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為你有神經病。」她也難得地開起了玩笑。
凌書城也訝異了片刻,為她的笑,也為她的玩笑。片刻後,他彎起嘴角,輕聲說:「也不是神經病,其實另有病灶。」
她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問他:「那是什麼?」
「是相思病。」凌書城誇張地捂住了心臟,心道反正是陳聲的梗,不用白不用。只是他用起來更可愛,更帥氣!
遠在千里之外的陳聲忽然打了個噴嚏。
那一天,眾人一起生火做飯,一起踏遍春色,一起站在山頂眺望這座偌大的城市,一起唱歌,一起說笑。
青春難忘,尤其是對宋星辰而言。
因為屬於她的青春,對同齡人來說有好多年,對她來說卻只有這一日。
只有這一日才算是真正的青春。
只有這一日,她的笑是開懷的,她的眼裡是璀璨的,縈繞鼻端的是自由的氣息,滿心滿眼都是暢快歡樂的。
她在傍晚夕陽西下時,與一群人站在山頂,一旁是奄奄一息的火堆。
要回去了。
多不捨。
主席把手攏在嘴邊,衝著山下大喊:「希望我能找到一個好工作!」
不少人學著她的樣子,紛紛呼喊著自己的心願,有的是身體健康,有的是學業進步,有的是找個好物件,有的是……總之雜七雜八,什麼都有。
凌書城側頭問她:「你呢?不許個願?」
宋星辰笑笑:「不靈的。」
「許都沒許,怎麼就知道不靈了?」
她還是微微笑著,沒有說話,心裡卻響起了回答:因為同樣的事情,她做了好多年了,同一個願望,她許了千百遍。
若是菩薩真的靈驗,為何普渡眾生,卻唯獨不渡她?
索性就不許願了。
她是被老天爺遺棄的人,沒有用的。
她這樣一動不動望著凌書城,凌書城看著她飛揚的粉紅色捲髮,忽而一笑,說:「那我也就不許了。」
宋星辰問:「你沒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凌書城說:「我相信事在人為。」
「我命由我不由天?」
「是啊。」他的眉梢眼角都掛著吟吟笑意,「要不我怎麼能和你站在這裡?」
宋星辰心臟驀然一動。
少年人站在山頂的夕陽裡,一地昏黃,滿眼餘暉。唯獨他是最耀眼的霞光,最不容忽視的風景。
若要真論起動心,也許就是那一刻了。
純粹的一日,所有的一切都是自由的。她可以無拘無束地笑,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做自己愛做的事,包括在他伸出手來拉住她的那一刻,默許了。
她破天荒地沒有抽出手來。
少年的手溫熱而溫柔,還因緊張而有些汗溼,可她不覺得討厭,只覺得那一刻連空氣都是甜的。
他並不知道她的家世背景。
他不知道她那暗不見天的過去與不得而知的未來。
他不怕她,也不會繞道而行。
她想,是他的無知與她的放縱,才導致了那一夜一發不可收拾的戰火連天。
從山上下來,從大巴下來,所有人揮著手說再見。
凌書城說:「我把你送回學校吧。正好,我還從來沒進過你們技術院。」
他說這話時,面上還有些紅,因為剛才在車上,他一直悄悄拉著她的手,大腦一片空白。
宋星辰卻搖頭,問他:「你累了嗎?」
「不累。」他像只精神抖擻的大狗,眼裡全是光彩,沒有半分倦意。
估計就是這會兒讓他去跑個五千米,也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他還能邊跑邊嗷嗷叫喚。
宋星辰略一頓,下定了決心,說:「你會唱歌嗎?」
「啊?」凌書城挑眉,「忘了告訴你,我還有一外號,中飛院張學友。」
宋星辰沒忍住彎起嘴角,領著他往步行街去了,「走,唱歌喝酒去。」
那一夜是放縱的。
她叫來整整一件啤酒,倒滿了,和他對飲。
「你喜歡我什麼?」
「沒有原因。」
「那你怎麼知道你喜歡我?」
「因為看見你的時候,心會跳,嘴會笑。」
他真是會說話,三言兩語就能叫她哈哈大笑。
宋星辰一杯一杯和他喝,說:「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沒有。」
她一頓,「一點也沒有?」
「想知道的,有關於你的,我想親自去了解,你一口氣全說了,那多沒意思?」
彼時的凌書城兀自以為兩人還有數不清的日子可以相互瞭解。
宋星辰苦澀一笑,心想,也許就只有今夜了。
要麼今夜,要麼畢業。
可他是多麼前途無限的飛行學員?他穿著制服的耀眼模樣,她也許一輩子都忘不了。有朝一日回想起今夜,回想起她把第一次交給了一個不可一世的少年,那也是很值得紀念了。
因為他們不會有未來的。
他們擁有的就只有今夜。
那一件啤酒下肚時,宋星辰拉著醉醺醺的人往中飛院走。
「凌書城,你去把制服換上。」
「換、換制服幹嘛?」
