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無論如何總會由於運動量不夠而導致容易便秘,曾根田太太也開了藥性較弱的瀉藥,晚飯後她自己服下了。」
一不留神,臨睡前又服了瀉藥。也難怪要拉肚子。
「從那時候起,體力就下降了。肚子雖然治好了,可躺著的時候卻越來越多了。」
院方聯絡了她兒子。原本期待他帶著老太太喜歡的東西前來探望,他的回覆卻那樣冷酷無情。
「他說:‘到了差不多的時候,我會去的。’」
須崎毫不掩飾氣憤之情。大概正因為一直近距離目睹生生死死,所以對於能夠押後與不能押後的事,她是再清楚不過了吧。
「想來也有各種原因吧!」須崎說著像要調整心情似的吁了一口氣,「我看曾根田太太覺得挺孤獨的,就有點擔心。便利屋先生,你能給曾根田太太打打氣嗎?」
「明白了。今天也沒其他委託了,我就多等一會兒,等曾根田太太醒過來吧。」
有護士來叫須崎,她匆忙離開了。多田和行天也回到了老太太的病房。
他倆端來摺疊椅,並排坐在床邊。老太太和先前一樣,仍舊閉著眼睛。
「到底是為什麼呢?」望著曾根田老太太的睡臉,多田咕噥道。
「你說什麼?」行天問,一副漫不經心的腔調。
「她兒子不來探望的原因啊。曾根田太太這個人,難道就這麼遭自己孩子討厭嗎?」
曾根田老太太總在祈禱讓兒子夫婦分手。也許是她的祈禱作用到了別的方向,老太太跟兒媳的關係似乎陷入了谷底。但是,難道就因為這個而拒絕探望即將病危的母親嗎?
「這個嘛,要麼工作太忙了,要麼怕把母親的地位抬得太高惹妻子不高興,總有各種原因吧。多田,你在結婚有家室的那段時間裡,難道就沒因為婆媳問題煩惱過?」
「這個……」多田想了想,說,「我沒發覺有這樣的問題存在呢。你怎麼樣?」
「都說我是假結婚了。」行天這樣說著,驀地浮起冷笑,「而且,自從高中畢業以後,跟我爸媽一次也沒見過,婆媳問題之類的也沒法發生。」
面對行天的回答,他無可置評。多田絞盡腦汁想到一句蹩腳的標語:「沒有關係就沒有問題。」話雖如此,他到底沒法滿心歡喜,開口說出,「虧得人際關係淡漠,用不著為婆媳關係而煩惱,真是幸運啊!」
「正因為是自己的爸媽,有些事情也就更難原諒不是?」行天平靜地說著,把頭朝床鋪那邊伸過去,「啊,老太太醒了。」
只見曾根田老太太睜著眼睛躺在白色寢具中間。多田多少有些緊張地湊近了去看老太太的面孔。今天的老太太會把多田認作「便利屋多田」和「兒子」中的哪一個呢?多田需要根據她的認知來改變演戲計劃。
「您感覺身體怎麼樣?」他稍稍抬高嗓門以確保老太太聽得到,同時慎重地問道。
老太太眨了好幾下眼睛,看錶情,好像想說聽到了來自天空的聲音。雖說似乎花了點時間努力掌握眼前的狀況,但看樣子終於覺察到了床邊有人的可能性,只見她慢悠悠地朝多田轉過臉來,說道:
「哎呀,佐佐木醫生,查房來了?辛苦您了。」
怎麼辦?從老太太嘴裡出現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多田不知所措。這時候應該假裝這位佐佐木醫生嗎?多半是老太太的主治醫生吧?多田自然沒穿什麼白大褂,不過他挺了挺胸,以求至少顯得可靠一些。
「您的肚子也治癒了,好極了。今後也一定得注意養生啊。」
「養生」這個詞,當下的醫生還在用嗎?會不會像一個常駐療養院的、大正時代的醫師?
