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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顆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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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聲沿著來時的路一路跑去,風聲在耳邊呼嘯,卻抵不過腦子裡紛繁蕪雜的迴音。陳宇森說的話,字字句句迴盪耳邊,震得他心神俱滅。

他不信。

他半個字都不信。

從樓道里跑進豔陽下,從花壇邊跑到橋上,他在河邊追上了路知意。她也在跑,他在後面高聲叫她的名字,她卻像是壓根沒聽見似的,只一個勁向前衝。

心臟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明明這樣急速的奔跑只該帶來疲倦與呼吸困難,可他的身體沒有半點倦意,煎熬的只有那顆心。

他不信。

父親的話根本就是個笑話。

眼前的人影越來越近,陳聲終於追上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路知意!」

路知意大夢初醒般,驀然定住腳,怔怔地回過頭來。

她張了張口,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肺部針扎似的疼,她跑了很遠,但壓根沒意識到這一點。

陳聲死死攥著她的手,想聽她說點什麼,可僵持半天,她一個字都沒說。他察覺到有人拖著他的心一點一點往谷底沉,可他不認命、不服輸。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她,「你跑什麼?」

她跑什麼?

路知意望著他,面色慘白,他又怎麼可能猜不出她跑什麼?

她鈍鈍地站在原地,麻木地說:「我聽見你和你爸說的話了。」

陳聲手中一緊,攥得她胳膊生疼,可她沒吭聲,他也沒鬆手。

「路知意,我不信。」他不耐煩地提高了嗓門,「我一個字都不信!」

路知意看著他,眼裡一片空白。

陳聲怒道:「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當了這麼多年法官,走火入魔了,總把人當成罪犯。那些人他見多了,自然而然就把人人都想得和他們一樣壞。」

這話像是針一樣,猛地紮在路知意心裡。

罪犯,和他們一樣,壞。這些字眼,無一不是陳聲對那類人的形容。然而那類人裡也包括她的父親。她的父親就是個罪犯。

路知意猛地後退一步,木木地說:「你錯了,你該信他的。」

陳聲手上驀然一鬆,一顆心終於沉入谷底,再也掙扎不上來。

日光蒼白,照在路知意略顯麻木而又異常平靜的面上。他看著她,明明那眉那眼都無比熟悉,可就是哪裡不一樣了。

他問:「什麼意思?」

路知意麵色如紙,沒看他,目光慢慢地落在遠處的小橋上,和小橋後面的那幾幢紅色小樓上。

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很美。

日光朦朧,小橋流水,紅樓如夢,還有面前的他,年輕的面龐雅緻如春日裡的青草,挺拔清新,就紮根在這樣乾淨漂亮的地方。

可她不是。

她這個人,貧瘠,笨拙,看似擁有一腔熱血不顧一切往天上衝,要離開大山,要飛離貧窮,可這些都來源於她的自卑。

一個人越是掩飾什麼,就越是缺乏什麼。

她缺的,也許是他一輩子都不會理解的。

太遠了。

明明他就站在她眼前,可她總覺得他遠在天邊。好多次他低頭吻她,拉住他的手走在夜色之中,她都總覺得像場夢。在那種極致的歡喜中,隱約透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她一面陷入他給的甜蜜裡,一面隱隱懼怕會不會某天眼一睜,夢就醒了。

路知意沉默不語。

而陳聲也是。所有的思緒灰飛煙滅,他看著眼前的人,從不顧一切中掙扎出來,忽然覺得整個人都在往下墜。

他察覺到自己渾身發冷,卻依然不死心,機械地問她:「你爸爸是村支書,對嗎,路知意?」

她默然而立,半晌,聽見自己說:「假的。」

「你媽媽是小學教師——」

「假的。」

「開學父母忙工作,沒人送你來學校——」

「假的。」

「從來沒來過蓉城,進中飛院是第一次跨出大山踏進省城——」

「假的。」

無數的細節鋪天蓋地壓來。

明明真相就擺在眼前,可陳聲依然一句一句地問著。

「我送你回家那次,你把我安置在酒店,說家裡環境不好,怕委屈我——」

「假的。」

「和你爸打電話總是匆匆結束通話,你說他不善言辭,再加上工作忙,沒精力多說——」

「假的。」

陳聲麻木地一句句問著,直到路知意笑出了聲,面色慘白地對他說:「還問什麼?還有什麼好問的?拆穿我很有意思嗎?陳聲,你非要看我在你面前一點自尊心都沒了,才心滿意足嗎?」

陳宇森的話鋪天蓋地壓下來,路知意快要倒下了。

這麼多年,她真的毫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嗎?

她真的是個女戰士,不畏一切向前衝嗎?

那年站在講臺上,面對「她爸爸是個勞改犯」的嘲笑聲時,她就真的不卑不亢絲毫不自卑嗎?

當踏入中飛院,來自周遭女生的嘲笑與指點,趙泉泉驚呼她用春娟寶寶霜,這些輕視就真的對她毫無影響嗎?

她看著眼前的人,自從與他在一起,無數人戳著脊樑骨嘲諷她,說她何德何能,說陳聲瞎了眼吧,她就真的嗤之以鼻、毫不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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