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別放在心上。」多田說,「我最終也什麼忙都沒幫上。不過,萬事好像順利平息了,我也就放心了。」
「小春好嗎?行天先生的手指情況如何?」
於是,多田把春回了家、行天一直沒回事務所的事,向他們作了說明。
「去了哪兒呢?」
「真像個流浪漢呢!」
由良和裕彌擔心地面面相覷。由良驀地喊聲「對了」,抬頭望著多田說:「我在真幌的站前看見過行天。」
「什麼時候?」多田吃了一驚,問道。
「記得是十月。晚上,一走出補習班的樓,就看見行天在第一道口那一帶走著。本來想喊他,可公交車馬上要發車了。」
據此可以斷定,離開事務所後,行天至少有一陣子仍舊待在真幌。
南口轉盤一如既往地人流如織,鴿子也大搖大擺地走在人縫裡。坐在長凳上的一位老太太在給鴿子扔麵包屑。
裕彌望著行天的小指掉落的那一塊地面,對多田說道:「我一想到再也不會見到一起乘過那輛公交車的人們,就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為什麼?」多田問。
裕彌稍微想了一想,笑著說:「因為很開心吧。可是,已經不可能再見了。我又不知道他們的聯絡方式,況且由於hhfa的關係,引發了那場大騷動。」
之所以引發騷動,不僅僅由於hhfa的關係,跟老岡劫持公交車、行天的手指像火箭般飛走也有關係。如果裕彌想見的話,最起碼,老岡的聯絡方式他是能夠告訴的,但多田只是默默地點點頭。雖然不確定發生了怎樣的化學變化,但看情形,在裕彌心中,那個夏日似乎成了一段美好的記憶。要是在波瀾不驚的情形下見到老岡,夏天那段記憶的價值恐怕有暴跌的危險。
儘量使孩子遠離怪人並守護他們的夢,是一個成人的職責所在。任憑多田獨自「嗯嗯」地直點頭,裕彌又接著說道:「當然,我認為小春還會再來玩吧,行天先生也會回來的。」
這回輪到由良「嗯嗯」地直點頭了。他居然淪落到要孩子們為自己操心的地步。多田默默地露出苦笑。
「不過,哪怕再也見不到了,」裕彌說,「我一定會記住行天先生。行天先生說過的話、為我做的事,永遠忘不了。」
他的口吻平靜而有力。多田不由得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裕彌。
「行天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要做自己覺得是正確的事。還說,可是,要經常懷疑覺得正確的自己是否正確。」
送到這裡就可以了,裕彌說著向多田擺了擺手。他和由良一起消失在了有書店進駐的商業設施內。
在南口轉盤的人群中,多田佇立了良久。
——我會盡量記著你,哪怕在你死後,直到我死。
沒想到裕彌也說出與行天對曾根田老太太說的話相同的話來。
喏,行天,聽見沒?那孩子說永遠忘不了你。你說過自己不希望被任何人記著。可是,看來不行了。
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僅僅抱著自己黯然的記憶沉入深淵,辦不到。任憑行天如何祈求。
為什麼?因為行天活在這世上,同眾多的人緊密相連。不僅無法徹底擺脫這些人獨立於世,而且企圖這樣做,就是傲慢。
多希望把裕彌的話轉告給行天!多田心想。
你不是孤身一人。多半我也不是。在這個城市,跟某個人雖然既非親人也非朋友,卻千真萬確地聯絡在一起。只要活著。不,就算死了以後,我們的身影肯定也會淡淡地殘留在由良、裕彌和春的記憶中吧。恰似暮色中浮現的、令人懷念的影子一般。不久,等他們迎來自己的生命終點時,有關我們的記憶也將與夜色完全融為一體。
