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你就是得去岡家!」
「哎——」
從真幌公交終點站出發,乘橫中公交要二十分鐘,在山城町二丁目的公交車站下車,眼前就是岡家。
門柱旁種著櫸樹,伸展著巨大的枝條,兩層樓高的主屋門前有一片寬敞的庭院,是典型的農家構造。話雖如此,現在岡家的這位戶主,卻並不從事農業生產。他毀掉自己擁有的田地,在上面蓋公寓建樓房,靠房租收入過著悠然自得的生活。
看見多田和行天從公交車上下來,禿頂的老岡興沖沖地跑到門口來。
「來得慢了點吧,便利屋!」
「對不起!太放鬆了,就喝了點酒,所以沒法開小皮卡過來。」
多田委婉地將門松還沒撤就被迫出動的怨恨和厭煩之情交織其中,不過自然,這種事老岡是不會在意的。他招呼多田和行天走進庭院,當即告知所為何事。
「該死的橫中公交,今年照樣延趟執行,真是棒極了!」
老岡有一個奇特的癖好:橫濱中央交通的公交車打他家門前經過,他似乎非得確認公交是否依照時刻表執行不可。並且,不知為何,尤其在盂蘭盆節和新年期間,他尤其喜歡加強監視力度。
對多田而言,岡家是老顧客了,定期委託他幫忙打掃庭院或整理儲物間,向來承蒙他的關照,因此不願做得太絕,儘管說心裡話,很想叫他「饒了我吧,別再叫我監視公交的執行狀況了」!休息期間突然被叫出來,還必須一動不動地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真不好受。更何況,還是正當最熱或最冷的時候,這也是使人備感徒勞的原因之一。
沒錯,徒勞。雖然老岡很不高興,說人家「延趟執行」,可單單根據多田此前的幾次監視來看,橫中的公交車是謹遵時刻表進出站的。因此,多田每回都得承受精神上的損失:「到底是為了什麼,我這一整天地……」由於侵襲而來的徒勞感的緣故,就連從長椅上站起來也得費一番周折。
老岡說過,今年正月裡應兒子兒媳的邀請去溫泉,所以本以為大概用不著例行監視了……結果還是在劫難逃啊!多田感到沮喪。看樣子老岡是旅行回來剛安頓好就又惦記上了公交的執行狀況。
「我說老爺子,差不多行了!」
行天露骨地擺出臭臉俯視著老岡。行天跟老岡脾氣不合,一見面就像小學生似的吵架。
老岡不理行天,兀自把一個活頁資料夾塞給多田。裡面夾的紙上有他親手抄寫的時刻表。多田的工作就是,山城町二丁目的公交車站每當有公交車進站,他就在紙上記一筆。這是一項單調的作業,關鍵在於如何同無聊作鬥爭。
「我也沒空一輩子跟橫中較勁兒。」老岡帶著暗藏決心的表情說,「你們就想,這回是最後一回了,替我好好監視吧!」
「怎麼了嘛,老爺子?」多田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行天就出言調侃了,「說什麼最後一回,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
多田也有同感。不跟橫中公交較勁兒,老岡就不是老岡了。
「身體倒沒什麼不舒服。不過,也到了阿彌陀隨時可能來接的年紀啦!」只見老岡把颳得鋥亮的腦袋一搖,催促多田和行天到公交車站去,「好啦,快去快去!」老岡本人則轉身回主屋。轉身一剎那瞥見的目光,隱約閃過和腦袋相似的亮光。
「這到底是一種怎麼樣的心境變化?」行天帶著幾分失望說。
「怎麼說呢……」
