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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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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本茂有一次紅著眼睛對蔡菊花說,閨女,嫁到陳家屈了你,可是沒辦法,這是天意,是觀音菩薩派你來的,就是來給陳家送煙火的。你還年輕,陳家不能圈你一輩子,但是眼下你不能走。娃子長到十歲,你願意到哪裡到哪裡,陳家會像嫁閨女一樣給你辦嫁妝。

蔡菊花也紅著眼睛,眼淚撲撲簌簌往下掉。蔡菊花說,爹,我給陳家當一天媳婦,就是陳家一輩子的人。我哪裡也不會去,我生是陳家的人,死是陳家的鬼。

陳本茂說,閨女,你走不走,爹跟你娘都不強求,但有一條,陳家的這根獨苗你得給我帶好,圩塘邊上不去,後山草窠不去,咱家房前屋後,有蛇有蟲有蠍子蜈蚣,你不能讓他自個兒出門玩。

蔡菊花指著院子當中的石磨說,爹爹你放心,少他一根汗毛,我就一頭撞死在這磨盤上。

陳本茂那時候也就四十多歲的樣子,披星戴月地侍奉他那剩下的十幾畝薄田。家裡的長工辭退了,春耕秋收忙不開的時候,請兩個短工,大魚大肉吃上三五天,把莊稼收上來之後,還是吃鹹菜蘿蔔乾。老母雞下蛋是斷然不許吃的,放進罐子裡攢著,趕集的時候,由老頭子自己挑上街頭,賣幾個銅錢,再放到另一個罐子裡。陳本茂攢這些錢,不像過去是為了買地,而是為了孫子。兒子的出走使他明白了一個道理,買地再多,也拴不住人心,他的地盤再大,兒子長腿一蹽就能走出去,用不上一袋煙的工夫。

日子終於又恢復了平靜,清貧使得陳家多了很多憂愁,多了很多思念,卻又少了一些煩惱。

繼業一天一天地長大了,咿呀學語,蹣跚學步。陳本茂白天一身泥水一身汗,晚上頂著星星迴來,累得佝腰僂背,但只要見到孫子,兩眼立馬放光,連水也顧不上喝,就地一坐,讓孫子坐在腿上,摸摸孫子的腦瓜子,摸摸孫子褲襠裡的小玩意兒。

陳本茂最喜歡看小孫子撒尿,一泡尿憋得小玩意兒硬邦邦的,對著磨盤,直直地射出去,就像箭鏃一樣。

陳本茂說,尿到磨眼裡。

孫子扭扭屁股,兩手託著小玩意兒,那條線衝著磨眼澆了過去,沙沙地響。

陳家一日三餐是不缺的,繼業碗裡的東西永遠要比他爺爺碗裡的好,三天一小葷,十天一大葷,小葷就是雞蛋鴨蛋,大葷則是雞鴨魚肉。但是有一條,吃乾飯老頭子要求孫子碗底一粒不落,喝稀飯則必須把碗底舔得不用水洗。到了三歲頭上,陳繼業已經把舔碗底的技術掌握得八九不離十了,像他爺爺那樣,左三圈右兩圈,從外沿到碗底。並且學會了他爺爺創作的順口溜:大米稀飯勝白銀,粘在碗底亮晶晶,舌頭一卷刮肚裡,勤儉持家不丟人。

陳本茂對蔡菊花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孩子就像莊稼,春分撒谷,穀雨養苗,清明栽秧,芒種灌漿,小暑割稻。氣候節令,一步都不能落下。

蔡菊花說,爹,我懂了,春夏秋冬,該吃什麼,該穿什麼,媳婦都記住了。

陳本茂說,人說富不過三代,沒想到這話在我這一代應驗了。世上萬物,都是輪迴的。繼業這一代,是第四代了,要開始發跡了。怎麼發跡啊?我是想讓孩子讀書,可是我又怕讓孩子讀書。讀書害人啊,秋石不就是被讀書給害了嗎,讀書把人眼眶子讀高了,把人心給讀野了,讀書把人讀成了半吊子。

蔡菊花說,爹爹,您要是怕讀書把人害了,咱就不讓繼業讀書,還是種田吧。

陳本茂閉眼沉思,驟然睜開眼睛說,不行,不行啊!還是要讀書,要讀大書,不能像他那個半吊子爹,讀半吊子書,當半吊子人,做半吊子事。咱們的繼業,要讀大書,上大學堂,做大學問,當大人物。

一步走錯了,步步都是錯。到了黃埔南湖分校,發了一身國軍軍服,戴上了青天白日軍帽,陳秋石再後悔也沒有用了。趙子明清清楚楚地跟他說了,從現在起,你就是組織里的人了,一切都要服從組織的分配。如果對革命三心二意,一切後果自負。

趙子明的話聽得他後背發涼。後果自負是什麼意思?就是吃不了兜著走,就是要腦袋的意思。

分班之後,上了幾天思想教育課,就開始上基礎課,有佇列、刺殺、射擊等等課目。

體能技能,搞這些東西陳秋石不是強項。他出身並不貧寒,小時候沒吃過多少苦頭,前幾天弄得筋疲力盡,還老是被教官訓斥。跟陳秋石相比,趙子明更是名門之後,但是趙子明思想準備充分,訓練場上一絲不苟,刺殺射擊很快都拿到了好成績。

晚飯後有了時間,趙子明找陳秋石談話,要他放下公子哥的架子,同工農子弟打成一片。

陳秋石不說話,他在心裡說,他媽的我算被你害苦了。老子是革命的料子嗎?硬是被你明裡暗裡拖上了這條破船,今天被太陽曬得暴皮不說,明天沒準還會被子彈打成篩子。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做鬼我也得找你算賬。

基礎課很快就過去了,陳秋石磕磕絆絆搞了個合格的成績。

進入到戰術常識課,陳秋石的興趣漸漸地就被調動起來了。恍惚中,屁股後面有一隊兵供他指揮,供他驅使。恍惚中,他就是一個將軍,騎高頭大馬,蹬長統皮靴,背盒子槍,挎指揮刀,風流倜儻,八面威風。

