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陳三川眼看著一天天地長大,這個孩子平時不怎麼說話,問一聲答一聲,那雙眼睛卻是陰沉沉的,像個憂心忡忡的小老頭。在同街上那些試圖欺負他的孩子打鬥中,陳三川表現出了不要命的英勇,越打越出名了。
東河口的孩子們長大了,都知道豆腐坊有個來歷不明的黃大嫂,黃大嫂又帶著一個來歷不明的陳三川。母親幫人推磨,他的主要時光都是在驢棚馬廄度過,他同驢馬成了好朋友,趁人不備,他會變著法兒折磨驢馬,譬如把鋸末拌在飼料裡給驢吃,譬如揪下馬鬃搓繩子繃弓箭。陳三川很小就會使用弓箭,能夠射中水下三尺的黑魚。
很多年以後,陳三川仍然能夠清晰地記得那天的情景。那是一個春天的上午,院子裡的桃花開得正紅火,東河口的趕集日熱鬧非凡,陳三川混在一群半大橛子裡面在街面逛蕩,順手牽羊偷東西吃。街東頭突然傳來一陣驚呼,大人小孩一窩蜂跑到東頭看熱鬧。那熱鬧大了,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了一匹棗紅馬,那馬甚為高大,膘肥皮亮,像是抽風一樣,肉疙瘩突突亂跳,正在揚起前蹄向另一匹黑馬猛撲。在一個高坎子上,棗紅馬追上了黑馬。陳三川不知道這匹馬想幹什麼,很好奇,也不怕被人踩著,衝到人群前面去看,後來就看見了那永生難忘的一幕。他聽見大人們說發情了發情了,要上了要上了,後來他果然真的看見了棗紅馬爬到了黑馬的背上,黑馬竟然一動不動。他揚起腦袋,看見了那匹棗紅馬就像半空中的一座高山,突然從它的後腿之間抽出一條長長的物件,閃電般地插進了黑馬的屁股,棗紅馬的肚子急遽地起伏,就像從那裡面湧動著浪潮。兩匹馬似乎都在顫抖,整個高坎子和整個街面似乎都在搖晃,大人小孩都不再喧鬧了,所有的眼睛都聚集在棗紅馬的胯下和黑馬的屁股上。
陳三川記住了棗紅馬胯下抽出的那個長長的物件,他想,這時候要是有一把刀,刷的一下從棗紅馬胯下,挨著黑馬的屁股砍下去,棗紅馬的那個長長的物件,會不會就留在黑馬的屁股眼裡。
這個童年的記憶折磨了他很長時間,以至於在數年之後,當他自己有了一匹戰馬的時候,他老是喜歡打量那匹馬的胯下,他想看看它們交配的情景,然後真的揮舞戰刀,一刀砍過去,把雄馬的那玩意兒留在雌馬的牝穴裡。
這個隱秘的念頭很奇怪。
豆腐坊對面有個油條鋪子,新軋出來的豆腐皮,還散發著豆漿的芬芳,捲上剛剛出鍋的油條,外面是白的,裡面是黃的,外面是軟的,裡面是脆的,外面是清香,裡面是油香,一口咬進嘴裡,什麼美味全都有了。
豆腐皮卷油條是東河口有錢人家的奢侈品,一般百姓一年半載也很難吃上幾回,陳三川倒是經常吃,在眼裡吃,在心裡吃。有一次黃寒梅親眼看見,在別人大嚼大咽豆腐皮卷油條的時候,陳三川趴在鋪子外面的長條板凳上,小腦袋鉤在板凳下面,從下往上盯著人家的嘴巴,那雙小眼睛裡閃動著狼一樣的綠光。
每每看到這一幕,黃寒梅的心裡像針扎一樣難受,回想當年,在隱賢集沒有受到匪害的時光,陳三川是不缺豆腐皮卷油條的。現在孩子連個豆腐皮卷油條都吃不上,硬是饞出了這副丟人現眼的模樣!
那天,黃寒梅狠狠心,從積蓄裡拿出一枚銅錢,到對面的油條鋪子裡買了一根焦黃脆香的油條,掖在褂襟下面,急匆匆地跑回豆腐坊,見東家桂得安一家還在堂屋喝稀飯,便扯了一張豆腐皮,把兒子叫到驢棚裡,抖著兩手說,兒啊,趁熱趕快吃,吃了別忘記把嘴擦乾淨。
陳三川一看見豆腐皮卷油條,二話沒說,黑乎乎的兩隻小手就像狼爪子一樣撲了過來,轉眼之間油條和豆腐皮就不見了蹤影,吃完了還像當年他爺爺那樣,伸出長長的舌頭,左一圈右一圈地舔,嘴邊再也見不到任何痕跡了。
黃寒梅沒有想到,她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孩子好幾年沒有吃過豆腐皮卷油條了,過去只聞其香,不識其味。這回親口嚐到了,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白天想的是豆腐皮卷油條,夜裡夢的是豆腐皮卷油條,眼睛裡裝的全是豆腐皮卷油條。
終於有一天,陳三川下手了。他已經琢磨明白了,賣油條的什麼時候最忙亂,最忙亂的時候,他那雙髒乎乎但是又在暗中訓練多時的小手,就像閃電般地伸出,縮回來的時候,一根油條已經被他攏在棉襖的袖子裡了。再然後,豆腐皮的問題似乎要簡單一點,他根本不用進豆腐坊,他從驢棚裡扒開了一個洞口,他甚至不讓孃親發現,就能用他自制的竹子箭桿遠距離地挑出一張豆腐皮來,然後躲進驢棚裡,美美地、慢慢地、一口一口地蠶食他的戰利品。
這種情況持續了三四個月也沒有被人發現,而且陳三川的技藝越來越精湛,動作越來越從容,次數也越來越多。後來還是在次數上出了問題,因為有了高超的技術,陳三川已經不滿足於一天只吃一根豆腐皮卷油條,這樣就顯得他太沒有本事了。後來他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一天至少吃三根,早晨吃兩根,晌午吃一根。
最早發現失竊的是油條鋪老闆許得才,生意好的時候,油條簍子裡少根把油條,還不怎麼顯眼。有一天,剛炸好的兩根油條,還沒有賣出去,轉眼之間就沒有了,難道是上天入地了不成?許得才瞥一眼旁邊若無其事的陳三川,立馬就明白了。但是他沒有輕舉妄動。
到了第二天,情況就不一樣了,就在陳三川施展絕技的時候,早有防備的許得才把炸油條的長筷子往油鍋裡猛地一擲,案子後面閃出兩個彪形大漢,如狼似虎地把陳三川按住,小雞一樣拎起來,從陳三川的袖筒裡掉出了兩根油條。等黃寒梅趕到,陳三川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但是還是牙咬腿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黃寒梅眼睜睜地看著孩子被打,立馬明白是怎麼回事,一頭撞了上去,喊道,他還是個孩子啊,我賠還不行嗎?
許得才說,賠?你知道這個小賊種偷過我多少油條嗎?按一天兩根算,這幾年他少說偷掉我兩千根油條。我這小本生意,硬是被他偷得蝕本!你賠得起嗎?
黃寒梅拼命地護著孩子說,你憑什麼說他偷了幾年,孩子還小,他不過是一時嘴饞!