但願是因為上了年紀變得不那麼尖銳了。多田把活頁夾夾到腋下,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坐下,行天也在他身旁坐下了。
街道上來往車輛的數量,已經跟平常的工作日持平了。三隻烏鴉飛過鉛灰色雲朵低垂的天際;時值下午,哪怕豎起夾克衫的領子也遮擋不住寒氣鑽入肌膚。行天穿著黑色大衣,裹著圍巾,隨隨便便地倚靠在長椅的靠背上。
百無聊賴之下,多田和行天幾乎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了香菸——好彩煙和薄荷萬寶路。行天用百元打火機給自己的香菸點著了火。多田還在摸口袋,可就是摸不到打火機。他怔怔地望著好彩煙的茶褐色過濾嘴。
「你幹嗎呢?」
行天將手指間夾著的香菸伸過來,右手小指根部一圈嚴重的傷痕進入他的眼簾。上高中的時候,由於工藝課上的那場事故,行天的小指一度被切斷。小指飛上半空又落在地板上的情景,多田也曾目睹。
能接上真的太好了。不光受傷的人,被切斷的部位無論如何也應該送往醫院。多田反芻著曾經得到的教訓,叼著煙,感激地借了火。
兩股細細的白煙升上天,漸漸溶入雲中。
「薄荷煙,說是會導致陽痿哦!」
「那好像是迷信吧!咳,我性慾本來就不強烈,所以不太清楚。」
公交車來了,沒人下車沒人上車,很快開走了。多田在紙上做了記號。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
「所謂無為,就是這事兒吧,喂!」
「人在這世上做的事情,有不叫無為的嗎?」
「沒這麼複雜。此時此地存在的無為就叫我頭疼啊!」
「嘿嘿嘿!」行天發出連聲怪笑,「要不唱歌吧?」
唱什麼歌?兩人沉默了,恰似在等待著從汽車尾氣中傳來優美的旋律。
公交車又來了,又走了。一位牽著狗的夫人詫異地望望坐在長椅上不動彈的多田和行天,從他倆面前經過。
一直到太陽西斜,多田堅持做記號,行天則純粹靜坐到底;他們輪流借岡家的廁所小便,不斷抽菸,直到行動式菸灰缸裝滿為止。
漏趟的公交車一輛也沒有。
當暮色越發濃重的時候,行天開口說道:「喂,多田,發現沒有?」
「啊啊。」
馬路對面,有四個男女在從事農務勞作。那是夾在公寓樓和雜樹林當中的,並不怎麼大的一塊田地。從多田和行天在公交車站蹲點的時候起,他們就在那裡不休不歇地幹活了。
「那種地方居然還有什麼田?」
「以前好像是停車場吧。」
實在太過無聊,他倆藉助亮起的街燈注視著對面,那邊似乎也覺察到了他倆的視線,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身影朝他倆遠遠地點頭致意,多田和行天不由自主地像縮頭的烏龜那樣跟著回禮。
也許是那男人下了號令吧,他們終於停止了勞作,將鋤頭、鎬之類工具收進了蓋在田地角上的小屋裡。他們一邊撣著沾在衣服上的泥土,一邊穿過雙車道的馬路。男女各兩人,年齡跨度從二十出頭到約莫六十歲,看樣子既不是夫妻也不是親子。
「晚上好!」
領頭人模樣的男子年紀三十上下,他出聲向多田和行天打招呼。正是剛才遠遠地點頭致意的那個男人,工作服的胸前繡著「hhfa澤村」。
「晚上好!真是幹勁十足啊!」多田不自覺地從長椅上起身,應對道。行天則依舊坐著沒動。