「我想看啊。」她也醉了,傻乎乎笑著,「你穿制服很帥。」
凌書城一聽,可不得了,雄赳赳氣昂昂衝回宿舍,換上制服就往外走。
陳聲拉住他胳膊:「上哪兒去?醉成這樣,還能走?」
凌書城把胳膊一抽,笑嘻嘻伸出一隻指頭,指著陳聲鼻子:「叫你看不起我,我今兒,我今兒就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了!」
陳聲一頓,眉頭一皺:「那小太妹?」
凌書城不樂意了:「叫、叫誰小太妹呢?你才是小太妹,你全家都是小太妹!」
陳聲說:「你喝醉了,別出去了。這個樣子會壞事。」
凌書城可不幹,推門就往外跌跌撞撞地跑:「別攔著我,我找我星辰去!」
滿天星辰,少年人滿心歡喜。
他帶著酒氣,穿著制服出現在宋星辰面前。
橙粉色頭髮的人也笑開了,就在中飛院的操場上往他身上跳:「帥就一個字,我只說一次!」
天知道凌書城醉成這樣,拿來力氣抱著她原地轉圈。
可那一日既然以自由開始,理所當然該以自由的名義結束。
他們去了步行街的酒店。
刷卡進門,踢掉鞋子,卡也懶得插上,往地上隨手一扔,兩人就抵在牆上親吻起來。
酒氣熏天,是陌生人的危險訊號,也是戀人之間的甜蜜毒/藥。唇是火熱的,身體也是,連同靈魂在內,恨不能統統一把火燒掉。
是愛/欲之火,是心靈之火。
他是毛頭小子,急躁而按捺不住。
她就由著他胡來,甚至引著他胡來。他吻遍了眼前的人,彷彿拼命汲取著一朵綻放的鮮花,急不可耐。
那一夜,窗外是萬家燈火,屋內是不滅慾望。
內心是兵荒馬亂,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寧靜。
她的青春,她的清純,都交付給他了。
人生的前二十年,她從未擁有過什麼值得紀念的一刻,而這一刻,一切都得到圓滿。哪怕天明就要離去,哪怕天明就再也回不去。
那一刻是痛苦而歡愉的,她在黑夜裡流著淚,笑出了聲。
宋星辰緊緊抱擁著少年緊實又汗涔涔的身軀,被填滿的不止身體,還有靈魂。
後來的事情,理所當然發生了。
天明時,凌書城從宿醉與放縱中醒來,發現宋星辰不見了。
當天夜裡,他被餘慶找人暴打了一頓,就在地下停車庫,幸好路知意和陳聲趕來救他。
他捱打這件事,宋星辰是最後一個得知的。
聽說凌書城腿瘸了,她發瘋似的衝進男生宿舍,要跟餘慶拼命。兩人就這樣在走廊上扭打起來,她只是個女生,哪裡是餘慶的對手?三言兩語就給推搡在地上坐著。
餘慶抓著她的頭髮咆哮:「不讓老子上你的床,自己卻送上別人的門,是吧?」
她哈哈大笑,流著淚說:「我他媽被狗被豬壓,都不願意被你壓。」
她捱了一記重重的耳光,天旋地轉,耳朵邊上嗡的一聲,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那一日,她被眾人圍觀著趴在男生宿舍的走廊上,心道,如果凌書城這輩子開不了飛機了,她就從這窗戶口上跳下去
她用命來還。
哪怕她這爛命一條,根本還不起。
她頂著腫了的面頰,一聲不吭離開男生宿舍,坐車去了醫院。
那天夜裡,凌書城睡在病床上,她就隔著一道門,隔著一扇玻璃窗,目不轉睛看著他。
半夜裡,陳聲醒來了,側頭看見她站在門外,悄無聲息爬了起來,推門來到走廊上。
兩人對視片刻。
陳聲問:「宋星辰?」
「我是。」
他頓了頓,問:「要我幫你叫醒他嗎?」
她搖搖頭:「我就來看看他。」
陳聲看著她面上的巴掌印,最後點點頭,說:「要合合,該分分,不要拖著。他這人看起來吊兒郎當,其實最認真了。」
那一句認真,聽得她滿眼淚光。
她點頭,重重地點頭,說:「你放心,我不會再耽誤他。」
後來,步行街相遇,她決絕地把那一夜稱為一夜春風。
再後來,她就這樣熬到畢業。
專科與本科,一個是三年制,一個是四年制。
她三年後就畢業了,如她所計劃那般,畢業後就遠走高飛,餘家的什麼都沒帶走,包括一件衣服一雙襪子,她都沒有拿。
她為自己買來了一張火車票,北上首都。
她學的是會計,雖然學校不夠好,但三年來除了兼職,其餘時間都在考證,該拿的一樣沒落下。
她找了間小公司,拿著並不算多的工資,租住在潮溼陰冷的地下室,日復一日努力工作。
但凡有空閒時間,她就買書背題,繼續考下一個證。
期間,她也回了一趟榮成,去中飛院偷偷看過他的畢業典禮。多麼輝煌的一刻,他穿著制度站在臺上,彷彿最明亮的星辰。
他笑得那樣燦爛,彷彿人生就沒有值得悲傷的事情。
彷彿她與他不過一個插曲。
那一刻她笑了,心道她這名字起錯了,該和他換換才對。
而他把她忘了這件事,是好事,不是壞事。他有那麼輝煌的人生要過,藍天白雲、蒼穹大海,一切都是他的。他理應把她忘了。
那一夜,只要她獨自記得就好。
宋星辰懷揣著那一夜,那一天,那一個夕陽下拉她手的少年,就這樣過了很多年。
她每一年都會寄錢給余天華,感謝他的養育之恩。