許得才說,好,別打了,你來給我算算,該賠多少。
這時候從街南頭走過來鄭大先生,穿著長衫,揹著手,走到跟前咳嗽幾聲說,許老闆,大家都是窮苦人,過活不容易,得饒人處且饒人,念他初犯,我看算了吧!
很是奇怪,鄭大先生只是這麼淡淡一說,許老闆的臉皮馬上鬆弛下來,衝鄭大先生一哈腰說,大先生,你是不知道,這個小賊種可不是初犯,我起早貪黑,沒想到讓這個小賊種……
鄭大先生擺擺手說,許老闆,街坊鄰居的,說話不要那麼難聽。三川你過來,給許老闆賠個不是,黃大嫂你拿兩塊銅錢給許老闆,這件事情就算了結了。
許得才叫道,鄭大先生,你這樣辦案不公啊!
鄭秉傑說,怎麼才公啊?許老闆你看看他孃兒倆,孤兒寡母,背井離鄉,上無片瓦遮雨,下無立錐之地,你還要他們怎麼樣?
許老闆眨巴眨巴眼睛,耷拉下眼皮,想了想,抬起頭來看著黃寒梅,半天才說,黃大嫂,看在鄭大先生的面子上,你就,你就算了吧,以後你可得管好這小子。再讓我發現,我就不客氣了!
黃寒梅千恩萬謝,拉過三川,先給鄭大先生鞠躬,再給許得才鞠躬。嘴裡唸唸有詞,許老闆你放心,往後再也不會了。
事後黃寒梅才知道,許得才之所以對三川網開一面,確實是因為鄭大先生的面子。許老闆當年也是逃荒要飯的窮光蛋,鄭秉傑曾經資助過他,他的油條鋪子就是鄭秉傑出錢給他買的。
黃寒梅領著青一塊紫一塊的三川回到豆腐坊,東家桂得安早已知曉事情的原委,陰沉沉地看著黃寒梅。黃寒梅心虛,搓著褂襟子說,東家,孩子還小,這是第一次啊!
桂得安說,明槍易躲,家賊難防啊,你捲鋪蓋帶著你的賊兒子另謀高就吧。
黃寒梅說,我向東家保證,倘若發現三川偷豆腐皮,我就打斷他的腿。
桂得安說,你打斷他的腿,那是你的事,我不能白白被偷。你要是還想給我幫工,先交三塊大洋。他犯一次毛病,你這三塊洋錢就打水漂了。
黃寒梅無奈,只好允諾。交完三塊大洋押金,黃寒梅把三川拎到驢棚裡,又是一頓暴打。黃寒梅一邊打一邊罵,她不罵三川,只罵三川的爹,罵那個薄情寡義不顧一家老小的半吊子,罵他來生變成叫花子,讓人啐唾沫扇耳光。
三川一動不動,一言不發,頭也不抬,任他孃的拳頭耳光雨點般地落在他的臉上屁股上。
打累了,他娘一屁股坐在草堆上,呼呼喘著粗氣。三川撲通一聲跪在孃的面前說,娘啊,你打吧,你想打誰就打誰,你想打誰兒子就是誰!
黃寒梅沒有防備兒子會說這樣的話,孩子才七歲啊。黃寒梅一把摟過三川,抱在懷裡,淚水像河水一樣地落在三川的腦袋上。黃寒梅喃喃地說,孩子,娘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的爺爺奶奶。你就忍著吧,等娘自己辦了豆腐坊,咱天天吃豆腐皮卷油條,咱一天吃三根,一年吃一千根。
陳三川望著他娘說,娘,我再也不吃豆腐皮卷油條了。
黃寒梅說,三川,你要學好,等幾天,娘買了行頭,就送你到鄭大先生的學堂裡上學。
三川不吭氣。
黃寒梅又問,孩子,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陳三川抬起眼睛說,殺人,把他們全都殺死。
黃寒梅怔怔地看著兒子,兒子的小眼睛裡閃爍著狼一樣的綠光。黃寒梅突然發一聲喊,半吊子啊,你這個挨千刀的,你作的是什麼孽啊!
二
黃寒梅在東河口哭罵陳秋石作孽的時候,陳秋石倒是沒有幹出什麼大壞事,只是惹了一點小紕漏。
這年秋天,軍團成立了一個隨營學校,開辦了軍事、政治、文化和炮兵、無線電技術補習班。師長周因德找陳秋石談話,要他到軍團隨營學校當戰術教官。陳秋石有點洩氣,覺得一個威風凜凜的團長去當教官有點降低身份。但是周因德說得很嚴肅,這是組織的決定,是徐向前總指揮親自點名要他去的。
陳秋石一聽這話,腦子就熱了。他沒有想到,連徐向前都知道他陳秋石。看來孔雀嶺戰鬥,他的名聲確實傳得很遠。陳秋石二話沒說,當即就答應了。
臨走的時候,陳秋石提出,他要帶走他的山丹戰馬,被周因德否決了。周因德說,哪有當教員還帶著馬的,難道你想一直在隨營學校幹下去?把馬留下,我給你保管,等你從隨營學校回來,我保證完璧歸趙。
到了巴中隨營學校,教務部分配陳秋石當戰術教學組的組長,因為沒有現成的教材,就自己動手編。陳秋石文化底子厚,編了一本圖文並茂的《攻防戰術十大圖例》,油印,下發到班。
課堂設在一家流亡地主的祠堂裡。第一次上課,陳秋石興致勃勃,軍容整潔,只遺憾沒有皮鞋,不能像楊邑那樣儀表堂堂,但綁腿還是扎得一絲不苟。他首先從戰術起源、原理、意義講起,來龍去脈,引經據典,滔滔不絕,講到了孫子吳子尉繚子,還講到了北伐戰爭的一些戰例。
學員大都是團營連三級幹部,大家也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視,討論的時候,陳秋石發現不對勁了,多數學員似乎並沒有聽明白他講了些什麼,也不感興趣,他們最感興趣的是他畫的那些插圖,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有的說像,有的說不像。
陳秋石說,像不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戰鬥過程和結果。我在黃埔分校受訓的時候,我的教官楊邑先生曾經諄諄告誡我,沒有戰術遠見的人,永遠只能當參謀而不能當參謀長,而沒有戰術觀念的人,最多隻能當連長而絕不能讓他當團長。
學員中有人說,陳教官你別扯那麼遠。你就告訴我們,敵人進攻的時候我們怎麼打,敵人防禦的時候我們怎麼打。
陳秋石說,這個要慢慢來,我們要從基礎講起。
還有人說,十六字原則我們大家全體倒背如流,比你講的這個子那個子管用得多。
陳秋石說,十六字原則是大的方針,但是具體到戰爭實際,還要細化。比如說敵疲我打,怎麼才能讓敵疲勞,我們怎樣才能以逸待勞,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可以打。然後就舉例,舉孔雀嶺戰鬥,如何以小股兵力牽制敵人,如何以部分兵力設伏,如何以主力迎擊敵大部,分段襲擊。
一個學員說,陳教官你讓我們搞作業,還要搞作戰圖,算兵力火力賬,我們搞不來。打仗主要靠的是勇敢,不能如此這般慢條斯理。上級叫進攻,咱就迎著槍林彈雨往上衝,上級叫防禦,咱就搬起石頭往下砸。你的這些戰術,在孔雀嶺是碰巧了,在其他地方不一定管用。
陳秋石有些惱火,口氣很硬地說,什麼叫碰巧?戰術上的一些基本原理都是相通的,如果我們連基本的東西都不掌握,就是有了湊巧的條件,也會被湊巧錯過。
陳秋石有點犯傻,他沒有搞明白,這裡的學員多數來自於戰鬥一線,有初小文化就算知識分子了,給他們出敵情地形情況,讓他們設計上中下策,搞預案和第一第二方案,這就好比讓驢子唱歌,自然搞不來,搞不來,他就不想聽你的課,他就有工夫對你畫的那些插圖橫挑鼻子豎挑眼。
幾堂課下來,陳秋石講得口乾舌燥,效果平平。他佈置的那些作業,交上來的五花八門。有的模仿他的做法,也搞文字配圖,但文不對題,圖是塗鴉。有的一個字寫得雞蛋大,一張黃草紙,寫不過三五個字。還有的乾脆什麼也不寫,畫上一個人,帽子上綴一顆五角星,算是紅軍,紅軍端著槍,瞄準另一個人,另一個人的帽子上綴著青天白日,算是白軍。白軍舉著兩隻手,表示投降。
陳秋石翻著交上來的作業,氣不打一處來,在課堂上抖著厚厚一摞黃草紙說,太差了太差了,簡直是烏合之眾!這樣的文化程度怎麼能當團長營長?再學三年也趕不上國民黨的一個連長!