「嗯。冬天肥田,對農活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看樣子姓澤村的這個男人,言談舉止大方得體,笑容無懈可擊。餘下三人,也都是一副因勞動的充實感而熠熠生輝的表情,在一旁看著澤村與多田交談。他們似乎是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打算乘公交車回真幌站前。
「您兩位也是在工作嗎?」也許是遏制不住好奇心,澤村問道。在幹農活期間,他大概就已經很好奇多田和行天在做什麼。
「我們在監視公交車的執行狀況。」
「天氣這麼冷,真是難為你們了。」
澤村的視線迅速在多田全身上下掃了一個來回。多田只在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夾克,他吃不準多田是橫濱中央交通的職員,還是從事交通量調查的臨時工,似乎稍感困惑。因為禮數上又沒有規定必須自報家門說「我們是便利屋」,多田也就沒多說什麼。
「你們是南口轉盤那個團體的人吧?」
行天把玩著百元打火機開口道,並未面對某個特定的人。
這回也還是澤村回答:「是的。您知道?」
「在賣蔬菜吧?是為了宗教?」
見行天冷不丁單刀直入,多田驚得險些咳嗽起來。除澤村以外的三個男女,臉上始終保持著和和氣氣的表情,不知所措似的交換著眼色,可就是不打算開口說話。澤村也默默看了行天好幾秒鐘,然後浮起溫和的微笑。
「我們偶爾也會遭到這樣的誤解。」看來在同伴間擁有發言權的好像只有澤村,「我們自始至終是當作一門生意進行安全的無農藥蔬菜的栽培與銷售的,因為如今需求量非常大。」
「也是哦!」行天友好地點點頭,起身伸了個懶腰。
車頭燈照亮黑暗的路面,前往真幌方向的公交車來了。「再見。」澤村說著,代表他們輕輕點點頭,四人隨即整齊有序地踏上了公交車的臺階。
多田低頭去做執行確認的標記,行天則朝公交車揮了揮手。
「嗯——剛才那個人,好像在哪兒見過呢。」行天嘟囔道。他還會對別人感興趣,真是無奇不有。
「會不會是在南口轉盤?」多田試著推理,「比如說碰巧看到他在派發傳單?」
「那些人,我才沒空一個一個看過來。」
好不容易做出的推理被一記速攻否定。
「那麼,是認錯人了吧?」
「是嗎,沒準吧。」
行天似乎這就轉頭想別的事了,也不管多田正憋著一肚子火,朝他丟擲另一個疑問:
「那個人說的話,你怎麼看?」
「不知道。他都說是一門生意了,難道不是那樣嗎?」
多田邊從煙盒裡搖出煙來邊應道。行天及時地遞上百元打火機。他接過來打火,隨著畢剝剝剝的聲音,紅色的火焰騰起大約二十釐米高,把多田的劉海燒焦了。
「哎呀呀,著了!」
「很危險知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調的?」
「閒極無聊唄!」
最終,一直監視到末班車開走,延趟的次數仍舊為零。
老岡出來走到主屋的玄關前,他們向他彙報了成果。老岡瞪著標了監視結果的紙,「嗯」地沉吟一聲,「便利屋,你總不至於把監視資訊透露給橫中吧?」
「我對橫中公交還不至於關心到這個程度。」
「不關心就麻煩大了!」也許是氣惱的緣故,老岡的禿頭在黑暗中也一目瞭然地發紅了,「因為對我們老年人來說,公交車就是我們上醫院或者出去買東西最重要的手段!」
雖然感覺到他將關心的物件從「橫中公交」微妙地切換到了「老年人」身上,可多田還是老老實實地插話附和道:「說得沒錯。」
「不過吧,這回也是這樣得出了‘並未延趟’的結論。」行天湊到老岡手邊,手指戳著夾在活頁夾裡的紙面給他看,「你白天說過,這回是最後一回委託監視,說話算話嗎?」