動腦子的事情,陳秋石不怕,他天生愛動腦子,凡事都愛琢磨個一二三四。地形運用,敵情分析,兵力部署,火力分配,時機把握,機動展開等等,很快就弄出了名堂。最讓陳秋石得意的是攻防戰術演練,學員們分別被賦予營、連、排軍官職責,佈陣謀局。站在野外作業場地上,山川河流,道路橋樑,集鎮田野,芸芸眾生,盡收眼底。這種感覺讓陳秋石有幾分亢奮,感覺自己很神奇,很了不起。

戰術課裡的基礎課目是地形,主教官楊邑非常重視地形知識的教育,尤其令他欣喜的是,他很快就發現,那個名叫陳秋石的學員對於地形有著異乎尋常的悟性。

地形課的關鍵就是定點,確定站立點和目標點。有了這些點,再把周圍的地物地貌連線起來,就形成了對整個戰場地形的全面掌握。奇怪得很,陳秋石練習看地圖,三分鐘就能記住所有的圖例和標註,一個小時就能堆出沙盤。現地勘察的時候,幾個點一定,就能把地形圖繪製出來,而且同制式的不相上下,這個本事讓楊邑大為驚奇。他問陳秋石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功夫,陳秋石老老實實地回答,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他看地圖的時候,眼前出現的就是實際的地物地貌,他看實地的時候,眼前就是座標系和等高線。

楊邑說,那你麻煩了,要麼你是個土地爺化身的小鬼,要麼你就是個軍事家。

陳秋石不解,傻乎乎地看著楊邑。楊邑說,打仗總是要在一定的地區展開,陸軍的戰爭,成也地形,敗也地形。可以說,陸軍打仗,除了知己知彼,最重要的就是要會利用地形,以少勝多靠地形,以弱勝強靠地形,以逸待勞也靠地形,長驅直入靠地形,劍走偏鋒也靠地形。一個軍官,對於地形的熟悉出神入化,就好比佈置戰場於股掌之上,如此焉不穩操勝券?

陳秋石心中竊喜,但還有點不放心。課餘時間,在校外紅山腳下和秋子河邊,肉眼吊線,判斷方位物的高程距離,繪於圖上,以後再用儀器測量,總是大同小異,於是信心倍增,冥冥中竟然覺得自己將會成為一代名將,今日韓信,當代孔明啊!

連排攻防戰術演練考核的時候,楊邑給學員們出的課目是山嶽叢林連隊防禦戰鬥。在課堂兼指揮所裡,陳秋石在地圖前把他擔負的防禦地段黃石崖一帶地形研究得滾瓜爛熟,沙盤做得逼真,首先就贏得了楊邑的誇讚,指定由陳秋石擔任首輪演練指揮。

但接下來出了問題,實施兵力火力分配的時候,陳秋石大膽使用了一線四點配置,僅用一個排的兵力擔任陣地防禦,另外兩個排欠一個班分別配置在敵方進攻必經之地洋河無名高地和後退必經之地篩子坑。

楊邑看了陳秋石的部署方案,良久不語,問其理由,陳秋石振振有詞地說,黃石崖一帶地形外細內深,猶如葫蘆,此處設防,應是虛設。他若來攻,也必然是佯攻,意在牽制我方。如果我的判斷正確的話,長官交給我的這個仗應該是以虛對虛,戰鬥一旦發起,真正的戰場並不在這裡,第一戰場應在洋河無名高地。

楊邑問,你能肯定長官的意圖在於以虛對虛?

陳秋石說,長官交給我的敵情和地形條件,完全不是打陣地阻擊戰的態勢,如果不是以虛對虛,那就是長官的戰術思路出了毛病。

陳秋石講這話的時候,胸有成竹,底氣很足,出言不遜,讓趙子明等同學暗中為他捏了一把汗,心裡埋怨陳秋石這個書呆子得意忘形。

果然,楊邑的臉色很不好看,陰沉了很長時間才把目光轉向其他同學說,你們談談看法。

眾學友于是七嘴八舌,有的認為陳秋石的佈防可以出奇制勝,有鬼斧神工之妙,有的認為這樣出奇的用兵風險太大,有一廂情願之嫌。趙子明是持不同意見者,他甚至認為陳秋石這是標新立異譁眾取寵。他的觀點還是老老實實地打陣地戰,以主力佈防在一線,最多派出一個排的兵力在兩翼打援。

楊邑一直沉吟不語。等眾人說完,楊邑緩緩開啟他的講義夾,將裡面的《黃石崖防禦戰鬥兵力部署示意圖》展開,掛在牆上,眾學員慢慢看明白了,瞠目結舌。原來楊邑的戰術就是虛晃一槍,在戰鬥發起後將主戰場延伸到洋河無名高地和篩子坑一線。也就是說,陳秋石的部署,同楊邑的戰術設想不謀而合。

這一下,陳秋石更是聲名大振。楊邑在訓練處的教學會上說,陳秋石對於戰略戰術的悟性是他近兩年中第一次遇見的,不僅知己也知彼,講究詭道,也有章法,尤其善用地形。同樣一個地形,經他勘察,可以做出攻防、明暗、白晝等數個方案,滴水不漏,此人如果加以實戰鍛鍊,很快就能成為戰術高手。

因為有了這個成績,陳秋石獲得休假一天的獎賞。

陳秋石的面貌馬上就不一樣了。過去他的軍姿一直是受到責備的,總是彎腰駝背,而在那幾天裡,他似乎找到了感覺,一舉一動都規範了起來,腰板挺直,目不斜視,言談舉止儼然是個標準軍官了。

楊邑對陳秋石的器重是顯而易見的,為了鼓勵陳秋石,他甚至把自己喜愛的一套厚厚的十本線裝書《陣中要務令詳解》送給了陳秋石。楊邑對陳秋石說,萬丈高樓平地起,帶兵打仗,要從最底層做起,當得連長,就當得團長。品行操守,率先垂範,運籌帷幄,工於心算,此乃為將之基石。

陳秋石誠惶誠恐地問,長官,你認為我能長久扛槍吃糧嗎?

楊邑說,時勢造英雄啊!以你的天分,應該是個將才。

學業上有了起色,就開始想家了。尤其是在訓練學習間隙,身體閒下來了,腦子就開始亂,千里之外故土山水常在夢中縈繞。還有那個剛剛滿月就被他拋棄的娃兒,雖然那模樣他看著不順眼,但那畢竟是自己的骨血,還沒有認真地睜開眼睛,就失去了生身之父,想想那孩子委實可憐,自己這個當爹的委實不是個東西,是個半吊子。

情到深處,不禁潸然淚下。

休假日的那天上午,袁春梅來看他,兩個人在校園外面的秋子河邊散步。袁春梅說,秋石兄,你們隊裡的分數榜我都看了,器材技術和戰術指揮連續三期名列前茅,你進步得真快啊!

