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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的銀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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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一個身穿花哨襯衫的男人從站內走出來,正是前些天的無賴中的一個。這無賴發現行天,「啊」地動了一下嘴。

「那麼,再見了!」

行天對菊子留下一句話,單手拎著可口可樂的空瓶,穿過廣場朝那個無賴走去。當著菊子的面,行天不給對方任何準備的機會,掄起瓶子兜頭朝無賴的腦袋砸下去。瓶子碎了,無賴的額頭也破了。行天睬也不睬那個流血倒地的男人,兀自迅速消失在了大馬路的人群中。

菊子目瞪口呆,乘著警官跑來扶起無賴的機會,若無其事地離開了長凳。

在返回「真幌電影院」的途中,為了抑制笑聲,她很是費了一番苦心。

「他真的是一個高傲的諷刺家,而且孔武有力,是一個像克拉克·蓋博那樣的好男人。」曾根田老太太說著長舒一口氣。

「可有人說過你像克拉克·蓋博?」多田問行天。

「怎麼可能嘛!我的下巴可沒有溝!」

行天假裝生氣地說。難道克拉克·蓋博的下巴有溝嗎?多田心想。就算有,感覺上也只是稍微有那麼一點的程度。

行天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像是確認有沒有溝似的。

「婆婆,這日頭也已經西斜了,耶利哥城牆什麼時候崩塌呀?」

「我呀,隨時都行喲!」老太太說著朝行天送來一個秋波。

「沒問題吧,這位老太太?!痴呆也就算了,她這可是花痴呀!」

行天正發著牢騷,多田捅了捅他讓他閉嘴。曾根田老太太是重要的顧客之一。雖然準確說來,前來委託他們代為探望老太太的是她的兒子,但總之不容許有失禮之處。

「曾根田太太!」為了促使故事進展得快一些,多田也蹲在老太太面前問道:「假設行天就是克拉克·蓋博的話,那麼曾根田太太的未婚夫德一先生呢?」

「是啟介君哦,他在這個故事裡面的名字。」老太太糾正道。

多田清一清喉嚨,重新問道:「那位啟介先生呢?是什麼樣感覺的一個人?」

「這用問嗎?他是克拉克·蓋博的話,啟介君就是萊斯利·霍華德呀!」

「孱弱、窩囊的阿希禮!」行天唱歌似的說道。

「不過當時還沒公映呢!」老太太撅起嘴「呼呼」直樂。至此,多田才終於明白了這兩人在談的是克拉克·蓋博的代表作《亂世佳人》。

「阿希禮不是挺好的一個人嗎?」多田嘟囔道,「怎麼女人們就喜歡白瑞德呢?我以前就認為這是個不解之謎。」

「就因為你是這副腔調,才沒有女人緣啊!」

「你沒資格說我!」

「我可是蓋博行天啊!雖說下巴沒溝。」

行天說著衝他挑了挑單側的眉毛,曾根田老太太在旁邊看得很開心。

菊子開始和行天頻繁地見面。雖說如此,但其實空閒時間很少,而且大多是當著別人的面。她還沒有勇氣和他單獨相處。行天也自始至終以對待「電影院循規蹈矩的小姐」的態度來接近菊子。

聳立在兩人之間的耶利哥城牆,是不在此地的一個男人制造的陰影。這道陰影又黑又長,難以跨越。

匆匆結束在市場的購物,菊子便前往「阿波羅咖啡」。簇簇新的店堂裡面總是播放著爵士樂唱片。地板上有一條注滿水的溝,真正的大錦鯉在裡面游來游去。

由於這前所未見的趣味,這家店坐滿真幌市居民,門庭若市。但行天大抵坐在和喧囂無緣的靠裡的桌邊,偶爾給游過來的錦鯉扔點餅乾屑,遭到「阿波羅」老闆的訓斥:

「都說別給餵食了!你也真是個講不通的人哪!」

老闆罵過行天之後,就把菊子的那杯咖啡擱到了桌上。老闆理應早已知道她是「真幌電影院」老闆的女兒,不過善意地假裝不認識。

菊子和行天倒也並非特別有話要說,他們只是儘可能多花時間來喝苦澀的、全是粉末的代用咖啡;每回都是行天付錢。

菊子一直懷疑行天實際上是抱著某種不良目的來接近自己的,比如偶爾也想要把一個不同氣質的女人據為己有,或者認為生意興隆的電影院老闆的女兒能有很多可供自由支配的錢吧?

