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真幌電影院」的菊子,那可是城裡無人不知的招牌女郎。
「真是個大美人,就連原節子也比不上你。」木匠公三說。
「哎呀,討厭,公叔!您說奉承話也不管用。」她扯下一張票,輕輕躲閃開去。
「可不是奉承話哦!」公三羞澀地笑著從懷裡掏出錢包買票。
公三十分中意去年上映的《我對青春無悔》,已經連看三回。不僅公三,城裡的男女老少個個都拿出可憐的一點錢,瞅準忙碌生活的一點間隙,見縫插針地接連幾天湧到「真幌電影院」。
由菊子的祖父興建於大正時代的這家電影院,是西洋式的兩層樓建築,今天看來仍舊稱得上摩登。石結構的大樓外牆光滑且帶有弧度,藍色瓷磚鑲嵌至與人腰一般高的高度。門口有一面顏色鮮豔的旗幟迎風招展,上書:「大作名作統統網羅!」雙面開的玻璃門鑲嵌在木門框中,一開一關的時候鉸鏈隱隱嘎吱作響。走進門,是一個小小的大堂,鋪著紅色的地毯。
電影放映前,菊子不是站在大堂賣票,就是在小賣部賣蘇打水。放映期間則必須打掃大堂和廁所,統計票房,檢查下一部放映的影片。這家影院,僅靠菊子和她身兼老闆與放映技師的父親支撐著,因此要做的事情一大堆。
儘管如此,偶有空閒,她必定到二樓的放映室偷看電影。《我對青春無悔》也是,雖然是趁著工作的間隙零零散散看的,可算下來總共看了至少有五回了吧?
銀幕上的原節子美麗極了。公叔如此著迷也很能理解。女主人公遍體泥濘仍舊神采奕奕。這不是新聞影片和高揚國威的電影能有的表情,這裡面洋溢著的,是人們殷切期盼的、電影本來該有的戲劇性的光輝。
她站在售票臺的角上開啟蘇打水的瓶蓋,把它悄悄遞給了公三。
「哎呀,不好意思啊!感覺小菊看著像英格麗·褒曼啦!」
「您就知道瞎說!」
菊子笑著按住公三的肩膀就想把他往放映廳推,然而公三若有所思,站著沒動。
「小菊,建材店的那個兒子怎麼樣?」
公三打從菊子小時候起就像疼愛親生女兒一樣疼愛她。愛跟她開玩笑的同時,他對菊子的事情也很上心。
菊子默默地搖搖頭。公三嘆了口氣,很快又振奮精神安慰她說:
「人很快就回來了!」
宣告開始放映的蜂鳴聲響起,大堂裡只剩下菊子一個人。
我成不了原節子。雖然被人稱作「真幌小町」,可問題當然不是一張臉這麼簡單。我和《我對青春無悔》的女主人公不一樣,我沒有開拓新生活的勇氣。我只知道等待。至於是否真的喜歡他,時至今日已經不確定了,但是,我仍在默默地等待著生活發生改變的那一天的到來。
菊子把票理整齊後紮成一捆,抬頭瞧了眼擺放在大堂一角的落地大鐘。
糟糕!差不多該上市場採購晚飯的食材了!
