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小說信息

二(第1頁,共2頁)

字體:

透過擦乾淨的大窗戶,能看見漫天飄落的櫻花花瓣。無休無止地斜掠過視野的片片白色。感覺彷彿被禁錮在了暴風雪中,但路上行人的表情,卻是柔和的。

迎來春天的真幌市,像在假寐似的呈現一派朦朧景象。不知是花粉的緣故還是汽車尾氣的緣故,空氣中彷彿有淡淡的蒸汽升騰。

多田也在照進窗戶的陽光下漸漸暖和起來,此時他正在等待著漢堡肉餅套餐做好端來。他一個人佔領了「真幌小廚」的四人座,帶著些許緊張朝廚房那邊張望。

開在真幌街上的「真幌小廚」,是本地自創的西餐連鎖店。雖然它不像大型家庭餐館那樣整齊劃一、高效率,可店堂內總是十分亮堂、潔淨,飯菜也相當美味。對真幌市民而言,只要說起「一家人下館子」,首先浮現在腦海裡的,就是這「真幌小廚」。

晌午已過,店堂裡比較空。有兩個晚吃午飯的上班族;有點了蛋糕套餐擺在眼前,聊得興高采烈的中年婦女們;還有看報紙打發時間的老人。

每一個人都心平氣和地待在這輪廓曖昧不明的春日午後時光裡。

柏木亞沙子從廚房現身了,多田於是端正了坐姿。人造革的沙發好像驟然變軟了,總覺得屁股坐著不舒服。

亞沙子圍著黑色圍裙,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光潔的皮膚。也許是在店裡來回走動的緣故,面頰隱隱透著紅暈。

她五官端正,但並沒有那種在人群中引人注目的豔麗。不過,一旦注意到她,目光便再也不會離開,恰似凝望著細密的白沙地湧出一泓澄澈的清泉。至少對多田而言,亞沙子是這樣一個人。也渴望將手浸在那水中,可能的話,掬起一些潤潤喉嚨;可是永不可能付諸實踐,唯有佇立在一旁眺望。

「漢堡肉餅套餐。讓您久等了。」

在燒得滾燙的鐵板上,肉、土豆和花菜發出美味的聲音和香氣。

「我開動了。」多田說著輕輕點點頭,拿起放在小籃子裡的餐叉和餐刀。

「這是贈品。」

亞沙子把盛有萵苣沙拉的碗也放在桌上。

對於「贈品」這個詞,多田感到如此這般的怦然心動,還是孩提時代以來第一次。多田懷著開啟隨糕點附贈的贈品盒子時的那種心情,凝視著萵苣翠綠的葉子,以及色彩熱烈的聖女果。

「說不定還有事情要委託多田先生呢。」

看樣子,沙拉表達的並非好感,說到底只是對熟人的一種饋贈。這也很正常。亞沙子是「真幌小廚」集團的社長,而他多田,不過一介私人經營的便利屋,是一個曾接受過亞沙子一次委託的存在,何況那還是一單整理亞沙子丈夫遺物的委託。

還好沒抱多餘的期待!多田藏起極其輕微的沮喪,表達了謝意。

據說因為春假期間來打零工的學生數量不夠,以至於身為社長的亞沙子常常在店裡幫忙接待客人。瞭解了這一點,多田這陣子便頻頻光顧「真幌小廚」,同時注意保持著「不叫人起疑的頻率」。

亞沙子並未立即返回廚房,還在桌邊站著。多田笨拙地切了一塊漢堡肉餅送入口中。

「發生了什麼不得不委託我來辦的麻煩事嗎?」

雖說純粹是出於擔心問的問題,可一旦變成話語,多田心中又生出了別的擔心:總覺得聽著既冷漠又生硬,會不會呢?

亞沙子剎那間流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但隨即面露笑容道:「沒有。也就是擔心‘新員工培訓’進行得可順利之類的事吧。從下禮拜開始,新一批學生臨時工應該要進店了。」

那就是說,能在店裡和亞沙子見面的機會也所剩無幾了。「真幌小廚」的辦公室雖然位於真幌站前,但他既沒有事情需要上門拜訪,又不好說希望她能來多田便利屋玩。那邊是五層樓高、現代化的自家公司大樓,這邊是連外牆也開始剝落的商住樓內的一間房,而且裡面住的人也奇奇怪怪的。譬如,在多田事務所的那層樓面上,就進駐了一間名為「元氣堂」的針灸按摩店。這家生意極其冷清,多田一次也沒見到過客人的身影。雖說不能隨便議論別人的事,可那店到底是如何維持經營的,還是個謎。