你就是個吃閒飯的,憑什麼擅自跟顧客交涉?多田正打算加以制止,行天卻不理會,自顧自繼續說道:
「要是讓多田長時間坐在長凳上,他腰痛的老毛病會惡化的呀!」
沒想到行天有一天也會擔心我。多田猶如注視著剛出生的牛犢站起來那般備受感動。
「還有,這才是關鍵所在,」行天繼續道,「要是讓我覺得無聊了,事情就不妙了。」
前一刻的感動被烏雲遮蓋,多田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全日本,不,全世界地下遍佈的氣脈就紊亂了。接著,大地震襲擊東京,維蘇威火山噴發,馬里亞納海溝被填平,珠穆朗瑪峰矮那麼一點點下去——這就出大事了吧?」
多田此時此刻的心情壓抑得如同眼睜睜看著獅子將獠牙咬上小斑馬那般。
行天嚴肅地總結道:「所以,今後也請放我一馬,別讓我長時間坐在長凳上。」
「明白了。」
儘管看樣子極其不情願,老岡還是點了點頭。剛才行天的那套說辭,真不知他是哪裡、怎樣「明白了」。
多田急忙打圓場:「不需要勉強的。」
公交車在多田不監視執行狀況的日子裡當真延趟了?或者只是老岡的錯覺?雖然不確定是哪一種情況,但老岡堅持說「橫中在延趟執行」已經有好幾年了。多田並不認為那是基於惡意的胡亂找碴。用不著再進行徒勞的監視固然叫人高興,可他擔心,摘除了對橫中的這份執念後,老岡萬一得了老年痴呆怎麼辦。
「沒事,便利屋。」
老岡有氣無力地搖搖頭,儼然一副像要說出「老兵不死,只是凋零」這句名言的模樣。然而,事實上,老岡緊接著宣之於口的話卻是:
「我自有我的戰鬥方式。」
「呃?」
多田大感意外,又看了一眼老岡,卻見他儘管假裝一言九鼎,眼裡依舊閃現出帶著幾許溼潤的光亮。哪裡還是老兵,完全就是一個心懷叵測的現役別動隊隊員的樣子。
心中生出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也許是看出了多田的擔憂,老岡朝他羞澀地笑道:
「呀——我也就這麼一說。覺得跟演電影似的,很酷,嗯?」
絕對是撒謊。但是,多田決定佯裝渾然不覺地告辭:
「那麼,再見了。有什麼事的話,請打電話。」又怕被叫出來幹一些離譜的事情,所以也沒忘加上這樣一句,「可能的話,請選要打掃庭院或者整理儲藏室的時候。」
「嗯,好,再見。」
老岡一如既往毫不客氣地關上了玄關的拉門。
便利屋這門生意的關鍵所在,便是儘量避開地雷。多田向右轉,穿過黑暗的庭院朝門口走去。
便利屋需要進入別人家中工作,多數情況下必然會窺見委託人及其家人的私事。
譬如,受一對老夫妻委託替他們大掃除的時候。多田在大衣櫃背面發現了幾張照片。那是在旅遊地拍的快照,「丈夫」顯然是另一名高齡男子,太太親暱地倚靠著他。
太太就和丈夫一起待在隔壁的茶室,多田不經意地朝那邊張望;也許是太太也同樣有意無意地關注著多田的動向吧,於是四目相接。見多田手上拿著照片,太太面頰的肌肉微微抽動,近似於笑的樣子。
多田佯裝若無其事,將照片放回衣櫃背面。
在多田工作的現場,掩埋著無數枚炸彈,既有被巧妙加以隱藏的,也有彷彿叫著嚷著希望被找到的。
假如把所有地雷一枚一枚地踩爆,他就自身難保了。但求按照一成不變的步調,一臉若無其事、毫髮無傷地通過雷區——多田是這樣想的。
至於老岡是否在策劃什麼行動,跟他多田無關。不對顧客的事情探頭探腦,是便利屋的必備素養。
「話說回來,」行天打斷了多田的思考,「末班車都走了,我們怎麼回去啊?」
對呀,今天沒開小皮卡過來。完全把這事給忘了。