多田這出實在蹩腳的醫師戲,看得行天在一旁撲哧笑出聲,老太太也跟著笑了。
「討厭。我認得你。」曾根田老太太說,「你是,那個……開便利屋的多田先生吧?」
哦!這位老太太今天把我認作「多田」,甚至跟我開了個玩笑!可是,老人在認出對方前的那一瞬間,又是怎樣的呢?每回感受到那一個瞬間的存在的時候,便感覺到彷彿被吸入了一個深深的洞穴、被吸向黑暗的宇宙似的,從而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匪夷所思的心情。
多田心裡想著這些,嘴裡一邊答應著:「是的。很久沒來看您了,真對不起。」
「好了好了。你們也都忙吧?叫你們過來,真抱歉呢。」
曾根田老太太在被窩裡翻身側臥,胳膊戳著床單,身子顫抖不已。看明白她是要起身,多田和行天忙伸手幫助老太太。他倆撐起她的肩膀與後背,老太太才總算能夠在床上採取坐姿了。行天拿了一個枕頭墊在床頭板和老太太佝僂的背中間。
「想吃什麼東西嗎?我去買。」多田說。
「什麼都不要。」老太太卻搖搖頭說,「最近生意怎麼樣?」
「馬馬虎虎吧。」
「趁現在養精蓄銳也好。便利屋今年可能要捲入某起騷動中。」
曾根田老太太偶爾會像這樣帶有預言意味地說話。當然,沒半點根據。多田並不放在心上,聽過就算。
老太太拿起放在床邊桌子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口。多田吃了老太太給的糕點。是一種包在糯米紙裡的、顏色濃豔的瓊脂凍。行天瞞過老太太的眼睛,把自己那份果凍硬塞給了多田。多田無可奈何,只好連行天的那份也吃了。從牙根直甜到頭頂。
三個人聊聊停停,夜幕很快降臨了。走廊上傳來晚餐的配膳準備的聲響。
讓曾根田老太太過於勞累恐怕也不妥。
「我們下回再來。您好好吃飯,保重身體。」
老太太點點頭,看著多田。老太太眼珠的黑色以前就這麼淡嗎?看著簡直髮青。
「我說,多田先生,」老太太說,「那個世界,真有嗎?」
多田無言以對。就多田而言,他認為那個世界並不存在。死了就完了。這一想法始終帶給多田一種令人震顫的無依無靠感,和一種使人神清氣爽的解放感。可是,面對顯得畏怯的曾根田老太太,他猶豫了,不敢直接回答說:「我認為沒有。」可恨的是,他一時找不到任何能夠給老太太打氣的話。
「什麼那個世界,沒有的。」
多田晚了一步,行天毫無顧忌地替他回答了。這句話,讓曾根田老太太的表情瞬間變僵硬了。
像這種不好說的話,不用這樣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吧。多田哭笑不得,打算出言制止:「喂,行天。」可是行天不管不顧地接著往下說:
「不過,我會盡量記著你,哪怕在你死後,直到我死。這樣行不?」
明擺著不行吧?你又不是她家裡人,無非作為便利屋的助手跟她見過幾面,你說「記著你」,管什麼用——多田心裡雖然這樣想,卻不禁被行天那帶著沉靜確信的氣場壓倒。提心吊膽地再去觀察老太太的反應,卻見老太太笑了。
「那敢情好啊。」
曾根田老太太說。聽來既像是死心斷念,又像是下定了決心。
離開醫院前,保險起見,多田幫行天預約了詳查體檢。雖然接待時間已過,但護士須崎還是幫他們將預約內容輸入了電腦。
「請務必重點檢查頭部。」
多田附加要求道。即便除去從屋頂落下這回事,對於行天這顆腦袋的狀況,他平日裡也是有所懷疑的。
「憑什麼呀?!」行天顯得很不滿。
夜色漸濃的真幌大道上交通稍嫌擁堵,小皮卡奔著站前緩緩前進。
多田和行天將車窗開啟一條細縫,開始抽菸。
行天說「會盡量記著你」,確實,也許只有這個了——多田心想,對抗降臨到每個人身上的死亡的手段。
多田也懷抱著一段絕對忘不了,也不想忘卻的記憶,同死者至今相連。循著記憶喚醒死者的存在,固然痛苦,但同時也是一度以為已然失去的幸福時刻復甦的瞬間。
與死者,無法再次交談、再次撫觸,既無法為他做什麼,也無法叫他為你做什麼。與如此這般的死亡的殘酷性相抗爭、不讓死者成為單純的死者的唯一方法,恐怕就是,由活著的人來維持記憶。
「看來你挺喜歡曾根田太太的嘛!」
多田把手輕輕放在方向盤上,咕噥道。副駕駛座上的行天邊往外抽車載菸灰缸邊說:
「還行吧。雖然,沒準我比想象的更早就痴呆了,真到了要死的時候,把什麼都給忘了。」
「不過,曾根田太太心裡也踏實多了吧。」
「是嗎?」抖落菸灰,行天再次叼起了那根菸,「那麼,我也儘量記著你多田吧,怎麼樣?」
你打算活得比我長嗎?臉皮真夠厚的。多田忍不住皺眉。一旦知道了你是個會從屋頂跳下來的冒失鬼,這條難得的提議也就欠缺了讓人感激的色彩了。
「我還是謝絕吧。橫豎要找個人記著的話,還是漂亮女人好。」
「一副怪大叔的說話腔調嘛!」行天「嘿嘿嘿」地笑了,「換了是我,可不想被任何人記著呢!無論多漂亮的女人,也不接受。」
他覺得,在行天的笑容底部,似乎隱約露出一個透著古怪的黑暗空間。突然感覺春天的夜風有點冷,多田忙關上了窗。
那麼,你是打算帶著你擁有的記憶一道沉入虛無的黑暗嗎?甚至不讓任何人察覺你已經死去,就那樣一個人上路?