但在見了幾次面後,她明白了事實並非如此。一杯代用咖啡的價錢能有多貴?和女人一同上咖啡館的話,錢就該男人來付—行天好像只是遵照這樣一個習慣在付咖啡錢。他也沒有帶什麼吸引人的禮物給她,暗地裡要求她付出代價。無論在好的層面上還是壞的層面上,他都對菊子無所期待。

行天只因為想見菊子才見她的。

覺察到這一點的時候,菊子對不能完全拋棄懷疑的自己感到羞慚。同時,她感覺到了一陣直衝頭頂的欣喜和自豪,還有對行天的愛慕。

她已經想放棄等待了。而今知道了愛的是誰,等待已沒有意義。即便啟介回來了,也於事無補。

身為有未婚夫的女人,居然幹出如此殘酷且傲慢的事情來!—儘管理性對她這樣耳語,但她的心和目光已然只知道追隨行天了。

但是,不知這位關鍵人物是怎麼想的?他之所以沒有流露出對我有所期待的樣子,是因為已經放棄了嗎?還是因為把麻煩的事態—譬如結婚—擺在秤上衡量後而搖擺不定呢?究竟是哪一種?

行天的工作和車站背後的黑社會相關,這一點,她已稍稍有所察覺。她還發現,在行天周圍,有好幾個風塵女子的影子若隱若現。

菊子決定慎重地辨別行天的真心。正因為感覺到了愛,所以才變得膽怯。假如一切都是菊子的一廂情願和誤會,行天笑著婉拒菊子的心意,那將讓她實在難以忍受。

生出這樣的心情,還是頭一回。甚至對於未婚夫啟介,她也不曾膽怯而熱情地這樣凝視著對方。

也因為她和啟介青梅竹馬,無需試探對方的真心。不過首要原因,還在於啟介是她多年來見慣了的,而且還成了她的未婚夫,在啟介面前的自己是確定的:開朗快活,成為妻子後則溫良賢德。其中既沒有容她思考些什麼的餘地,也沒這個必要。

自從見到行天,菊子知道了策略和戰略。歸根結底,她知道了戀愛。

但是,說到底是生平頭一遭制定的策略和戰略,經驗上的匱乏難以彌補,因此也就不可能順利實施。

在風變得涼快起來了的時候,菊子不得不瞭解了這一點。啟介復員回來了。說是被扣留在西伯利亞了,但啟介並沒有多說什麼。

那天,菊子一如往常地在「阿波羅咖啡」和行天見了面後就回到了「真幌電影院」。電影明明應該還在放映,但大堂裡卻站了許多人,甚至還有父親的身影;所有人臉上都掛著淚水,可卻都在笑。

一種異樣的氛圍讓菊子一邁進門便呆立當場。

大堂的中心位置站著啟介;啟介的雙親、曾根田建材店的店主夫婦,捂著眼角陪著他。

真像在做夢!菊子心想。

啟介在戰場上、在戰爭結束以後的兩年間,見到過什麼、有過怎樣的遭遇,他不說,大夥兒也都明白。啟介瘦得厲害,但是那溫柔而實誠的眼神沒變,他站在那裡接受著周圍人的寒暄和慰問。

公三發現了菊子,朝她招手道:「小菊!」啟介的眼睛猛地一轉,捕捉到菊子後笑得越發溫和了。

「小菊!」

聽到令人懷念的聲音的呼喚,菊子像是捱了一擊似的轉身開啟門衝到外面。菊子明白自己做了一件過分的事,可她忍不住在大馬路上發足狂奔。至於為什麼明知過分還要這樣做,她自己也不明白。

這時行天已經離開了「阿波羅咖啡」,菊子氣也不喘一下就又回到馬路上,這回朝市場跑去。臨街商店裡的人、路上的行人,看見她就招呼說「小菊,啟介君好像回來了喲」,「小菊,太好了」,但她充耳不聞,只顧往前跑。

在市場的那條過道的大約中間位置,她追上了行天。

「怎麼啦?」

菊子那副拼命的樣子似乎讓行天大吃一驚,但菊子氣喘吁吁,一時間沒法解釋。

等終於調整好呼吸之後,菊子以幾乎不成聲的聲音喊道:

「帶我走!帶我去你家!」

這是絲毫無關策略和戰略,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願望。她緊緊抓住行天的雙臂,指甲勒進他的肉裡。

「我未婚夫回來了!」

行天相當長久地沉默著。然後,他握住菊子的手,依舊沉默不語地穿過市場,越過省線真幌站的鐵路。

車站對面,對菊子而言是一個未知世界。這個世界明明近在咫尺,但卻感覺非常遙遠。首次所見的風景,因為人類的肌膚散發的熱氣而溼潤、鬧鬨鬨的,儘管有顏色豔俗的燈光照明,但感覺上仍然彷彿是在一團凝固的黑暗中搖曳的海市蜃樓。

一個摟著女人肩膀的美國大兵朝行天親熱地說了些什麼,可行天三言兩語就把他打發了。

行天的住處是車站背後平房中的一間。站在平房屋簷下的一個女人,用充滿敵意與好奇心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菊子看。

「行天,這妞兒是良家婦女吧?你打算怎麼辦?」

行天輕輕擺擺手,叫那女人走開,進屋後關上了玄關的移門。菊子顧不上環顧室內,一進屋即把臉頰貼在了行天的胸膛上。行天的手臂悄悄繞到她的背上。

第二天早晨,行天把菊子送到「真幌電影院」門前。行天配合菊子的步調,在不見人影的大馬路上慢慢地走著。

「啊?!這個發展還真出人意料呢!」行天不聽多田的制止,探出身子感嘆道,「跟流浪漢行天干了!」

「是做了。」曾根田老太太點點頭。

「不太妙吧?」

「豈止不太妙啊!父親叉著腿站在大堂,上來就狠狠地扇了我一個耳光,把我扇倒地了。可是我不後悔。因為我喜歡行天。」

「對啟介怎麼說的?」

「實話實說。」

「真是個壞女人哪!」行天稱讚老太太說,「啟介發怒了嗎?悲傷嗎?」

「這就是那個人不可思議的地方嘍!」老太太剛想說「哎呀呀」,又搖搖頭。「他說了句‘這樣啊’,然後思考了一會兒。至於那個人隨後的提議……」

雖然多田對於自己被擅自設定為出場人物,總感覺不大舒服,可還是選擇側耳傾聽老太太接下來要講的啟介的提議。

「但是,我認為小菊最好不要解除和我的婚約。」

聽啟介這樣說,菊子吃了一驚,仰起臉瞧著他。

啟介和菊子的父親一起在「真幌電影院」過了一個晚上。這個未婚妻,一看見自己的臉就飛奔出門整夜不歸,給他復員回來的頭天夜晚帶來了莫大的災難。啟介的父母當然對菊子這背離常規的舉動非常惱火,把他們哄勸回家的也是啟介。

菊子捱了父親的打後,啟介把她抱到了大堂的沙發上。他把溼手絹貼在她紅腫的臉頰上,默默地聽著菊子訴說。在這期間,她父親活像一頭熊似的在大堂裡走來走去。想來是不知道該對女兒做的事情作何理解吧?

「對我爸媽,小菊就說昨晚馬上就回來了。什麼問題都沒有。」

「可是……為什麼?」

口腔黏膜破了,菊子忍著疼痛稍顯客氣地問道。因為不愛你,所以沒法跟你結婚!這句話,即使黏膜沒破,恐怕也實在沒法清楚明白地說出口吧?