推開玻璃門,夏日晚風拂過她的上臂。
「是在說什麼來著?」行天側著頭問。
「老太太腦子裡的線路好像接通了一些!」多田嘀咕道。
他們倆這時正讓曾根田老太太坐在輪椅上,推著她在真幌市民醫院的中庭散步。正值熱得讓人癱軟的盛夏午後,距離涼風吹拂的夏日傍晚還有一大段時間。行天打著黑色晴雨兩用傘代替陽傘給老太太遮陽;多田推輪椅,替老太太拿著裝有大麥茶的飲料瓶。
「這熱氣,恐怕對腦子不好吧?」
行天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失禮的話。多田內心也不是沒想過「沒準是這樣」,所以就把輪椅推到了櫸樹的樹蔭下。晴雨兩用傘的影子追上前來,在有氣無力的草上搖搖晃晃。
多田往飲料瓶裡插上吸管遞給老太太,老太太一口氣把變得溫吞了的茶水喝了大約一半。喝的時候沒說話,可嘴巴一離開吸管,又開始說起年輕時候的事情來。
「啊—慢著,慢著,等等!」行天收起傘,在老太太面前蹲了下來。「你說‘真幌電影院’,我沒聽說過,在哪兒啊?」
「就在箱急真幌站邊上。」曾根田老太太說,「透過二樓的窗戶,能看見真幌站的尖屋頂。隔著道口,有一家曾根田建材店,就在那一塊兒。」
「尖屋頂?」
現在的箱急真幌站,是很常見的箱形站樓。行天拿充滿疑問的眼睛向多田求助。由於工作的關係,多田有很多機會傾聽住在真幌市的老人講話,所以他總算能夠推測出原委來。
「記得在昭和三〇年代以前,應該是座厚重的山形站樓。聽說如今的曾根田工務店,戰後短時間裡曾是一家建材店。」
「這麼說,‘真幌電影院’是位於第二道口的一家電影院咯!婆婆,我說得對嗎?」
行天問,老太太點點頭。
他們原先不知道曾根田老太太是電影院老闆的女兒。對於男女情愛之事興趣缺缺的行天好像沒有反應過來,但多田從剛才的談話已經完美地將「真幌電影院」的所在地給定了位。那正是「新羅曼真幌」這幢情色片專映電影院的位置。多田在上高中的時候常去那裡。可是,建築物本身與「摩登」相去甚遠,呈冷冰冰的灰色,也沒有雙開門和藍色瓷磚。
「新羅曼真幌」於大約十年前關張,原址上建起了公寓。根據老太太的話,「真幌電影院」似乎是一家無論老少均能放心前往的電影院。至於究竟是什麼原因怎樣導致「真幌電影院」變身為「新羅曼真幌」,不太清楚。想必是電影產業衰微的時候,物業易主了吧?
「可是,你說原節子?婆婆,也太誇張了點吧?」
明確說出這句失禮的話後,行天笑了。老太太不服氣似的撅起了嘴,滿是皺紋的大福餅似的臉頰稍稍鼓起。
「沒騙你哦!年輕時候的我,在真幌的男士們當中很受歡迎的哦!」
「哈?唔—」行天保持蹲姿,他笑嘻嘻地仰視著老太太說,「是怎樣的男士?那個叫公叔的人?」
「開什麼玩笑,公叔那時候都六十過半啦。」
老太太似乎這時才反應過來,仔細端詳著行天的臉說:「哎呀,感覺跟你有點像呢!」
「公叔嗎?」
「都說不是啦!那是我羅曼史裡的男朋友哦!年輕,憂鬱,是個好男人。」
「說是好男人嘞!」多田嘲弄行天道。
「能入原節子的法眼,深感榮幸。」行天的聲音裡沒有抑揚頓挫。
「你呀,叫什麼?」
老太太面對面投來熱辣辣的視線,就連行天也有些畏縮。
「行天。」
「我的羅曼史,想聽嗎?」
「不想。」
「用不著客氣。我和行天初次見面,是在……」
「怎麼是我呢?!」
「都已經是半個多世紀以前的事了,對方的姓名都忘了,就假設是行天吧!」
老太太自說自話地就這麼定了。她似乎感到難為情。多田心想,她不是真的把姓名給忘了,而是想要珍藏在心裡吧!