「今天,行天先生沒有一起來嗎?」見多田一副陷入沉思而不自知的樣子,亞沙子轉換了話題。

「他留守。」

其實,他是強行把行天留在事務所了。行天自然滿腹牢騷:「什麼?我也想去亞沙子那裡吃飯呀!」可是,跟行天一天到晚面對面,從精神健康的角度來說並不好。他偶爾也想單獨行動。

其實的其實,是因為行天每回跟著來「真幌小廚」的時候,總是嬉皮笑臉的;是因為他總是一臉色情狂老頭的表情,滿嘴初中生水平的胡言亂語,諸如「今天亞沙子小姐在呢!喂,多田,你不多點些菜說得過去嗎」之類。

真想叫他別多管閒事。起碼讓我靜靜地咀嚼這久違的戀愛之心。

亞沙子答應著客人的呼喚,離開了多田這張桌子。多田這才終於能夠定定心心地吃漢堡肉餅和沙拉了。對於這樣的自己,他著實感到惱火。

我才是彷彿回到了笨拙又愚蠢的初中生狀態,不是嗎?明明也戀愛過,還有過妻子,怎麼事到如今居然還會盡量不被察覺地偷偷注視著她,同時心如鹿撞,手心還會異常地拼命出汗?要是個初中生還好說,都已經人到中年了,這樣只會叫人噁心。

多田悄悄拿餐巾紙擦了擦手掌。

大概是由於長期以來,他將喜歡上某個人的感覺封印在了自己的內心深處,因此,簡直就像平生頭一次感到某個人可愛的時候那樣,面對汩汩而出的情思,不知所措了吧?

很快就會習慣。習慣之後,就能夠佯裝從沒有過所感覺到的那些心思,等它過去。就像包括曾經的多田在內的許多人那樣,拿工作的忙碌及家庭生活的瑣事作藉口,一直將愛和慾望押後再辦。

手機響了。時機剛剛好,似乎是算準了多田這時候會把漢堡肉餅套餐吃完。「事務所」這三個字在螢幕上顯示出來。

一按下通話鍵,行天那帶著笑意的聲音便霎時間響了起來。

「打擾你幽會,不好意思,不過事態緊急!」

「怎麼了?」

「被子颳走了。」

「我說你啊!」

「又不是我的被子,也不是說俏皮話哦!是委託人在電話裡這麼說的。好像是飛走了,落到鄰居家的屋頂上了。」

「幾樓的屋頂上?」

「這個——沒問。」

我說你啊——為了忍住想要再說一遍這句話的衝動,多田喝了口水。

「你把事務所裡最大的梯子帶出來!」

「呃?扛到‘真幌小廚’?太遠了。」

「扛到真幌大道就行。我現在開小皮卡過去。」

「好嘞!」

多田把切斷通話的手機放進工作服的口袋。本打算餐後點一杯咖啡的,可好像沒時間優哉遊哉了。

亞沙子走近前來,打算給他再倒點水。多田謝絕了,拿起賬單站起身來。

等多田結完賬,亞沙子笑眯眯地說道:「歡迎再次光臨!」

這甚至不是一句社交辭令,而是《待客指南》上的套話。推開玻璃門,夾帶著花瓣的大風撲面而來。為了掩飾往下撇的嘴角,多田叼起了香菸。

停在停車場上的白色小皮卡,擋風玻璃上貼滿了花瓣。看這情形,難怪被子也會飛走。

開著小皮卡來到真幌大道訊號燈前的多田,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只見行天如他囑咐的那樣從事務所裡帶出了一架拉長後至少有六米的、最大型號的梯子。是那種一折為二後也能用作梯凳的梯子。但是,他把梯凳放在人行道上,自己蹲在最上面,這又是鬧的哪一齣?

就是說,行天是從近三米高的地方俯瞰著人來人往的大馬路。

你以為你是游泳池的救生員嗎?