就這一句話,被學員告到了教務部,說陳秋石的立場有問題,這個從國民黨黃埔軍校畢業的軍官,看不起工農幹部,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教務部長張鹹清找陳秋石談話,嚴肅地批評說,你怎麼能信口開河貶低我們的同志?他們都是從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實踐證明都是好樣的,哪個人身上都是一身傷疤,哪個人都是戰功赫赫的,你居然說他們再學三年也趕不上國民黨的一個連長,居然說他們是烏合之眾。這話有嚴重的政治問題!
陳秋石說,我說的是事實。他們在戰場上立功是不錯,但那跟他們的軍事素質是兩回事。現在我們是偏安一方,國民黨沒有跟我們打大規模的兵團戰術,大家都是小打小鬧,可以憑藉匹夫之勇,而從長遠看……
陳秋石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桌子響了一下,是張鹹清拍的。張鹹清拍著桌子說,陳秋石,你說話注意一點!什麼叫偏安一方,什麼叫小打小鬧?國民黨幾十萬大軍對我們圍追堵截,我軍幾萬將士浴血沙場,你居然說不是大規模,居然說是小打小鬧,是可忍,孰不可忍!
陳秋石傻了,惶惶地看著張鹹清,語無倫次地說,張部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以後如果真的大部隊作戰,我們,我們一定要,要講究戰術,要讓我們的指揮員懂得用兵之道,不能光憑勇敢,打仗不能搞人海戰術。如果我們早一點注意運用戰術,啟用那些受過正規教育的指揮員,也許,我們會減少很多犧牲,也許,我們現在的力量會更加強大……
陳秋石還在字斟句酌地說著,張鹹清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了。張鹹清站了起來,盯著陳秋石說,好啊陳秋石,陳秋石同志,我現在還喊你一聲同志,可是我提醒你,你得好好地改造你的思想了。據我所知,你出身在剝削階級家庭,又在黃埔分校受過訓……
陳秋石急赤白臉地說,我去黃埔分校是奉命……
張鹹清又把桌子拍了一下說,知道,我們全掌握!雖然是組織上派你去的,但是不排除你在那裡受到國民黨軍官的影響很深,流毒很深。你言必談黃埔分校,動不動就搬出那個楊邑,楊邑這麼說,楊邑那麼說,楊邑簡直就成了我們隨營學校的幽靈了,可是楊邑是什麼人?組織上比你更清楚,楊邑是鐵桿反動派,是殺害我們革命同志的幫兇,是我們不共戴天的敵人!以後如果組織上再發現你散佈楊邑的那一套,我們就要調查你的階級立場!
張鹹清義憤填膺地說完,把桌子上的大茶缸端起來,咕咕咚咚地喝了幾口,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看著呆若木雞的陳秋石說,你先回去吧,這幾天的課你不用上了,好好反省,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陳秋石憋了一肚子氣,回到住處想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想明白他到底犯了什麼錯誤。那天晚上,他只喝了一碗苞米摻南瓜稀飯,就沒了胃口。
搜腸刮肚一直苦惱到半夜,他有點頭緒了,自己是太書呆子氣了,怎麼能拿工農幹部跟國民黨軍官相提並論呢?從階級感情講,這些工農幹部都是革命的財富,是紅軍的寶貝,國民黨軍官都是臭狗屎。可是從學問上講,國民黨軍官,尤其是他在黃埔分校接觸過的那些軍官,譬如楊邑等人,都是受過系統軍事教育且又在戰爭實踐中歷練出來的軍人,二者之間有著天壤之別,放在一起比較,用一個標準要求,確實風馬牛不相及。
終於,到了後半夜,他有些明白了。隨營學校這種方式,是為了解決戰爭問題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有著現炒現賣的應急性質。這種應急的學校,往往缺乏科學性和長遠性,如果真的要培養適應正規戰爭的幹部,首先要提高幹部的文化素養,要讓他們有了開闊的眼界,然後才能談得上提高戰術水平。如果先給他們普及文化知識,循序漸進,分段提高,也許就會避免很多誤解。
想到這裡,陳秋石激動起來了,起身披衣下床,他要去向張部長建議,還是要先解決文化問題,對基層幹部進行文化補習,然後才上戰術課。張鹹清也是個文化人,他應該接受這個觀點。
陳秋石扣好衣服,還紮上了皮帶,興沖沖地出了門,可是還沒有走出房東的院子,就被哨兵攔住了。哨兵把槍一橫說,警衛連有規定,夜晚不許出門。
陳秋石頓時呆若木雞,他明白了,他被軟禁了。
三
陳三川八歲啟蒙,被鄭秉傑收進學堂唸書。鄭秉傑沒有讓黃寒梅搞祭祖拜師那一套禮節,只對黃寒梅說,你用土布給孩子縫兩件像樣的衣裳,用竹子編個書簍就行了,書本費和學費就免了。
黃寒梅說,那怎麼行,學校裡也不富裕,那麼多先生雜役也要養家餬口呢,咱不能壞了規矩。
鄭秉傑見黃寒梅主意篤定,也就依了她。
那年三川偷油條事發不久,黃寒梅就離開了豆腐坊,到邱記成衣鋪裡打雜。這下就算找對了門路。一來黃寒梅當姑娘的時候,孃家家境尚好,富裕人家小姐必修的針線活她都會一些;二者成衣鋪裡的老闆邱裁縫是個厚道人,見黃寒梅做事勤懇從不偷懶,把成衣鋪像自己家一樣打點,從內心喜歡,工錢給得公道,多幹活還加工錢,一年下來,竟攢了十幾塊洋錢,遠比在豆腐坊好得多。更可喜的是,邱裁縫店鋪後面有兩間草房,邱裁縫讓人修修補補,給黃寒梅孃兒倆棲身。黃寒梅於是有了獨門獨灶,自己起火吃飯。
學校離成衣鋪不遠,在街東頭的土地廟裡。有時候給人送衣路過,黃寒梅會在學校外面,聽裡面抑揚頓挫的讀書聲,彷彿看見陳三川在裡面搖頭晃腦。聽著聽著,就有兩行熱淚從腮幫臉上滾過。她想,磕磕絆絆熬到今天,總算有了安身之地,孩子能夠進學堂唸書,就算沒有辜負他爺爺奶奶的苦心。也不知道二老眼下是個啥光景。也許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九泉之下,聽見娃的唸書聲,二老想必也是高興的。
聽鄭秉傑說,三川雖然有些不安分,先生的話還是聽的,上學幾天,就認識很多字,成績不高不低。鄭秉傑說,這孩子有些野性,愛惹事,尤其好打架,油條鋪和豆腐坊兩家的孩子,比他小的他欺負,比他大的他也敢打。也許,再大一點就好了。
黃寒梅心知肚明,孩子雖小,但是有血性,還記著仇呢。
放學回來,娘在灶上淘米做飯,兒子在灶下添柴續火。娘說,娃啊,咱孃兒倆有了今天不容易,全靠好心人幫襯,你要記恩。
三川說,娘,我記住了,我聽鄭大先生的,長大了我要報答他們。
娘說,娃啊,往後不要跟人打架了,街坊鄰居,牙齒還咬嘴皮呢。咱不記仇,不惹事啊!