陳秋石笑笑說,運兵之妙存乎一心。軍事上的學問,只要有了興趣,便心有靈犀,運用自如。

袁春梅說,為什麼有了興趣?說明你的革命覺悟提高了。聽趙子明說,照這麼學下去,你很快就會成為我們革命武裝的骨幹力量。

陳秋石一怔,不言語了。他似乎這時候才意識到,他學的這些東西,可不僅僅紙上談兵,不僅僅是用來顯示才華的。革命是什麼?在哪裡革命,怎麼革命,革誰的命,這些問題對他來說至今仍然抽象,仍然茫然。他問袁春梅,有沒有同家裡通訊,知道不知道老家的情況?

袁春梅說,我們的組織有鐵的紀律,既然參加革命了,就不能再受個人感情的羈絆,我們的行動是高度保密的,離開了大別山,我們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直到革命取得成功的那一天,我們再回去建設我們的美麗家園。

袁春梅說得很動情,袁春梅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神往。

陳秋石儘管還不知道革命是個什麼樣子,可他從袁春梅的眸子裡看見了革命的美好遠景,就像天空一樣晴朗,就像太陽一樣明亮。這明亮常常使他魂不守舍,日月顛倒。這明亮常常照亮了他的天目,能夠看見過去的歲月,看見那一對飽滿柔韌的乳房和含苞待放的櫻桃。跟袁春梅在一起,他就會情不自禁,常常會犯腦子一熱的錯誤。此刻陳秋石的腦子又熱了起來,昂著腦袋說,春梅,我跟你說,大丈夫縱也天下橫也天下,我陳秋石既然投身革命,就斷無半途而廢的道理,馬革裹屍在所不辭。組織上指向哪裡,我就打向哪裡!

袁春梅興奮地說,秋石兄你有這樣的覺悟,革命就沒有不成功的道理。我們的革命武裝,缺的就是你這樣的知識分子。我們很快就要畢業了,讓我們積極進取,爭取早一點投入到火熱的武裝鬥爭中去吧,是英雄,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

袁春梅說得激情充沛,那張嬌媚的小臉蛋,此刻被激情燃燒得紅撲撲的,軍裝下面微微隆起的胸脯誘人地起伏著。啊,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美麗啊,伸手可及的誘惑啊,讓陳秋石心驚肉跳。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在秋子河邊一望無際的油菜花地裡,在一片鶯飛蝶舞的夏天的陽光下,世界是那樣的美好,革命是那樣的美好,未來是那樣的美好!

陳秋石被感染了,熱血在胸口處奔湧。他脫口說道,天下者我們的天下,未來者我們的未來!春梅,請你向組織轉達我的請求,把最困難的最危險的任務交給我吧。我要做革命洪流的中流砥柱,絕不做知難而退的懦夫!

袁春梅轉身,仰臉,舉起亮晶晶的雙眸,深情地看著他,注視良久,眼睛裡洋溢著燦爛的光芒。袁春梅說,你這幾個月學業突飛猛進,深得教官的賞識。根據上級安排,我們在畢業的前夕,不僅要把我們自己的人拉到革命隊伍裡,還要在教官中發展同情革命的力量。你的任務是秘密接觸楊邑,試探他的態度,爭取把他發展為自己的同志。這個人軍事上很有作為,我們的隊伍需要這樣的人。

陳秋石一聽這話頓時愣住,腦袋嘩的一下就大了。他看著袁春梅,怔怔地半天沒有做聲。

袁春梅問,你怎麼啦,難道你不想接受這個任務?

陳秋石把眼皮耷拉下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楊教官賞識我是不錯,可楊教官是老牌的軍人,疏於政治,專心治學。這樣的人,油鹽不進,我怎麼可能把他拉到革命隊伍呢?我若去跟他講我是共產黨,那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嗎?

袁春梅說,你搞戰術挺明白,做兵運工作怎麼這麼刻板呢?沒有人讓你明火執仗地去跟他說你是共產黨。楊邑也是咱們的江淮鄉親,你可以以這個理由經常接近他,經常跟他探討時局,拐彎抹角地流露對於國民黨的看法。如果他同情你的看法,說明有工作的餘地,如果他態度強硬或者曖昧,說明暫時時機還不成熟。你的任務就是試探。

陳秋石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說,那怎麼行?楊教官是戰術專家,倘若他察覺我的身份,給我來個將計就計,我不是自投羅網嗎?

袁春梅看著陳秋石,陳秋石是滿臉的認真,袁春梅想了想,細細一琢磨,看陳秋石這個模樣,恐怕真不是搞秘密工作的料。於是說,你的顧慮也有一定的道理,我向組織反映。不過,你不能放鬆,有機會,你還是要多接近楊邑。

陳家的滅頂之災降臨在繼業五歲那年。那年淮上大旱,寸草不生,饑民遍野,大別山裡鬧起了匪患。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土匪董佔水的隊伍摸進了隱賢集。陳本茂一聽見鎮上人喊馬叫,就知道上土匪了。老頭子最先想到的就是孫子,心急火燎地紮了一個火把,讓蔡菊花趕緊帶著孫子回胭脂河孃家。

蔡菊花眼含熱淚,結結巴巴地說,爹爹,你跟娘一起跑反吧,咱們一家先到胭脂河避兩天風。

老地主頭搖得像撥浪鼓說,我和你娘跑不動了,不能拖累你們,你們孃兒倆快跑。

蔡菊花背起繼業,擔心二老,一步一回頭,出門才走幾步,公公就追了上來,往圩溝一指說,從竹橋往西數,第三棵柳樹下面有東西。往後回來倘若見不到我和你娘,你就把那東西取出來。記住,要讓繼業讀書啊!

蔡菊花說,媳婦記住了。

老地主又說,要讓繼業娶一門好親,陳家不能斷根啊!

