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笑了,顯得特別快活。就在這一瞬間,多田前往南口轉盤的事就決定了。
由良嘆了一口氣。被逼作出心不甘情不願的決斷,多田先生也顯得非常沮喪。即便為了鼓勵他,我也只能跟他一起去了吧!什麼時候才能見到裕彌呢?
小六的暑假明明似乎是「生死攸關的戰鬥」,但今天的由良看來走不到自習室了。
老岡率領的劫持公交車團,亦即「絕不原諒橫中專橫會」,這段時間在稍事休息,上個廁所什麼的。
真幌天然森林公園位於從jr真幌站步行十五分鐘的地方。兩座小山岡被濃濃的綠意覆蓋,山谷間流淌著一條小河。公園內建有市營美術館,也配備有停得下好幾輛客車的停車場。
在這個停車場的邊沿上坐下,裕彌和行天喝起了瓶裝茶飲料。這是山本看他們可憐買給他們的。因為,裕彌只帶了手機,行天只帶了公交車費,春只帶了熊熊。
老人們輪番去上設在停車場內的公共廁所,上完廁所的人,有的揮舞著雙手做做獨創的體操,有的坐在攤開的手帕上吃吃糕點,各有各的休息方式。司機中野,手機被老岡收繳了,鬧彆扭似的在公交車周圍溜達來溜達去;偶爾站定了抻一抻橫幅的褶皺。雖說是一塊不中意的布,但既然成了公交車的一部分,總希望好看一點是一點吧?
停車場被圍在一片綠意和蟬鳴中,越過小樹林,能看見像是水車的地標,兩根巨大的銀色導水管,時而交叉成十字,時而重疊,轉動著汲取泉水。
行天坐在裕彌身邊抽起了煙。倒是坐在裕彌和春的下風向,這說不定只是偶然現象。由於身邊沒有吸菸的大人,裕彌饒有興致地望著他。
白色的煙活像一縷幽魂,從行天口中騰向空中。香菸的頭上活像人的靈魂,蘊含著橘紅色的熱度。
這也是用植物製作出來的呢!裕彌驀地想到了。媽媽、hhfa的那些人,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已經轉移到南口轉盤了嗎?
「要不要趁現在逃跑?」裕彌向行天提議。
「太熱了,不行。」行天捻熄香菸,略微猶豫之後,把菸蒂使勁擰進了煙盒和鋁箔的間隙中,「逃到哪兒去?」
「我想,多田先生肯定也很擔心,要不去事務所?」
「多田啊,」行天嘆了口氣,「我猜我們是被多田給拋棄了吧!」
「為什麼?」
「這不,電話都沒打過來不是?把孩子硬塞給我帶,自己在市政府精神恍惚地等著,或者趁此良機去幹別的工作,肯定是其中一樣。」
春一臉擔心地問:「你說多田先生,不需要我們?」眼裡好像泛起了淚光。
裕彌急忙對行天說:「不可能是這樣的。要不打個電話試試吧!」
「算了,別管了。」行天冷冷地說。可以不管的,是多田還是春呢?裕彌心中一凜,偷眼向行天瞧去。也許是察覺了裕彌的視線,行天難得地、辯解似的補充說道,「因為就算多田在,情況也不會好轉啊!」
只有蟬鳴聲在迴響。柏油路上升騰起熱浪,老人們的動作看上去異常的遲緩。春先是咬著嘴唇,把視線落在了熊熊身上,片刻之後開口說道:「行天討厭我嗎?」
「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那個!」裕彌忍無可忍,極力駁斥行天說,「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呢?」
「怎麼說?」
「你可是這孩子的爸爸。」
「你別說些奇怪的話!」行天斜眼瞧著裕彌淡淡地笑了,「這個人的父母另有其人。不過是多田幫著帶一個夏天而已。」
當真?裕彌看看行天,又看看春。我覺得他們倆像極了,難道真的沒有血緣關係嗎?
估計是想起了在別處生活的父母,春不出聲地哭起來。裕彌感到不忍心,又不知怎麼辦才好,只能先伸手去撫摸春的背。也許是這樣一來心情稍稍有所平復吧,春拿熊熊的耳朵擦去了眼淚。
「背後靈,我問你,」行天抽起了第二支菸,「還相信你父母嗎?」
「什麼意思?」
「被強行拉去勞動,你覺得很奇怪不是?但是,當我對這個人表現冷淡的時候,你又說我‘沒有父母的樣子’。」
我不過是感到氣憤罷了。裕彌心裡這樣想,卻無法很好地表達出來,於是選擇沉默。豈料行天毫不客氣地直搗裕彌的內心。
「其實,逃離這裡以後,你想的不是去多田的事務所,而是到南口轉盤看看情況如何,沒錯吧?」
氣憤與悲傷急劇湧上心頭。因為他一針見血。裕彌確實想去南口轉盤。因為裕彌沒參加宣傳活動,他不知周圍人會怎麼想媽媽,也擔心媽媽會怎樣想他。他害怕辜負媽媽的期待,害怕令她失望。因為他喜歡媽媽。因為他在祈禱,可能的話,她能愛他。
不,有點想歪了呢。裕彌心想,媽媽至今仍愛著我。無論何時都關切著我的健康,叫我到菜園幹活也好,叫我別讓成績下滑也好,都是為我著想。我明白的。不過,不是這樣……裕彌在內心搜尋著,想要找到貼切的話語。
我希望媽媽普普通通地愛著我。可是,所謂「普通」,又是怎樣的呢?
「沒錯。」雖然好像被行天看透了一切,令人懊惱,裕彌還是點點頭,「要不去南口轉盤吧?hhfa雖然討厭,可是……就這樣不再去菜園的話,我就沒有地方容身了。我,在學校也是格格不入,我媽媽也會大失所望吧。」
「我過去也思考過類似的問題。」行天急速吐出一口煙,「很痛苦,沒地方容身,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過,總有辦法解決的。」
「你是怎麼想出辦法解決的呢?」
裕彌懷著求助的心思探出上半身。有沒有大人幫助你呢?父母發現錯誤,告訴自己「之前真對不起,從明天起,菜園和宣傳活動你都可以不去了」的那一天會到來嗎?
「嗯——並沒有特別做什麼。」行天的視線落在手指間夾著的香菸上,回答說,「因為我放棄了。放棄以後慢慢長大成人,離開家自己獨立生活,結果沒問題。」
裕彌大失所望。等到長大成人,還要花多少年啊?他感到那是漫長得近乎永遠的一段年月。而且,行天先生看著一點也不像「沒問題的樣子」。他雖然好像和便利屋多田先生住在一起,可每次見到他,他都只負責帶孩子別的啥也不做,而且孩子帶得也相當馬虎。這樣的,難道叫「能夠自己獨立生活的大人」嗎?