他很想這樣問,可還是作罷了。因為他能預料到答案一定是沒心沒肺的肯定回答。
多田想起行天曾說過「害怕記憶」。他暗暗思量,使行天想連自己都完全抹除乾淨的、恐懼的記憶,究竟是怎樣的呢?
一回到事務所,行天便直衝沙發而去。如果都像這樣見縫插針地讓身體休息的話,說不定他確實能活得比我長。多田目瞪口呆地望著四仰八叉的行天。
「喂,你起碼準備個晚飯吧!」
「準備?今晚的選單呢?」
「要麼咖哩飯,要麼牛肉丁蓋澆飯,喜歡哪樣挑哪樣。」
「又是速食包。不就是燒個開水嗎?」
「所以呀,這不叫你快去燒開水嗎!」
行天被多田催著趕著不情不願地站到水槽前面;多田則去把用過的梯子橫放在房間的角落裡。
事務所的固定電話響了。多田正打算換衣服,剛把襯衫下襬從褲子裡抽出來,於是他衣衫不整地拿起了話筒。
「您好,這裡是多田便利屋。」
「我是三峰凪子。」
是行天的那位據說是假結婚的前妻。多田不由得朝行天看去,只見行天正直挺挺地叉腿站立在水壺前面等著水燒開。
「好久不見。」多田應著,儘管這通來自意想不到的人的電話讓他感到吃驚。
「夜裡打擾,對不起。小春在嗎?」
「在。」
還沒來得及說他在燒開水,就被凪子打斷了:「噓——為了不讓他猜到是我來的電話,請只回答‘是’或‘不是’。」
怎麼?——儘管心存疑問,多田還是爽快地答應了:「好的。」
「其實,我有事拜託多田先生。這件事我想在小春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您什麼時候方便見個面嗎?」
我想首先了解是怎樣一件事。但是又只能回答「是」或「不是」,所以多田一時沒接話。凪子也許是擔心多田已經放下了話筒,猶猶豫豫地呼喚道:
「多田先生?」
「是。」
「我現在先報一遍我這邊方便的日期,請您在聽到您方便的日期時說聲‘是’。」
多田還沒回答「是」或「不是」,凪子就已經開始唸經似的報數字了。沒辦法。聽到行天預約好到市民醫院體檢的日期,多田大聲說了個「是」,儼然一副甩牌的氣勢。行天一臉詫異地望向這邊;多田清了清嗓子,轉身背對行天。
「本週五,對吧?」凪子確認道。她似乎在翻記事本。隱約聽得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我晌午過後能上事務所一趟。這樣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想要知道讓你特地跑到事務所來的是一件什麼事情。多田再次沉默,凪子終於心領神會了。
「啊,好吧,除了‘是’和‘不是’以外的詞也都解除禁令。不過千萬注意保密,別讓小春發現。」
「日期沒問題,可是委託的內容呢?」
「我想把我們的女兒春,請您代為照看一段時間。」
「你說啥麼?!」
由於太過震驚,多田竟吐字不清了。他又重新說了一遍:「不是,你說什麼?」
雖說春在遺傳學上是凪子和行天的女兒,卻跟凪子和凪子的同性伴侶在一起生活。行天說他一次也沒見過女兒,多田以前也只跟凪子和春見過一次面。
儘管如此,她卻說想把寶貝女兒託給多田照看一段時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也難怪您會吃驚。」凪子以平靜的語氣說道,「具體情況等見面再說。」
「不不,不行,我不能接受。」
「為什麼?啊,千萬注意保密。」
看來凪子是無論如何都希望在不被行天察覺的情況下進行。讓多田犯躊躇的原因,也就在這裡。
行天討厭小孩。
通常自稱「討厭小孩」的人,恐怕是將由於不習慣和孩子接觸導致的不知所措用「討厭」這個詞來表示了。恐怕就跟沒有機會和爬蟲類動物親近的人說「我討厭蛇,太噁心啦」差不多吧,多田心想。實際上養了蛇之後,開始認為「沒想到還挺可愛」的例子,應該也比比皆是。