蔡菊花說,爹爹你放心,媳婦一定辦到。

老地主說,往後萬一我和你娘不在人世了,你就嫁個好人家,不過孩子不能改姓。陳家只有這一根獨苗了,你不能讓我斷子絕孫。

蔡菊花說,我不會再嫁人的,我就是死也要等到他爹回來,把孩子交到他手上再死。

老地主說,別提那個半吊子了。我們陳家敗落至此,都是這個半吊子帶來的禍害。把孩子的名字給改了,再也不要盼他那個半吊子父親了,就當他死了!

蔡菊花說,那怎麼行啊,他是孩子的爹啊,他就是妖魔鬼怪,我和孩子也得盼他回來。

老地主一跺腳說,閨女,你往前看,一二三,前面有三道山樑,出了這三道山樑,就是通向淮上州的官道。繼業繼業,往後就不叫繼業了,大名陳三川,走出三川,大路朝天。閨女你可記住了?

蔡菊花說,媳婦記住了。

說完這話,老地主推了兒媳婦一把,轉身走了。

土匪是半個時辰之後殺到陳家的。其實土匪也早就知道陳家敗落了,但土匪頭子董佔水認定了一個死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陳家再窮,也比那些木匠鐵匠強,所以陳家這一站是不能漏掉的。

半夜時分,陳家圩子燃起了熊熊大火。董佔水的隊伍把陳家大院裡三層外三層挖地三尺搜了一遍,除了一些破舊的衣物,只有幾吊銅錢,摺合十塊大洋都不夠。

董佔水很是失望,命令小嘍羅架上火,把老地主老兩口吊在上面烤,烤一陣用竹埽捅一陣。老兩口的慘叫不絕於耳,但是至死也沒有說出藏錢的地方。

蔡菊花帶著兒子沒有逃回胭脂河,驚慌之中,她把路走錯了,硬是在深山老林裡轉了兩天多,直到第三天天明時分她才發現,她和兒子走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打聽才知道,這個地方叫東河口。

那一天孃兒倆在東河口的西街頭坐了半個時辰,孩子又累又餓,卻不哭,睜著一雙混沌的小眼睛,看頭頂上飛舞著蒼蠅。蔡菊花欲哭無淚,不知道下一步路該往哪裡走。回孃家吧,兩個哥哥已經娶親,嫂子都不是省油的燈。以往都知道她嫁了隱賢集的大戶人家,那時節回去,大包小包的禮物帶著,嫂子們還有個笑臉,如今家破人亡,她又是被丈夫拋棄了的,孤兒寡母,寄人籬下,那滋味能不能受得了,她不知道。

正在愁腸百結之際,從東河口街中心走過來一個面相斯文的男人,穿著一身灰色長衫,腳下一雙千層底布鞋。男人走到蔡菊花娘兒倆身邊,停下步子,細細打量。男人說,我看你孃兒倆風塵僕僕,滿臉驚慌,莫非有難處,為何枯坐街頭?

蔡菊花不摸這男人底細,抱過孩子,一言不發。

男人說,大小姐你不用怕,我是東河口的教書先生,正正經經的讀書人,見你母子可憐,想必是外鄉落難之人。有何難言之隱,但說無妨,本人或許可以幫你指出一條生路。

蔡菊花聽說這人是教書先生,就鬆了三分戒備,抬頭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說,天已晌午,看這光景,你孃兒倆已受顛沛流離之苦,想必又累又餓。我這裡有銅錢三文,你且拿去買兩個燒餅,要一壺粗茶,充飢解渴。若前方有路,隨你自便。若無處可去,我家就在北頭,打聽鄭秉傑家便是。我或可為你作保,在鎮上謀一幫工營生。

男人說完,將幾枚銅錢輕輕放在孩子身邊,嘆了一口氣,掉身走了。孩子看見銅錢,並不歡喜,遲疑了片刻,伸出腳去,用髒乎乎的鞋底踩住銅錢。蔡菊花看著男人的背影,覺得那人背影挺得很直,方方正正,晌午的陽光從頭頂斜下來,落在那人的肩上,那人就像扛著太陽行走。蔡菊花把孩子一推,站了起來,喊了一聲,大哥!

男人站住,轉身。

蔡菊花掠掠腦門前的亂髮,揉揉眼角,摳摳眼屎,抻抻衣襟,邁出不小的小腳往前走了幾步說,大哥,亂世之中,好人難尋,算咱孃兒倆有福,遇上大哥這等面善之人。大哥好人做到底,就幫俺孃兒倆尋個落腳的地方,賤婦粗活針線樣樣做得,有一口飯吃,把孩子拉扯大,賤婦來世做牛做馬報答大哥的恩情。說著,撲通一聲跪下雙膝,衝著男人磕了個響頭。

男人慌忙奔過來,彎腰想扶起蔡菊花,又停住了,搓著手說,大姐快快請起,有話從長計議。

蔡菊花仍然跪著說,俺孃兒倆的生路,就拜託大哥了。

這時候圍過來幾個閒人,站在一邊看熱鬧。一個十來歲的半大橛子吸著鼻子說,鄭大先生的皮又癢了,領個醜娘們回家,又有好戲了,到你家看上吊。

男人頓時漲紅了臉皮,衝那半大橛子說,劉鎖柱,你不去幫你爹拉風箱,到這裡起什麼哄!

劉鎖柱擠眉弄眼,活脫脫一個小無賴,搖頭晃腦地唱道,鄭大先生好好好,穿著長衫滿街跑,前腳領個要飯的,後門太太忙上吊。

男人說,滾!再不滾我告訴你爹揍你!

劉鎖柱說,我爹才不信你的話,我爹說你是酸秀才!