但她回不去,也不願回到那個小院裡。
餘慶如今過得怎樣,她一點都不想打聽。過去還會詛咒他,希望他進監獄,希望他得到最壞的懲罰,希望他過得很差很差。
可是後來,她連他的名字都不願再想起來。
進入外企做會計那一天,宋星辰穿著漂亮的白領行頭,踏進亮堂堂的電梯時,忽然想起了餘慶和那個暗不見天的小房子。
她抬頭看著光亮的鏡面牆壁時,發現自己在笑,那一刻她怔忡了。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也許這就叫釋懷。
若她今日依然過著苦不堪言的日子,也許她會記恨餘慶一輩子。
可她走了出來,從那段痛苦的時光裡掙扎出來,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於是她釋懷了。那些苦的痛的,都是催人上進的力量,沒有餘慶,也不會有今日的她。
那麼再一回想,其實謝芸也不見得多麼惡毒。
她從不曾少過自己吃穿,也不曾真的對自己動過手,她不過是更愛她的兒子,對自己稍顯自私了些。
畢竟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宋星辰想明白了之後,輕鬆許多。雖然她依然厭惡餘慶,但至少她不恨他了。
你瞧,她這不也沒缺胳膊少腿嗎?
那些年裡,有人追她,有人仰望她。
北京這座城市,快節奏,冷漠又熱情。冷漠的是高速發展的一切、有目標有追求的年輕人,熱情的反倒是些平凡小老百姓,說著京片子,走進電梯也能與你寒虛問暖大半天。
有七八年了吧?
宋星辰攢了不少錢,卻從未談戀愛。
不是刻意不談,是沒遇到那個人。彷彿心在很早之前就死了,後來宛如一波死水,動彈不得。
後來有一天,她站在大廈樓下,仰頭望去,一陣迷茫。
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林立在中關村,她坐在格子間裡,眼前只有一小片藍天。那蔚藍蒼穹彷彿被人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米田,每個人就只能分得一小份,且這天還常有霧霾。
她想,她每天坐在這裡幹什麼?
她竟然在這裡坐了這麼久!
那藍天叫她想起一個人來。
凌書城。
這麼久了,你看,她還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她望著那片天,忽然想著,他的蒼穹是否比這逼仄的藍天要美麗多了、遼闊多了?
他現在在幹什麼?
坐在星辰漫天的南海上,分不清星星究竟在天上還是在海里。
螃蟹船搖啊搖,晃晃悠悠,隨波起舞。
宋星辰躺在地上,雙手擱在腦門兒後,講著這些年的故事。
「就好像死了那麼多年的心,忽然一下就活了,你知道吧?」她這樣對凌書城描述。
凌書城一動不動坐在那,沒說話。
「後來我就跑來濱城看了一眼,發現這兒的日子很悠閒,天也和我想象中一樣藍。我還去你們基地看了一眼,你猜我看見誰了?」
凌書城不用想,淡淡地說:「陳聲。」
宋星辰一下子笑起來:「是啊,他好像都不記得我了。我問他凌書城是不是在裡面,他還問我是誰。」
「你沒了一頭粉捲髮,他會記得你才怪。在他眼裡所有女人都長一個樣,除了他的路知意。」
「那你呢?」
「我什麼?」
「在你眼裡,我也和其他女人長一個樣?」
空氣彷彿靜止了。
過了好一陣,才聽凌書城說:「沒有其他女人。」
宋星辰一頓。
凌書城低頭,對上她的視線:「除了你以外,從來沒有過其他女人。」
不是刻意不談。
七八年過去了,沒誰會一直困在回憶裡出不來。
可是沒有心動的,沒有遇見那樣一個想要不顧一切追上去的人,也再沒有陷入一場轟轟烈烈盲目而認真的戀愛裡。
然後一眨眼,就到了這個年紀。
宋星辰笑了,支著甲板爬起來。
「那老闆,你看我怎麼樣?」
「還行。」
「夠你心跳撲通撲通亂跳嗎?」
「好像還差點。」
「那——」她眼珠子移動,笑吟吟湊過來,用唇親親他的下巴,「這下呢?」
「還差一點點了。」彷彿是在替她加油鼓氣。
宋星辰哈哈大笑,反而正襟危坐,雙眸亮得可怕,也漂亮得驚人。
那些年那些事也許早已過去,可眼前的人卻沒有過去。
他也許會是個新的開始。
帶著舊日里唯一的美好,在這大年夜裡,給她一個新的春天。
不。這一次,她要給他一個春天。
她把手伸出來,停在半空,含笑說:「來,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宋星辰,天上的那個星辰。」
凌書城定定地看她片刻,笑了,仰頭看了看天。
他說:「好的,我記住了。星辰萬里那個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