「也許小菊你有些誤會,我並非只要對方是知根知底的,就能跟無論誰都訂婚。我是因為非常喜歡小菊,所以才和你訂了婚約。」

感覺受到了責備,菊子低下頭去。啟介從菊子手中拿過手絹,在地板上一隻盛著水的洗臉盆裡重新絞了絞,再次幫她敷在臉頰上。

「目前,我不想跟除小菊以外的人結婚,也不想被我爸媽催著跟別人結婚。戰場和真幌之間的落差太大了,我被搞得暈頭轉向……」啟介說著垂下眼簾,看起來似乎在聽遠處的炮聲。

「小菊交往的那個男人,有要跟你結婚的意思嗎?」

小菊沉思了片刻,無力地搖搖頭。

「那麼,暫時保持現狀吧!要是那個男的說要跟你結婚,小菊你再跟他私奔或怎麼的也行。」

面對啟介的寬容與平靜,菊子反而感到害怕了。

「啟介君有什麼打算?」菊子小聲問道。

「我也是,要是另外有了想跟她結婚的人,就結。」啟介不見絲毫猶豫地回答道。

菊子的父親,感覺上似乎終究無法容許菊子和啟介的約定,但最後也只能選擇沉默。一旦跟啟介解除婚約,菊子已非處女的事情自然就會傳得街知巷聞。眼看女兒已經二十八歲,再加上犯了錯,已經很難求好姻緣了。這樣的話,不如就等著女兒跟那個流浪漢一刀兩斷後嫁給啟介好了。想必他是這樣考慮的吧?

得知啟介竟然對菊子說希望保持婚約關係,行天不禁說了句:「真是個怪人哪!」

「想必是相當喜歡小菊吧?」

「是這樣嗎?沒準是啟介的自尊心讓他這樣做的,不是嗎?」

「我可不這樣想。」行天對著平房的天花板吐出一口煙。「他要是還有自尊心的話,就不會跟小菊說什麼‘你可以私奔’。」

「你跟我私奔吧!」菊子趴在行天的肚子上,用撒嬌的腔調對他說。

行天笑而不答。

「對婆婆來說,這條件相當合適啊!」行天似乎不能理解。

「你覺得好?」曾根田老太太反駁道,「男人呀,一個人待著挺老實的,一旦兩個以上聚在一起,就開始合夥搞陰謀詭計嘍!對我來說,可沒那麼多好事情。」

多田心想:「是這樣嗎?」一面把剩下的大麥茶遞給老太太喝。「換了女性,又是怎樣呢?」

「女人是單獨謀劃壞事呀。」老太太舔了舔大麥茶濡溼的嘴唇,暗自得意地笑了。「一旦有兩個人以上,那就會互相牽制,表面上假裝端莊賢淑,背地裡伺機加害對方。」

多田又想:「是這樣嗎?」行天則煞有介事地摩挲著下巴說道:「原來如此啊!」

「什麼叫‘原來如此’?」

老太太替他回答多田的疑問:

「把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三角關係,同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的三角關係一比,不就清楚了嗎?前者更容易快速解決。選擇哪個男人有利,女人很快就能看明白,並且做出決定;兩個男人彼此使個眼色,一方在適當的時候抽身退出。因為呀,只要認為‘我把我的女人讓給了那傢伙’,男人的自尊心就不會受傷。」

行天「嗯嗯」地直點頭。當真明白嗎,這傢伙?多田心想。

「然而,後者情形又如何?多數是拖拖拉拉打持久戰吧?單獨一個男人作不了決定,而兩個女人又不會搞什麼合謀。她們平靜而激烈地進行交戰,直到把男人完全據為己有,直到敵對的那個女人投降並撤退。」

「原來如此!」行天再次煞有介事地感嘆道,「那麼,婆婆您的情況是,事態和平地、並且迅速地解決了吧?」

「唉,恐怕不能這麼說吧!」

曾根田老太太說著把身子深深地倚靠在輪椅背上,嘴裡發出一聲不知是死心斷念的嘆息,還是心滿意足的長吁。

兩個男人之間萌生深交之意,這一點菊子一時並未覺察。

對於啟介,她以未婚妻的身份跟他接觸,而且周圍人理應也是這樣看待的,但實際情況卻是兩人保持青梅竹馬的好朋友關係不變。和行天,她是避開耳目同他頻頻幽會。菊子的父親把這叫作「蝙蝠式生活」,告誡她說:「這種蝙蝠式生活,你該結束了吧?!」察知這個暗地裡描畫的三角關係的,除三位當事人以外,似乎只有她父親。

菊子無論在哪個男人面前都不再講另一個男人的事。啟介也好,行天也罷,她都不願意傷害。而當她得知自己的這一番良苦用心根本不必要的時候,時節已然入冬。

乘上覆興的浪潮,真幌城的市場迎來了重建與擴張的時期。拱廊被拆除,匆忙蓋起的小窩棚似的小店,從頭上開始一間間地改建。每天一破曉,一間簇簇新的商店便恍如變魔術似的與居民見面。從入秋伊始直至冬季,一直處於這樣一種狀態。