而那時,記著由良、裕彌及春的,理應另有人在。就是這樣,人承繼著生命而來,並將有關生與死的記憶託付給下一代。
歡喜、哀傷、幸福、痛苦,並不會因個體的死亡而盡皆歸為虛無。正如有關夭亡的兒子的記憶至今仍然存活在我體內。由他帶來的巨大的歡喜與幸福、無與倫比的哀傷與痛苦,儘管一點一滴地在變化,卻仍舊在我心頭喘息著。就算我死了,肯定也會有某個人模模糊糊記得曾經懷抱痛楚與歡喜的我吧。
所有生物均各自懷抱著甚至連死亡也無法完全奪走的某些東西。正因如此,所有生物甫一出生便盡其所能地想要活下去,想要彼此相連;為了對抗死亡這一殘酷的東西,為了證明生命並非只是徒勞地活著然後死去。
行天,你和我,在沉入自己內在的黑暗這件事上,似乎都失敗了。愉快的心情湧上心頭,多田笑了。儘管曾經那樣地不樂意同任何人產生關聯,那樣地祈求獨立於世。
一旦經營起了便利屋,一旦在這座城市一心一意地活著,不知不覺中就又變得不是獨自一人了。
抬頭仰望真幌的天空。平日裡行動遲緩的南口轉盤的鴿子,也撲稜著翅膀飛向廣場四周的大樓的另一側,飛向透出淡淡陽光的雲層的彼岸。
除夕來臨,行天在此期間一直未歸。
多田取下掛在窗邊的紅色風鈴,用抹布仔仔細細地擦去了灰塵。在多田手中,風鈴丁零零地響起輕微的聲音。該把它收到哪裡去?他想了片刻,從床底下把電飯鍋扒拉了出來。五隻襪子應該能起到緩衝作用吧。
露露和海茜的到訪,是在傍晚時分。沒心思進行過年準備的多田,當時正躺在沙發上喝威士忌,這時急忙起身。
「哎喲——不行哦!便利——屋。哎呀哎呀,挺直身板!」
「我們帶了蕎麥麵、過年菜和雜煮。」
露露和海茜都帶了一堆大包小包。一踏進事務所,露露便迅速收拾矮几,海茜用帶來的大鍋燒開水。露露和海茜飼養的吉娃娃小花則興奮地滿地跑,把行天的毛巾被從沙發上拽下來使勁地嗅著。
就在多田怔怔傻傻期間,海茜已經焯好蕎麥麵,熱好了雜煮。她倆連大碗也帶來了。露露把裝著過年菜的保鮮盒在矮几上滿滿當當地擺開,自然也有大量的醋拌蘿蔔絲。
望著過除夕和迎新年渾然一體出現在矮几上,多田問道:「又是做多了嗎?」
「就是哦!」露露顯得不知所措地扭動著身子說。
「小花又不吃醋拌蘿蔔絲。」海茜以淡淡的口吻說。
但多田心知肚明,她們倆是因為惦記一直獨自生活的他才過來的。
三人圍矮几而坐,將飯菜和酒收入腹中。
「便利屋的心情也能理解哦!」露露嘆息道,「自從見不到小春之後,我,總覺得都沒幹勁了哦!」
「多田先生也感到寂寞不是?」海茜憂心忡忡地說道。
「沒有。況且說等天暖和了,再來玩。」多田佯裝若無其事,同時沒忘急忙再次辯白,「順便說一句,春可不是我的私生子。」
「這一點我們明白的……」與海茜對視一眼後,露露像是豁出去了似的開口問道,「便利屋的朋友那裡哦,一點訊息也沒有嗎?」
「沒有。」
「到底怎麼樣了哦!便利屋都這麼垂頭喪氣了他也不管不顧,壓根兒不像朋友哦!」
我可沒像你說的什麼垂頭喪氣啊!醉意開始微微上頭,多田一不留神說漏了嘴。
「我現在,有一個正在交往的人,所以行天是有所顧忌吧。」
面對這樣一個話題,露露和海茜沒理由不起勁。
「不知不覺地就……!怎麼樣一個人?」
「太絕情了哦,便利屋!還一門心思以為你會跟我結婚哦!」露露嚷嚷著探過身來。
多田往後一縮,說道:「這樣的承諾,我一次也沒對你許過吧?」
露露噘著嘴應道:「是沒許過哦。這種事,哎呀,不是說心領神會的哦?」
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心領神會嗎?