三川說,我長大了,一把火燒了油條鋪。
黃寒梅大駭,沉下臉說,娃啊,不許胡言亂語。咱孤兒寡母的,誰也惹不起,該忍的咱得忍住。以後再惹事,娘就不管你了,讓街上的無賴懶漢把你當狗打。
陳三川說,娘,你不用嚇唬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長大了,把那些欺負過咱家的人,全都打一頓!
娘嘆了一聲說,這孩子,記仇記得這麼深!像誰呢?你爺爺走路都怕踩死螞蟻,你爹更是一個膿包,沒想到陳家出了一個猛張飛。
三川說,我不是猛張飛,我是常山趙子龍,我長大了,要騎馬挺槍打天下,把狗日的奸臣壞人趕盡殺絕!
黃寒梅聽了這話,怔怔地半天說不出話,這次倒是沒有訓斥三川,只是說,娃啊,你長大了做什麼,也許娘就管不了了,可是眼下,你必須發奮讀書,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才有趙子龍。笆斗大的字認不得幾個,一肚子青苔屎,你別說當不了趙子龍,阿斗都當不上。
三川認真了,瞪著一雙小眼睛問他娘,書中真有趙子龍?
黃寒梅點點頭說,做大事,要有大學問。趙子龍也是讀書人呢。
這話三川記住了,再往後,打架的次數就少了,學業上也用功多了,半年下來,居然背了不少唐詩宋詞,讓鄭秉傑暗暗稱奇。
三川進學堂的第三年,日本人從北方打了過來,淮上州人心惶惶,鄭秉傑家裡派人來接鄭秉傑回城,說是要到安慶避避風頭。
鄭秉傑自然不會走。他給學生放了假,可是鄭大先生似乎更加忙碌了,學校裡的人比往日還多,都是一些成年人。
不久,學校的門前就豎起了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大別山抗日動員會」。這時候老百姓才知道,這個鄭大先生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個共產黨,這些年以教書為掩護,在霍州、蘇鎮、玫山、商城、楚城一帶聯絡了不少人,一旦風吹草動,就拉隊伍上山。他的學校裡也有很多人是共產黨,比如劉漢民和江碧雲。
這一天大雪紛飛,把山裡通向山外的路都封死了,頭天來了一個說書的先生沒走成,就在詹家祠堂裡接著講《三國演義》,老百姓早早地吃了晚飯,三三兩兩地去聽書。
黃寒梅和三川也去聽。黃寒梅不喜歡那些打打殺殺的故事,她去聽書,實際上是給鄭秉傑通風報信,她現在已經成了地下組織的秘密聯絡員,而且是惟一的聯絡員。自從鄭秉傑那幾個人隱進了西華山,就不斷有人從外面過來,有的打扮成山貨商,有的假裝串親戚,黃寒梅心知肚明,這些人都是從山外來的抗日分子,都是準備拉隊伍的,這些人到了東河口,就要找黃寒梅,對上聯絡暗號之後,由黃寒梅領著去找鄭秉傑。
日軍還沒有打到淮上州,諜報組織就已經滲透過來了,除了偵察國民黨部隊的情況,也捎帶著偵察共產黨地下抗日組織的情況。上級讓鄭秉傑儲存力量,轉移到大華山腹地,可以說是很有先見之明的。
三川現在沒有學上了,快活得像是飛出籠子的小鳥,除了幫娘幹活,就是看戲聽書,再有就是下河摸魚上山打鳥。小小年紀,長得老氣橫秋,小眼睛一眯縫,滿肚子都是主意。三川喜歡聽《三國》,尤其喜歡聽趙子龍的故事,百聽不厭,小小的心靈充滿了嚮往,要像趙子龍那樣,一杆長槍打遍天下。這晚正好講的是「子龍救主」的故事,說書的自稱姓張,一口伶牙俐齒,那書說得風起雲湧,懸念迭起,說到要緊處,賣一個關子,喝兩口大葉子茶,一招一式都像有大學問,連漱口的動作也是從容不迫,舉手投足無不顯示是個見過大世面的。
因為張先生的書說得好,把個趙子龍說得活靈活現的,三川崇拜趙子龍,連張先生也一起崇拜了。
說完書,張先生留下一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眾人於是散夥。三川覺得不過癮,眼巴巴地看著張先生收拾銅錢和說書的傢伙。這一瞬間,他覺得當個說書先生太了不起了,他長大了,要是當不成趙子龍,當個說書先生也是件美事啊。
半夜裡三川就進入到一個神奇的世界裡了,穿著白袍,騎著戰馬,挺著紅纓長槍,呀呀呀漫山遍野追逐著敵人。可敵人是誰呢,三川心目中的敵人有限,只是油條鋪老闆和豆腐坊老闆,於是他的眼前全是這兩個人,兩個人在前面屁滾尿流連滾帶爬落荒而逃,他在後面威風凜凜昂首挺胸地追趕,就像追趕一群豬羊。後來他追上那兩個傢伙了,他勒住韁繩,胯下的白馬四蹄騰空,咴咴咴一陣長嘶。他對身後的兵丁喝道,把這兩個傢伙捆起來,每個人先打八十大板,再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
那一夢做得真過癮啊!可是沒有等到他把那兩個人的腦袋砍下來,他就被一個聲音吵醒了,好像是開門的聲音。睜眼一看,家裡漆黑,他躡手躡腳地下床,摸摸對面孃的床,床是空的,被窩裡還有一絲熱氣。這時候他聽見外屋有人說話,細細一聽,他的心就轟轟烈烈地跳了起來,原來是說書的張先生,張先生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嗡嗡,三川還是聽清楚了。張先生說,黃寒梅同志,形勢非常嚴峻。你向鄭秉傑同志轉達地委的決定,我們很快要成立西華山抗日遊擊隊,希望他把他掌握的骨幹帶到蘇鎮萬佛湖南岸,屆時我將在那裡接應。
三川聽他娘說,我記住了。可是這麼大的雪,你們怎麼出山啊?