也許是看出了裕彌的沮喪,行天微微一笑,抽起了煙。
「重要的吧,是保持精神正常。就是,一旦覺得奇怪就不要被硬拖過去,不要期待過高,要經常懷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對。要做感到正確的事。不過,要懷疑感到正確的自己是否當真正確。」
行天的話令人不大明白。他又想,做了感到正確的事情的結果,難道就是興高采烈地往公交車上面懸掛橫幅嗎?不過裕彌隱約有所領悟,下意識地抱著膝頭仰望天空。
耀眼的夏日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灑落下來,黑色的葉影在並肩而坐的裕彌、行天以及春的衣服、肌膚上搖曳了幾下溶進光裡,接著從光裡再次浮現,反反覆覆。
「行天先生的父母,是怎樣的父母呢?」裕彌小聲問道,「你可像我一樣被逼在菜園裡幹過活?」
真希望他說「是啊」。裕彌一直感到很難為情,因為他總覺得自己的父母和其他眾多家庭的父母不一樣;因為,雖然隱隱約約感到不一樣,自己卻無論如何控制不住不去期待不去追求,他就是阻止不了自己。
「那倒沒有。」
行天直截了當地說。也是啊!裕彌緊緊咬住了雙唇。明明不是農戶卻異乎尋常地讓孩子盡一切力量去幹農活的父母,沒那麼多。更何況全程要求手工作業,貫徹無農藥,甚至必須到站前搞宣傳活動,所以果然是有點古怪的。擁有這樣的父母是怎樣的心情,恐怕他也相當難理解吧。
假使父母的愛好是殺人,即便沒極端到這個地步,假使處在每天遭父母毒打這樣一種狀況下——裕彌經常這樣思考,想必非常痛苦,但其他人應該還能表示理解,對自己說「這樣很奇怪」「很辛苦吧」「你最好趕快逃出來,早一刻是一刻」。可是,如果說「被逼幹農活」,說了也沒有多大的衝擊性。相反,認為「是努力讓孩子獲得多方面體驗的好父母」的可能性更大。離奇地陷入hhfa這一團體不可自拔,還有,蓋在身上的絲綿被不知是汗還是什麼的液體浸溼後,漸漸地好像越來越重越來越冷,痛苦到甚至覺得無法呼吸。要讓周圍人明白這種事態的嚴重性,還差一點火候。能立刻領會,並對自己說「真是各有各的辛苦啊」的,迄今為止只有由良。
是嗎,裕彌心想,我多希望媽媽能夠想一想問一問我想要的是什麼,哪怕只是一點點。那些媽媽覺得「好」的事,被逼著無論做了多少,我到頭來總會覺得痛苦得不得了。我不要做媽媽覺得好的,我想讓媽媽知道,我期待她為我做些什麼。
對方追求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努力去想象、去聽、去了解、去回應。所謂「普普通通地去愛」,不就是這樣嗎?裕彌終於明確地把握了在自己心中如旋渦般交纏的思緒。
行天沉默了半晌。從已經變得相當短的香菸上面飄出淡淡的白煙,恍如永不消逝的記憶,恍如吞嚥後滯留於體內的言語,滿溢位來飄流向某處。裕彌這才注意到,行天右手的小指上有一道傷痕。像戒指似的,白色的線繞了根部一圈。
春剛才按著熊熊的鼻子,一個人在說著什麼,這時雙手慢慢抓起放在那邊的飲料瓶,仰著脖子咕嘟咕嘟喝起了茶。斜眼觀察著她的裕彌,心裡想著「活像一個大叔」,輕輕撲哧笑了出來。
「我的父母吧,」終於,行天用安靜的聲音說,「曾經相信我是神之子哦!」
「哎?」
是說曾經很疼愛的意思嗎?裕彌是這樣想的,但行天那黯然的眼睛告訴他:「不對。」
「我媽這樣相信,媽媽獨有的奇特風俗或者說習慣,充滿了我們的家。」
「比如說?」
「菜,我比我爸多一道。不過,我爸並不抱怨什麼。大概因為我媽調味時鹽放得多的緣故吧。在吃飯之前,不知是對著我,還是對著擺在我身後的祭壇,總要低聲念一陣類似於咒語的東西。」
確實是奇特的習慣。是否可以笑,還是隻要表示同情就好,裕彌無法作出判斷,不知所措。
「在學校,每次要換班,我媽總要到教主那裡去,把名冊給他看,說,‘請告訴我哪一個適合做神寄養的我兒子的朋友!’教主老頭多半會隨便指一個名字吧。我當然跟誰都走得不近。就算跟那傢伙真的對脾氣,我也不高興按他們教我的那樣去做,況且違背了吩咐的話,聽她唸咒文的時間要變長,麻煩得很。」
香菸終於燃燒殆盡,行天把它再次擰進煙盒和鋁箔的間隙中。他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而且,也沒有哪個傢伙想跟我走得近一點呢。因為我們家有點怪這事,附近的鄰居全都知道。」
「和我一樣。」裕彌把膝蓋拉到胸前,弓起了背。
「跟嬌生慣養,感覺又不一樣。」行天的指尖在微微顫抖,「雖然被寵得都不需要自己拿筷子,但是下一個瞬間也會被狠狠地冷漠地一把推開。會因為一點點小事被教訓。一切全看我媽心情如何。雖說我既不是什麼神之子,也不想當什麼教主。我時常想象,‘這樣,估計就是把培養第一王位繼承人的方法,搞得格外過激且過頭的感覺吧?’」
「你說被教訓,都是怎麼樣的?」
「用各種各樣,沒法對小孩說的方法。」行天淡淡一笑,「到上高中的時候,我連晚上也沒法安安穩穩地睡覺了。雖說明明是自己家。我在房門內裝了無數把鎖。因為不這樣做的話,我媽會闖進來。」
你明白嗎?聽行天這樣問他,雖然不大明白,裕彌還是點了點頭。曾經身處異常恐怖情形的行天,靠著拼命地守護自身生活過來了——唯有這一點,裕彌能夠揣摩得到。
「唉,就是這樣的感覺。」
行天為了掩飾顫抖的手指,又從煙盒裡抽出了一支菸。這次並沒點火,只是叼在嘴角搖晃著。
「你為什麼說給我聽呢?」
沒法想象行天會把小時候的事情說給哪個人聽。難道我看起來就那麼可憐嗎?又像是難為情,又像是生氣的情緒湧上裕彌心頭。
「為什麼呢?」行天側著頭,瞪著半空沉思道,「也許因為背後靈你對我而言是不相干的別人吧。況且我們年紀相差也大,委託一結束,多半不大會再見面了吧。」
聽他這樣一說,裕彌來氣了,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封裝著王的秘密而被埋入地底的一隻壺。