但是,行天的「討厭小孩」的情形跟這種截然不同。感覺就好比一看見蛇——就算那條蛇跟蚯蚓尺寸相同,也要尖聲驚叫,同時不由分說地奪路而逃。可以說是生理性的恐懼與厭惡吧,表現出強烈的反應——片刻也不願讓對方進入視野,而且不希望對方靠近。
如果說對蛇是那樣也就罷了,但對待人類的孩子,這樣的態度就有點不妙。孩子的父母也許會生氣,怒斥他「失禮」;最重要的是會嚇著孩子。尤其是幼兒,會被行天的反應嚇得抽抽搭搭哭個不停。這樣一來,行天越發地陷入恐慌,終致無法靠理性壓制情感。
多田便利屋的宗旨是,儘可能接受來自無論男女老少的委託。但是多田和行天有過約定,即「回絕與小小孩相關的委託」。多田斷定,這不僅是為了行天,哪怕是為了多田便利屋的口碑及對孩子的情操的影響,這樣做看來也更好。
上述這些情況,該怎樣向凪子說明呢?多田就像在折一件複雜的摺紙作品似的,在腦袋裡把儘可能和緩的言辭反覆折起又展開,結果也沒能找到模稜兩可的說法,只說:
「我沒經驗……」但願她能讀出「帶孩子的」這層含意。
「經驗?」凪子微微一笑道,「不實踐怎麼積累經驗?」
「這倒也是,可在確定對方的意思之前,我不好輕舉妄動。」
「我會跟春好好說明白的。我只有多田先生能拜託了。」
行天喊了聲「好燙」。多田拿著話筒扭頭望了一眼廚房,只見行天已經把水壺蓋開啟了,正一邊與水蒸氣格鬥,一邊把速食包撈起來。
「那麼,那天就多多拜託了。」趁著多田意識開小差的間隙,凪子快速說道。
「呃,等等,喂喂!」多田喊她時候,電話已然結束通話,「吃不消她。」
「怎麼啦?」
行天雙手端著一隻大盤子,手指間夾著兩人份的紙盤和調羹,朝沙發這邊走過來了。
「我才要問你這是怎麼了呢。」
多田不禁瞪大了眼睛望著擺在矮几上的大盤子。只見在大盤子的中央,速食包白飯盛得恰似一座小山,同是速食包的咖哩和牛肉澆頭一左一右澆在上面。他這種盛法和預想的相差實在太遠。
「這麼一來,哪種都能吃到不是?」
問題在這裡嗎?感嘆歸感嘆,多田還是接過他遞來的分盛用的紙盤,坐到了沙發上;行天也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了。
兩人默默地吃了一會兒。他們各自按喜好從大盤子裡挖取咖哩飯和牛肉丁蓋澆飯到紙盤裡吃,吃著吃著,在大盤子的中心線上,咖哩和牛肉丁澆頭混在了一起,分不大清哪邊是辣的哪邊是甜的了。
「喂,多田,你別淨吃咖哩呀!」
「我本來是要吃咖哩的,沒想到你自說自話把兩種都熱了,還盛得奇奇怪怪的。」
估計行天也感覺到了苗頭不對,他硬是轉換了話題:「對了,剛才是什麼樣的委託?」
「唉,沒什麼。」多田千方百計努力讓有些閃躲的目光集中到大盤子上。
「黃色委託?」
「怎麼這麼想?」多田大吃一驚,問道。
「你不是又說經驗又說輕舉妄動的嗎?」
光憑這個就想象成是黃色委託?!多田一邊把調羹送到嘴邊,一邊再次說道:「唉,沒什麼。」眼下怎麼著都必須設法矇混過關,「喏,就是那個,委託刷油漆的活兒。」
「不是幹過嗎?」
「也就刷刷儲物間跟狗窩吧。說到整個房子的話,有困難吧?我們又不是專業幹這個的。」
「唔——」行天閉著嘴咀嚼著咖哩飯和牛肉丁蓋澆飯的混合物,「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唉,沒什麼。」多田第三次說。
行天去醫院的日子來臨了。
看著似乎也沒必要去體檢。離「被子被風颳走」事件過了幾天了,行天一直活蹦亂跳的。行天自己也不大樂意,說:「哎——算了,用不著體什麼檢的。」
可是,不去就麻煩了。多田一邊瞄著鍾,一邊賣力地勸說。末了,他從箱急百貨買來長崎蛋糕,給他交代了體檢以外的任務:「順便去看望一下曾根田太太。」
聽他提到曾根田老太太,行天這才開始準備外出。說是準備,也就是在廚房洗把臉,馬馬虎虎地剃個鬍子。
「那多田你幹什麼?」
「我今天待在事務所洽談工作。」多田又感覺到自己的目光在閃躲,「喏,就是刷油漆那活兒。」
「唔——」