戰敗後兩年,雖然尚未到完全恢復的程度,但人們和城市都在漸漸地恢復活力。
橫濱中央交通的長嘴公交車響著警笛,在真幌大道的人群中緩緩前行。菊子走到乾貨店的簷下擠到前面,目送公交車開過。不明白有什麼好玩的,小孩子們跟在公交車後頭轉圈圈;活像一群小狗似的吵吵鬧鬧、喜笑顏開地跑過去。
一時退避至道路兩側的人們,等公交車一開過去,便又把大馬路擠了個水洩不通。每發現一個復員兵模樣的年輕男子,菊子就忍不住回過頭去認一認;接著嘆一口氣,重新回過頭來看著前方。一個身穿無袖圓點連衣裙的年輕女人,和一個穿和服的母親,她們倆目光殷切地眺望著蔬果鋪的露臺。
她心頭生出侷促不安來,把視線投向腳邊。鱗次櫛比的商店即使灑了水,未經鋪設的路面仍是沙塵飛揚,無計可施。穿在木屐上的藏青地碎白紋木屐帶髒得泛起了白色;樸素的短袖襯衫,搭配自己縫製的毫不出奇的藏青色裙子。這樣一副打扮,就算那個人回來了,也許也只會是一臉失望的神色吧?
從市場那邊傳來熱鬧的氣息,菊子趕忙打消了自卑的念頭。眼下最要緊的是購買晚飯的食材。只要能買到一點點酒,就能讓父親高興。不過,今天的價格又是多少呢?有傳聞說酒類很快就要脫離配給制,轉成自由銷售模式,但是流到市場上的量還是很少。
真幌這座城市幸運地躲過了戰爭的劫難。想必是美軍那把東京燒成一片荒原的轟炸機,沒能顧得上這座農戶佔大半的小城吧?
但是,就在戰爭結束那年的春天,真幌站前發生了一起火災。那是一起大火災,以省線真幌站為中心,開在馬路邊的商店,有六成都被燒燬了。因為是白天起火,所以沒有人死亡,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是,對於早已因戰爭而身心俱疲的城市居民而言,這同樣無異於施加了最後一擊。
即便沒有遭到原子彈的轟炸,但戰爭仍給生活投下了陰影。在箱急真幌站,在省線真幌站,菊子曾多少回送別出徵的真幌男兒!
他們並不是軍人,而是附近面熟的大叔,是朋友的兄長,是自從出生那一刻起便共同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人們。儘管如此,某一天卻突然不得不打扮成士兵的模樣,在「萬歲」聲中被送上電車。
當她的未婚夫、曾根田建材店老闆的兒子出征之時,菊子就覺得忍無可忍了。雖然沒法大聲呼喊,但她盼著這樣一件愚蠢的事情儘快宣告結束。
「真幌電影院」戰爭期間也巧妙地瞞過官兵的眼睛,放映外國電影和日本老電影。有些是因為戰時局勢混亂,沒能還給官配當局的膠片;有些是從和「真幌電影院」一樣繼續在地下放映的橫濱名影院借來的膠片。在那些施行燈火管制的漆黑夜裡,秘密的銀幕閃著白光。城裡的居民,從電影院的後門偷偷進來坐好。
《我畢業了,但……》《河內山宗俊》《鴛鴦歌合戰》《藍天使》《暗黑街的老大》《城市之光》,和平的日子、讓人心跳加速的武打電影、歡喜和冷酷,這裡面都有所描述。
菊子尤其喜歡的是《一夜風流》。在平時還能看到外國電影的那個年代,那是最後的優質公映影片之一。在深夜的秘密放映會上,菊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銀幕。痛痛快快吵架的男女。美妙的戀情。生意蕭條的酒店。美國。公映時心如鹿撞地和未婚夫一同觀看過的影片,那時,她感覺一切是那樣的遙遠。
戰爭結束後,沒回來的人很多。她未婚夫也沒回來。生死不明,她只有等待。