「沒準,是多田的好管閒事病菌傳染給我了。」行天說,「傳染力超強的!就像水垢那樣,就像不響的屁那樣,稍不留神,就噗地傳播開了。」
見抖動身體給他看的行天,實在很像要說「好討厭啦」的樣子,裕彌忍不住笑了。同時下意識地明白了,自己既沒被同情,也沒被當作壺對待。
因為物件是我,所以行天先生才說給我聽了。是他嗅到了相似的氣味?是他想要幫我放鬆點心情,哪怕一點點?是他單純的心血來潮?這一點,弄不明白。
「決定了。」裕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的臀部,轉身面對坐著的行天和春說,「我還是去南口轉盤。不是為了參加宣傳活動,而是因為擔心我媽媽。我去看一下情況如何。」
「等一下。」裕彌正要邁開步子,行天抓住他的手腕拉住了他,並以此為支點,「哎喲嗬」一聲站起來,「我也一起去。」
「那麼,我也去!」春也輕輕一跳而起。
「我一個人去沒問題。」
裕彌堅決拒絕,行天就是不聽。
「要走到站前去還相當遠呢。乘公交去吧!天又熱。」
說著便目不斜視地快步朝停車場的正中央走去。裕彌不知如何是好,這附近應該並沒有公交車站。
「你說的公交車該不會是那輛吧?」
「當然!」行天畢恭畢敬地伸出右臂指著掛有橫幅的包車說,「就坐我們的‘橫中專橫號’直奔南口轉盤吧!」
我不要。他很想這樣說,但行天早已朝老岡身邊跑過去了。蹦蹦跳跳的、奇怪的跑法。
「老爺子,有事商量。」
站在公交車旁邊和夥伴們交談的老岡嚷嚷著「什麼事」回過頭來,「正想著差不多該出發了。上車!」
「嗯,是這麼回事,要不要變更目的地?」
「憑什麼!」
為什麼動不動就擺出吵架的架勢呢?一邊留意著春一邊追上行天的裕彌,覺得老岡那無謂的兇相或者說威脅滑稽得不得了。
「這位少年吧,說想去見他媽媽哦!」行天把手輕輕搭在站在身旁的裕彌肩頭,擺出一副憂慮的表情,「他說,他爸是一個吃喝嫖賭無所不為的賤男人,為了還債,他的媽媽被逼到菜園去幹活。喏,就是老爺子租出去的那片菜園呀,hhfa的。」
「什麼?」老岡的禿頭閃過一道光,「那個,是從事無農藥栽培的人畜無害的團體吧?你的媽媽,難道不是單純為了掙錢而自願去幹活的嗎?」
最後這句是向裕彌提的問題。無論幹多少都沒有什麼錢,沒錯,是自願的。裕彌正打算點頭,行天卻滑動搭在他肩頭的手,固定住了他的脖頸。
「然而呢,hhfa的背後跟著黑社會。」頭一回聽說,「多田調查過了,不會有錯。就是說,背後靈和背後靈的媽媽,一直都被強迫幹活幹到筋疲力盡。」
「原來是,這樣啊……」老岡同情地看著裕彌。至於背後靈這個名詞,他似乎充耳不聞,自說自話地就認同了。在各個層面上,裕彌都很想搖頭表示「不是的」,但他依舊動彈不得。
「剛才,我只把背後靈從菜園子裡救出來了。他說,他媽媽要被逼在南口轉盤搞宣傳活動。老爺子也見到過吧?」
「啊,豎著旗幟,拿著麥克風,在幹著什麼事的樣子哪!」
「就是那個就是那個。背後靈在擔心他留下的媽媽。上市政府的事,等先去南口轉盤看一眼情況如何之後再說,可以吧?」
「要是這樣的話就去吧。」老岡同意了變更目的地,「再說,反正公交車是包租一整天的哪!」
站在老岡身邊的老林和山本也「嗯嗯」地直點頭。
看樣子有人耳背,把散落在停車場各處的老人全體喊齊,稍稍花了一些時間。中野坐進駕駛座,開啟了冷氣。「那麼,目的地再次變動,這回是南口轉盤,對吧?」
「嗯,拜託。」
行天利索地跳上公交車,掛在了專座前面的吊環上。吹出來的冷風流過他的臉龐,他愜意地眯起了眼睛。早上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已然蓬亂得東飛西跳。
裕彌和春也搶先一步在專座坐下了。印糕老太太也跟著他們。在老太太上臺階的時候,裕彌下意識地幫她託了一下屁股。
隔著車窗,能聽見老岡在停車場上點名的聲音。
「全體到齊了嗎——」
「等一下,花村太太在打電話。」
「對不起了,我在問衣服幹得怎麼樣了。我們家兒媳婦不機靈,讓人操心。」
我覺得還是走路到站前更快。裕彌心想。驀地感到身體一沉,一看旁邊,春靠在他的肩頭睡著了。想睡就睡,夠奔放!
印糕老太太從包裡拿出一件薄薄的開衫,蓋在了春身上。和印糕一樣,散發著令人懷念的衣櫃的味道。
多田帶著由良,像被姓金井的壯漢押解著似的,奔南口轉盤而去。
走下多田便利屋的事務所樓梯之後,星撂下一句「那就拜託了」,便消失在了真幌大道的人群中。
「你上哪兒去,喂,星哥!」
多田喊他也不停步,只是輕輕揮了揮右手。剩下多田衝金井抱怨說:「你老闆去舉塊廣告牌不就得了?這麼大的太陽,他把人當什麼呢!」
金井微微聳聳肩,說:「星哥很忙。」
「我還很忙嘞!」
儘管如此,也只能任憑金井拽著胳膊拖著走。由良腳步沉重,臉上漾著已然萬念俱灰的表情。
南口轉盤就在jr真幌站的前面。圓形的廣場延伸出一條通向箱急真幌站的通道,圍在廣場四周的商業設施,也設定了一個面向廣場的出入口。因此,南口轉盤總是因購物客及上班上學的人們而呈現一派熱鬧景象。
在廣場的中央,有一座用柵欄圍起來的巨型地標,是一個呈扭曲的水滴形狀的金屬圈,以前曾經像旋轉木馬似的緩緩轉動。話雖如此,這個地標自然並非製造來供人乘坐的,乘坐其上的是鴿子。聚集在南口轉盤的鴿子,不知為何,特別喜歡這座巨大的地標;一旦在滑溜溜的金屬上巧妙地停穩,就任憑身子跟著金屬圈一起旋轉。
沒多久,不知是市政府工作人員還是誰,似乎發現「不是特別有必要讓它轉動,不是嗎」,於是,地標放棄了旋轉,成了單純佇立不動的狀態。儘管如此,這座地標至今仍是鴿子成串,被人們用來作為站前的會合地點。
多田和由良被金井帶著,來到了南口轉盤。陽光直射的廣場,今天也擠得水洩不通。閃耀著銀色光輝的中央那座地標,照常棲息著鴿子。
一個站在地標柵欄旁的男人,看見金井後輕輕揚起了手。是以前在「咖啡神殿阿波羅」見過的、記得姓伊藤的那個男人。
「好久不見。」伊藤說,「這邊是舉廣告牌的大叔們。」