行天投來充滿狐疑的一瞥,離開了事務所。還不能麻痺大意。多田透過窗戶俯視著外面,看見行天正沿著小路急匆匆地走向真幌大道。
行了!多田匆匆把事務所打掃了一下,上仲通商業街買了茶葉,吃了圍爐家的便當當午飯。
三峰凪子一點前就來了。
她和以前一樣,沒有化妝,衣著樸素,但皮膚十分光潔;看起來是一個沉靜且聰明的人。但是,還不能麻痺大意。雖說是假結婚,可正因為她曾是行天的配偶,所以凪子也是一個怪人。可以說她言行之間有一種奇特的停頓,或者說稍微慢半拍,她總是保持著特有的安靜態度,穩步走在自己的路上。多田在內心這樣評價凪子:「一臺媲美混合動力車的無聲推土機。」
多田暗暗擔憂,生怕凪子這回也貿貿然就把春帶過來。萬一事態發展成這樣,該怎麼向行天解釋呢?不過,凪子是一個人來的。多田暫時放下心來,請她在沙發上坐下。然後用剛剛買來的廉價茶葉沏好茶,做出定定心心聽她講話的姿態。
手上端著客用茶杯,凪子輕籲一口氣。她的肩頭沾著一枚絳紅色的櫻花花萼。循著多田的視線,她也發現了這片花萼,捏取了擱在茶托上。
「我的伴侶,現在在國外工作。」
多田不清楚這冷不防開始的話頭將朝哪個方向推進,怔怔地附和了一聲「哦」。
凪子講出數年前開始便紛爭不斷的一箇中東國家的名字。據說,凪子的伴侶正在一個沒有醫生也沒有醫療設施的村子裡,日以繼夜地為村民看病。凪子是一位內科醫生,這他是知道的,沒想到她的伴侶也是一位醫生。凪子以前說過:「我們倆都在拼命地幹活,所以不需要從小春那裡拿扶養費。」三峰女士和她伴侶掙的起碼有我的十倍吧!多田再次表示欽佩。
「原來如此,那可是很艱苦的工作啊!」
「她偶爾也會發郵件過來,好像每一天都特別充實。」
凪子微笑道。感覺得出來,她信任伴侶並引以為豪。
「派遣期限是一年,原定九月回國。春和我本來打算在家等著她回來的……」凪子的表情黯淡下來,「事情變得有些麻煩了。」
估計要從這裡進入正題了。「怎麼了?」多田比剛才更加積極地催促她接著往下講。如果不盡快結束談話,行天和凪子就要撞個正著。
「從七月到八月底,大約一個半月的時間,我也必須前往美國的一所研究機構。」
「這又是為什麼?」
「恩師跟我說:‘實驗漸入佳境,你過來幫幫我。’這位教授在我拿博士學位的時候關照過我,況且實驗內容對我的興趣和專業領域而言也非常重要。順便說一句,我們的研究課題是‘從蛋白質的變性看細胞的機體防禦及……’」
「不用,有關研究的具體內容,您不用向我說明。」多田急忙阻止凪子說下去,「總之,是說需要去一趟美國的研究機構,對吧?」
「是。」凪子無力地點點頭,「當然,也想過帶春一起去,可是,對積累的實驗資料進行分析,再總結為一篇論文,需要集中力。我最終得出結論:在異國他鄉,和春共同生活的同時面對短期決戰,看來有些勉強。」
「就是說,為了專注於工作,在這一個半月期間,想要把小春寄放在我這兒,是嗎?」
「我深知這一請求既過分又任性,可是,又難以遏制不願放過這次機會的心理。」凪子深深地低下頭去,「拜託了!」
該怎樣回答才好?多田猶豫了。
「能夠幫忙照看小春的其他人,就一個也沒有了嗎?」
「我的父母已經去世,我伴侶又和家裡斷絕了關係。春平時是託在託兒所的,夏天我不打算讓她去。沒想到一旦退出,想要再入托就相當困難了。」
父母親戚沒一個能夠依靠,單靠自己和伴侶兩人竭盡全力養育春的凪子。說因為工作原因希望代為照看春一個半月即可的凪子。讓他責怪這樣的凪子任性,多田做不到。
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周圍的狀況及環境肯定時不時出現難以預期的變化。不能因為無法一直照顧孩子,就說是不稱職的父母。父母也有他們的工作和人生。
多田依稀明白凪子大概有多愛春,行動之前怎樣最優先考慮春。凪子恐怕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滿懷苦澀地推匯出「請人代為照看春」這一結論的吧?就是此刻,凪子那雙放在自己膝頭的手,也像是強忍著痛苦似的緊緊地揪著裙子。
