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三樓是三隊的天下。
如今隊員們聚餐去了,一時間人去樓空,只剩下斜陽夕照從走廊盡頭的窗外灑進來,一地亮堂。
路知意踏著餘暉出了門,往基地旁邊的小巷裡跑,叮叮咚咚拎著兩瓶江小白回來了,另有兩隻塑膠袋,一隻裝了些熱帶水果、瓜子花生,另一隻是從巷子裡的阿婆那買來的海鮮燒烤。
她倒不是腦子進水,真要按照凌書成的指點去跟陳聲生米煮什麼熟飯。
可今日的救援任務結束後,她才真正意識到這個職業的高危性,過去都把話掛在嘴邊,面試也好,入職也好,總覺得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熟記在心,可知道與看到,分明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
她開著直升機返回基地時,腦子裡反反覆覆迴盪著一個念頭。
如果陳聲沒有上來呢?
如果他就那樣沉入海底,被洶湧瀚海永遠留住了呢?
後怕像是水草一般纏住了她。
路知意從小賣部回來時,天已經黑了。
她踩在沙灘上,一腳一個印,細沙偷偷往人字拖裡鑽,硌得難受。
可她沒去在意這些細節,只是把酒和塑膠袋往沙灘上一扔,雙手聚在嘴邊,迎著海風大吼一聲:「啊————」
壯壯膽。
她重新拎起酒和袋子,撒丫子往回跑。
三年了。
她過得並不輕鬆,艱難時刻心頭全是他。
前途莫測時,咬咬牙跟自己說,踏著他的腳步往前走就成。得償所願時,歡呼雀躍中又總能生出一絲悵然,因為少了個人站在身旁分享喜悅。
那一星半點的缺憾,是無論身邊多熱鬧,都始終填不滿的空白。
她想,她欠他一句對不起,不是插科打諢式的,也不是含冤帶怒的。
路知意回想了一遍來基地後和他相處的日常,毫不懷疑他與她的關係從冰點正慢慢往回升溫,可這溫升得他不情不願,也一定升得他很憋屈。
做錯事的是她,可她從未卸下心防,真心誠意地跟他道個歉。
這樣想著,路知意拎著酒回到宿舍,踏著一地聲控燈來到他的門前。
空無一人的走廊,每走一段路,頭頂的燈就亮一盞。
一地昏黃。
她在門口站定了,看見門縫裡透出來的明亮燈光,揣測著她的隊長在裡面做什麼,然後深呼吸,抬手敲門。
手指曲起,指節響亮地擊在門板上。
砰砰三聲,清脆似鼓。
屋裡傳來男人的聲音:「誰?」
低沉,散漫,似深夜的海浪。
路知意莫名有些緊張,拎袋子的手都緊了緊。
「是我。」
腳步聲靠近門口,在門後頓住。
陳聲淡淡地問:「是你?你誰?」
「……」路知意翻了個白眼,大言不慚,「三隊隊花啊。」
屋裡的人好像被她噎住了,片刻後,一把拉開門。
門外果不其然站著他們三隊的隊花,頂著滿頭的昏黃燈光,拎著兩隻白花花的塑膠袋,腳下踩著人字拖,穿了身白t加花裡胡哨的大褲衩,滿臉笑意地站在那。
她揚了揚袋子,「隊長,來來來,吃大餐。」
然後才後知後覺發現,隊長穿了件白色工字背心,下面是條黑色短褲,頭髮也溼漉漉的,有水珠淌在肩上。
「你剛洗了澡?」
陳聲看了眼她手裡的塑膠袋,「吃什麼大餐?你沒跟他們去聚餐?」
路知意笑眯眯,「本來是要去的,但一想到大家都走了,你一個人在宿舍肯定寂寞難耐,我就捨命陪隊長,主動申請留下來了。」
陳聲居高臨下看著她,「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伸手戳戳他的胸,「你倒是讓一讓,請我進去坐坐啊!」
戳完還反饋了一句:「胸肌很有彈性。」
陳聲:「……」
彈你妹啊!
路知意把兩隻塑膠袋往桌上一放,開始往外騰東西,邊騰邊報給他聽。
「烤生蠔四隻!」
「烤扇貝四隻!」
「秋刀魚兩條!」
「烤老虎蝦六串!」
……
報到最後,她嘿嘿笑著拿出那隻飯盒,開啟後往他面前一送,「香噴噴的烤豬蹄兩隻,吃哪補哪。」
目光落在他綁著繃帶的手上。
陳聲:「……」
補你妹啊。
他看了眼一桌的美食,揶揄她:「今天挺大方啊,花了不少吧?不存錢買房子了?」
海鮮燒烤一大堆,水果全都挑的最好的,花生瓜子好幾袋,還有兩瓶江小白。
路知意仰頭衝他笑,不卑不亢道:「要買啊。但是隊長比房子重要,房子可以遲點再買,隊長可不能……」
後面的話,含含糊糊吞了。
陳聲:「隊長不能什麼?」
「隊長不能餓著。」她換了個說法。
陳聲瞥她一眼,往衛生間走。
路知意衝他背影叫了聲:「哎,趁熱吃啊!你去哪?」
「洗頭。」
他是洗到一半,聽到有人敲門,胡亂擦了把頭髮就出來的。
路知意跟到了衛生間門口,看他埋頭往洗漱池裡,一隻手擰開水龍頭,又單手往頭髮上澆水。
「你就這麼洗?」
「不然呢?」
因為彎了腰的緣故,他說話又低沉了兩分,帶著點喉音,一絲暗啞。
他閉著眼,彎腰湊在洗漱池前。
耳邊傳來她沙沙的腳步聲。
下一秒,水流中忽地多出一雙手來,拉開他那隻沒受傷的手,捧起一掬溫熱的水花往他髮間淋。
他渾身一僵。
卻聽見她的聲音無比自然傳來耳邊:「我來吧。」
陳聲下意識要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那隻原本要洗頭的手在半空中沒了著落,慢慢落在洗漱臺上,按住了,沒再動。
她的動作很輕,捧了水往他頭髮上淋,然後又揉了揉。看他頭髮溼的差不多了,又關了水龍頭,去一旁拿洗髮水。
「藍色這瓶吧?」
他頓了頓,閉著眼也不忘懟她:「你不識字?」
路知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翻了個白眼,擠出洗髮水,在掌心搓出了泡泡,然後往他頭髮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