在伊藤的身旁,站著兩個近乎流浪者的中年男人,兩人均是一隻手上舉著「小包間成人電影」的廣告牌,另一隻手上舉著「夜總會」的廣告牌。由良有些害怕似的躲到了多田背後,多田則對這兩人當中的一人有印象。是以前行天曾得他指點過舉廣告牌的訣竅,並一邊喂鴿子一邊跟他說話的那個男人。
多田一輕輕點頭致意,舉廣告牌的男人也衝他點點頭。
「接到星哥召集,就先把現成的招牌拿過來了,這樣的可以吧?」
兩個男人把手上拿的廣告牌當中的「小包間成人電影」那一塊分別遞給多田和金井。
「足夠了。」伊藤說著通知全體人員,「很快,hhfa應該就會來了。各位的任務,就是藉口‘正在工作’,不給他們讓地方。請做到讓他們在南口轉盤集不成會。」
「好嘞!」
舉廣告牌的兩個男人答應著繞到了地標的對面。多田和金井則背對柵欄,手舉「小包間成人電影」的招牌站著。由良在多田的身邊難為情地背過身去。伊藤一邊和金井閒聊,一邊留意觀察著廣場的情形。
「啊——啊,這副窘樣,要是被朋友看見就身敗名裂了。」由良斜眼仰視著多田,嘆了一口氣,「什麼‘小包間成人電影’……早知這樣,還不如參加hhfa的活動呢。」
多田也認為他說得完全正確,所以提議說:「由良閣下,你可以回去了。裕彌君那裡,我幫你轉告他,就說由良閣下很擔心他。」
「算了。」由良爭強好勝地擺出一副大人樣,搖搖頭說,「要是把多田先生一個人丟下,眼看著事態會越來越惡化。要是我不跟著你的話……」
淪落到讓小學生替自己擔心,真夠可悲可嘆的!多田懷著感謝之意,用沒舉廣告牌的手撫摸著由良的頭。「幹嗎呀,別這樣!」由良噘著嘴逃開了多田的手。
「對了,只要給裕彌打個電話就行了。」由良和多田略微隔開一點距離,從褲兜裡掏出了手機,「問問他現在在哪裡。」
正在遭遇劫持的時候打電話過去會怎麼樣?多田稍感猶豫,不過應該早就抵達市政府了,更何況他也希望掌握行天他們的動向,於是決定隨由良去問。
視野的一角始終鎖定開始講電話的由良,多田向伊藤詢問先前就一直耿耿於懷的問題:「你們為什麼要干擾hhfa的集會呢?」
「因為南口轉盤是岡山組的地盤。」伊藤微笑著回答,「不打任何招呼就開展以營利為目的的活動,不清理這幫傢伙,就顏面掃地了。這是來自組裡的指示。」
「但是,在這之前明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怎麼事到如今……」
「多虧拜託了多田先生調查,這才弄清楚了hhfa偽裝蔬菜品質的事。因此,岡山組很生氣。槍也好藥也好,偽裝後銷售劣質品,在黑社會的世界,就是重大的背叛行為。」
「hhfa又不是黑社會,銷售的也不是藥,是蔬菜吧?」
「這個嘛,因為組長孫女的健康,險些遭受危害。」
多田不能理解。hhfa無視「無農藥」「有機栽培」這兩個宣傳語,以至於偷偷摸摸地使用農藥和化學肥料,但應該並未用到對人體有惡劣影響的數量及種類的農藥。
「你說危害,到底是怎樣的?hhfa的蔬菜,危險到了這種地步嗎?」
「不是的,可以說是學校供餐問題吧……」
「學校供餐?」
「不值一提的事情哦!」伊藤笑著結束了談話。
時間已然過了晌午。一大早起來就沒消停過,多田這時感到肚子餓了。外加烈日當空,又口乾舌燥,都快昏厥了。為了進入默然佇立的金井的人影裡,他稍稍移動了一下位置。小春沒問題吧?他感到擔心。假使行天想得周到一些,讓她喝水並吃午飯就好了,但又沒法抱太高的期望。
「星哥在做什麼呢?」多田壓抑著焦躁,再次問伊藤,「他自己倒上哪兒涼快去了,而你們被迫站在大太陽底下,難道你們不會感到不滿嗎?」
「因為我們塗了防曬霜。」
伊藤是一個捉摸不透的人。金井似乎並沒有塗抹防曬霜之類的時髦東西,肩膀早已經呈現出白煮蝦的顏色。但是,他看樣子並非對星,而是對批判星的多田感到義憤填膺,狠狠地瞪著多田。腦袋眼看著要被他用廣告牌給砸碎了。
何等忠實的奴僕們!多田直嘆息。
「別看星哥那樣,他也很不容易的。」伊藤說,「今天好像被他母親叫出去了。說,‘盂蘭盆節到了,一起去掃墓吧!’所以,他去了市營墓地。」
剎那間,多田險些把握不了「掃墓」一詞的意思了。因為他終究無法想象,星會是重視對先祖的供養及母親的吩咐的型別。
「像身佩武器那樣戴滿耳環——就那副裝束去掃墓嗎?」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星哥的母親相信兒子是正經人,深信不疑。」伊藤換上一副強忍住笑意的表情,「因為星哥對母親也是笑容可掬呢。」
一不留神,笑容可掬的星浮現腦際,多田不由得身子一哆嗦。「涼快一些了。」
「那就好。」
「星哥,」默默聽著他們一問一答的金井,這時也加入多田和伊藤的談話中來,「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重視母親。」
「嗯,確實有這樣的意思呢。」伊藤也表示同意。
「蠻可愛的。」
金井作出這樣的評論後再沒吭聲,恢復成為「手舉‘小包間成人電影’廣告牌的雕像」。多田不清楚點評星「可愛」的金井有著怎樣的感性,也無法接受身為粗魯代名詞的金井說出「可愛」一詞的事實,驚得往後一仰。
「你呀,要是被星哥知道說過這種話,有你好看的。」
伊藤快活地戳著金井的胳膊。看來無論怎麼說,星的手下都很團結,對星都十分仰慕。多田設法從衝擊中恢復平靜,讓往後仰的背肌回到原來的位置。
「星哥之所以因為這回的事件而有所動作,並不僅僅因為得到岡山組的指示。」伊藤靜靜地補充說,「hhfa的幹部裡面有發祥於真幌的‘聲聞教’這一新興宗教的信徒。‘聲聞教’現在是解散了,但是據說信徒家教過嚴、強行驅使孩子開展傳教活動,是一個多少有點問題的團體。」
多田的腦海裡浮現出行天的身影。行天的父母據說曾經加入的宗教團體,莫非就是「聲聞教」?
有關hhfa的澤村,行天曾經說過:「好像在哪兒見過。」這話,沒準出人意料地並非錯覺。假設小時候行天和澤村在「聲聞教」的聚會或什麼場合打過照面?