火災中燒掉的商業街暫時無人理會,光靠留在城裡的老人和婦女兒童,連滅火都滅得不利索。沒氣力、沒體力、沒財力,蓋起棚屋重新營業的商店也只能是東一間西一間的不成氣候。
那條街的面貌發生改變,是在前年的八月十五日以後。復員回來的男勞力,加上真幌城外來的流浪漢,棚屋眨眼間加蓋了一片,從而形成一個市場。位於河對岸的神奈川縣的陸軍飛機場被駐屯軍接收也是一大推動力。在省線真幌站的鐵路對面,轉瞬間興起了暗娼業。掌控娛樂街的江湖人士,帶著娼妓的美軍士兵,也都來到了真幌大道上。任憑警官取締了一次又一次,黑市物資依然飛快地賣光。
因為不在黑市上買的話,就連吃飯都成問題,沒辦法。
菊子拿出放進購物籃裡帶來的一升瓶,只讓對方倒了一半精米進去。還買了幾塊看著有些奇怪的白魚肉,今晚做個蘿蔔煮魚就行了。好,接下來就去看看哪家店的角落裡有賣便宜的私釀酒。
「小菊,我進了好的舊衣哦!」
「請來這兒看看雜誌!」
聽著店家的招呼聲此起彼伏,菊子微笑以對,她穿過棚屋間的狹窄過道,一直往裡走去。
將真幌作為根據地的岡山組,就在前陣子剛剛為市場安置了拱廊。說是拱廊,也不過是在過道的頂上鋪了白鐵皮而已。下雨天買東西確實輕鬆不少,但是像今天這樣天一晴,風吹不進來,就很悶熱。
在過道正中央站住腳,她擦了擦額頭的汗。這時,有腳步聲從背後逼近,那人經過時用力拉住了菊子的胳膊。
菊子發出一聲短短的尖叫,腳下一趔趄。她以為是小偷,一下子用空著的手護住購物籃。
「抱歉,讓我躲躲!」
響起男人低沉的聲音。菊子被他硬拽著像個蓋子似的站在市場岔道—小衚衕的入口。那男人似乎蹲在菊子背後黑暗的衚衕裡。
「人跑哪兒去啦!」
伴隨著怒吼聲,三個一看就知道是阿飛的男人,從過道上跑過來。為了洩憤,他們邊跑邊把五金店的水盆給踢飛了。顧客也好,店主也罷,全都縮起身子靜觀三個男人的動向。
無賴們毫不客氣地看著菊子,恐嚇道:「喂,小姐,有個年輕男人來過吧?」
菊子抬起右臂指著與市場反方向的出入口,顫抖著聲音回答道:「往那邊跑了。」
三個男人消失在過道前方後,市場終於恢復了原有的平靜與秩序。
「我說……好像走了。」
菊子小心翼翼地探頭看著衚衕裡面,終於看清楚了貌似騷動原因的男人的模樣。
背靠棚屋的牆壁蹲著的那個男人,不知何時抽起了和平牌紙菸。他吐出一口煙,直起身笑著對她說:「麻煩你了,小姐。」
這個人,年紀好像比菊子稍大,穿一件白色開襟襯衫和一條黑褲子,看起來也不是不正經,但是瘦削的臉頰透出一種難以抹去的生活落魄的氣息。不過,那溼潤、烏黑的眼眸裡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知性光輝。
「為表歉意,請你喝杯咖啡吧!」
「不用了。」菊子戒備地把身子一挺,發現那男人的胳膊正在流血。「你受傷了!」
「啊?」聽她這麼一說,他這才似乎覺察到了,湊過去舔了舔胳膊上掛下來的紅色細線。「那幫傢伙,拿著破刀亂砍!」
她不想跟他湊得太近,所以決定不主動提出幫他包紮的事。不過,她拿出購物籃裡的手絹遞了過去。
「你用吧。」
「不用了,舔過了。話說回來,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了。」菊子重複說著把手絹塞到他手裡。「再見。」
「你叫什麼?」
他在背後問她,但她不予理會,沿著原先過來的路快步往回走。
「我姓行天。後會有期!」