在兩個女人聯袂盤問之下,多田不得不坦白說出亞沙子的個人情況。連今天也邀請過她來事務所,可被她含混不清地以一句「對不起,還有點事」給拒絕了的事也說了。
柏木女士或許要在年底年初回一趟孃家。多田企圖通過這樣想來使自己接受,可一想到她莫非是上已故丈夫那邊的家去露個面,褊狹的嫉妒蟲便開始作痛。也因這層緣由,所以他才在傍晚就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嗯唉,美女加女社長。便利屋,她會不會是在玩你哦?」
「露露,這種話可不能亂講。」
「她會不會是在玩我呢?」
「多田先生也是,別這麼快就當真。」海茜說著勸養了嫉妒蟲的多田和露露喝酒,「你們倆別磨磨蹭蹭的。事已至此,就喝個痛快吧!」
夜深了,酒宴仍在繼續,就在日期即將改變、新年即將到來之際,事務所門外驟然喧鬧起來,響起有人上下樓梯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碰撞牆壁的動靜。
「發生什麼事了哦?」露露醉意矇矓地看向門的方向。
「不會是搬家吧?」多田猜測道,「前幾天,隔壁的屋子空了。」
「這麼晚了,而且還是除夕夜,不可能搬什麼家吧。」總算有一點理性尚存的海茜斷然否定了多田的話。
就在這時候,事務所的門猛然開啟,行天說著「我是剛搬到隔壁來的」走進屋裡,「啊,請吃這個,喬遷蕎麥麵。」
露露和海茜目瞪口呆地望著行天。多田也是大吃一驚,驚得都沒法從沙發上站起來了。他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蕎麥麵已經吃過了」。
「再吃一點不就得了?happynewyear!」
行天把一包蕎麥麵與迷你門松擱在了矮几上。看他右手的小指,雖然殘留著新鮮的傷痕,但好像已經好端端地接上了。一條細細的紅線,在手指根繞了一圈。
「還差一點點,年還沒過去。」多田在驚訝得站不起身的狀態下仰望著行天說,「除夕擺門松可不吉利!」
「沒關係。」行天笑著說,「你的倒霉運,我會幫你全部趕跑。」
行天的笑臉,他看著看著,就產生了矛盾的心情,既想揍他,說虧得我還擔心你;又想擁抱他,說你能回來太好了。另外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訴行天。但多田無論哪一樣都沒付諸實施。他只是活像個傻瓜似的呆坐在沙發上問他:「我問你,你之前待在哪兒?」
「在我家。」
門口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是穿了一身運動裝的亞沙子站在那裡。在她背後,星帶領著伊藤、筒井和金井來了,個個笑容滿面。
「行天先生就在我家客廳的角落裡起居。多田先生難道絲毫沒察覺嗎?」
完全沒察覺。帶有衝擊性的真相大白之後,多田的嘴,只是徒然地一張一合。
「真是對不起。」亞沙子深深地低下頭去,「好多回我都想說了,可每一回行天先生都懇求我‘希望你保持沉默’。」
據亞沙子說,南口轉盤那場騷動發生後的第二天,右手誇張地纏著繃帶的行天,帶著一張煞白的臉突然上她家來了。在這天之前,亞沙子剛參加完盂蘭盆會,而今大白天的來了這樣一位出乎意料的訪客,著實令她大吃一驚。她只能先將他迎進玄關內,請他在門口的進門臺階上坐下來。因為,也許是貧血的緣故,行天眼看就要癱倒在地了。
行天一再懇求亞沙子收留他住一陣子。他說,他不想拖長住院時間,給多田增加費用方面的負擔。只要讓他使用起居所必需的空間,他保證老老實實待著,絕不妨礙到她。
住院費的話,我幫你墊付——對於亞沙子的這一提議,行天也固執地不肯接受,說是「不知道幾時能還上」。
「我希望儘量不欠人家錢。」據說行天是這樣說的,「因為我想要儘快攢夠離開多田事務所的資金。要是我永遠待在多田那裡吃閒飯,亞沙子女士也沒法來玩了不是?」
「這個……」被他委婉地指出兩人在交往的事,亞沙子不由得感到難為情,「不行的話,在別的地方見面就好了。」
「哎呀哎呀,那樣的話我會因為當電燈泡被馬踢成複雜性骨折。」