好在今天和行天分頭行動。行天不在這裡真是太好了。多田心裡這樣想。hhfa計劃在南口轉盤舉行的「大規模集會」,澤村參加的可能性很大。
沉迷於宗教的母親。對此默不作聲的父親。儘管行天不大願意提起,但與他們共同生活的孩提時代,對本人而言,無疑難說是幸福的。雖然不清楚行天和澤村是否當真相識,但若能不讓兩人撞見,他就覺得再好不過了。
「也有這樣的理由,」伊藤接著解釋,「星哥打算藉此機會削弱hhfa的勢力。因為星哥討厭壓制孩子的父母。」
原來如此,星也吃盡了父母的苦頭啊!多田自說自話地推測道。
「hhfa來了!」
一個一看就是武鬥派的男人大聲說著出現在廣場。伊藤衝那男人點點頭,向多田作了簡短介紹:「他姓筒井,是我們的同伴。」
筒井的背後,開始顯露hhfa的旗幟。一群人似乎正朝著南口轉盤靠近。
襯衫的下襬被人拉了拉,多田回過頭,只見結束了通話的由良正不知所措地仰望著他。
「剛才,我跟裕彌通過話了,」由良報告說,「說是他們正在奔南口轉盤而來。行天和,是叫小春嗎?那孩子也跟著。好像已經到附近了。」
幹嗎要來!多田揉起了太陽穴。由良表示不解:「還說公交車劫持犯也一起來,什麼亂七八糟的。」
「所謂的公交車劫持犯,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指附近的老人。」
「巴不得火上澆油的行天」這一短語在腦海裡旋轉個不停,多田竭盡全力姑且先這樣回答他。
hhfa的會員把筒井推開,在廣場一角集結完畢。多田匆匆望了一眼,發現澤村似乎不在。在名為行天的颱風一步步接近南口轉盤的眼下,唯獨這一點是僅有的救贖。多田暗自發出一聲石頭落地的嘆息。
旗幟在熱風中嘩嘩作響。從hhfa的會員帶來的老式大型收錄兩用機裡反覆傳出單調呆板的聲音:「在家做菜在家吃,家人健康,全家樂開顏。hhfa,家庭與健康食品協會。」
從真幌天然森林公園出發的「絕不原諒橫中專橫號」駛離公交車道,停在了靠近真幌大道附近的路肩上。前方大約五十米就是南口轉盤。那裡一如往常,一派熙來攘往的景象。
「索性就在那裡提出我們的主張,如何?」也許是見到人群,情緒再度激昂起來了,老岡這樣提議道。
「這樣好。跟盂蘭盆節休假的市政府比起來,效果要好得多吧。」山本嚴肅地表示同意。
「怎麼一開始就沒想到呢?!」老林沒有特定物件地罵道,「一上了年紀,想象力就衰退可不行!」
「三點鐘之前能回家嗎?」
花村太太看樣子依然在擔心她的衣服。
獲得同志的贊同,老岡從紙袋裡又扒拉出布來。然後接過老林遞來的釣魚竿拉長了,把布牢牢捆在竿頭上。看樣子連旗幟也親手做好帶來了。
老岡手拿釣魚竿走下了公交車。捆在竿頭上的布隨風招展,旗面上寫著大大的「遵守時刻表!」。
「老夥計們,繼續向前!就在南口轉盤向人們訴說我們的憤怒與悲哀!」
車內的老人們也都開始行動,有的腿腳還比較靈便,有的忍著關節痛,一個接一個走下公交車,幫著解開懸掛在車身上的橫幅。看來他們打算排成橫隊,拿著橫幅行進。
裕彌幫助春和印糕老太太走到了外面。和有冷氣的車內不一樣,外面感覺像被燠熱的空氣包裹著似的。春把披在她身上的開衫笨拙地疊好,還給了老太太。行天最後一個下車,他從門口把頭探出車外問老岡:「中野先生怎麼辦?」
「自然,一起來!」
「我不要啊!」司機中野發出了抗議的聲音,「我是橫濱中央交通的員工,所以我不能參加這種遊行隊伍。」
很遺憾,中野的理由被無視了。老岡抬了抬下巴,行天立刻響應,開啟駕駛座的隔斷用橫杆,硬是把中野拉了出來。
在這裡面,最感憤怒和悲哀的,我認為是中野先生。看看意氣昂然的老人們,再看看夾起尾巴做人的中野,裕彌嘆了一口氣。
「只要摘掉帽子,你是橫中司機的身份就不會暴露。」
行天不負責任地斷言,接著便將從中野頭上脫下的帽子扔進了無人的公交車。
就這樣,「絕不原諒橫中專橫會」的行進開始了。老人們把橫幅舉在身前,慢慢前行。就在裕彌的身邊,老岡把綁在釣魚竿上的旗幟搖得嘩嘩響,同時大喊:「反對延趟——執行!敦促橫濱中央交通尊重老人生命,立約遵守時刻表!」
路上的行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紛紛投來視線。裕彌把自己縮了起來。春似乎感受到了老人們的昂揚,她和印糕老太太手牽手,笨拙地跳著前進。至於行天,抓起襯衫的前襟扇風的同時,一隻手點燃了香菸。明明加入了一支越出常規的遊行隊伍,他卻絲毫不見困惑或難為情的神色,樣子和平時沒有兩樣。
在義正詞嚴高聲吶喊的老岡帶領下,一行人終於衝上南口轉盤。能看見那裡豎著hhfa的旗幟。
媽媽他們已經展開宣傳活動了。裕彌嚥下一口唾沫。我按理已經去上補習班了,現在卻跟著謎一樣的老人團體出現在廣場,一旦瞧見我,媽媽肯定又吃驚又生氣吧?我不能被他們發現!裕彌把身形躲藏在行天背後,同時觀察著周圍的情形。
只見在南口轉盤,展開了一幅意料之外的景象:有幾個舉著「小包間成人電影」和「夜總會」的廣告牌的男人,背對設定在廣場中央的柵欄而立。hhfa的會員似乎在懇求他們讓出地方,但他們擺出一副堅決不答應的架勢。
圍在柵欄內的那座巨型地標,悠然自得地俯瞰著南口轉盤正在上演的一場小小爭奪戰。棲息在地標上的鴿子們察覺到形勢險惡,懶洋洋地晃動了幾下翅膀。
舉廣告牌的男人當中的一個,不知為何竟是多田。多田被hhfa的會員逼得無路可退,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大約有十個大人會員在場,他們步步緊逼,同時以平靜卻不容分說的語氣說著「這可是為健康著想的活動」「希望各位瞭解蔬菜的益處」,窮於應對也在情理之中。更恐怖的是,從會員帶的收錄兩用機裡單調且源源不斷地傳出hhfa的宣傳語。
裕彌在會員中間發現了母親的身影。她依然穿著工作服,看樣子是從菜園直接到南口轉盤來的。從自己家裡出發來參加的會員,都是一副樸素但整潔的打扮。hhfa為了提升形象,規定參加宣傳活動時的服裝,「必須穿著給人以勤勞的印象,或者不華麗的衣服」。
被父母帶著來的小孩也有幾個,那個跟裕彌一起在菜園勞作的小學生也在。孩子們侷促不安地站得稍遠,觀望著眼前的騷動景象。裕彌的母親將其中一人拖到多田面前。
「你看,連孩子也在這大熱天來參加活動呢。」
「我們也是工作需要。」
多田平靜地回答。裕彌無地自容,低下頭去。媽媽的孩子明明是我,沒想到她卻打算利用別人家的孩子叫人家讓地方。他傷心、難為情得不得了。
