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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顆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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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說,爸,您今天怎麼這麼奇怪?有話直說吧,別拐彎抹角盤問我了。可別告訴我您也跟那些電視劇裡演的一樣,因為別人出生不好就嫌棄人,非要做什麼棒打鴛鴦的事。」陳聲不耐煩地把血壓計推過去,「臉色這麼差,趕緊測一下血壓。」

陳宇森的目光落在血壓計上,沉默片刻,再開口時,眼裡有一抹深色,「你對她有多認真?」

陳聲一愣,從容道:「和我當初告訴你們我要當飛行員一樣認真。」

聽到這話,陳宇森的心是真的沉了下去。

「她在你眼裡有這麼好嗎?」

「有。」毫不遲疑的回答。

「那如果我說——」陳宇森閉了閉眼,再抬頭時,目光銳利,「她和你想象的不一樣呢?」

陳聲一頓,「什麼意思?」

陳宇森沉沉地出了口氣,「陳聲,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偌大的房間裡,日光傾瀉一地,透明的塵埃在空氣裡上下浮動。可屋子裡一片寂靜,唯獨陳宇森的話音擲地有聲。

「六年前我見過她,她的爸爸是個勞改犯,因過失殺人罪入獄,死者不是別人,是她媽媽。」

陳聲的眼神驟然一定。

陳宇森:「她被她姑姑帶著,找上了我們家的門,不依不饒要送禮,最後磕頭下跪地求我放過她爸爸。甘孜州的一審法院判處她爸爸故意殺人罪,到了我這,最後的判決結果是六年的過失傷人,可那孩子站在法庭上,口口聲聲說我是個騙子,這輩子做鬼也不會放過我。」

屋子裡靜得可怕。

陳宇森閉眼,捏了捏眉心,「阿聲,我剛才見到她的時候,她的表情和眼神都不太對勁,顯然是認得我的。我不想把人想得太壞,但我怕你上當受騙。」

樓梯上,路知意渾身發冷,險些握不住扶手。

他還是認出了她。

哪有什麼僥倖?哪有什麼女大十八變?逃不過的終究還是逃不過。她最怕的就是陳聲從父親口中得知真相,可如今噩夢還是來了。

不一樣了。

因為她的遲疑,因為她的拖延,結果與她想象中的相去甚遠。如果是她開的口,如果她沒有被自尊心拖累那麼久,這本該是件小事情,父母的過錯無論如何不及子女。

可如今事情從陳宇森口中說出來,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年幼無知時,她是個法盲,誤解了法官的意思,還以為父親能就此脫罪,與她一家團圓。這樣的美好幻想叫她在法庭上當場失控,說出了那些童言無忌的惡言惡語,口口聲聲說要報復。

但那不過是年幼無知罷了。

她長大了,她唸了書,她終於懂得了人情世故,也明白了當年的法官絕非壞人,相反,他是個大大的好人,公正無私、清廉而富有同情心。

可她沒有機會道歉了。

她遠在冷磧鎮,法官卻在偌大的蓉城。

後來她想,他這樣一個好人,每天忙著處理百姓糾紛,哪有功夫去理會她這樣的小姑娘?也許他早就忘了她。她不過是上門求情的可憐人之一。

可他記得她。

他也記住了她說過的那些話。

如今她與他的兒子陰差陽錯走到了一起,他懷疑她別有用心。

路知意晃了晃,險些一頭栽倒下去,可她畢竟沒有。渾身血液往腦門裡衝,她恨不能就這樣衝進去,哪怕揹負著偷聽他人談話的罪名,也要衝進去為自己辯護。

「我沒有!我沒有故意欺騙他!我也和他一樣認真!」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

她站在原地,從頭到腳每一個細胞都在掙扎。

可她最終也沒有踏進那扇門。

她是自卑的。

從一開始,在這段感情裡她就是個一無所有的弱者。她無數次接受他的幫助,從日料店他幫她付錢開始,到那雙慢跑鞋,再到他已中獎名義送她的手霜面霜。

她什麼都幫不了他,只能一味接受他的付出。

這是不平等的。

一個是遠在天邊奪目的星辰,一個是低到塵埃裡不值一提的灰塵。

如今更具戲劇性了,她人生中最不堪的那一刻,自尊心全無的那一幕,竟是向他的父親磕頭下跪。

路知意麵色慘白,從前自詡無畏英勇,一往無前,如今連踏進那扇門為自己變白的勇氣都沒有了。

她轉身往樓下跑。

她不顧一切拿起沙發上的背包。

她匆匆忙忙穿好鞋,開啟門,像是逃命一樣跑出了那扇門。

她一點也不想哭,眼睛乾涸得像是沙漠戈壁。

她跑出了小區,跑過了那條從公園一路流淌而出、途經小區的河,日光當頭,微風拂面,而她無心欣賞,只是不顧一切往外跑。

天都塌了。

她盲目地跑著,頭腦空空,只知道她和他也許再也回不去了。

而客房裡,陳聲錯愕地對父親說:「您可能認錯人了。」

陳宇森鬆開揉著眉心的手,「我記得很清楚,不會錯。」

「她不會騙我,她不是那種人。」

「陳聲,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聲終於高聲喝止了父親,「我說過,她不會騙我!」

陳宇森靜靜地與他對視著,眉頭一皺,「你冷靜一點,好好說話。」

陳聲不耐煩地推門而出,「這種話沒什麼好說的!說了你認錯人了就是認錯了,沒得說!我看你就是不滿意她窮,找些什麼狗屁理由……」

「陳聲!」陳宇森怒道,「注意你的措辭!」

陳聲心裡煩得慌,乾脆幾步下了樓,高聲叫路知意的名字。

可無人回應。

他朝廁所的方向看去,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書房裡也沒有她的身影。

一顆心越來越亂,他下意識朝大門走去,這才看見她的鞋子不見了。

她走了。

陳聲渾身一僵,立在原地不可置信。

陳宇森下了樓,看見人去樓空的客廳和陳聲呆滯的背影,沉沉地嘆了口氣,「現在你相信了嗎?」

相信?

相信什麼?

相信路知意是個騙子,從頭到尾都是有目的接近他?

陳聲想破口大罵,想讓父親住嘴,可殘餘的理智不允許他做出這樣出格的事,他只是驀地衝向大門口,穿好鞋子往外走。

「陳聲!」父親在身後叫他。

他彷彿沒有聽見,所有的思緒衝向腦門,最後匯聚成那個僅有的念頭——他要找到她。

父親說的話,他半個字都不信。

作者有話要說:

另外,阻隔他們的從來都不是路成民坐牢這件事,是年輕和自尊心。

我們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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