行天脫掉鞋,快步沿走廊進去觀察客廳。看到皮面大沙發,他立刻坐上去試試彈力如何。
「啊,莫非,你擔心那方面?沒問題!因為我,真的是人畜無害。」行天並不理會一旁瞠目結舌的亞沙子,自顧自接著說下去,「不行的話,切斷也行!只要放進冷凍庫,醫院早晚能幫我接上吧。何況說到底就是跟小指差不多的東西,放心吧。」
見行天說著就一臉認真地將手放到了褲子的拉鏈上,亞沙子慌忙制止道:「夠了、夠了!明白了。就請在這裡生活,直到傷勢痊癒吧。」
亞沙子解釋完事情的始末後,多田便利屋仍舊被沉默籠罩了半晌。
終於,露露和海茜齊聲吼道:「怎麼可——能!」
「到底是哦,亂來又莫名其妙的人哦!」露露露出帶著困惑的笑容,「怎麼就不到我們家來哦?」
「哥倫比亞人那地方的話,立馬就被多田找到了不是?」行天平靜地回答。
海茜的譴責之箭則對準了亞沙子這邊:「還說是社長呢,你在威逼面前也太弱了不是?經營方面沒問題吧?」
「還行。」亞沙子不悅地說,「因為對行天先生的節奏,還有點不習慣……」
「總而言之吧,」行天插到海茜與亞沙子中間說,「我沒其他地方可去。不過,我跟亞沙子女士,什麼事也沒有。」
有還得了?!你呀,不是對我和柏木女士的關係有所顧忌嗎?顧忌的結果,是混到柏木女士家裡去了。雖說已經晚了,可我問你,你這叫什麼邏輯?多田真想拿這些話砸他,可照舊只知道像條金魚似的嘴巴一個勁地一張一合。
「就這樣,我開始在亞沙子女士家叨擾。」這回,行天講起了他在柏木府的生活,「亞沙子女士忙於工作,基本上不在家,所以我閒是閒得……除了偶爾打掃打掃,上一趟醫院,獨自去找個地方吃飯,沒事可幹。實在是太閒了,白天,我有時候就偷偷潛入亞沙子女士家附近的豪宅,在庭院裡站著假裝大理石雕像。」
多田由於自身的精神力量尚未恢復到能夠發出聲音的水平,只能在內心罵他「謊話精」。
「正當我考慮從今往後該怎麼辦的時候,賣砂糖的就來告訴我說,事務所隔壁空出來了。」行天接著說,「他給我建議說‘開一家偵探事務所怎麼樣’,我就叫他幫我搬家了。」
多田的聲帶這時終於恢復了功能:「可是我問你,開業資金呢?」
「租一間屋子做事務所,得花費相當一筆保證金呢。雖然有你給的五十萬,可還是心裡沒底,就找賣砂糖的要了一點資助。」
「你說什麼!」
多田終於能夠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了,「住院費你都在乎,怎麼五十萬說用就用了!」對站在門口的星有所忌憚,多田小聲地對行天步步進逼,「原來,你是讓黑社會出錢給你開偵探社?鬼知道到時候叫你幹什麼樣的工作!」
「別讓我一遍又一遍地說,便利屋。我不是黑社會。我是評估過能夠回收資金才投資的。」此前一直默不作聲的、耳朵夠尖的星說話了,「我想,你的事業也是時候再稍微擴大一點了。你的搭檔,歸根結底,就是開了多田便利屋的分店、偵探分部。」
你也太自說自話了……多田渾身無力,笑意卻漸漸湧上來。說是說偵探,可他認為也不可能接到多少工作。行天鐵定只肯幹夠付自己房租的活。就是說,多田今後仍將不得不繼續揹負多餘的包袱。
「哎,總有辦法的。」
行天以極其滿不在乎的口吻說,絲毫感覺不到他對於前途有任何不安與恐懼。多田終於放聲大笑。坐在沙發上的露露和海茜,佇立在矮几旁的行天,擠在門口的亞沙子、星及其手下,每個人都擔心但又面帶微笑地望著陡然發笑的多田。
沒辦法。誰叫便利屋是包攬麻煩事,在人們的生活中生存下去的呢?
多田輕輕拍了拍行天的肩膀,衝門口說道:「柏木女士、星哥和各位兄弟,你們也都請進屋。就讓我們為了慶祝新年,還有行天的自立門戶而乾杯吧!」
在人口密度上升的事務所內,吉娃娃小花快活地跳來跳去。大鍋裡的水再次沸騰,每個人都分到了一次性筷子和紙盤,酒瓶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
真幌市處處響起除夕夜的鐘聲,彷彿令看得見星星眨眼的冬日夜空越發澄澈了。
「歡迎回來,行天。」
「嗯,我回來了。」
多田便利屋伴隨著熱鬧的歡笑聲,又迎來了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