說完,衝男人一齜牙,做了個鬼臉,轉身一溜煙跑了。

男人轉向蔡菊花說,大姐,你快起來,跪在這裡成何體統?我已經跟你說了,逢人有難,我不會袖手旁觀。你跟我到學校去吧,住下後我再給你謀個差事。

蔡菊花一聽,又往地上磕了兩個頭,這才起身,往四下裡看了看,拉起孩子,昂首挺胸,跟著男人走了。

陳秋石最終沒有接受策反楊邑的任務,怕擔風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楊邑的為人是另一個方面,而且是重要的方面。

剛到黃埔分校不久,學員們就知道了,楊邑是一個非常厲害的角色,此人陸軍保定軍官學校出身,在北伐時期就是左路軍前衛連的連長,在同張中常的部隊作戰中,屢立戰功。黃汀一役,楊邑身先士卒,率部攻關奪隘,從涯子關打到長江北岸,創造了日行百里、鏖戰六次、殲敵四百的戰例,曾經得到過北伐軍總司令的表彰,黃汀戰役結束後即升任營長。

楊邑雖然作戰驍勇,但是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此人自恃甚高,比較傲慢,通常不把人放在眼裡。北伐勝利,楊邑在一個團裡當參謀長,因為拒吃空餉,同團裡多數軍官交惡,後來發展到同團長動槍,並且關了那位團長的禁閉。這件事情導致大家都不願意同這個不識時務油鹽不進的傢伙同僚。不久楊邑就被調離戰鬥部隊,到黃埔南湖分校當了一名戰術教官。

關於參謀長關團長禁閉的故事,在黃埔分校廣為流傳,陳秋石就是通過這件事情對楊邑有了更深的認識。這個人是個鐵血軍人,信奉三民主義,言必談帶兵治軍道德,文不離兵法戰術,其他一概不感興趣,似乎不食人間煙火。像這樣一個刻板固執的軍官,你去動員他改變信仰,去跟泥腿子鬧革命,那確實是一件碰壁的事情。所以,儘管趙子明等地下組織負責人殫精竭慮地做工作,直到一年後本期學員臨近畢業,對楊邑的策反工作也還是沒有頭緒。

次年五月,紅軍鄂豫皖根據地形勢惡化,部隊在國民黨軍的圍剿下,被迫向西南實行戰略轉移。

紅四方面軍亟需軍事和技術人才,組織上決定趙子明、陳秋石等人先走一步,由地下組織護送到宜昌,轉道川陝根據地。這樣一來,陳秋石不僅同楊邑不辭而別,也同袁春梅分了手。袁春梅是學習無線通訊技術的,據說那時候紅四方面軍的裝置奇缺,就是有技術人員,也派不上用場,袁春梅和另一個來自淮上州的女子韓錦奉命繼續求學。

出逃之前的晚飯後,陳秋石不顧趙子明的嚴厲警告,硬著頭皮跑到女兵隊,通過一個熟人,把袁春梅叫到了女兵宿舍後面的假山旮旯裡。袁春梅一見陳秋石,神情非常緊張說,你怎麼來了?不是規定離校人員同留校人員不再聯絡嗎?你這樣違反紀律,會給革命帶來損失的。

陳秋石說,我不能連你的面都沒有見到就離開,我有話要跟你講。

袁春梅說,情況緊急,你趕快說吧。

陳秋石卻說不出口了,扭扭捏捏憋了半晌才說,春梅,這一別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逢。

袁春梅明白了,不動聲色地看著陳秋石,看了一會兒才說,秋石兄,你不要想多了。我們是革命同志,在武裝鬥爭形勢十分嚴峻的時刻,我們不能纏綿於小資產階級情調。你馬上就要投身到武裝鬥爭的第一線,你一定要記住,任何時候,都不能違反組織紀律。

陳秋石說,你會到川陝根據地嗎?

袁春梅說,傻話,我現在怎麼能肯定?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在不久的將來,我也會離開南湖,回到組織的懷抱。到那時候,即使我們天各一方,我們也一定會為同一個信仰和同一個目標戰鬥。

蔡菊花給自己改了一個名字,叫黃寒梅,這也是陳本茂在最後的關頭交代的。陳本茂知道自己老兩口大限將至,土匪一旦打家劫舍,都講究斬草除根,以絕後患,活著的人必須隱姓埋名。

黃寒梅帶著陳三川在東河口落了下來。

安頓之後才知道,那個被人稱為鄭大先生的鄭秉傑,是東河口公立小學的校長,也是方圓數里家喻戶曉的大善人。鄭秉傑的父親是淮上州有名的中醫,家道殷實,但鄭秉傑自從江淮國立中學畢業後,不屑繼承家業,獨自一人來到東河口,搞什麼鄉村教育,創辦了東河口小學。

鄭秉傑替黃寒梅在東河口謀的差事,是在一家豆腐坊裡幹粗活,本來說好的只是搖漿,但是豆腐坊老闆桂得安很會節省勞力,推磨的活計也讓黃寒梅乾。

黃寒梅人在他鄉,舉目無親,有個安身的地方,有口飯吃,也就心滿意足了,並不計較活輕活重。倒是鄭秉傑有一次來豆腐坊,看見黃寒梅居然在推磨,很生氣,當即就找桂得安理論說,這個女子是我挽留下來的,說好了搖漿,怎麼能讓一個婦道人家推磨呢?

桂得安不緊不慢地說,這麼個醜女人,不推磨她能幹什麼?

鄭秉傑惱火地說,這是什麼話!難道幹什麼活還要以長相論嗎?這是驢乾的活啊!

桂得安說,這是驢乾的活不錯,可是我問過黃氏,她並沒有說不願意推磨。她要是不願意推磨,也可以另謀高就。

鄭秉傑說,你這分明欺負人家孤兒寡母無家可歸,就這麼拿一個女子當驢使,簡直為富不仁!

桂得安嘿嘿一笑說,鄭大先生,你憐香惜玉找錯了物件。你要是覺得不合適,那你可以給她謀個好差事,你不能拿我的豆腐坊做人情,我還要賺錢養家餬口呢。

鄭秉傑不跟桂得安一般見識,找到黃寒梅說,大姐,你收拾東西跟我走,我再也不能讓你在這裡當牛做馬了。

黃寒梅卻說,鄭大先生,您的恩情我領了,可是我不能走。我在這裡推磨不要緊,我能推得動,東家待我不薄,管吃管住,一天一塊銅錢,一年能攢六塊洋錢,三年十八塊,孩子就能到你的學堂唸書了。

鄭秉傑說,什麼管吃管住?吃的是豆腐渣,住的是驢棚。他們這些土豪劣紳簡直是把人當牲口,早晚有一天會得報應的。你跟我走吧,到學校去當廚子也行。憑你這身力氣,勞動吃飯,餓不死。