「我跟行天商量之後再答覆您。」
聽多田這麼說,凪子猛搖頭:
「那不行。跟小春說的話,他肯定拒絕。」
「但是,雖說非常不樂意,可我現在畢竟和行天住在一起呀。如果把小春接到這兒來,行天也必然得幫著照顧小春。」行天春彥是「小春」,凪子的女兒也是「小春」,多田都覺得很難區分是在叫誰了;他接著說道,「絕對需要行天的同意吧?」
「的確是這樣。」凪子頓時洩了氣,「跟小春結婚、接受他的精子的時候,我就和他說好了,說‘我不會拿孩子的事情來煩你’。這樣就等於違背約定了。」
「這樣的約定,只管違背好了。」多田也伸手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經變溫吞的茶水,「因為從基因上講,行天也是小春的父親。三峰女士和您的伴侶在養育小春這件事上暫時性地陷入了困難的狀態。這樣的話,行天毛遂自薦提出養育孩子,哪怕單單隻在這段時間,也是理所當然的。」
「能請您幫我勸說小春嗎?」
見凪子眼中充滿懇求的神色,多田只好點頭答應了:
「我試試吧。」
是否能教會一貫言行出格的行天何謂理所當然,多田非常沒有自信。
行天還不會回來吧?多田重新燒開水,重新沏了茶。
凪子據說找同事商量後讓對方承擔了今天的一部分工作。
「所以,還有一點時間。」她說著將第二杯茶送到嘴邊。
「有一個實際問題,」多田說出了一直擔心的問題,「在這長達一個半月的時間裡,我們能不能照顧好小春,這一點我很擔心。行天不消說,我也幾乎沒有什麼育兒經驗。」
幾乎。話是自己說的,但多田感到心頭一陣尖銳的疼痛。沒錯,我並不是沒有一點育兒經驗。照理說,自己眼下應該有一個比小春還大的孩子。
想起出生後不久就夭折的兒子,他陡然間驚恐萬分。假如在代為照顧期間,小春出個什麼事該怎麼辦?萬一因為我的過錯害小春受傷或生病呢?不,問題不在於有沒有過錯。總之,萬一這麼個幼小的孩子待在自己身邊備受折磨或又哭又鬧,或者被一場意外事故奪去生命?!
這回我鐵定一蹶不振,腦子肯定要不正常。
行天異常討厭小孩——幾乎可謂恐懼,箇中原因,究其根源,說不定是一樣的——多田這樣想道。
嬌小、無力,只能遵循周圍大人的安排與意願活著的存在。無法用語言很好地表達痛苦與悲傷,只知道哭鬧或撒嬌的存在。對於這樣一種名為「孩子」的活物,多田有時也會感到可愛又可憐。而行天,對於孩子的弱小無力,想必更多地感到生氣與恐懼,而非可愛吧?
凪子對多田的事情一無所知,說出一句有點跑偏的話來:
「別看春年紀不大,可很堅強,而且身體屬於結實的,所以我想不會給您添太多的麻煩。」
我的不安可不是身體結實就能抹掉的。不過,多田微笑著不說話。他不打算告訴凪子那段失去孩子的過去,轉而問她:
「行天厭惡小孩的原因,你有什麼頭緒嗎?」
「小春和我,並不是能夠親密地談論個人事情的那種關係……」凪子像是在追尋記憶,手指尖在茶杯邊緣繞來繞去,「不過,在我懷孕期間,他為我花了很多心思。」
「很多——具體點說呢?」
「他從公司下班回家的路上,經常到我伴侶和我住的家裡露個面送個東西。」
聽說「吐得厲害」,就不管寒冬臘月地帶著凪子愛吃的西瓜過來;聽說「不知道起什麼名字好」,就買來《嬰兒起名辭典》——看樣子行天罕見地做出了合乎常識的反應。
「所以,我不認為他嚴重討厭孩子。倒不如說,他看起來好像非常期待孩子出生。」
話雖如此,行天跟凪子,從結婚當初就簽訂了合約,約定如果通過人工授精懷上了孩子,那麼就在生產前離婚,從此以後,行天跟孩子不存在任何瓜葛。
「那份合約,是三峰女士您提出來的嗎?」
「一半一半。我只說過‘一旦成功懷孕,就要馬上離婚’,提出‘孩子出生後不見孩子’這個條件的,是小春。」