「當然是走回去。」怕被發現自己忘了這事,多田沉著地斷然說道。
「什麼?走著去站前的話,得花個把鐘頭呢。乘計程車回去吧!」
「乘一趟計程車,得花一千五百多日元呢。」
「偶爾乘一趟不行嗎?我已經累死了。」
「你明明就只是坐在長凳上而已。」說歸說,其實多田也已經耗盡了走回去的氣力和體力,「但是,這條街上很少有計程車經過。」
「你拿著手機是幹嗎的?打到查號臺問一問,叫一輛不就行了?」
也對。因為基本上不坐計程車,竟然想不到這一點。
就在他倆站在院子中央七嘴八舌的時候,玄關的拉門開了,老岡探出頭來:「吵死了!你們怎麼還在那兒!」
「對不起,能讓我們等到計程車過來嗎?」多田說。
即便煞費苦心地試著認真思索有關便利屋的理念,終究也毫無結論。向來如此。
給橫濱中央交通旗下的計程車公司打了電話,被告知「請等十來分鐘」。似乎很不湊巧,放到山城町的計程車,一輛也沒有。這一帶只有住宅和田地,也難怪。
多田和行天並肩在岡家的外廊上坐下了。不知為何,老岡也陪他們倆待在外廊上。
「天冷,您進屋去吧。」多田勸道,可老岡沒動彈,抱怨說,「死橫中,連計程車也吊兒郎當!」
岡夫人善解人意地給他們端來熱茶。把三個帶茶托的茶杯放到外廊上後,岡夫人朝他們微微一笑,接著一言不發地返回室內。她的眼睛彷彿在說:「老頭子老給你們添麻煩……」
這位如此講究常識且溫和的女性,究竟是哪裡弄錯了,才會跟老岡結婚的?每回來岡家必定感到的疑問,今晚也在多田心中產生了。老岡和岡夫人不只是結了婚而已,他們還讓家庭生活美滿地持續下去。
人與人之間的聯絡,當真多種多樣且充滿謎團。身為便利屋,他走進了許許多多個家庭,見識過形形色色的夫妻、情侶及親子關係,沒有一個形式是相同的。
就好比黏菌。時時刻刻變換身形,時而黏貼,時而分離;甚至還有些蠕動的尚未被發現。
多田、行天和老岡三人喝著茶眺望庭院。但庭院已隱沒在夜色中,幾乎一無所見。
從起居室的窗戶漏出的燈光,映得小石子微微泛白;院裡葉子凋零的樹木,將瘦骨嶙峋的手指般的枝條伸向黑暗的空中;有幾顆星星在眨眼;從三人口中漏出的白色氣息淡淡地飄散。
也許是時間晚了的緣故,馬路上汽車開過的聲音也只是偶爾聽聞。他們坐在這寒冷靜謐的空氣中,唯一的依靠便是握在手中的茶杯的熱量。
「說起來,」一味的沉默也叫人發窘,多田於是找起了話題,「馬路對面變成農田了呢。以前來的時候好像是停車場。」
「啊。」老岡像是從夢的世界返回一般,眨了眨眼,「那是——我們家的土地。」
「那邊也是?我看這一帶沒有哪個地方不是岡先生的土地吧?」
「哎,都是過去啦。如今已經賣掉相當多了。」老岡說著把茶杯放回茶托,「對面的土地是租出去的。」
「租給‘家庭與健康食品協會’?」行天從旁問道。
「對對。我記得就是那樣的老長一串名字。」
據老岡回憶,他們租借土地用作農田,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
「作為停車場出租,實際收入少,所以我就想,乾脆蓋幢公寓吧。」
擇日不如撞日,老岡當即聯絡相關公司,請他們剷除了停車場的水泥地面。在那個階段,公寓的圖紙自不必說,連該如何籌措資金也還統統沒定。多田不禁愕然:果然是急性子老岡的行事風格。
「其實,建築物這東西,在考慮‘該怎麼樣弄好呢’的時候是最叫人開心的。」老岡辯解道,「我想啊,要是錢不夠,改種板栗或者梅樹就行了,所以風風火火地就幹了。」