路上的行人一個個困惑且不掩詫異之色地頻頻看向行天。就這樣居然也沒人向警察通報。

多田把小皮卡停在路邊,輕輕按了聲喇叭,行天立刻發現了,輕輕縱身跳到地面,摺好梯子扛進小皮卡的貨鬥,隨後跳上了副駕駛座。

「來得夠快啊!」

「我都嫌來得太晚了!」因為他又一次沒能制止行天的怪異舉動,「地點呢?」

「森崎小區三號樓304室。」行天念著記在自己手背上的資訊。

「小區?你是說,在小區裡曬被子,結果飛到了隔壁那棟樓的屋頂上?這是乘了怎麼樣的一股上升氣流啊?!」

「這個——沒問。」

多田放棄了,開啟方向指示燈,轉動了方向盤。

森崎小區距離真幌站前開車大約十分鐘。真幌市有不少住宅小區,森崎在這裡面恐怕也是初期形成的。雖說進行過防震加固以及改造、修繕,可築齡應該至少有近四十年了。

四層樓高的樓房約莫有十棟,每一棟都挺小巧。電梯看樣子也是後來安裝的。小區裡面看不到一件遊樂設施或一輛兒童腳踏車。孩子們早已經長大成人搬出了小區,如今好像只剩下步入老年的父母輩住在這裡。

多田瞥了一眼中庭稍顯荒蕪的花壇,還有長成大樹的櫻樹,走樓梯上了三號樓的三樓。梯子兼梯凳太大,搬不進電梯,只能扛著上樓。行天則空著雙手跟上樓。

多田按響了304室的門鈴,幾乎同時,站在他背後的行天開口說話了:

「梯子就擱在貨鬥裡也行,不是嗎?」

確實如此。看來是自己見過亞沙子後本就心神不寧,再加上看見呈游泳池救生員狀態的行天,以至於喪失了正常的判斷力。

「幹嗎不早說?」

他才向行天提出抗議,眼前的門就開了。

探出頭來的,是一個戴眼鏡的、稍有點胖的男人。約莫五十五六歲吧?花白的頭髮簡直沒一絲光澤,臉色也很差。明明櫻花都開了,他卻穿著一件起滿球的厚毛衣。

多田報上名字,那男人嘴裡咕咕噥噥說了個「多謝」,自顧自進了屋。多田扛著梯子,騰不出手,就抬腳擋住了眼看要關上的門。

「這圖案總覺得像迷宮呢。」

行天嘀咕道。說什麼呢?多田想了想,才明白他是在評價那男人穿的毛衣,禁不住微微笑了。的確,這件毛衣,用茶褐色與綠色的毛線織出了一個旋渦樣的奇特圖案。

儘管對方沒說一句「請進」,可多田和行天斷定多半是讓他們進屋,於是在入口脫了鞋子,梯子則橫放在了門外的過道上。那男人站在貌似通向起居室的短走廊上,正等著他倆。

起居室和廚房相連,約有六疊大,正面有面向陽臺的落地窗;好像還有一間做臥室的房間,隔間的門卻緊閉著。

室內收拾得十分整齊。但是,看得出來,這整齊並非因為平時就注意保持身邊環境整潔,而是剛剛進行過一番大掃除。證據是,室內的空氣稍稍透著灰塵的味道,廚房裡堆放著好幾只大的垃圾袋。由於是透明的垃圾袋,裡面的東西透過袋子就看得見。似乎不僅有紙質垃圾和廚餘垃圾,還裝著衣服、文具及餐具之類。

虧得這一番收拾,屋裡東西極少,甚至顯得煞風景。

這個中年男人看來是在工作日的大白天進行的大掃除。多田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怎麼會需要扔掉這麼多零零碎碎的東西?準備搬家?換換心情?還是……處理身邊物?

「這邊。」男人朝多田招招手,開啟窗來到陽臺上,「正打算把被子拿進來,沒想到不小心手打滑了……」

循著這男人指的方向,多田從陽臺的欄杆上探出身子向下張望。

男人所住的這棟樓位於小區的邊緣,一張鐵絲網之隔的對面,坐落著一些獨棟住宅,其中一間的屋頂正巧對著男人家這間屋子的正面,上面落著那條出問題的被子,雖然有些泛黃,可好像是一床真正填充了棉花的被子。

多田在大風中眯起了眼,心中暗自思量:估計分量相當重,這樣的東西會隨隨便便飛走嗎?