開什麼玩笑!要我跟一個被無賴追殺的男人再次見面,我可受不起!菊子的第一反應是這樣想的,不過仔細一想,那條手絹上印染著「真幌電影院」的字樣。
父親吃著沒酒喝的晚飯,目光銳利地盯著她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怎麼這麼問?」
「你好像有點興奮。」
「我沒什麼好興奮的。」
「那就好。」
父親喝光茶水,說聲「哎喲嚯」站起來。他必須趕在第一盤膠片放完之前回到放映室。用餐期間,放映室的門口也只是垂下一道黑幕,門常常是開著的,以便萬一放映機著火,或者膠片沒銜接上,能夠即刻衝過去。從母親還活著的時候起,菊子家就從來沒有篤悠悠地吃過一頓飯。
「菊子,你也已經二十八了吧?就算重新考慮婚事,也不會遭天譴啦!曾根田家也來說過了,說就這樣算了。」
「別再說了,父親!」
「要是知道啟介他這時候都回不來,出征前就讓你跟他說幾句祝福的話嘍!」
「啟介君會回來的,」菊子勉強扯出微笑,堅強地堅持說道,「別擔心。」
催促父親趕快進放映室後,菊子洗好碗筷上了二樓自己的房間。書桌的抽屜裡放著和她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啟介的照片。她和他性情投合,此刻的他正一如往常地朝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快點回來!否則,除了啟介君的笑容,你其他的表情我都快淡忘了!
眼前浮現出傍晚在市場見到的那個自稱「行天」的男子的臉。抓住菊子手臂的手指強有力的觸感,鮮紅的血,還有那含著淡淡笑意看著菊子的、呈現暗夜色澤的眼眸,一齊復甦了。
要是他真來了電影院怎麼辦?菊子心神不寧地過了幾天。
「啊—等等,請您稍等一下!」這回發問的是多田。「那個被無賴追殺的黑社會模樣的男人,您假設他姓行天,哎,就這樣定了,挺好!」
「好什麼好!我怎麼就是黑社會啦?!」行天直犯嘀咕。
「但是,您未婚夫的名字為什麼叫啟介呢?因為和未婚夫結婚了,所以現在曾根田太太才叫‘曾根田太太’,對吧?」
「嗯。」老太太點點頭。
「這麼說,故事裡出現的未婚夫,就是曾根田工務店上一代的社長吧?」
「嗯。」
「他的名字好像應該是叫德一啊!根本不叫啟介!」
「哎,有什麼關係呢?」老太太沒了牙齒的嘴裡支吾不清地說著,「因為我的先生德一,跟你有點像。」
哪兒像了?多田回想起大約三年前去世的德一老人的模樣。老人雖然精神矍鑠,可腦袋全禿,而且顯得很頑固啊!
老太太像是看穿了多田的想法,加上一句道:「個性溫柔、做事不得要領這些地方像。」
行天聽了,「嘿嘿嘿」地奸笑。
「你呀,叫多田啟介不是?開便利屋的。」
頭腦裡的線路難得接通的老太太,今天好像能夠把多田當作便利屋的多田來認識。
「是這樣沒錯。」多田說。
老太太不是錯誤地把多田認作自己的兒子,就是正確地認識到他是代替兒子探望她的便利屋,最近,兩種情形各佔一半。以前她是完全把多田當成兒子的,而在行天住院之後,他作為「便利屋多田」和老太太見面以來,老太太的意識似乎起了某種變化。
就多田而言,老太太能明白他是「便利屋多田」,是件叫人高興的事。假裝老太太的兒子前來探望,雖說是工作,可總感覺像欺騙,事後心裡不痛快。
「那麼,假設故事裡面曾根田建材店老闆的兒子叫啟介這個名字,好嗎?沒話說了吧?」