這時候三川才發現,在火塘邊上還坐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女子,三川心裡一驚,這不是學校的江碧雲江老師嗎?但他眼下還不知道,江老師就是當年那個投水被鄭秉傑救下的小姐。他聽見張先生說,不要緊,碧雲同志已經找好了嚮導,我們趁夜黑雪大,反而隱蔽,就這二十里的山路摸過去,就到了蘇家埠,那裡有小駁輪,可以從水上直接到萬佛湖。
三川看見他娘起身,好像在門後的鍋灶裡摸出了什麼東西交給了江老師說,還是熱的,你們填填肚子,多保重啊!
江老師說,黃大姐,你也小心。過段時間,我們在隊伍上見。
再往後,三個人都站起來了,木板門又吱呀響了一聲,那兩個人影就不見了。
黃寒梅輕手輕腳回到裡屋,摸摸三川的床,三川睡得很死,還打著小呼嚕。
其實三川在黑暗中眼睛瞪得老大。娘和張先生說的話,他不是很明白,但是他知道,他們是在做大事,這大事恐怕不比趙子龍做的事情差。三川的心裡充滿了神秘感,也充滿了興奮。
以後才知道,就在日軍向南挺進的時候,皖中的國軍守備團抵擋不住,整團投敵了,國軍主力緊急調整了部署,淠史河防線已經危在旦夕。江老師是鄭秉傑地下支部的書記員,這次秘密返回東河口,就是為了接應張先生的。而那位張先生,真實身份是地委軍事部長韓子君。
到了這年秋天,為了適應抗日的需要,東河口也成立了抗日政權,鄭秉傑又被派回東河口,公開了身份,擔任抗日政府的區長,黃寒梅被選為婦抗會主任。
從此之後,三川孃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孃的經常參加抗日政府的會議,顛著一雙不小的小腳走村串戶,宣講抗戰綱領,鼓動參加抗戰。
四
全面抗戰爆發之前,陳秋石是西路軍的一名連長。
這幾年,陳秋石在紅四方面軍裡只擔任過兩個職務,要麼就是團長,要麼就是連長。
那次在隨營學校,他被軟禁了兩天,寫了一份深刻的反省材料交給張鹹清,張部長又把他的問題向校首長做了彙報。後來陳秋石才知道,當初派他到隨營學校的時候,周因德跟他說是徐向前總指揮親自點的將,是糊弄他的。徐總指揮雖然知道孔雀嶺戰役中,有個連長很會運用戰術,但並不知道他陳三川的名字。徐總指揮只是在會上說,孔雀嶺戰鬥有很多值得深思的東西,特別是那個連長,善於用兵,講究戰術,把死仗變成活仗打,這是打仗必須掌握的能力,各級指揮員要向那位連長學習,提高戰術水平。就因為徐總指揮的這句話,陳秋石才被破格提拔當了團長,徐總指揮本人並不知道。
徐總指揮真正瞭解陳秋石,還是因為他的「犯了錯誤」。
那時節,紅四方面軍經常搞運動,有些人莫名其妙就被羅列一個罪名,動不動就被處決了。戰爭年代,艱難時期,沒有多少道理好講,也很少有勞動改造以觀後效之說,因為條件不允許。但凡發現思想或者歷史有問題的,多數只有兩個結局,一是經過甄別,問題澄清,繼續使用;二是槍斃。像陳秋石這樣的,既沒有被澄清,也沒有被槍斃的,實屬僥倖。
陳秋石的那份檢查,有真誠的成分,也有投機的成分。他的措辭很有講究。譬如他說「對同志有消極看法」,其實是避重就輕,他絕口不提當時他說的「學三年也趕不上國民黨的一個連長」,也絕口不提「簡直是烏合之眾」的說法。以後想想都後怕,貶低自己的同志,就是美化敵人,而這些話一旦被人揪住,就有可能定反革命罪,殺頭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好在沒有人揪住他不放。張鹹清把他的檢查交給了校首長,校首長看了,覺得這個人雖然有點教條,但認識問題還算深刻,殺頭過分了,留用不合適,就報到徐總指揮那裡。
看到這份檢查報告,徐總指揮才知道自己的麾下有個陳秋石,原來就是那個在孔雀嶺戰鬥中初露鋒芒的人。徐總指揮調閱了陳秋石的檔案,對校首長說,舊知識分子,思想上偶爾有偏差,在所難免。以後打大仗,我們的部隊需要懂戰術的人。讓他教學,不太合適,還是放回部隊,讓他在戰爭實際中提高覺悟。
徐總指揮一句話,救了陳秋石一命。
回到部隊,團長位置沒了,由二營營長宋得凡接任了。趙子明提議陳秋石擔任參謀長,又被師政治部否決了,說陳秋石同志需要到基層鍛鍊,還是當連長合適。
陳秋石心裡很憋氣,暗暗埋怨周因德胡搞,老子團長當得好好的,你東拉西扯誆老子去當什麼教員,三下五除二就把老子的團長擼了,那匹山丹戰馬再也找不到了,真是天上掉下來的晦氣。轉念一想,當連長就當連長吧,好歹腦袋還在自己的肩膀上扛著。
連長當了不到三個月,形勢有了變化,紅四方面軍要北上,同中央主力會師。北上就要打仗。在大金子山同國民黨的追軍激戰一天一夜,二六三團死傷大半。
陳秋石這年二十七歲,在連長裡面是最老的,就是在團長裡,這個年齡也是最大的。
大金子山戰鬥賦予二六三團的任務是攻打黃龍高地,為主力穿越大金子山開闢道路。宋得凡讓陳秋石的七連跟隨團部行動,實際上是想讓陳秋石出謀劃策。
陳秋石說,離大部隊穿越還有半天時間,我們不能這麼按部就班地行軍,避免戰鬥發起時倉促上陣。你讓我帶一個班,輕裝急行軍,先去看地形,偵察敵情。
宋得凡說,你是老團長,把你當偵察兵用,別人會認為我容不得人。尖兵分隊讓別人帶吧。
陳秋石說,宋團長你不要這麼想,我現在是連長,而且是一個年齡大有經驗的連長。這次任務很重要,如果不能很快拿下黃龍高地,主力上來了,就要吃大虧。我去了把握大。
宋得凡問趙子明,讓陳連長親自去偵察敵情地形是否合適?
趙子明說,要想打漂亮仗,就讓他去。
陳秋石帶著一個精幹的手槍班,在拉弓山口脫離大部隊,走捷徑,攀絕壁,提前半天進入大金子山地域。陳秋石抵近敵人陣地前沿,來回察看了兩遍,情況就比較清楚了。
等宋得凡和趙子明率領二六三團主力到達,陳秋石已經將進攻作戰的方案搞得天衣無縫了。陳秋石的方案很細,小分隊從哪裡穿插,第一個接敵時機和地點,誘敵出動後的機動路線和第二個圍困敵人的時機地點,等等,如此這般,都有安排。
宋得凡文化程度不高,聽陳秋石介紹他的作戰方案,有點聽不懂,說老陳你這個方案太複雜了,一步一步的,敵人要是不按你的來怎麼辦?
陳秋石說,方案搞複雜一點,打起來就簡單了。只要我們按計劃一步一步地發展,敵人必須出動,這就像釣魚,我把誘餌放到他嘴邊,他不可能不咬鉤。
宋得凡還是猶豫。宋得凡說,你老陳把敵情地形都偵察清楚了,立了很大的功。但現在畢竟我是團長,這一仗怎麼打,還得聽我的。
宋得凡採取的戰術還是人海戰術,他不習慣把部隊割得七零八落,更不習慣什麼真打假打,也搞不清楚什麼時候真打,什麼時候假打。就像一臺機器,零件搞得太多了,搞得他眼花繚亂,部隊撒出去了收不攏怎麼辦?