「我跟那家人家又沒有來往,況且屋頂有兩層樓高,不知道該怎麼辦好……」這男人怯生生地從旁新增註釋。

「我們帶梯子來了,沒問題。我會和那家人打聲招呼,讓我們上屋頂。」多田承諾道。

行天也站在多田身邊俯瞰著被子。「與其用梯子,還不如從這兒跳到屋頂,那樣看來更快呢。況且被子正好可以當墊子。」這樣說著,他做出眼看就要翻下陽臺欄杆的動作,多田慌忙制止他:「別跳!」

「萬一屋頂被你跳個洞怎麼辦?」

「你居然擔心屋頂!」

那男人拋下爭吵著的多田和行天,帶著始終顯得硬邦邦的表情,從陽臺進了起居室。

「你怎麼看,那個?」行天悄悄問道。

「我什麼也不要多想。我們只要把被子拿回來就行了。」

儘管對那個男人相關舉動的推測或疑惑在心中慢慢滋長,多田還是決定不馳騁想象。

起居室角落裡擺著一張小桌子,多田把必須填寫的檔案放在上面交給那個男人。只見他一筆一畫規規矩矩地逐一填寫委託書與合同。津山重勝,五十一歲。啊,比外表年輕好幾歲,有點微妙嘛——多田腦中掠過這個無足輕重的念頭。職業欄空白。

「能抽菸嗎?」

還在陽臺上的行天說。確定津山怯怯地點了點頭後,行天從兜裡掏出薄荷萬寶路的盒子。因為風的關係,試了好幾次才點著煙。

「景色真不錯啊!」

聽見行天的聲音,多田和津山也把臉轉向窗戶這邊。越過陽臺上的行天,能看見朦朧的淡藍色天空。在行天的眼睛裡,大概還看見了春光裡暖意融融的、家家戶戶鱗次櫛比的屋頂,還有花朵簇擁的櫻樹枝條吧?

「感覺好像要飄飄悠悠地飛走了呢,乘著飛毯。」

拖著香菸燃起的輕煙,行天從陽臺走進了起居室。多田從兜裡摸出常備的行動式菸灰缸,接住從行天的指尖落下的香菸。既然要抽,你也得一併考慮善後的事啊!

就在多田合上行動式菸灰缸的當兒,行天一把搶過委託書。津山也不抱怨,怯怯地注視著行天之後的舉動。

「唔——你沒工作。」

身為便利屋助手的你就無限接近沒工作,還有臉說別人?多田還沒來得及加以制止,行天緊接著又來了一句粗魯無禮的話:

「需要兩千日元,支付得了嗎?」

津山猛地站起身。多田以為他是火冒三丈想要揍人,忙擺好架勢,但津山卻徑直走過多田和行天身旁,消失在廚房。他好像無法坦率地表達憤怒。大概生性堅忍吧。

行天並不理會津山的樣子,移動到靠牆的櫃子前面,自說自話地拿起擺在上面的相框,指著照片對多田說:

「這臉吧,說到底,是靠零部件安裝的一點點差別來決定的,對吧!」

照片上是一個樸素卻看著挺和善的中年婦女,和一個可愛的初中年紀的女孩子。好像是在遊樂園拍的,兩個人都喜笑顏開。想必是津山的妻子。從中能看到愉快度假的一家人的模樣。

「別亂看人家的東西!你想說什麼?」

「醜老鷹夫婦也能生出如花似玉的可愛孩子。」

「這樣說可沒禮貌吧。」

「對比父母和他們孩子的長相,挺有樂趣的不是?這家人的情況,就好比是成功的矇眼拼像,跟失敗了一點點的矇眼拼像呢!」

「你真的、真的太失禮啦!快把照片放回去!」

就在多田和行天小聲爭執期間,把廚房的抽屜弄得丁零噹啷一通響的津山,手裡拿著錢包回來了。

「雖然還在找工作,可積蓄還是有的。」他說著靜靜地把兩千日元放在桌子上。

「多——謝!」行天趕緊離開櫃子,把兩張鈔票疊好收進了口袋裡,「搬家?太太跟女兒不幫忙嗎?」

「這種事跟你無關吧。」津山這下當真現出了怒容。

然而行天兀自爽朗地大放厥詞:「啊,都逃走了吧,就在你被公司炒掉的當兒!」

多田真想仰天長嘆。津山看樣子也超越了憤怒,感覺到了跟一種匪夷所思的動物狹路相逢般的恐懼。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他壓低嗓門問多田。多田又不好說,他這是以他獨特的方式為你擔心,就只道了聲歉:「對不起。」

「這個人,還請您別放在心上。我們去拿被子。」

他說著頂頂行天的後背,留下津山出了屋。行天步履輕快地下樓梯而去。

把梯子扛下一樓,照舊是多田的工作。

屋頂上落著被子的那家人家似乎沒人在家。無奈之下,多田撳響隔壁家的門鈴,對出來應門的一位中年婦女說明了情況。擅自爬上人家的屋頂,萬一被附近的居民通報給警察就麻煩了。