除多田外,還有一個肌肉塊塊隆起的男人舉著廣告牌站著。就算有人戳他也紋絲不動,表情也一成不變。還有一個,一看就知道是愛打架滋事的男人。那傢伙,衝hhfa的會員像野獸似的露出了牙齒。「走開!」他嚷著就揮起了拳頭,多田慌了,趕忙加以制止。
「好像很有活力哪!」作為遊行隊伍先導的老岡,環顧著南口轉盤說,「我們也不能認輸!上!」
「絕不原諒橫中專橫會」揮動旗幟拉起橫幅,朝著多田及hhfa的會員所在的廣場中央進發。
看起來多田也和行天一樣,和老岡相識。他一看見老岡,還有被老岡拽著向前邁步的裕彌,流露出一副活像吃了醃過頭的梅乾似的表情。hhfa的會員見到攻過來的老人團體,說著「你們這是要幹什麼」,紛紛後退。老人們齊聲喊著「反對延趟——執行」的口號。老岡當場喊起了「就算蔬菜延趟公交車也不準延趟」的標語。
三方的場地爭奪戰就此開始,事態愈趨混亂。
行經南口轉盤的路人也注意到這場騷動,甚至開始有人駐足觀看。他們遠遠地看著舉廣告牌的和銷售蔬菜的團體和謎樣老人團體這奇特的三方進行攻防混戰。
行天若無其事地把裕彌和春引到廣場邊上。
「發生了什麼事,多田居然會在這裡?」行天這樣咕噥著,把菸蒂扔進了廣場邊設定的菸灰缸,「居然能把市政府和南口轉盤給搞錯,只要不是被狐妖迷住了心竅,我想壓根兒不可能啊!」
視野稍微開闊了些,看得見舉廣告牌的男人沿著圓形柵欄等距離站開了。頂著一頭亂髮的那個中年舉廣告牌男發現了行天,笑著朝他揮揮手。行天也輕輕揚了揚手,向中年男人打了招呼。
還以為他光負責看孩子呢,沒想到行天先生交際面挺廣的。裕彌正自感嘆的當口,驀地察覺到,舉廣告牌的男人們並非碰巧自己站在那裡的,而是為了妨礙hhfa的宣傳活動,被某個人安排站在那裡的。
不安與恐懼湧上心頭。對裕彌的母親熱心地參加、裕彌自己也被驅趕著去幹農活的這個團體,感到不爽的人物確實存在!今天這個時候,媽媽也最好趕快放棄,老老實實地先回家去。
感覺到有人喊自己,沉浸在思緒中的裕彌抬起了頭。只見由良正東繞西拐地離開騷動的中心,揮舞著手朝他跑來。
裕彌高興起來,也朝他揮起了手。有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也跟在由良身後走來。那男人似乎一邊在南口轉盤內移動,一邊利索地向圍觀群眾派發傳單。
「你說什麼劫持公交車,我擔心死了。」
由良兩頰通紅地說。裕彌不知該怎樣向由良解釋才好,又不能說其實就是一幫麻煩的老人,便僅僅回答他說:「嗯,沒關係。田村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這回輪到由良不知所措地把目光投向背後了。只見眼鏡男走上前來,主要向行天作了自我介紹:「我們以前見過吧。我姓伊藤。」
行天微微點點頭,問道:「這場騷動,是賣砂糖的搞的陰謀?」
伊藤笑而不答,只顧向經過的路人遞傳單。裕彌匆匆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寫著指責hhfa的內容。
保護孩子的健康和伙食遠離農藥!
hhfa的蔬菜既不讓人放心也不安全。根據我們市民團體獨立調查的結果,確定hhfa在耕種的大約八成菜園使用了農藥。
是真的嗎?裕彌心想。在hhfa的孩子們中間,煞有介事地流傳著諸如「在菜園裡發現了裝有化學肥料的袋子」「好像幹部半夜來噴灑農藥」之類的傳聞。假如是真的,真希望不要有什麼顧慮,儘管多灑一些農藥。這樣一來,我就用不著拔草和捏死蟲子了。
傳單全部派發完畢,這回輪到伊藤向行天發問了:「那幫老年人,是怎麼回事呢?」
「就是些出來郊遊的老人,不用在意。」
「他們幫我們恰到好處地干擾了hhfa呢。」伊藤說著看了一眼廣場中央,「看來警察會比原定計劃來得早。請注意別錯過撤退的好時機。」
「沒事兒。跟我們又沒關係。我們就是在邊上看著罷了。」行天說著又抽起了煙。
就在這時,從圍觀群眾中間爆發出一陣不知是歡呼還是悲鳴的吶喊。
hhfa裡面的一名年輕男子終於展示實力了。他從多田手中奪過廣告牌,在自己的膝蓋上砸成兩半。在他周圍的會員見狀輕輕鼓起掌來,多田忍不住發出了抗議的聲音:「你幹什麼!這是借的!」
愛打架滋事的那個男人替多田出頭,從側面一把揪住砸招牌的男人的前襟。
「不行,筒井!金井,拉住他!」
伊藤叫道。被叫作筒井的男人抓著年輕男人的前襟,聞聲像是猶豫不決似的止住了動作。舉廣告牌的那個肌肉塊塊隆起的男人趕緊抓住這一瞬間,抓住筒井的脖子根把他從hhfa會員的身上拉開了。
原以為這樣就平復了騷動,哪想一觸即發的氛圍並未得到緩和。這回是老岡給一群老人打了一個訊號,齊刷刷插入多田他們和hhfa當中。
「什麼蔬菜成人電影的,一邊兒去!來聽我們講!」
「公交車、公交車不來!」
聚集在南口轉盤的圍觀群眾,不是皺眉就是不負責任地大肆嘲弄、起鬨,說「什麼?打架嗎?」「打呀打呀」之類。也有人熱心地讀著伊藤遞來的傳單。裕彌和由良挨在一起,提心吊膽地觀望著事態的發展。
盯住筒井不放的裕彌的母親,被老人們推到了一邊。多田被老岡發現了,手上險些被硬塞進手工製作的旗幟,他只有死命地拒絕。hhfa的會員趁機用腿絆多田。
一群一把年紀的大人,你拍我打、你推我擠,陷入一塌糊塗的混亂狀態。
「多田先生,背後背後!」
「揍他!」
裕彌和由良逐漸興奮起來,拍著手聲援他。
「什麼,什麼。我看不見!」
春抱著熊熊,跳起來想要透過人牆看熱鬧。
蟬鳴聲。駛過公交車道的汽車尾氣的味道。夏日的天空白雲翻湧。鴿子頂著陽光,一臉愕然地眺望著地上的騷動。裕彌沒來由地感到愉快,和由良相視一笑。
「筒井、金井!事情辦完,撤退!」
伊藤再催促也不管用,筒井和金井都被一併捲入群毆的旋渦中,似乎早已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行天嬉皮笑臉地看著多田被hhfa的會員和老人們推來搡去。
「啊,不好!」他突然蹲了下去。
「你怎麼了?貧血?」
裕彌有些擔心,伸出手想幫助行天站起來。因為開早會的時候,裕彌也經常在學校操場上感到頭暈目眩。
「不是不是。」
行天蹲著握住裕彌的手,上下揮了揮之後就放掉了。結果是,在旁人眼中,這兩人成了「熱烈握手的人」。
「背後靈,認識那個男人嗎?」
他朝行天所指的方向扭過頭去,正好看見又有一個身穿hhfa工作服的男人衝入南口轉盤的人群中。
「他偶爾會跟我們一起在菜園勞作。」裕彌搜尋著記憶說,「我記得應該是幹部澤村先生。」
「啊——沒錯,澤村先生。」行天伸長胳膊,把香菸扔進了菸灰缸,「還是覺得在哪兒見過呢。這張臉給人印象不深刻,記不大清了。」