裝修一新的商店相繼開張,市場恢復了生氣。木材需求量大增,曾根田建材店也是一派忙碌景象。卡車上裝載的木材都沒空在曾根田建材店的店頭擺一擺,就給直接拉到了市場的工地上。菊子也時常看見啟介流著汗在第一線指揮的身影。

與此同時,圍繞著市場的特權之爭,黑社會的動作包含的火藥味也越來越濃。在真幌市,當地的岡山組戰前就擁有很大的勢力,這時,大本營紮在橫濱的高橋組嗅到了金錢的流向,也來分一杯羹。雙方開始時不時地在市場發生小規模衝突。

店鋪改建一旦全部結束,接下來就是一口氣把拱廊架設完畢。接下這單最大的工程的,會是受哪個組庇護的建築公司呢?真幌市民不加掩飾好奇與興奮之情,樂得看岡山組與高橋組作龍虎鬥。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有一天,前去市場購物的菊子親眼目睹行天與啟介兩人站著親切交談的場面。兩人雙手抱胸站在正在改建的魚鋪前面。行天穿著暗茶色和服便裝,肩上披著岡山組的黑色號衣;啟介則是上身穿黑市上流通的美軍茄克衫,下身穿卡其色工裝褲,裹著綁腿,腳蹬橡膠底襪套的一副打扮。

真是叫人迷戀的兩個好男人!菊子心想,可我的一番良苦用心又算什麼呢?我真傻!居然忘了男人們無論發生什麼事,總是把女人撇開,彼此間很快就親密無間了。

「你們……」

菊子出聲招呼道,行天和啟介回過頭來,流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

「小菊,你來購物?」行天說。

「你瞧,那道梁,漂亮吧!是我賣給他們的。」啟介說。

似乎是啟介以較低價格把優質木材賣給行天,行天利用這些木材,在黑社會的世界中漸漸壯大了勢力。

在菊子看來,行天和啟介在中間夾著工作、夾著菊子的情況下締結了一種奇特的友誼。

菊子、行天、啟介三人共處的時間開始多起來。他們三人同去「阿波羅咖啡」,喝著咖啡,心平氣和地聊天。行天照舊喂鯉魚吃餅乾屑,照舊挨老闆訓斥。菊子也曾給進出市場工地的行天和啟介送過便當。關於烤魚那道菜,行天和啟介還小聲地爭吵過,這個說「我的這條大」,那個說「不對,我的大」。真是幼稚!菊子看得瞠目結舌,最終給逗樂了。

菊子和行天偶爾走著走著就會悄悄地牽住了手,因為受到了非這樣做不行的熱情的驅使。啟介哪怕瞧見了,也是一聲不吭。不僅一聲不吭,還若無其事地為他們倆當盾牌,替他們遮擋路上行人的目光。

啟介繼續賣木材給行天,拱廊工程最終由岡山組麾下的一家建築公司承包,高橋組只得從真幌城撤退。

到了春天,新拱廊也竣工了,一座脫胎換骨的市場展現在真幌城居民的面前。

「真像一場夢!」

啟介囁嚅著,抬頭仰望灑滿柔和的陽光、不見一絲陰影的拱廊。行天像是慰勞、又像是安慰似的輕輕拍了拍啟介的肩膀。

這兩個人,他們見過死亡就是家常便飯的世界——菊子這樣想道,他們所見的世界,讓他們連在夢中都不敢描繪活著回到故鄉,得以重新在灑滿陽光的市場裡購物的生活。

啟介復員回來的時候,菊子感到自已就好像是在做一場夢,一場噩夢。

而當聽到啟介面對市場發出這樣的感慨時,她為自己感到深深的羞愧。我什麼都不明白!當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說「被落差搞得暈頭轉向」的時候,自己甚至沒有體諒過他的心情。

啟介和行天,他們倆也許是通過在戰場上見到、聽到的許許多多有關死亡的記憶,還有他們自己在那裡的所作所為的記憶結合在一起的。這絕對是菊子無法插足、無法分擔的部分。

市場裡很安全,到處閃閃發光,店頭擺滿了商品。如果有哪個外地人敢引發事端,岡山組的年輕成員馬上就會把人給提溜出去。衚衕深處甚至專門為顧客設定了公共廁所。人們終於實實在在地感受到,戰爭結束了,能讓人和平、幸福地過日子的世道來臨了。