這位中年婦女看了看遞上來的名片,又看了看多田的臉。

「便利屋的傳單倒是收到過好多張,見到真人可還是頭一回呢!」

「當您遇到困難的時候,請打電話給我們。」

這回,這位中年婦女輪番看了看浮起商務性微笑的多田和行天,說道:「我來跟山崎先生說,沒問題。」

從她視線所落之處,看得出,她應該是對行天的商務性微笑更加著迷。雖說本性是個怪人,但臉長得好總是吃香的。多田儘管很不以為然,可考慮到這樣就能放心地把被子從屋頂解救出來,也就算了。

他們把梯子架在沒人在家的山崎家。山崎家的院子雖然不大,可拾掇得乾淨整齊,虧得如此,他們用不著為找一塊架設梯子的空間而傷腦筋。空花盆滿地亂丟,石子滿院雜草叢生的家庭也多得很,那樣還得首先拾掇院子。

梯子正好直接通到二樓上的屋頂。

「給我按住!」

多田囑咐了行天一句後,爬上了屋頂。接著,行天不知為何也上了梯子,多田見狀慌忙抓住梯子的上部幫他固定,以防梯子搖晃或歪斜。

被子就落在靠近屋脊的屋面上,巧妙地呈平攤的形狀。多田以彎腰撅臀的姿勢靠近被子,行天卻三步並作兩步從他身旁飛快地走了過去,如履平地。

「你啊,去當消防員得了。」

「的確,我倒是完全不恐高。」

「難道還有什麼東西是你害怕的嗎?」

「有啊。記憶。」

聽到這個始料不及的回答,多田不由得抬起頭,只見行天似乎早已走到被子邊上,此時正轉過來望著多田,可由於背光,他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曬得暖和極了!」行天說著坐在了被子上,「我猜那位委託人大叔是故意把它從陽臺上扔下去的吧?」

「沒準是吧。」多田應道。內心卻在想:他說害怕記憶,是什麼意思呢?

「你破天荒地幫了忙呢。」

行天側側腦袋,說道:「從三樓跳下來多半也死不了吧?」

多田終於到達被子和行天所在的地方。

津山說不定是丟了工作後妻子也跑了。也許他是突然決意對屋子進行大掃除,幹著幹著,不知不覺間有了一種處理身邊物的感覺,於是恍恍惚惚地來到了陽臺上。

宛如櫻花的花瓣一般在風中飛舞。如果有一塊飛毯,落地時的衝擊力也能得到緩和。

他單純只是不小心把被子給弄掉下去的嗎?還是厭倦了一切,故意把被子扔下去的?還是原本打算自己跳下去的,沒想到曬在那裡的被子卻先掉下去了?還是突然產生一種無所不能感,以為能裹著被子飛上天?

想象能有千種萬種,但真相卻不得而知。跟津山,今天是初次見面,今後再見面的可能性估計很小。雖說也覺得應該問明情況,有必要的話加以阻止,可這並非出於古道熱腸或俠肝義膽,都不是,而是出於多田自私的考慮:可能的話,他不希望遭遇事後叫人不愉快的事態。

出於自私的考慮,他不會貿貿然對他人的事情探頭探腦。

「你跟亞沙子的幽會,怎麼樣了?」

「不是幽會,只是作為顧客去吃飯而已。」

「還是沒有進展啊。」行天嘆了口氣,躺倒在被子上,「啊——陽光真好,真想睡個午覺呢!」

多田也在被子邊上坐下了。融融暖意從屁股底下傳上來。

是怎樣的記憶令你痛苦?他也想開口問他,可還是作罷了。因為,閉著眼睛躺在被子上的行天,臉上的表情一如往常,看著似乎沒有絲毫煩惱或不安。

「話說回來,剛才那錢……」多田朝躺著的行天伸出手去。

「你記得啊。我還想據為己有呢。」

行天坐起上半身,摸了摸褲兜,遞過去兩千日元,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簡直容不得半點疏漏!多田接過紙幣,放入自己的口袋。接著,行天又遞給他一個白色的信封。

「這是什麼?」

「遺書。」

「咦,你的?」

「怎麼會是我?是迷宮大叔的呀!」

「津山先生的?!放哪兒的?你幹嗎拿過來?」多田低頭看著手中的信封,只見前前後後一個字也沒寫,也沒封口,「……怎麼說?津山先生果然是鑽進了牛角尖的感覺?」

「這個嘛,裡面還沒看。因為就放在相框邊上,所以借過來看看。」

「這麼說,這個是不是遺書還不清楚嘍?」

多田感到渾身乏力。但是,終究放心不下。猶豫片刻後,他從信封裡取出信紙開啟。

「說什麼?」行天湊過來要看。

信紙上寫滿了小字。正是剛剛見過的、津山的筆跡。粗粗一看,似乎是寫給妻子的信,說因為遭到公司裁員,本打算回到家人身邊,但是調整好狀態之後,又打算留在東京找工作,等等。