「就算和澤村先生見過,那樣怎麼就不好了呢?」
「這個吧,是這樣,一看見澤村先生的臉,眼前就模模糊糊了。」
「這個,難道不是貧血嗎?」裕彌懷著驚訝和擔心混雜的心情指出。
「呃——是這樣啊。我沒有得過貧血,所以沒有注意到是貧血。」行天說出一番讓聽的人腦細胞混亂的話來。
在這期間,澤村衝進了騷動的正中央,開始對hhfa的會員說話。似乎說「警察要來了」,勸他們退離現場。
見事態快要平息下去,伊藤也小跑著奔向廣場中央。想必是必須帶著筒井和金井早一刻溜走吧。
舉廣告牌的、hhfa、老人團體,保持著對峙徐徐拉開了距離。
但是,爭鬥的熱焰似乎尚在體內冒煙。被伊藤抓住了肩膀的筒井對hhfa的會員說了一句什麼,hhfa這邊自然也不會忍氣吞聲。三方又攪和在一起,怒吼聲在空中亂飛。就算伊藤和澤村打算訓斥他們,也早已無處下手。
印糕老太太腳下一絆,跌倒在地。
多田打算過去扶她,卻被擠得動彈不得。只見他是被hhfa的一個年輕男子死死頂在了柵欄上。就是剛才那個把多田舉著的廣告牌砸裂的男人。
「多田先生!」
春喊著朝廣場中央奔去。裕彌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動起來,他追著春跑過去。由良也跟了上去。
「小鬼們回去!」
行天儘管高聲大喊,但已經阻止不了了。裕彌連害怕萬一被母親發現的心也忘了,他追上春,跪在了印糕老太太身邊。
「要緊嗎?」
他把肩膀借給老太太,打算設法幫她站起來。由良撿起老太太的包,拉住她的胳膊支撐住她的身體。
「這場騷動不得了。」老太太搖搖頭,抬頭看著裕彌不知所措地笑了,「好像崴到腳了。」
春在一旁一門心思地望著多田的方向。周圍哪裡還是推推搡搡,已經開始鬥毆了,就算想靠近多田也靠近不了。
「多田先生、多田先生!」
春都快哭了,她拼命地呼喊著,手上緊緊抱著熊熊。
「小春,危險,退回去!」多田設法躲過hhfa的會員揮來的拳頭說,「我沒事。」
「警察來了!」
圍觀群眾紛紛說。想必有人報了警,警察從派出所跑過來了。感覺上時間很長,其實推推搡搡升級至群毆狀態,五分鐘都不到。
所有人立刻停止動作,一瞬間之後各自展開了行動。
伊藤、筒井、金井邁步就跑,打算逃離南口轉盤;舉廣告牌的中年男子則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重新舉起了「夜總會」的招牌。
老人們嘗試從廣場中央脫身,打算假裝成人畜無害的路人。老岡自然是頭一個逃到了南口轉盤的邊緣。
hhfa的會員裡面既有人打算抱著孩子開跑,也有人打算留下來向警察說明情況,完全亂了陣腳。先前把多田頂死在柵欄上的那個年輕男子轉過身來面對還在呼喊「多田先生」的春。
「吵死人啦,小鬼!你也是這個大叔和老頭老太的同夥嗎?!」
年輕男子身穿沾有泥汙的工作服,這是他積極幹農活的佐證。儘管如此,宣傳活動遭到干擾,恐怕使他感到,不僅hhfa,連自身也遭到了否定吧。他儼然一副勃然大怒的樣子,而更危險的是,他拔出了別在腰帶上的一把小鐮刀。
鐮刀磨得光亮如新,反彈著夏日陽光。
「大木君,」澤村在年輕男子背後謹慎地呼喚道,「那種東西拿出來幹什麼?快收好。」
大木並不理睬他的呼喚,拿起鐮刀掄了一圈。
「我們拼死拼活地幹,可無論哪個傢伙都拿懷疑的目光看我們!」
他眼中佈滿血絲。看樣子大木由於剛才那場騷動的緣故,正處於興奮狀態。人們紛紛後退,在大木的周圍出現了一個空白的圓圈。裕彌協同由良,將印糕老太太拖開,跟大木保持了距離。春也許是受了驚嚇,在大木面前呆立不動。
裕彌把老太太託付給由良,自己打算去把春給拉過來。大木不顧一切地揮舞著鐮刀,而春就站在鐮刀下。
來不及了……!他朝春伸出手,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臉頰濺上了微溫的飛沫。大木的鐮刀肯定扎進了春的腦袋。裕彌忍住了沒尖叫。他沒有勇氣睜開眼睛。眼看要貧血發作了。
「行天!」
聽見了多田的咆哮。裕彌戰戰兢兢地抬起了眼皮。
最先進入視野的,是滾落地面的熊熊。熊熊呆呆笨笨的臉上,飛濺著點點紅色血跡。
他慢慢地將視線往上方移去。
站在眼前的是行天,他用背護住了春。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副強忍痛苦的表情。白色襯衫的腹部被血沾溼了。是捱了一鐮刀嗎?裕彌搖搖晃晃地靠近了行天。
他看見行天用左手包握著右手。血從右手的小指上滴落。準確地說,是從小指曾經長著的地方。
像被什麼東西吸引著似的,裕彌再次將視線投向了地面。地上掉落著一個白色蟲子一樣的東西。一隻長著紅眼睛的蟲子。不,不對,那是帶血的行天的小指。
視野驟然一片漆黑。
「裕彌!」
儘管由良大喊一聲抓住了他的胳膊,終於貧血發作的裕彌還是雙膝跪地,當場崩潰。
從頭至尾看得清清楚楚的多田,仍是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瞬間怔住了。
行天右手的小指劃過半空。
「行天!」
多田半是下意識地喊叫出聲,幾乎同時,春發出分不清是「啊——」還是「咦——」的悲鳴。
細弱如絲的哀切悲鳴進入耳朵,多田的身體終於動了起來。推開老人和hhfa的會員,多田跑到了行天和春身邊。跑到後最先做的事,既非抱緊春,也非支撐住行天,不知為何,竟是撿拾行天的小指。它尚留隱隱的餘溫,但是已然僵硬,保持著被切斷時的形狀。
捏起小指的多田胡亂咆哮起來:「救護車!還有冰!快!」
南口轉盤的人們齊刷刷動彈起來。以澤村為首的hhfa的會員,加上從派出所來的兩名警察撲上去反剪大木的雙臂制住了他。拿著帶血鐮刀的大木也沒有再發狂,聽任擺佈。
多田無從知道的是,為了避免捲入騷動中,司機中野從一開始就站在南口轉盤的外緣觀望著事態的發展。他這樣倒奏了奇功。因為他就站在距離廣場邊一棟商業設施的出入口最近的位置。中野響應求冰的呼喊,奔進了賣副食品的店。
由良費了一番力氣讓暈倒的裕彌仰天躺平。得到裕彌和由良救助的老太太,拖著腳走近春,說著「沒事的」,抱住了春的肩膀。然後單手伸入包裡摸索,拿出一件薄薄的開衫。
「用這個止血。」
多田甚至忘了道謝,接過遞來的開衫,在行天身旁跪下了。行天這時已然坐在了地上,額頭油汗直冒。
「痛死人了!」行天說。
「那是當然。」
多田不知該把撿起的小指放哪裡好,姑且先放進了自己的胸兜裡。他心想,總比灼熱的地面強。接著輕輕抓住行天血淋淋的手,把他緊緊包裹住右手的左手手指一根一根剝離、張開。終於露出的行天的右手,血淋淋的看不出哪是哪了。皮膚冰涼。血量好像不足了,行天渾身顫抖。