陳秋石見宋得凡固執己見,考慮到自己身份特殊,不便爭辯。當然他也不可能甘心無謂的犧牲,暗暗地給自己的連隊留了後手,要求擔任側翼進攻。宋得凡同意了。
戰鬥發起後,宋得凡帶領的進攻部隊剛衝到半山腰就被打了回來,只有陳秋石的七連趁亂沿後山摸到敵人前沿陣地五六十米的地方。一邊打,陳秋石一邊罵宋得凡蠻幹,倘若按照陳秋石的計劃,這時候正應該是殺回馬槍的大好時機,可惜宋得凡率領的主力已經被壓在山下抬不起頭來,宋得凡陣亡,坐失良機不說,還使得陳秋石孤軍深入腹背受敵。
陳秋石是在二號高地最後一戰負傷的,當時他的身邊只剩下了十三個人,連隊已經完成了鉗制敵人的任務,正在尋路撤退,被敵人前後夾擊,陳秋石先是腿部中彈,繼而左膀子被彈片削掉一塊,整個軍上衣血肉相連。擋不住敵人重兵突擊,戰士們很快就被打散了,陳秋石躲在一個鷹嘴巖後,差不多快絕望了,已經把手槍舉到自己的腦門了。
這時候發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情,就在敵人蜂擁而來之際,陳秋石突然發現眼前閃過一道白色的閃電,一匹戰馬似乎從天而降,越過鷹嘴巖,準確地落在陳秋石的面前。天哪,是他的山丹寶馬,是它啊,是他的久違了的山丹寶馬。陳秋石從隨營學校被貶回部隊之後,曾經打聽過它的下落,聽吳東山說,這匹馬太難馴服,周因德師長駕馭不住,交代軍馬科,好生養著,以後再說,可是沒過多久,這匹馬就不見了,據說是趁馬伕遛馬之際逃進深山了。
沒想到擅自脫離隊伍的山丹寶馬會在半年後出現在陳秋石的危急關頭,難道它已經知道了它的故主危在旦夕嗎?
當下,陳秋石精神一振,收起手槍,縱身一躍,跨上馬背。山丹寶馬一聲長嘯,鬃毛直立,前蹄高揚,飛過山澗,轉眼之間就消失在林莽之中。
這一仗下來,二六三團差不多快打光了。戰後清點人數,只剩下四百人不到,編了五個連隊,又成了縮編團,陳秋石的傷養好之後,再次被任命為團長。
陳秋石的部隊裡後來就有了傳說,說山丹寶馬同陳秋石前世有緣,沒準前世的陳秋石是這匹馬的恩人,今世它就變成了一匹戰馬,報答陳秋石。這話連趙子明都說過。趙子明以後問陳秋石說,很奇怪啊,這馬失蹤那麼多天了,怎麼就在你的生死剎那間出現了呢?未嘗你夥計真有神助?
陳秋石笑笑說,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你要說有神助,那好啊,我求之不得啊!
總的來說,黃龍高地戰鬥是一次勝利的戰鬥,在大金子山戰役當中,拿下黃龍高地,就打通了一百多公里的狹長通道,保障了紅軍主力北上。紅原整編的時候,軍團首長表揚了紅二六三團,再次提到陳秋石講究戰術,兵力火力使用得法,指揮靈活機動。
可是陳秋石卻高興不起來,對政委趙子明說,什麼勝利?充其量勝利了一半,一鍋夾生飯。殲敵八百,自損一千,勝利也是拿同志們的生命換來的。這場戰鬥就是要是按照我的方案,不僅不會犧牲那麼多人,也不會打那麼久。要不是有我的馬,我的墳頭也該長草了。
趙子明說,行了老陳,你正確行不行?老宋都死了,你就不要責備了。
陳秋石說,老宋犧牲了我難過,但是老宋不講戰術一味蠻幹,錯誤是不能原諒的。以後我們再也不能蠻幹了,要讓連長們都學會運用戰術。不懂戰術,再勇敢也只能打成夾生飯。
趙子明說,是啊,教訓是應該吸取。
紅原整編之後,二六三團被編入西路軍。上級傳來的指示是要打到新疆去,打通國際通道。可是新疆的邊還沒有捱上,就在祁連山被馬家軍咬住了。西路軍鏖戰數日,彈盡糧絕,部隊變成了細水流沙,陳秋石在最後一戰中負傷,幸虧找到一座破廟,被裡面的和尚救下,躲在廟裡當了一段時間病和尚,直到中央派劉伯承組織了援西軍,陳秋石得到訊息,輾轉找到援西軍總部。
西安事變之後,國共第二次合作,組成統一戰線一致抗日,以援西軍為主體整編了第十八集團軍一二九師,陳秋石擔任師部作戰參謀。
五
游擊隊成立的時候,陳三川十二歲,加上孫半仙給他多弄出來的一歲,算是十三歲。
這一年,日軍已經佔領了三十鋪以東的眾多集鎮,蓋上了炮樓,建立了漢奸政權。學校徹底停課,人去樓空。
游擊隊招兵的告示張貼在東河口方圓十幾裡的幾個集鎮上,不少人來報名,有老的,也有小的。但是年輕力壯的並不多。有些人報名參加游擊隊就是為了混口飯吃,譬如劉鎖柱,他是個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沒有牽掛。聽說游擊隊共產共妻,他快活得要死。他這一輩子還沒有沾過女人的邊,能夠共妻,這等天上掉下來的美事豈能放過,所以他報名的時候嚷嚷得最積極,逢人就喊,參加游擊隊了,抗日了,把嗓子都喊啞了。
許得才參加游擊隊是自願的,他不僅人來了,還把炸油條的傢伙也裝上牛車運來了,他這一輩子對鄭秉傑感恩不盡,要到山裡來炸油條給鄭秉傑吃。
許得才在正式成為游擊隊員之前,還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坑了桂得安一把。他自己報名之後,又找到婦抗會主任黃寒梅說,你看我把炸油條的鍋都給扛上了,我絕不會把油條鍋留給日本鬼子,我要讓咱們的游擊隊照樣天天吃油條。可是光有油條不行,還得有豆腐皮。桂得安不願意參加游擊隊,他是什麼企圖,難道他想給日本人磨豆腐?那不是漢奸嗎?
黃寒梅沒有文化,那時候並不知道革命是怎麼一回事兒,只知道跟著鄭秉傑沒錯。一琢磨,許得才的話很有道理,就帶著許得才劉鎖柱等人去動員桂得安參加游擊隊。
桂得安壓根兒就沒有打算參加游擊隊。他走南闖北有些見識,知道參加抗日就是打仗,打仗可不是搞著玩的,子彈不長眼睛,弄得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可是由不得他了。黃寒梅大義凜然地走進她當年幫工的豆腐坊,對她的老東家桂得安說,國難當頭,匹夫有責,有力出力,有錢出錢。你看許得才,為了讓游擊隊吃上油條,主動參軍,這就是愛國行為。你不願意參加游擊隊,難道是想給鬼子磨豆腐?
桂得安不屑地看著黃寒梅,撇撇嘴說,啊,真是世道變了,老鴰變孔雀了。告示上說參加游擊隊完全是自願的,不能強求。我不自願,你們能把我的鳥咬了?