「原來大叔不是跑了妻子女兒,而是單身赴任來的真幌啊。」行天說,「不是遺書啊。」

「有點微妙哪!這裡還寫著‘一想到可能給家裡人添麻煩,心裡就非常痛苦’。」

「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不問自取拿了封信出來,然後根據這封信,跟人家說‘好了好了,請振作起來’之類的,合適嗎?怎麼辦呀,這個?」多田把信紙放回信封,塞進行天手裡,「你負責把它放回津山先生房間裡。」

「這個簡單。放到這裡面就行了。」說著,行天把信封塞進了被套邊緣。

「不行不行,應該在櫃子上的東西卻到了被子裡面,太奇怪了!難道信自己會瞬間移動嗎?」

「都說沒事啦!多田你就是太在意細枝末節了。」

「這可不是什麼細枝末節!」

多田想拿回信,就跟行天拉扯起來。一拉一扯間,同站在陽臺上眺望著這邊的津山四目相交。

完了!他該不會認為我們消極怠工吧?不,這種狀況分明就是消極怠工吧。

「總之,趕緊把被子拿下去!」

信只能事後想辦法了。多田催著行天趕緊從被子上退開。行天也注意到了津山,滿不在乎地朝陽臺那邊揮揮手。當然,津山照舊是一副冷麵孔。看他的表情,明顯想說,我可是鄭重其事委託你們的,可你們居然在玩耍!

然而行天並不理會津山的這副模樣,只見他坐下來,伸出雙手抓住被子兩邊,前後搖晃著身體。

「喂,你幹嗎呢!」

多田才剛開口訓斥,被子已經載著行天像雪橇一樣沿屋面往下滑了。

「大叔——看好了,是這樣玩兒!」

行天衝陽臺上的津山吼著,連人帶被子從屋頂上俯衝下去。

在半空中,有一瞬間,行天和被子看起來彷彿靜止了。而下一個瞬間,行天和被子從多田的視野裡消失了,與此同時,山崎家的院子裡響起沉悶的一聲「嗵」。

「行天!」

多田連自己有點恐高也忘了,忙跑到屋頂邊沿,提心吊膽往下一看,只見行天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

多田急忙爬下梯子,在院子裡跑著繞到房子背後去。在小區的陽臺上,津山一臉擔心地抓著欄杆。

「便利屋先生,要叫救護車嗎?」

「不用,先看看情形再說。請稍微等一等。」多田這樣應著,又給陽臺上的津山一個忠告,「身子別伸太長,危險啊!」

多田兜裡的手機大聲響起了來電鈴聲。所謂客似雲來,指的就是這種情況。這種時候到底會是誰呢?多田條件反射地抽出手機,沒好好看一眼螢幕就按下了通話鍵。

「您好,多田便利屋!」

傳來一個女人冷靜的聲音:「我是真幌市民醫院的護士,我姓須崎。」

明明還沒叫救護車,醫院那邊怎麼就來聯絡了?儘管多田頭腦有些混亂,不過保險起見,姑且先應了一聲「給您添麻煩了」。

「您現在方便嗎?」

不行。因為有個男人乘被子從屋頂上俯衝下來,正昏迷不醒——又不好這樣說。

「是,請說。」

多田用肩膀和麵頰夾住手機,跪在了地上。墜落到庭院裡的行天,此刻正在被子上漂亮地擺出仰躺的姿勢,雙眼緊閉。

他用手掌摸了摸行天的脖頸。好像還活著。雖說覺得過多地移動他的身體不大好,可多田還是把手擱在行天肩頭,輕輕搖了搖他。

「是這樣的,曾根田菊子太太的病情不容樂觀。」須崎在電話那頭說道,與此同時,多田小聲呼喚著眼前的行天:「行天,喂,行天。」

短時間的沉默之後,須崎說,「是的。事出突然,您大吃一驚,也很正常。」這句話與來自須崎的資訊滲透進大腦,幾乎同時,多田大叫一聲:「你說什麼?!」

對不起,我不是大吃一驚,而是因為剛剛在呼喚一個姓行天的人——又不好這樣說。唉——姓這麼一個容易混淆的姓,關鍵時刻不叫人哭笑不得嗎!多田在心裡罵著,不知不覺竟粗暴地搖晃起行天來,一面又在頭腦裡整理事態。