多田把開衫按在估計是小指根部的部位,嘗試儘可能止血。
「原來這麼痛啊!」行天咕噥著,牙齒咬得嘎嘎響,「都忘了。以前小指飛掉,都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兩次切斷同一根手指的傢伙,能有幾個!」想要分散行天的注意力,多田故意以明快的語調回應說,「再怎麼說是為了保護小春,怎麼就非得叉開雙腿站在刀面前呢?」
「不要思考,去感覺!」
行天說。明明置身緊急事態,多田卻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你這是模仿誰啊?」
「誰也不模仿,是我的真實心境。身體霎時間就行動了。」
澤村走上前來。大木看樣子完全平靜下來了,被警察銬上了手銬,站在原地耷拉著腦袋。多田託著行天的肩膀,抬頭看著澤村。
「我為我們的會員動用了暴力向您道歉。」
澤村以淡淡的口吻說。行天的小指又不會因為你道過歉了就能長回去!多田沒說話。正如多田早已意識到澤村的存在一樣,澤村也掌握了這邊的情況,這一點能從他不閃不躲的目光中推測出來。
「好久不見了呢。」得到多田無言的回答,澤村說出一句稍嫌不合時宜的話來。
「我們在哪裡見過嗎?」多田皺起眉頭,假裝聽不懂。
「我不是跟你說,便利屋先生。」澤村微笑看著行天,「我是在問候神之子。」
多田透過掌心感覺到行天的肩膀一瞬間強烈地震顫了一下。行天帶著一張因貧血而蒼白的臉仰望著澤村。
「你還記得我嗎?」
「不記得。」行天冷淡地說。
「我想也是吧。」澤村加深了笑意,「你總是處在人群的中心。大人們重視你,奉你為神之子,教主大人疼愛你,其他的小孩子,連你視野的角落也進入不了吧。」
「不只是你,沒什麼進入過我的視野。」行天輕輕籲出一口氣,「因為我就想閉上眼睛矇混過去。」
「我一直很想見你。見一見長大成人後的神之子。」澤村以冷靜的觀察者的眼睛俯視著沾滿血汙的行天說,「外面的世界很難生存吧?」
「也許吧。不過,光是能睜著眼睛就強很多。用不著受傷。」
哎呀,這不是受重傷了嗎?多田想歸想,自然沒吭聲。他往抓著行天肩膀的手上微微增加了一點力道。為了勸阻他。又似乎為了把自己的熱量與他分享。
「澤村先生,」行天稱呼他。看來血色正在不斷流失,聲音像是硬擠出來的,「那就是個他媽的傻地方吧。不過,我不想和你敘舊。我已經,全忘了。我已決定忘掉。自從回到真幌,上多田那裡混的那一夜開始,就決定這樣做了。」
「很遺憾。」
「抱歉了,」行天微微一笑,「你就種蔬菜吧。我就跟多田學著過,不健康的生活。」
你在上我這兒混之前就已經過著喝酒抽菸的生活了不是?憑什麼我非得被當成那種「誘惑神之子墮落的惡魔的爪牙」來對待不可?多田想歸想,這回自然也是一聲不吭。
澤村帶著既可理解為憐憫,也可理解為心領神會的表情,望著痛苦地呼吸的行天。片刻之後,澤村一言不發地轉身回到hhfa的會員那裡去了。
行天看樣子終於維持不住姿勢了,坐著將上半身往多田身上倒去。多田成了抱住行天的姿勢。開衫仍在繼續吸血。行天也許是因為疼痛而開始意識朦朧,喊他也沒反應。唯有微弱地呼吸著。
用肩膀支撐著行天的額頭,多田抬頭仰望天空,天上白雲飄浮。
巡邏車與救護車的警鈴形成了二重奏,在周圍迴響。一個身穿橫中制服的男人跑過來,把裝在塑膠杯裡的冰塊遞給多田。多田抱著行天,從襯衫的胸兜裡摸出小指放在手上。稍稍猶豫片刻後,說了句「管他呢」,把小指插入杯中冰的縫隙。
不可思議地,並沒感到心裡不舒服。必須設法把行天身體的一部分照原樣接回去。他滿腦子想的只有這個。
大木被開巡邏車來的警察們帶走了,澤村攔下一輛路過的計程車坐進去,要司機追著載大木的巡邏車從站前開走了。至於hhfa的其他會員,有人無所事事地留在廣場上,也有人迅速離去了。
裕彌似乎已恢復意識,他母親好像這回終於注意到了兒子的存在,和由良一起把裕彌帶到背陰處。
伊藤、筒井、金井躲在大樓背後觀望著行天的情形。多田一朝他們揮手錶示「無需擔心」,伊藤立刻感恩似的點了點頭,催促著筒井和金井快步離開了。
「發生什麼事了?」
救護人員趕到後問,多田便把裝有小指的杯子拿給他看。
「剛才被帶走的那個男人,用鐮刀把他的小指給切下來了。就在這裡面。」
橫中的那個男人儘管臉色煞白,卻仍規規矩矩地站在多田身旁。多田小聲問那男人:「你是被岡先生劫持了公交車的司機吧?」
「雖說不情願。」那男人回答。
「這邊已經不要緊了,拜託你照顧老太太。岡先生那裡,請幫我轉告他,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趕快離開南口轉盤。」
「明白了。我會負責用公交車把各位老人送回去。」橫中的司機稍顯驕傲地補充說,「因為是‘諸位值得信賴的代步工具——橫濱中央交通’。」
司機攙扶著扭傷腳的老太太橫穿過南口轉盤。站在廣場邊緣的老岡他們,等著和這兩人會合之後,朝停在路肩上的公交車走去。在從南口轉盤退場的同時,老岡一臉擔心地頻頻回頭望向多田和行天這邊。
警察走到多田身邊,開始確認散落地面的血跡。無論問他什麼,多田都回答說:「我就是在這裡舉廣告牌而已,行天是碰巧在場。」警察似乎也想要向行天詢問情況,但他已經完全昏厥,沒法回答問題。
做完緊急處理的救護人員把放了小指的杯子和行天都放上擔架抬了起來。
「我們送他到市民醫院。您要陪著嗎?」
聽到救護人員問,多田回答說:「我稍後馬上開車趕去。這裡還有個孩子,況且我想回去把他的替換衣服什麼的拿上。」
說不定會突然變更醫院,保險起見,他把手機號碼告訴了救護人員。警察也想知道多田的聯絡方式,他雖然不想告訴警方,卻也無可奈何地出示了駕照。因為行天受傷而同警察發生糾葛,也不是頭一遭了。就多田來說,早已經步入死心斷念的境地。
救護車一鳴著警笛開走,人流便一如往常地回到了南口轉盤。
多田拾起熊熊,跪在春面前說:「嚇到你了,對不起。」
春皺起臉,抱住了多田;多田用拿著熊熊的手緊緊抱住了春的背。
「對不起,小春。」
多田又一次道歉,接著用沒弄髒的手指替春擦去了眼淚。
「行天,流了好多血。」
「我接下來要去醫院。小春也一起來嗎?」
「我去。」
涕淚橫流的春使勁點了點頭。
多田牽起春的手,朝事務所走去。春毫不躊躇地、求助似的握住了多田帶血的手。
在兩人的手掌中間,行天干掉的血粗澀地摩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