橫說豎說,黃寒梅就是不走,堅持在豆腐坊裡推磨。

黃寒梅並不是不知道桂得安心狠,她不離開自有她自己的打算。一來她知道鄭大先生的太太是個醋罈子,她雖然是嫁過人的婦女,還是個醜婦,但畢竟年輕,她既不能給鄭大先生添累贅,也不想給自己潑髒水。二來,她的心眼兒並不少,在豆腐坊裡,桂得安和大師傅的一舉一動她都看在眼裡,她在暗中琢磨做豆腐呢。一旦東西學到手了,她琢磨自己也開一個豆腐坊。

鄭秉傑見黃寒梅主意已定,也不好多說什麼。再說,真把黃寒梅領到學校,也是個問題,因為學校已經有了一個廚子,是個瘸腿老漢,也是他收留的叫化子。

黃寒梅像驢一樣地幹活,想回到過去的日子是千難萬難了。有時候她覺得對不起二老,她沒有辦法讓他們的寶貝孫子吃上好飯好菜,甚至連一般人家的飯菜也沒有。孃兒倆在豆腐坊幫工,吃的是下人灶,難得吃上一頓糧食稀飯,大米里面要摻上苞米和紅薯幹,就這東西陳三川還是喝得滿頭大汗,喝完了還叭噠著嘴舔碗。有一回工友張大腳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的半碗稀飯倒給陳三川,沒想到這小子吃完稀飯還舔碗。張大腳說,這孩子怎麼這樣啊,就像狼巴子似的,總也吃不飽。黃寒梅笑笑說,生成的骨頭長成的肉,他就這樣,跟他爺爺學的,肚子撐破了他也照樣舔碗。

陳三川吃飽了就開始唱,大米稀飯勝白銀,粘在碗底亮晶晶,舌頭一卷刮肚裡,勤儉持家不丟人。

轉眼之間,一年多的光景就過去了。端午節過後第十天,黃寒梅向東家告假三天,把孩子交給張大腳,戴上一頂斗笠,包袱裡塞了幾塊豆渣餅,便踏上了返回隱賢集的路程。

這是早就謀劃好了的。在東河口落腳穩定之後,黃寒梅就留心打探情況,漸漸地搞清楚了,如今落腳的這個地方,已經在隱賢集東邊五六十里路了。這時候她才有點後怕,想那個月黑風高殺機四伏的夜晚,她揹著一個麼事不懂的孩子,居然在一夜之間逃出幾十里路,真像是在夢裡。

快到玫山境界,黃寒梅就起了戒心,換了一身男人的行頭,這是跟張大腳借的。白天不走夜裡走,大路不走走小路,撇過她的孃家胭脂河,多繞了十幾裡地,第二天傍晚眼看就到了隱賢集,她不走了,卸下包袱,在淠史河邊上尋了一個破敗的土王廟,就著河水啃了一塊豆渣餅,斗笠蓋著臉睡了一覺,一直睡到月上東山,這才順著白天看好的路線,向隱賢集摸去。

好在熟門熟路,不一會兒就找到了街北頭,過了月牙堰石板橋,再上一個坎子,就是陳家圩溝。朦朧月光中,竹橋依稀可見,已經不成樣子了,一根吊繩斷了,一根掛著竹橋的一邊,半懸在空中。她不知道圩子裡面還有沒有人,公公和婆婆是死是活一概不知。她記住了公公當時的話:從竹橋往西數,第三棵柳樹下面。憑藉月光,她很快就辨明瞭方向,然後拽著一根柳枝,打著寒悸鑽進腥臭的水裡。

岸上的柳樹都還在,她很快就尋到第三棵樹下,她的心在這一瞬間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知道當初公公對她說的「東西」指的是什麼,那是公公和婆婆省吃儉用為他們的寶貝孫子留下的最後的財富,是一罐子洋錢。她要把這些錢找到,返回東河口,買上三間草房,開一個豆腐作坊,要讓陳三川有一個家,有一個不被人輕賤欺負的名分。

可是,她在水下摸索了兩個多時辰,仍然兩手空空。她沒有找到那個用油紙密封的罐子,水蚊子把她的臉叮起了指頭大的包,腿上好像鑽進了螞蟥,疼痛鑽心。一聲嘹亮的雞鳴從遠處傳來,接著又是一聲,再往後,村狗也斷續吠了起來。

她終於絕望了,藉著微弱的晨曦,她從水面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蓬頭垢面,目光呆滯。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冰涼,似乎已經是一個半死人了。

太陽從薄霧中鑽了出來,她拖著無力的雙腿,踏上了返回東河口的山路。

十一

在前往川陝根據地的路上,陳秋石想象著不久的將來,有點激動,也有點忐忑。他估計,按他的能力,至少可以在紅軍的部隊裡當個連長。

陳秋石想破頭也沒有想到,分配給他的第一個職務是在一個團裡當書記員,這使他多少有點失落。

當年楊邑教官的那些話對他的誘惑太大了,楊邑說他不是土地爺派來的小鬼,就是軍事家的料子。是不是軍事家他暫時還不敢想,就算當一個英勇善戰的軍官,也是八面威風啊。現在讓他當書記官,說幕僚不是幕僚,說副官不是副官,算是什麼名堂啊!

書記員的工作相對清閒,打仗的時候負責管理彈藥,分派民工,登記陣亡人員和傷員。而陳秋石擔任書記員的這段時間,恰好沒有仗打,他就更是閒得不得了。

有一天上午,陳秋石無事可做,正在看楊邑送給他的那套《陣中要務令詳解》,見團部有四個勤務兵圍在那裡擲骰子,這幾個勤務兵都是給團首長當差的,平時的工作就是餵馬打水掃地,閒了就聚在一起賭博,賭資無非是菸捲乾糧什麼的。陳秋石靈機一動,也跑去賭,他擲骰子的功夫很高,一會兒就把那幾個勤務兵的菸捲贏光了。陳秋石問,你們想不想跟我學本事?一個叫馮叮噹的勤務兵說,學什麼本事啊,我們就是跑腿聽差的,眼珠子活就行。陳秋石拿出軍官的作派說,那怎麼行啊,我們紅軍官兵,都要學會打仗,還要會指揮打仗。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氣。

陳秋石突然喊了一聲,立正!