曾根田菊子——通稱曾根田老太太,因為年事已高,以前就住進了真幌市民醫院。多田曾經接受老太太兒子的委託,代為探望。由於這位曾根田老太太略有些痴呆,所以每回多田假裝是他兒子前去探望時,她總是非常歡喜。老太太的腦內線路似乎偶爾能夠正常連線,這時候也能把多田當作多田本人來認識。這種時候,多田便傾聽老太太講述真幌市的往事。

對於自稱兒子欺騙老太太這件事,他心裡也感到很痛苦。不過,多田還是積極地接受了這項代為探望的委託。曾根田老太太兼具可愛與不好伺候這兩樣特點。多田認為,假如通過探望能使老太太感到歡喜,他就樂意撒謊。

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什麼了?年底去探望的時候,老太太還格外精神,吃了多田帶給她的糕點呢。

「是哪裡有問題?相當嚴重嗎?」

「也沒有哪個地方特別怎麼樣,也許是歲數的關係,這幾天基本上臥床……我想,您要是想見她的話還是早點來比較好,所以就跟您聯絡了。」

「謝謝您!我馬上過去。」

多田在和須崎保持通話的過程中,搖行天搖得越發厲害了。你就不能快點起來嗎?!

「但是,為什麼通知我?」

對於須崎這個姓,他沒有半點頭緒。多田去過無數次真幌市民醫院。不僅是探望曾根田老太太,行天也曾因為被小混混刺傷住過院。想必是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混得臉熟了的幾位護士中的一位吧。不過,單單聽到姓氏,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是誰。

「您也知道,事實上,我和曾根田老太太非親非故……」

「曾根田太太總在盼著多田先生您的到來。」須崎的聲音變得有些明快起來,「都勝過盼真正的兒子兒媳來呢!這話就你知我知啊。所以我就憑我的個人判斷翻查了電話本。保密哦!」

多田再次道了謝,掛上了電話。

委託給便利屋的,基本上全是僅此一回的雜事。雖然也有顧客會繼續委託,但是瑣碎的家庭事務佔了大半。儘管多田對便利屋這份工作抱有恰如其分的自負與自豪感,但令他切實地感受到、認識到自己的存在能作為某個人的支撐的機會卻很少。

太開心了!沒想到,曾根田老太太居然這麼盼著我去探望她。

必須儘快趕去醫院。問題是,行天仍舊躺著沒醒。該不會當真摔到要害了吧?

多田心頭的不安驟然加重,他湊近了看著行天。

「情況怎麼樣?」

聽見背後有聲音,回頭一看,只見津山不知何時已進了山崎家的院子。看樣子,他是實在太擔心了,就從旁邊小區的自己家裡特地跑過來看看情形如何。本就乾燥蓬亂的頭髮,這下子更顯得亂糟糟了。