「多虧了曾根田建材店老闆的兒子,我在岡山組的日子好過多了。」

行天在平房裡一邊抽菸一邊這樣說道。從流經屋後的那條黑暗的小河裡,湧上來一股發暖的河水的氣味。

菊子扣好上衣的紐扣,望著行天的側臉。她時常感到不安,擔心流浪漢行天不知幾時又會離開這個城市。

「那麼,你能一直待在真幌了吧!」

「這個麼,怎麼說呢?」行天也許是察覺了菊子臉上流露出想哭的表情吧,安撫似的又加了一句,「可能吧,暫時先待著。」

菊子在榻榻米上膝行靠近他,將下巴輕輕頂在他的肩頭。

「你們倆,關係真奇怪呢!」

「你說誰?」

「你和啟介君呀!啟介君難道就不妒忌嗎?」

「希望他妒忌嗎,你這個壞女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傢伙是個好人哪!」行天把香菸在菸灰缸裡掐滅,溫柔地撫摸著菊子的頭髮說,「想必他也吃過苦頭,身上有太陽曬過的味道。跟小菊你是同一種味道。他是為了小菊你著想,才賣木材給我的。」

可是,你就是不願意跟我說你會一直留在這裡!儘管啟介君和我如此這般地想要挽留住你。

菊子心頭百感交集,緊緊抱住了行天。

「你身上有香菸的味道。」

「要是我的氣味轉移到你身上可就麻煩大啦!」行天微笑著輕輕撥開菊子的手臂。「夜也深了,送你回去吧!」

夕陽餘暉拉長了櫸樹的影子。

「婆婆,總覺得您聽上去好像是個非常好的女人啊!」行天不服氣似的哼了哼。

「你可真失禮!我千真萬確就是個好女人。」

「這邊也受寵,那邊也受寵,感覺很好吧?」

面對行天這一刁鑽的問題,曾根田老太太眨了眨眼,回答道:

「那也未必。」

然後,她恢復了好強的模樣,繼續說道:「我不是想為自己辯解,其實,啟介君也沒閒著,也在玩。跟行天給他介紹的那些女人。看來行天也靠著啟介君的關係,拓展了人脈吧。」

「那婆婆您呢?」

「我呀,成天焦躁不安。不僅跟行天的關係看不到前途,反過來哭著回到啟介君身邊也自找晦氣不是嗎?當時我都想,索性出去誘騙第三個男人算了!」

見老太太的氣憤之情經過半個多世紀仍歷久不衰,多田噗嗤笑出聲來。

「所謂生活,也許就是這樣的吧!沒法像電影那樣發展。」

「沒錯啊!」老太太嘆了口氣。「仔細想想,我的羅曼史沒準在啟介君回來的那天就已經結束了。就在我追到市場,纏著行天要他帶我走的那一瞬間。」

「可是,也不壞?」

多田平靜地問她,老太太「嗯」了一聲。

「是不壞。羅曼史,還有後來的生活。恐怕有些人活了一輩子都體會不到那種感覺,我呢,慶幸自己體會到了。」

老太太說著把皮膚變薄像是乾枯了的手指交叉成類似於祈禱時的形狀。

那種奇怪的三角關係,不到一年的時間便宣告了終結。

「差不多厭倦啦!」

就因為行天說了這樣一句話。菊子這下子可是大受刺激,就好比久攻不下的耶利歌城牆瞬間崩塌了。她大聲指責他說「不行」,嚷叫著「別拋下我」。

而在這期間,行天就躺在平房裡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上,滿不在乎地仰望著天花板。

「你叫我怎麼辦?!」

菊子終於哭趴下了,行天衝她冷冷地說道:

「嫁給曾根田建材店老闆的兒子吧!」

「這種事我辦不到。我不要!」

「別說因為跟我睡過了就耍賴啊!《一夜風流》你不也看過嗎?那個女人沒選擇輕浮的男人,而選擇了心地真正溫柔善良的男人,才得到了幸福。」

行天把菊子強行拖到了「真幌電影院」。晚上,市場的店鋪都關上了板門,四下裡闃寂無聲,跟白天判若兩個世界。菊子一邊流淚一邊被行天拽著走過她第一次遇見他的那條過道。

她父親結束當天所有的放映活動,正在大堂裡準備閉館,看到菊子哭著回來了,大吃一驚。

「發生什麼事了?那個黑社會對你做了什麼嗎?」

父親馬上就要衝到外面去,菊子拼命拉住了他。什麼事也沒有。就是被拋棄了而已。這樣一想,越發覺得自己悲慘了。父親一時間不知所措,終於默默地把手搭在菊子肩頭。

這時,菊子發覺行天就站在馬路對面。黑暗中,行天叼著的香菸的紅光一閃一滅。確認菊子被父親迎進屋後,行天的身影經過玻璃門,從她的視野裡消失了。

以那一夜為界,行天從真幌城消失了。

據說啟介到平房找他,發現那間屋子裡已經住了一個剛來真幌城的妓女。

因為是頭一回失戀,菊子躺了大約一個星期。失去朋友的啟介也寡言少語地在菊子枕邊坐了一個星期。消失的行天現在已經像一堵耶利歌城牆般地聳立在菊子和啟介中間。然而,菊子也好,啟介也罷,都依稀感到這道牆早晚會崩塌,他們倆將構建嶄新的生活,就彷彿從沒有過什麼牆似的。

後來才聽說,行天是因為跟岡山組起了摩擦,被人追殺才走的。

假如她求他「帶我走」,行天這次也許也有可能聽從菊子的意願。也許正因如此,他才突然提出分手,把菊子留下了。留在一個散發著太陽曬過的味道的地方,留在行天心嚮往之但終究無法久住的地方。

她希望這樣認為。她決定這樣認為。

菊子最後見到的行天,是佇立在黑暗中遠遠地望著「真幌電影院」和菊子的行天,她覺得他的臉上流露著微笑,那種好像親眼目睹了幸福似的微笑。

這應該不是菊子的錯覺。

曾根田老太太終於同意返回病房,多田和行天也就結束一天的工作,坐進了小皮卡。

路上很空,多田一隻手離開方向盤,「哎呀呀」地念叨著點燃了好彩煙。

「替人探望的工作,別再接了吧!」行天也許是累了,癱坐在副駕駛座上直往下滑,感覺安全帶系不繫都沒意義了。「明明是盂蘭盆節放假,這下可好,意想不到的加班加點哪!」

「就因為是盂蘭盆節放假,才有人會想,不去探望母親面子上不好看。」

「這樣的話,自個兒去不就行了?」

行天的意見正確無疑,但曾根田老太太的兒子一家此刻正在沖繩享受夏天呢。

經歷過一生一次的戀愛,後來嫁給了青梅竹馬的朋友,有了兒子和孫子,曾根田老太太又是怎樣看待自己如今的境遇的呢?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多田無從判斷。

老太太腦中的線路時常短路,所以就算下回見面時問她,她肯定也不會做出明確的回答。老太太講過的故事,恰似除多田和行天外再無觀賞客的煙花那般,消失在黑色的虛空裡。

很像電影。在黑暗中每一秒明滅二十四下的光。光化作溫度,溫度化作劇情,在記憶的銀幕上結成影像。

「別發牢騷啦,蓋博行天!」多田把小皮卡的車窗開啟一條細縫,讓香菸的煙霧散到車外去。「今天都在熒屏上活躍過了,不挺好嗎?」

「有演出費嗎?」

聽行天這樣說,多田抓起好彩煙的盒子放到了他肚子上。

從副駕駛座上騰起的白煙在多田眼前瀰漫開,朦朧了真幌城的燈光。

此情此景終有一天也將成為記憶嗎?成為黑暗中浮現的閃爍不定的光?成為被髮射到夜空中的煙花那樣的光?

曾根田老太太傳遞光的訊號的物件,既非兒子也非孫子,而是多田和行天,這一點真是不可思議。誰會想到,她託付寶貴記憶的物件,竟然是兩個活在遠離她的戀情與血緣的地方的人。

選擇了心地真正溫柔善良的男人,女人才得到了幸福。

如果他們這樣算是被曾根田老太太選擇了,那也是值得高興的。

「說不定今天我們兩個都成了《一夜風流》裡面的克拉克·蓋博呢!」多田說。

「怎麼說呢,我可沒自信啊!」行天說著從唇間吐出細細的一條煙。「因為你跟我下巴都沒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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