兵們沒有防備,被他這一喊,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就把腳後跟靠攏了。這幾個兵原先沒受過佇列訓練,軍姿很不像樣,鬆鬆垮垮的。陳秋石就一遍一遍地糾正,立正,稍息,敬禮,報數,搞得像模像樣。幾天下來,軍人面貌大不一樣。陳秋石就開始教他們認識地形,講一些單兵戰術。再後來,其他幾個勤務兵、警衛員,甚至還有馬伕也都抽空跑來參加訓練,最多的時候有十六個人。

終於有一天,團長突然發現自己的勤務兵不一樣了,腿腳勤快了,說話靈巧了,辦事規矩了,感到奇怪,一問,知道是陳秋石在訓練他們,就親自觀看了一次,看得非常滿意。團長拍著陳秋石的肩膀說,他們說你思想落後,我看不落後嘛,會搞軍姿訓練,有兩下子。

陳秋石沒說話,笑笑,心想,這算什麼?老子是堂堂黃埔分校的高才生,老子還會搞戰術呢。

團長把團部的勤雜人員召集在一起,成立了一個鬆散型的學習隊,正式任命陳秋石為隊長,相當於連級幹部,陳秋石這才真正開始了帶兵的生涯。以後陳秋石在運動中寫自述,說自己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指揮過千軍萬馬,而最初是從訓練四個勤務兵開始的。

不久部隊同田頌堯的部隊打了一仗,基層缺乏指揮員,陳秋石被派到趙子明當政委的紅二六三團當了連長。

陳秋石搞戰術,從理論上講是無懈可擊的,可是他有一個弱點,做不到身先士卒,而且他還振振有詞,說一個高明的指揮員,應該是最後一個戰死的,只要還有一個戰鬥員,他就必須履行指揮員的責任。他的這個論調在紅軍中是受到鄙視的。

反「六路圍攻」的時候,有一次紅二師被包圍,二六三團在孔雀嶺一線打掩護,陳秋石的連隊在右翼第一線,由於敵人攻勢兇猛,眼看有全軍覆沒的危險,他的臉都白了,差點兒帶著連隊撤離了戰場。後來,趙子明帶著另一個連隊從左翼打了過來,一看陳秋石還縮在戰壕裡研究地圖,正在琢磨撤退路線。趙子明二話不說,拔出盒子槍就把槍口對準了他的腦門,吼道,在主力部隊撤離之前,你要是敢離開陣地半步,我就槍斃你!

陳秋石看著趙子明,哭喪著臉說,我不是要當逃兵,可是仗怎麼能這樣打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炮火猛,攻勢強,把我們擺在這裡,不是讓我白白送死嗎?

趙子明說,我們團是全師的殿後,你們連是全團的殿後,如果能夠在孔雀嶺頂住敵人的進攻,師主力就能突出包圍圈,你這個連隊,我們這個團隊,就是打光了,也是值得的。

陳秋石說,這個我知道,可是如果我們想辦法,既能頂住敵人的進攻,我們又不被打光,豈不兩全其美?

趙子明說,不要為你的逃跑路線狡辯!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陳秋石說,我琢磨,防禦重在防是不錯,可是不能就這麼一味死守。兵法雲,以攻為守,以退為進,這就是把死仗打活的道理。你還記得楊教官給我們上的黃石崖防禦戰鬥那一課嗎?

趙子明說,什麼楊教官,他是個死硬的反動派!而且那次防禦作業的前提是以虛對虛,你不要拿反動派的教條給你的貪生怕死當擋箭牌。

說話間,敵人新的一輪進攻又開始了。一發迫擊炮彈突然落在不遠處,陳秋石先是撲倒在地,炮彈爆炸了,他也回過神來了,縱身一躍,壓在趙子明的身上。

等炮火消停了,趙子明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陳秋石發愣。他已經搞不清楚陳秋石趴在他身上,是炮彈爆炸之前還是之後。

陳秋石說,趙政委,你沒事吧?沒事你就聽我把話說完。

趙子明拍拍屁股說,嗨,說你貪生怕死吧,你在關鍵的時候還知道保護首長。你說吧。

陳秋石說,趙政委你看,我現在手裡只有六十個兵力,全團也不過三百個兵力,如果在這裡死守,也許用不著三輪,我們就會被打光。如果我們後退一步,給敵人造成錯覺,認為我放棄防禦,他就會沿盤山道向上衝鋒,從而被迫進入山腰狹窄地帶。這時候我們的另外四個連隊在左後方七十米無名高地展開,分三段襲擊敵人進攻部隊,就會造成大部隊反攻之效果,敵首尾不能呼應,自相殘殺的可能性不是沒有。

趙子明說,你說得輕巧,他如果不沿盤山道進攻怎麼辦?你的想法也太出格了,一廂情願啊!

陳秋石說,兵不厭詐,所謂用兵,就要出奇制勝。我料定他不敢相信我們會分兵主動襲擊,為了快速奪取通道,他有乘勝追擊的心理,所以不會放棄盤山道。如果他放棄了,那就是說依然要和我們形成膠著狀態,這樣我們還有時間收復失地。這樣一打,仗就活了。無論如何也比被動挨打要好些。

趙子明聳起鼻子吸了吸,像是嗅著硝煙的味道,想了想說,那好,就按你的打法。

又說,他媽的,你成團首長了!不過,我要警告你,我們的任務是殿後掩護,為了完成這個任務,紅二六三團就是打光,我們也不能後退。臨陣脫逃,軍法從事!

後來就調整了兵力。團長犧牲了,趙子明把軍事指揮權交給了陳秋石。二六三團是個小團,其實只有五個連隊,戰前每個連隊兵力不足八十人,在敵人的前幾次進攻中,又損失了四分之一。餘下的兵力,在陳秋石的指揮和趙子明的監督下,採取主動退讓、側翼奇襲、分段穿插等靈活戰術,把死守變成了活守,把敵我陣線明確的戰場變成敵中有我、我中有敵的犬牙交錯狀態,迫使敵人的重要火力無法展開,而且確實如陳秋石預計的那樣,戰鬥當中,由於敵人隊形被打亂了,出現自相殘殺的局面。

經過七八個小時的反覆爭奪,孔雀嶺守衛戰以圓滿完成防禦任務而告結束,被上級表彰為以少勝多、以戰術制勝的範例。

總結戰例的時候,師長周因德讓陳秋石登臺給三十多名團長和連長講孔雀嶺戰鬥,陳秋石此刻的風光不亞於一年前在黃埔分校,不同的是那時候他是一身筆挺的國軍軍服,下蹬一雙野戰膠鞋,此時卻是一身灰色的土布軍裝,下面打著綁腿,腳上是一雙草鞋,而其春風得意之情,遠遠勝於當年。