見老太太堅持到底,他原本有話要說,也只得被她的花言巧語給哄騙過去了。
「看來真幌也有過黑市啊!」行天像是被老太太的故事吸引住了,饒有興趣地問道。
「有過啊!還挺大的。規劃整頓之後基本上變成了大樓,現在就只有仲大街商業街那一塊還有點點影子。」
聽了老太太的話,他「嗯嗯」地直點頭。
真幌站前的風景,在這二十年間發生了戲劇性的改變。在「省線對面」,如今是露露和海茜她們在勉勉強強做著生意。從前的站前是深受美國大兵歡迎的娛樂街,繁華一時。那個年代的故事,多田也在客戶的老人們講述往事時有所耳聞。
「後來呢?黑社會分子行天到‘真幌電影院’來了沒?」
「來了。」
行天一試探,老太太立刻接茬道,說完抬頭仰望著櫸樹的枝條。唯有夏日的陽光還同半個多世紀前一樣落在地面上,不曾改變。
「喲!小姐!」
行天突然出現在「真幌電影院」那天,是兩人在市場見過後又過了大約一週。那個時候,菊子開始以為行天不會來了,那天她正在小賣部用撣子撣灰塵,見到他,大吃一驚,停下了手上的活兒。
「前幾天麻煩你了。」
行天說著從褲兜裡掏出了摺疊好的手絹。血跡不見了;他不僅洗了手絹,甚至熨燙過了。
這人肯定跟一個女人同住。菊子這樣一想,不知為何,心裡竟感到有些難受。
「您太周到了。」
接過手絹,她轉身走到售票臺前,彷彿告訴他:談話到此為止。行天卻絲毫不見要回去的樣子,只顧張望著貼在牆上的海報。電影已經開始放映,所以大堂裡除了他沒一個客人。菊子心神不寧地透過玻璃門望著外面的人流。
檢票臺上投下一道陰影,抬頭一看,眼前站著行天。沒聽見腳步聲,沒感覺到氣息。
「小姐!」
行天那好整以暇的態度與表情都讓菊子看不順眼,她忍不住說道:
「請不要再叫我‘小姐’!我姓田中。」
「田中,什麼?」
「……菊子。」
「小菊,能讓我表示一下感謝嗎?」
聽行天嬉皮笑臉地叫自己「小菊」,她本來儘可以衝他發火的,但看著他天真無邪的笑容,她竟也給他逗得笑了。
「你說感謝,是咖啡對吧?」
「對。大馬路上不是有家叫作‘阿波羅咖啡’的開張了嗎,去過了嗎?」
「沒去過,但我不會去的。要是跟一個男人上咖啡館,還不知道鄰居們要說些什麼話呢!」
「小菊,你幾歲?」
「虛歲二十八。」
「哦!還以為才二十二三呢。這方面我很少猜錯的,你看起來可真年輕啊!」
顯而易見,就是慣用的口吻。可是,行天那輕輕眯縫著的眼眸,透著認真的神色,同時又實實在在地發出「我在拿你尋開心哦」的訊號,顯然沒有惡意。菊子還是被他逗笑了。見菊子的神情鬆弛下來,行天似乎也很高興。
「不就是上個咖啡館嗎?果然是有老公的?!」
「我有未婚夫。」
「在哪兒?」
突然想到現實情況,菊子點點頭:「上戰場去了……」
行天也許是對大致情形有所猜測,沒再往下問。他合著大堂那臺鐘的鐘擺,用手在檢票臺上打著節拍。他的手指修長,指節不突兀,很是漂亮。
「現在是什麼?」
「工作。」
「沒問你這個,問電影。」
「哦!」菊子說著把「真幌電影院」的放映排期表拿給他看。「《一夜風流》。一個星期,傍晚和夜裡的場次都放這部。」
「耶利哥城牆。」
「什麼嘛,你已經看過了呀!」
「上戰場之前。」
原來行天也是從戰場上回來的!菊子心想,這年頭,只要沒什麼了不得的大毛病,誰都被徵召入伍過吧?菊子將此刻不知在哪裡做什麼的啟介的身世,巢狀在行天身上帶著的似有若無的陰影裡,呼吸不禁稍有些紊亂。
行天不知是否覺察到了菊子內心的波瀾,他語調一變,說道:「是部好電影。我很喜歡啊!小菊你呢?」