原先的停車場在地面裸露的狀況下閒置了一段時間。聽說夏天割雜草頗費了一番辛苦。多田心想,這種時候才應該叫我嘛,而不是什麼監視公交車的執行狀況。
「後來,那個蔬菜團體就來表示‘希望將它用作農田’了。說是適合農田的土他們自己會運過來,況且提了一個好價錢,所以我就說:‘這樣的話,用吧!’」
「大概多少?」行天提了一個冒失的問題。
「趕得上停車場的車位幾乎停滿以後的租金吧。」老岡喜形於色道,「實際上,那個停車場只有兩成車位簽了約,所以我是謝天謝地嘍!」
「種個蔬菜難道就這麼賺錢嗎?」看樣子行天想不通。
「對他們來說,賺不賺錢不是問題,不是嗎?」多田說。
「對對,」老岡臉上喜色不消,再次點點頭道,「他們是為了崇高的理想和理念,在燃燒激情吧?這些傢伙真讓人佩服。」
只要每個月定時定額支付租用土地的租金,我管他什麼理想理念蔬菜呢。
老岡沒講出口的真心話,通過表情傳達出來,清楚明白得甚至令人誤以為是心靈感應。
他倆坐上開來的計程車,準備返回真幌站前的事務所。
在車上,行天一直把身子倚靠在車門上眺望著車窗外。一層玻璃之隔的對面,好幾條鬼火般的街燈流淌而過。
事務所的室溫與室外的空氣一樣寒冷徹骨。行天立馬筆直走向沙發,裹上了毛毯。多田則動手收拾矮几上零亂的杯子及一次性筷子等;趁著用水壺燒水之際,他把雙手靠近煤氣爐,藉此把指尖烘熱。
多田一邊在安裝在水槽上方的櫥櫃裡摸索著,一邊問背後的行天道:
「醬油跟海鮮,要哪樣?」
「不開暖爐嗎?」
「吃完就睡了,忍忍吧。」
「那麼,兩樣都要。」
「啊?」
「不把兩樣都吃了補充能量的話,睡著的時候很可能會凍死。」
真是個大模大樣的吃白食的。多田從櫥櫃裡拿下三個買來儲備的杯面,注入開水。醬油味兩個,海鮮的一個。
隔著矮几坐在沙發上,多田和行天吃起了杯麵。
「目前接到的明天的工作,一早一晚替奧村先生遛他家美格,在這中間,分別有一單房間換佈局和一單打掃庭院的工作。」
「那條捲毛狗啊!那可是輕易不肯回家的呀!」
行天吃吃醬油味的又吃吃海鮮味的泡麵,邊吃邊說道。
多田擔心血壓升高,湯汁喝了一半就不喝了。
「總之,祈求老天別有突發的委託進來吧。」
「怎麼說?」
「不趕在澡堂關門之前結束工作的話,身上味兒肯定夠大的吧。」
「好在是冬天哪!」行天說著聞了聞自己襯衫的袖口。
收拾完吃好的容器,多田站在水槽前刷牙。行天也不管剛吃好飯,就在地板上做起了腹肌運動。明明才說過「今天錯過了洗澡時間」,他這廂為何又要做一些出汗的動作?!
「我要睡了。」
多田關上燈,拉上了隔斷待客區與居住區的簾子。
「嗯,晚安!」行天說。
多田躺在床上,仰望著天花板。大樓前面的那條小路上,偶爾響起有車開過的聲音。事務所在二樓,每當這時,天花板便被車前燈的燈光照得隱隱發白。
有人道「晚安」的生活再次發生在自己身上,是不曾預料到的。而自己和吃白食的怪人臨睡前互打招呼,更是始料不及的。
這種狀況,可以說是起碼變得幸福了一點嗎?還是——多田心想,之所以有時候感到這種日子還算平靜,難道純粹只是因為想得太開、判斷力衰退的緣故嗎?
簾子的另一邊,行天練練腹肌又練練俯臥撐的動靜持續了一陣子。
還沒得出結論,多田便在日期即將變更之前墜入了夢鄉。
位於真幌市的多田便利屋,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中度過了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