許得才說,你要是給鬼子磨豆腐,那就不是咬不咬你的鳥的事兒了。當漢奸是要殺頭的。許得才說著,還用手往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嚓!
劉鎖柱也陰陽怪氣地說,桂老闆,識時務者為俊傑啊,參加游擊隊抗日,不僅是分內的事情,還有好處呢,共產共妻啊,沒準你還有桃花運呢!
黃寒梅臉都氣白了,指著劉鎖柱說,什麼共產共妻?你再胡說,就是破壞抗日!
劉鎖柱脖子一縮說,我給你幫腔,動員桂老闆參加游擊隊,你還訓我,真是不知好歹。
黃寒梅說,我們是抗日政權,要說人話,不要說鬼話!共產共妻那是反動派汙衊我們的,你怎麼能把這話掛在嘴邊?
劉鎖柱說,要不是共產共妻,我還不參加你這個游擊隊呢,秀才造反,胡球整!
桂得安說,你們都給我滾蛋,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我是本分的生意人,能跟二流子一個鍋裡吃飯嗎?滾吧滾吧,我還要磨豆腐呢!
一句話把黃寒梅惹惱了,黃寒梅對許得才說,我看桂老闆是鐵了心要給日本人磨豆腐了,是鐵了心要當漢奸了。你到區公所向劉隊長報告,派幾個人來把他給我捆了。
許得才說,桂老闆,你可別再惹黃大嫂生氣了,她現在不是你家磨豆腐的長工了,她是抗日政權的主任,翻身做主了。你拿雞蛋往石頭上碰,可不要怪我不幫你忙。
桂得安東張西望,看看許得才,又看看黃寒梅,見黃寒梅怒容滿面,他倒是不緊不慢,翻著眼皮道,怎麼啦,還真的要下手,那你就來吧!我就不相信抗日政權還敢對老百姓動武。
事情搞成了僵局,這是黃寒梅沒有想到的。以後鄭秉傑批評她魯莽,不講工作藝術和策略。黃寒梅委屈地說,我只當抗日人人擁護,誰知道桂得安這麼頑固,這樣的人,不就是亡國奴嗎?
鄭秉傑說,老百姓的覺悟不一樣,道理要靠慢慢講。再說暫時也沒有必要動員桂得安參加游擊隊。他參加游擊隊能做什麼?
黃寒梅說,磨豆腐啊,游擊隊總要吃飯吧?
鄭秉傑說,成立游擊隊,就要有吃苦的準備,往後能不能吃上飯都很難說,磨什麼豆腐啊?
因為鄭秉傑有了這個態度,游擊隊成立的時候,就沒有把桂得安算在裡面。劉鎖柱雖然積極,但是鄭秉傑一直不想要他,在最後圈定名單的時候把他一筆勾銷了。
劉鎖柱聽說鄭秉傑不讓他參加游擊隊,眼淚都出來了,在黃寒梅面前說,他不讓我參加游擊隊,就是不讓我抗日,我跟他魚死網破。
黃寒梅說,你敢!你要是對鄭大先生不恭敬,那就是對抗日隊伍不恭敬,不要別人動手,我黃大嫂就能把你收拾了你信不信?
劉鎖柱嘿嘿一聲冷笑說,那你就等著瞧吧!
到了游擊隊成立那天,鄭秉傑讓人把東河口區公所門前的戲臺佈置成會場,戲臺上有三張板凳,坐著隊長兼指導員鄭秉傑、副隊長劉漢民、軍事教官馬建科和婦抗會主任黃寒梅、書記員江碧雲。
六十二名游擊隊員集合在戲臺下面,這裡面還包括陳三川。本來鄭秉傑是不同意陳三川參加游擊隊的,可是黃寒梅要上山,這孩子沒了去處,黃寒梅提出,孩子已經懂事,這幾年也接觸了地下抗日活動,望風送信的事情做了不少,很多大人做不到的事情,他已經能夠勝任了。帶到隊伍上,也許能派上大用場。鄭秉傑仔細一琢磨,也只有這樣了。
事情決定下來之後,黃寒梅正經八百地跟兒子說了半天話,提了很多要求。譬如不許亂跑,不許打架,不許說髒話,不許頂撞大人,等等。陳三川都一一答應了。他娘又提出來,參加了隊伍,就是革命軍人了,往後再也不能舔碗了。陳三川骨碌著眼珠子問他娘,舔碗有什麼不好?
黃寒梅說,舔碗樣子難看,丟人。
陳三川想了想,搖頭晃腦地唱了起來:大米稀飯勝白銀,粘在碗底亮晶晶,舌頭一卷刮肚裡,勤儉持家不丟人。
黃寒梅說,孩子你要記住,這是你爺爺的話。但是你爺爺的話也不一定哪裡都能用,在革命隊伍裡,舔碗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陳三川說,那我碗底的稀飯湯怎麼辦,難道白白讓水沖掉?
黃寒梅想想,孩子說的也有道理。於是說,用筷子刮,萬一稀飯稠了,刮不乾淨,背過人眼,用指頭刮。
陳三川這才說,好,兒記住了。
陳三川已經是個小夥子了,嘴唇上面已經毛茸茸的了,個頭跟他娘差不多。站在隊伍裡,陳三川似乎比那些成年人還像個兵,不像那些人歪歪斜斜吊兒郎當的,陳三川的兩條腿站得筆直,上下都很勻稱,兩眼紋絲不動地注視著戲臺上面,炯炯有神。那模樣,委實像個少年戰士。
游擊隊的副隊長劉漢民宣佈西華山抗日遊擊隊成立大會開始,就由鄭秉傑講話。鄭秉傑腰裡扎著皮帶,皮帶上別了一把盒子槍,往臺前站定,剛講了一句「同志們」,劉鎖柱突然從戲臺一側躥了上去,手裡還舞著一把菜刀。黃寒梅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搶上去,擋在鄭秉傑的前面。
哪裡想到,劉鎖柱並不是要砍鄭秉傑,而是對著自己的胳膊砍了一刀,砍出一個寸把長的口子,頓時血流如注。劉鎖柱揮舞著菜刀向臺下高喊,老少爺們,大家睜開眼睛看清楚了,我劉鎖柱是不是孬種?我要參加抗日,可是鄭區長卻看不起我,不要我。我是報國無門啊,不讓抗日還不如死了算了,鄭大先生你再不讓我參加游擊隊,我就死在戲臺上。
說著,把菜刀一橫,昂首挺胸看著鄭秉傑。
鄭秉傑沒有防備劉鎖柱會來這一手,氣急敗壞地指著劉鎖柱說,你簡直是胡鬧,就你這個樣子能參加游擊隊嗎?
劉鎖柱脖子一硬說,我這個樣子怎麼不能參加游擊隊?我不怕死!
黃寒梅在一旁對鄭秉傑說,鄭區長,劉鎖柱參加游擊隊是鐵了心的,我們不應該打擊他抗日的積極性,我看就收了他吧。
鄭秉傑沒有馬上回答,眉頭皺了幾下才說,那好,劉鎖柱我問你,你知道不知道,抗日是要擔風險的,弄得不好是要死人的。
劉鎖柱說,知道,砍頭不過碗大的疤。
鄭秉傑說,你知不知道,抗日遊擊隊的條件很艱苦,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上。
劉鎖柱說,知道。日子你們能過,我也能過。
鄭秉傑說,劉鎖柱我再問你,你知不知道,抗日武裝是有紀律的,不許欺負老百姓,不許偷雞摸狗,不許開小差,不許侮辱婦女,不許……
鄭秉傑一口氣講了六七個不許,把劉鎖柱講愣了,但是此時此地,不允許他反悔,所以他只能把脖子繼續硬下去。劉鎖柱說,知道,不管什麼規矩,只要你們能做得到,我也能做到。
鄭秉傑說,那好,你這個兵我們要了。以後違反紀律,軍法從事!