不過,凪子打從心裡感到:「小春大概是有所顧慮,才說‘不見’的吧?」因為對待懷孕的凪子,行天破天荒地發揮了積極性。據說凪子因此曾嘗試提出變更合約內容。
「說是說合約,可原本就是口頭約定。我就說:‘想見的時候,歡迎隨時來見孩子。’」
「行天沒有點頭同意吧?」
「是。他說‘我不要見’。」凪子嘆了口氣,「仔細想想,感覺上小春不是單純說‘不見’,而是說‘我認為這樣更好,所以不見’。」
「為什麼不見更好呢?」
「這個……」凪子稍顯失落地搖搖頭,「也許小春早就知道,一旦得知春的存在,他父母就有可能來說要把孩子領回去撫養。事實上,後來真的發生了,這件事,多田先生也知道吧?」
知道。
是前年的事。行天從公司辭了職,孑然一身回到了出生地——真幌市,為了解決自己的父母在跟凪子和春接觸後惹出的事端。不,怕是決定殺掉父母的心都有了——多田和凪子都這樣想。行天甚至令人覺得,他似乎跟父母相當疏遠,也不喜歡父母的影響波及近旁。他對父母的感情,或許可以說是憎恨、懼怕。
行天父母似乎察覺他要來,便逃也似的搬了家。之後,多田與無處可去、坐在公交車站上的行天重逢了,那還是高中畢業以來的首次重逢。從那時起,他就在事務所賴到現在。
只要那天晚上沒撞見行天,我就已經過上稍微平靜點的日常生活了吧!多田再次忍不住詛咒起自己的壞運氣。
「行天的父母是怎麼樣的人?」
「我跟他們只是在電話裡聊過幾次,所以不太清楚。有些古怪這一點,好像沒錯。」
「唉,因為行天也相當古怪啊!」多田硬是帶著幾分嘲諷說。
「小春不古怪。」凪子責備他說,「他只是偶爾想這想那地想得多了點,做出的反應跟別人有點不一樣罷了。」
所以才叫「古怪」,不是嗎?多田心想。周圍的怪人率實在過高,從比例上說屬於少數派的多田反倒險些要被認定為「怪人」,環境如此,笨拙的反駁還是作罷吧。
「對於我伴侶和我而言,小春是一個特殊的人。當春的生命在我的胎內凝結、發育期間,我伴侶和我,還有小春,聯結得非常緊密,就像無可替代的朋友那樣,就像關係非常好的兄弟姐妹那樣。您覺得奇怪嗎?」
愛情、結婚申請書,還有令人愜意的不加干涉,想必曾經恰似一股微弱的電流流過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中間吧。
「沒有,我也覺得能理解。」
多田說。在不含戀呀愛的這類感情的前提下,拼命地為行天辯護的凪子,看起來挺可愛的。確實就像一個保護不爭氣的弟弟的姐姐。
「小春他歡歡喜喜地看著我和我的伴侶為了即將出生的孩子做各種準備,或者由於意見不合而爭吵,而且他還說:‘能由凪子女士你們養育的孩子,肯定很幸福吧!’」凪子的視線落到了矮几上,「當時那個平和的聲音,我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吧。小春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認為自己不適合養育孩子。」
如果讓他從適合不適合中二者選一,那自然是選擇「不適合」更穩妥。回想起行天此前的一言一行,多田打從心底裡贊同行天的自我評價。不過,看來又會遭到凪子的責備,於是他做出將默不置評貫徹到底這一英明的判斷。
行天家原來應該就在岡家附近。該不該調查一番呢?如果向附近的居民打聽打聽,說不定就能弄清楚行天家的親子關係。
將這事作為研究事項記在頭腦的一個角落之後,多田決定再次投入當前的難題中。
「三峰女士,聽了您的話,我越發覺得要讓行天同意代為照看小春,是極其困難的。」
「我就是想拜託您千萬想想辦法,才特地前來拜訪的。」
凪子將堅如磐石的意志推到了前面。這個實在離譜的要求,反而容不得他縮回手腳。面對這堵磨得滑溜溜的巖壁,多田絞盡腦汁,不知該如何攀登才好。
沉默落在了多田便利屋的事務所內。
過了一陣子,凪子開口說話了:
「也許我太過拘泥於正面進攻打法了。」
感覺到她有讓步的跡象,多田探出身去。沒準她能放棄?