「非常喜歡。」
菊子也說。感覺到似乎並不是在談論電影,心臟一陣狂跳。
「我下回還來。」
行天說著把手從檢票臺上拿開,頭也不回地走出玻璃門,到了馬路上。
行天第二次出現,是在兩天後的夜場。
大堂裡有人,所以彼此假裝素昧平生,一個賣票一個買票。行天把錢和一張紙條同時放到菊子手裡,紙條上寫著:「明天下午三點,站前廣場見。」菊子把紙條塞進了裙兜裡,順便把汗溼的掌心在裙子上擦了擦。
她沒等放映結束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所以不知道看完電影回去時,行天臉上是怎樣一副表情。她看了看啟介的照片,然後把它背面朝上放回了抽屜。
那是一個彷彿已然犯下背叛之過的、難以成眠的夏日夜晚。
儘管猶豫不決,第二天,她仍舊去了站前廣場。正好是下午場剛開始放映的時候,所以她至少有大約一小時是自由身。她對放映室裡的父親說:「我提早一些去買東西。」父親汗流浹背地坐在昏暗的小房間裡監視著放映機,他並不感到特別詫異似的囑咐了她一句:「留神點兒!」
行天已經先她一步來到廣場,坐在長凳上看著公交車發車又進站。這樣的地方容易招人耳目。菊子心裡雖然這樣想,但在陽光強烈的仲夏午後,進出車站的人出乎意料的少。
菊子空開一人的間隔,在同一張長凳的角上坐下了。行天用手指夾住一隻瓶子的瓶頸,利用長凳的邊緣巧妙地開啟了瓶蓋。
「給你。」
他遞給她的瓶子裡裝著黑色的液體。
「什麼,這是?」
「可口可樂。來車站背後的美國人給的。還冰著,你喝喝看。」
接過來的這隻瓶子確實涼冰冰的。乍看像是咖啡,稀奇古怪的。總不至於是毒藥吧!想到這裡,菊子把心一橫,一揚脖,灌了一口液體下去。直接拿嘴對著瓶口喝,這還是頭一回。
「什麼,這是!」
就在可口可樂通過喉嚨的一瞬間,菊子嗆得直咳嗽。「一股藥味兒!」
猛烈的碳酸刺激得舌頭火辣辣地疼。好像是將藥草茶經過蜜制後用蘇打水煎制而成的。
「沒錯兒!」看著咳嗽不止的菊子,行天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那幫傢伙,特別喜歡喝這東西,我總是覺得不大能理解。」
「你倒好,把不大能理解的東西給人家喝!」
菊子說著又一次戰戰兢兢地嚐了嚐瓶中物。
「你倒是一邊抱怨一邊喝啊!」
行天饒有興趣地看著被碳酸刺激得流淚的菊子。
「這味道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哎,用不著勉強。」
行天伸長手臂從菊子手中拿回了瓶子。剩下大約一半的可口可樂,他自己給喝了。行天的嘴唇就貼在瓶口,菊子見狀別開目光。真幌站的三角形屋頂上漂浮著一朵潔白的夏日雲彩。
「《一夜風流》怎麼樣?」菊子問。
「跟過去看的沒兩樣啊!」
聽行天這麼一說,菊子噗嗤笑出聲來:
「那是當然嘍!同樣的複製嘛!」
「耶利哥城牆註定崩塌,相比安穩的生活,女人更願意選擇心愛的男人。」
菊子感覺到了心臟的跳動。她看了看行天,行天也正在看著她;兩人相對凝視。
「我說的是電影呀!」菊子說。
「啊,你說的是電影啊!」行天說。
「你呀,好像不是真幌人呢!」菊子一面抻開裙子的褶皺,一面轉變了話題。「你在這兒做什麼工作呢?」
「做些不大能跟人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