「還沒醒。我來叫救護車。」

多田打算用一直拿在手裡的手機撥打119。

「沒到那一步。」

一隻冰冷的手碰到了多田的手背。是行天。行天睜開眼,躺在被子上笑著。

「你不要緊吧?」

「嗯。就好像睡了一覺。」

你可別這會兒睡覺啊!半是氣惱半是放心的情緒一起襲上心頭,令多田肩頭顫抖不已。津山似乎也鬆了勁兒,站在多田身後嘆了口大氣。

「總之太好了!保險起見,到市民醫院檢查一下吧。剛才碰巧來了個電話……」

「我知道。」行天打斷多田的話,活像戲劇中的上場人物似的毫不畏縮地斷然說道,「事情我全部聽到了。」

「你不是睡著了嗎?」

「曾根田老太太情況不妙對吧?喂,快走吧!」

行天並不理會渾身乏力的多田,不搖不晃穩穩站起身來,將剛剛還躺在上面的被子像卷海苔卷壽司似的卷好,拿起來遞給津山。

「這個,可不是什麼飛毯哦!痛得很!」

撂下這句話,行天快步離開山崎家,朝小區的方向走去,留下目瞪口呆抱著被子的津山,和感到頭痛的多田。

「跳得真漂亮啊!」津山以聽著既像感嘆又像訝異的語氣咕噥道,「感覺好像神清氣爽了。」

多田一邊將目光從塞了信的被子上移開,一邊應道:「這個,也沒那麼……」只能這樣回答。

「體檢費,我來付吧。」望著行天消失的方向,津山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說。

「是那傢伙自說自話跳下來的。」多田揉著太陽穴,慌忙搖搖頭,「不過,能麻煩您把被子抱回屋去嗎?剛才接到電話說一個朋友危在旦夕,我想現在馬上趕去醫院。」

「危在旦夕」也真是一個奇怪的詞語,可因為不清楚曾根田老太太實際病情惡化到了何種程度,所以實屬無奈。

「沒關係。」

津山重新緊緊抱住被子,出了山崎家的門。信有時候也會瞬間移動——就這樣吧。這樣告訴自己後,多田也收起了梯子。

通過門鈴對講機告知隔壁家的那位中年婦女工作已結束後,多田扛起了梯子,快步走向停車場。在小區的門口,他追上了抱著被子晃晃悠悠走著的津山。

「發票需要嗎?」

「不用,算了。」津山邊走邊將視線投向多田,「這個,怎麼說,非常感謝!」

津山有些難為情似的說完,隨即挪開視線,走進了三號樓,臉上彷彿帶著幾許愉快的表情。

津山多半已經不要緊了。雖然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可多田就是這樣認為。

在小皮卡的副駕駛座上,行天正百無聊賴地抽著煙,等著多田。多田一發動汽車引擎,首先就放下車窗散煙。

「津山先生道謝了哦!」

「怎麼?」

「看了你的俯衝,好像神清氣爽了。」

「唔——」

他的一言一行,到哪一步是算計好的?行天的真實意圖向來叫人難以讀懂。

繫上安全帶,多田駕著小皮卡奔向真幌市民醫院。

真幌市民醫院正處於不知第幾回的擴建改建當中。隨著工程的推進,停車場的位置也在不停變換。醫院外觀和年底來的時候又不一樣了,多田為尋找停車場的入口,繞醫院周圍開了有半圈。真想咂嘴,越是心急火燎的時候越繞!

終於找到停車場讓小皮卡鑽進去後,他倆便直奔曾根田老太太住的那棟樓。

「行天,你先去掛號做個檢查。」

「呃——算了,很麻煩的。萬一做這種事的時候,老太太死了怎麼辦?」

「別淨說些不吉利的話!」

兩人早已拿出競走一樣的速度踏上了病房所在那棟樓的走廊。

「便利屋先生!」

聽見招呼聲回頭一看,正有一位護士從護士站走出來。約莫四十來歲吧,看著臉熟。

「是須崎女士嗎?」

「是的。啊,便利屋先生,你們來得有些晚了。」

須崎像在嘆息似的搖搖頭,當先邁開了步子。

不會吧,難道曾根田老太太她……多田強自穩住打顫的膝蓋,追上須崎;行天也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病房跟之前來的時候沒有變化。六人間最當中的一張床。須崎輕輕開啟隔斷用的簾子。

「就在剛才……」

老太太像睡著了似的躺在純白色的寢具中間,神態安詳地閉著眼睛。

多田膝蓋脫了力,險些當場蹲坐在地。

不會吧,這麼突然!不,老太太年事已高是明擺著的事實,即便沒有來自她兒子的委託,也應該更加頻繁地前來探望才是。進入今年以來,機會也多得是。話雖如此,儘管多田心裡記掛著老太太,卻總是想著「今天忙,下回吧」,一直拖延著沒來醫院。

什麼忙不忙的,都是藉口。因為,在沒有委託的間隙,他也曾坐在事務所裡發呆。

「曾根田太太!」

多田滿懷悔恨,小聲呼喚著曾根田老太太;須崎在一旁再次搖頭。

「剛才,她起床吃了果凍呢。現在睡下了,我想,一時半會兒不會醒。」

「什麼?」多田把目光轉向須崎,「曾根田太太,她這個,純粹只是睡著了嗎?」

「哎!」

那還能怎麼樣?——須崎的表情彷彿在說。

老天爺啊!多田這回真想蹲下來,全憑氣力才撐住了。行天伸出手掌擱在老太太嘴部上方,說道:

「完美睡眠中呢。都說睡覺也需要體力,應該不要緊吧。」

「不過,上個星期,一度病危也是事實。」

須崎說在這裡說這些也太那個什麼了,就把多田和行天請進了位於相同樓層的談話室裡。這裡面擺放著兩臺大型電視機,還有好幾套沙發。有幾個老人在看電視,也有幾個聊得正開心。

他們在沙發上坐下,聽須崎講述原委。據說曾根田老太太上個星期拉肚子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