「只要不說春是春就好了,您說呢?」
凪子笑著提議道。多田陷進了沙發裡。
「這樣不行,絕對要露餡。」
「哎喲,怎麼會?小春可一次也沒見過春呀!」
「第一,小春長得像行天;第二,別看行天那副德性,直覺可相當敏銳。說到底,一叫小春的名字,馬上一記本壘退場。」
「小春可知道春的名字?」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當然知道吧。」
「我覺得好像沒跟小春講過。多田先生,您告訴過他?」
聽到她帶著責問的語氣,多田感到招架不住了。雖說這種事不會一一記得清清楚楚,可想必多半說過孩子的名字。因為在這之前,他是在認為行天「當然知道女兒的名字」的前提下和他交談的。
凪子嘆了口氣,像是說「沒辦法」。
「在請您代為照顧期間,您可以改用別的名字來喊春,沒關係的。」
「這可是侵犯小春的人權啊!給幼兒造成混亂怎麼辦?」
「那麼,就跟小春撒個謊,跟他解釋說‘春’是愛稱,本名叫‘春香’?」凪子說到這裡站起身來,「哎喲,都到這時間了!」她一邊輕輕抻平裙子上的褶皺,一邊朝事務所的門口走去。
「等日子臨近了,我再和您聯絡。」
「等等,請等一下!」多田慌忙追上去攔住她,「靠剛才那套作戰方案,沒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凪子已經開啟門,她扭頭望著多田問:
「怎麼說?」
「行天與其說是‘因為是自己孩子才發怵’,倒不如說他是‘對全體孩子發怵’。」
「這一點請您說服他。」
凪子帶著完美的微笑說,儼然一副囑咐暴飲暴食引起腹痛的患者「請多保重」的醫生面孔。
門關上了,多田一人留在了事務所內。
「怎麼辦?」
悄然呆立了一會兒,估計行天該回來了,多田果斷地振奮起精神開窗換氣,把茶杯洗好擦乾收進櫥櫃。怎麼活像一個「趕在妻子回家前努力消滅外遇罪證的丈夫」?!多田覺得自己真是可憐。
正當他關上窗,心潮難平地在沙發上坐下時,行天回來了。
「我回來了。」
行天說著環顧事務所內,似乎還呼扇了幾下鼻翼。不,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多田告訴自己要冷靜,他儘可能從容地答應著:「回來啦。體檢怎麼樣?」
「他們把我塞進一臺奇怪的機器裡面骨碌骨碌轉了一通,我又不是要洗的衣服。」
行天在廚房洗了手,又漱了口,轟轟地發出冬天猛然颳起的暴風似的聲音。
「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多田接著問道,其實心不在焉。他滿腦子都是什麼時候把代為照顧春這件事告訴行天,怎樣取得行天的諒解,等等。
「好像是下個星期吧。啊,對了,老太太也一如既往像個死人一樣很有精神地躺著。」
「是嗎。」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行天,聽見多田的附和,詫異地側著腦袋問道:
「總覺得有點怪啊!刷漆那活兒談得怎麼樣了?」
「哦,回絕了。」
「是嗎?」
行天看著多田,多田覺得,這時候一旦挪開視線就等於輸了,但是他實在沒勇氣看他的臉,於是將視線投向了行天手邊。
所謂心臟快要從嘴裡飛出來了,指的就是這種時候,多田心想。
只見行天把一片絳紅色的花萼放在指尖上轉著玩。肯定是凪子擱在茶托上的那片花萼,在他洗茶杯的時候沾在水槽的不知哪個角落了。
他怎麼就眼睛賊尖地發現了,還拿到了沙發這裡?
多田一邊祈禱著自己臉上神色如常,一邊從兜裡摸出了好彩煙的盒子。點著一根菸,他將煙深深地吸進肺裡。
行天似乎定睛注視著多田的一連串動作。他把那片花萼彈進擺在矮几上的菸灰缸裡。
「別怪我問起來沒完,我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
多田條件反射地撒謊說。隨即後悔了,剛才蠻好趁機跟他挑明春的事的。
「沒有最好。」行天也抽起了薄荷萬寶路,「承蒙你多田關照著,火大了忍不住把你揍趴下這種事態,我想能免則免吧!」
嚇人!行天的這句話,雖說不清楚是單純的虛張聲勢,還是因為他已經相當準確地揣摩到了什麼才說的,總之挺嚇人的。這個男人,可是每天晚上默默地做著俯臥撐、鍛鍊著腹背肌肉的;可是曾發揮超越人類的瞬間爆發力,打得小混混們流鼻血的。
多田越發難以開口說明真實情況了。在春到事務所來之前,看來只能假裝到底了?
吃得消嗎,我的胃?多田輕輕摸了摸肚子。
一個星期後,行天的體檢結果出來了,據說完全健康。說春「身體屬於結實的」,沒準是遺傳了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