一仗下來,陳秋石當上了紅二六三團團長,趙子明給他當政委。

進入雨季,由於川軍內訌,加之川軍同中央軍矛盾加劇,對川陝紅軍的圍剿外緊內松,這就給紅軍一個很大的喘息機會。部隊趁機發展,小團由原先的五個連逐漸地擴充套件到三個營九個連,二六三團因為在反「六路圍攻」中立下大功,多編了一個迫擊炮連,一個重機槍排,一個警衛排。

反「六路圍攻」戰役,陳秋石還有一個重要的收穫,他的部隊繳獲了一匹土庫曼山丹馬。這種馬速度極快,馳騁疾如流星,蹄如滾雷,脖子上鬃毛如飄揚的旗幟。師長周因德聽說二六三團繳獲了一匹山丹馬,派人來借,借去了就不說歸還。可是周因德也只是欣賞了幾天,聽說這馬的價值昂貴,不敢擅自享用,又送給了徐向前總指揮。徐總指揮說,馬是好馬,可是要是等我騎上這匹戰馬衝鋒陷陣,紅四方面軍也就完了。還是把它交給一線指揮員使用吧。

周因德想來想去,既然總指揮有了這個話,這匹馬他是不能要了。那麼誰最有資格騎這匹馬?總指揮說把它交給一線指揮員使用,當然應該是陳秋石。

陳秋石最初得到這匹馬的時候,也是誠惶誠恐,那天夜裡他還做了一個夢,他騎著山丹寶馬,挺一柄方天畫戟,從天之一角如疾風閃電,身後的黑色大氅猶如獵獵作響的戰旗,麾下是潮水一般湧動計程車卒……

第二天早上,陳秋石什麼事情也沒做,連警衛員也沒有帶,牽著山丹寶馬走進了營地西邊的龍原,他同戰馬進行了一場征服與反征服的激烈角逐。他在黃埔南湖分校的時候就聽楊邑講過,真正的戰馬,服硬不服軟,良禽擇木而棲,寶馬識人而服。做了那個夢,陳秋石堅信他就是山丹寶馬最佳的馭手。

這匹馬過去的主人是川軍的一個軍長,是見過大世面的,它大約看不起這個清瘦的新主人,陳秋石幾次跳上馬背,都被它摔了下來。直到中午,搏鬥才見分曉,山丹寶馬終於溫順地接受了陳秋石,馱著遍體鱗傷的陳秋石回到了營地。當陳秋石從馬背上跳下來的時候,趙子明和團部的幾名幹部全都傻眼了,陳秋石的身上到處都是血水,一半是他的,還有一半是馬身上流出的汗。

再往後,陳秋石就闊氣了,到師裡或者軍團受領任務,他自己騎著山丹寶馬,後面還有四匹馬跟著,四個警衛員都是雙槍,背上斜插著大刀,槍柄上和刀柄上的紅綢子迎風招展,煞是威風。

有時候騎在馬上,踏在川陝的碎石路上,陳秋石就有點心猿意馬,想家。屈指一算,離家已經六個年頭了,不知道二老情況怎麼樣。前一時期戰事稍閒,他曾經寫過家書,半年也沒有收到回信。負責糧秣的同鄉、師裡的供給科長吳東山曾經回大別山擴紅,陳秋石託他打探家鄉的訊息,吳東山回來後支支吾吾,說都挺好,二老叫他安心革命,不要三心二意。

陳秋石心裡直犯嘀咕,因為二老沒有捎來一紙半頁文字。而過去,他在淮上州唸書的時候,離家時間久了,父親都要托馬二先生之乎者也地寫上幾句。如今他離家已經六年,又是兵荒馬亂的歲月,二老倘若得到他的訊息,不可能只讓吳東山捎來幾句不痛不癢的口信。

倥傯歲月,他參加過很多次戰鬥,身經百戰算不上,但確實從一個稀裡糊塗的知識分子,成長為一個能征善戰的紅軍指揮員了,見識隨之增加,感情也隨之豐富。現在他最內疚的,除了當時腦子一熱沒有跟二老辭別,就是拋家別子。那個當初看起來不順眼的小兒子,在他的腦子裡,一天一天地長大,一天一天地變得順眼起來,虎頭虎腦,聰明伶俐。每每看見營地老鄉家裡有年齡相仿的孩子,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孩子。可是,到現在他還不知道孩子的名字。給孩子取名字,這本來應該是他這個父親應該做的事情,但是他卻放棄了。倘若孩子長大了,知道了這件事情,孩子會怎麼想,他怎麼面對孩子,怎麼能說得清楚這件事情?

還有袁春梅。南湖一別,轉眼也是五年多過去了,袁春梅是否也到川陝根據地了,或者是到別的部隊了,陳秋石一無所知。在川陝根據地的日子裡,他無數次回味南湖秋子河邊那個鶯飛蝶舞的初夏的上午,那片一望無際的油菜花地在戰火硝煙的間隙,在陳秋石的心裡珍藏了無數個日日夜夜。袁春梅誇讚他的時候,那雙眸子裡洋溢著的晶瑩的光芒,袁春梅向他展望未來的時候,臉上流淌著的陶醉的紅暈,在他的心裡醞釀發酵,就像一罐米酒,時間越久,就越是甘美醇濃。那時候,袁春梅的下巴離他那麼近,袁春梅的小胸脯跳得那麼明顯,袁春梅的眼眉都充滿了深情。如果他勇敢一點,把她擁在懷裡,也許她不會拒絕。不,不是也許,簡直就是肯定。

可是,在那個春意盎然心迷神醉的初夏的上午,在那一片搖曳著明媚陽光的油菜花地裡,他一股氣沒有提上來,他的腳底板在懸空三毫米之後又重新落下,他在即將發起進攻之前、在距離袁春梅兩米遠的地方立定了,稍縱即逝,那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飛天遁土了。如果他的擁抱得逞了,也許他們就不會分開,也許他們就會一起來到川陝根據地。那麼,他今天的英姿,今天的威風,今天的赫赫戰功,今天的縱橫馳騁,就會被一雙美麗的眼睛悉所容納。

天南地北,如今她在哪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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