說完,扭頭對戲臺一邊的江碧雲說,加一個名字,劉鎖柱。
劉鎖柱一聽,大喜,嘴裡喊道,謝長官恩典!抬起胳膊要給鄭秉傑敬禮,沒想到手裡還舉著菜刀,差點兒把自己的耳朵給削了。
游擊隊成立之後,就開到西華山進行訓練,淮上抗日支隊司令員韓子君給鄭秉傑的游擊隊派來了四個教官,每天搞刺殺射擊投彈訓練。沒過幾天,劉鎖柱就堅持不住了,嚷嚷說原指望當兵抗日吃香喝辣的,哪裡想到這麼累,伙食還差得要命,別說豆腐皮卷油條了,連米飯都吃不飽,還要吃芋頭幹。
落到這步田地,許得才也沒了用武之地,沒有油條可炸,他跟劉鎖柱一樣,也是天天抱著鳥槍練習刺殺射擊,叫苦不迭。
游擊隊的武器裝備很差,只有鄭秉傑和劉漢民各有一把盒子槍,還有十幾支漢陽造步槍和鳥槍,一半以上的人發了手榴彈和大刀。訓練的時候,那幾條步槍輪換使用,抱在劉鎖柱的手裡,就像抱著一根燒火棍,耍得彆彆扭扭,經常把自己打得鼻青臉腫。
出乎意料的是陳三川,這小子自從來到隊伍上,就跟劉鎖柱和許得才分到一個班上,他娘忙乎自己的,基本上不管兒子。陳三川倒是能吃苦,話很少,學射擊學刺殺有模有樣,經常受到劉漢民的表揚。劉漢民對許得才和劉鎖柱說,看看,人家一個孩子,學東西都比你們快。你們這個樣子,別說到戰場上奪槍了,鬼子打來了,跑都跑不贏。
有一次,劉漢民出了個餿主意,讓劉鎖柱和陳三川對練刺殺,陳三川手握大槍,紋絲不動,單等劉鎖柱出招。劉鎖柱心想,媽的一個乳臭未乾的雞巴孩子,我還能怕你不成?舞著大槍呀呀呀就衝了上去。陳三川冷冷地看著他,待他逼近了,突然閃身往邊上一跳,劉鎖柱撲了一空,還沒有回過神來,背上就捱了一傢伙。陳三川出手很重,把劉鎖柱打了個嘴啃泥。劉鎖柱惱羞成怒,爬起來要揪陳三川的領子,沒想到陳三川腰一哈,一頭撞在他肚子上,當場又搞了個仰巴叉。
這以後,劉鎖柱就不敢小看陳三川了,背後跟許得才嘀咕說,你看這小雜種,簡直就是活土匪。媽的以後遇上鬼子,讓這小雜種打頭陣,看這個半吊子有幾個腦袋!
六
神仙嶺大戰之後,陳秋石被派到三三六旅二團一營當營長。八路軍的建制比紅軍的建制個頭大多了,陳秋石的那個營,有四個步兵連隊,還有一個機炮連,一個手槍排,一個騎兵排,每個連平均一百二十多人,總兵力超過紅軍時期的一個二類團,武器裝備比紅軍時期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當營長就可以騎馬了,旅供給部的吳東山看在同鄉同學的面子上,給陳秋石選了幾匹好馬,有焉耆雄駒,有紅山赤兔,還有兩匹繳獲日軍的東洋馬,高大剽悍,雄風勃發。陳秋石親自到供給部的馬廄選了半天,一匹也沒有看上。陳秋石對吳東山說,求馬和求婚一個道理,要講緣份。
吳東山說,我伺候過旅首長,也伺候過團首長,沒想到你這個雞巴大的營長這麼難伺候。你倒是說說,你要什麼樣的馬,我這個軍馬助理心裡也得有個譜吧。
陳秋石搖搖頭說,算了,到了我應該有馬的時候,它自然會出現。
那一年,黃龍高地戰鬥之後,山丹寶馬重新服役,並再次成為陳秋石的坐騎。後來在祁連山同馬家軍作戰當中,西路軍彈盡糧絕,韓子君的一個師,打得只剩下三百多人,被壓縮在劉家營子不到三里長的溝壑裡。
最後的時刻到了。槍裡已經沒有多少子彈了,肚子裡四天粒米未進,大刀已經卷了刃,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刺刀、荊棘和寒風撕扯成了碎片。
白雪皚皚的祁連山谷,殘陽如血。陳秋石永遠記住了那片雪地和那片殘陽。
師部下達命令,埋鍋殺馬,打火造飯。
倖存的戰馬還有四匹,其中就有陳秋石的山丹寶馬。前幾次殺馬的命令下達,陳秋石的那雙眼神,如喪考妣,讓人看之不忍。那些時光他一直守在山丹寶馬的身邊,牽馬的人從他身邊路過的時候,分明能夠聽到他的胸膛在噴發著拼命的念頭。那幾次,組織上沒有為難他。
可是,這是最後的時光了,也是最後的希望了。彈盡糧絕的西路軍,還有什麼?如果全軍覆沒,那麼要馬又做什麼?這個道理陳秋石不是不明白。可是他不能接受。
就在最後一道殺馬的命令下達之後,陳秋石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親自對山丹寶馬下手。當他把他的想法告訴趙子明的時候,他看見趙子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詫,稍縱即逝,然後就是狐疑。趙子明說,何必呢,那太殘忍了。
陳秋石說,不,還是我來了結吧,我跟它說會話,跟它說說革命的道理,我相信它會明白的。
趙子明說,好吧,那就聽你的,不過,你不能離部隊太遠。一圈子都是馬家軍。
陳秋石說,好。
剛走了兩步,趙子明又跟在後面說,還是讓戰士們做吧,用刺刀,可以節省一顆子彈。
陳秋石回過頭來,眼睛裡寒光閃閃。陳秋石說,不!
趙子明不再做聲,陳秋石牽著他的山丹寶馬鑽出了山溝。也就是三十幾步吧,在陳秋石此後的歲月裡,這三十幾步就像三千里那樣漫長。他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摸著腰裡的手槍。他知道,只要一顆小小的子彈打中馬的眉心,一個生命、一個他所珍愛的生命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變成一鍋熱騰騰的肉湯,再然後變成揮刀掄槍的力量。
山丹寶馬低著頭,也許它已經明白了什麼,也許它什麼都還不明白,它就那麼信賴地、溫順地跟著他爬出了斷裂溝,爬上了雪地,然後一步一步向樹林裡走去。
突然,它感覺到腹部一陣刺痛,它驚愕地看著它的主人,陳秋石舉著一根帶刺的棗樹枝椏,狠命地抽打它的腹部,一邊抽還一邊歇斯底里地叫喊,快跑啊,快跑啊,天涯海角,隨便你跑到哪裡去,再不跑你就沒命啦!
顯然,它已經聽懂了陳秋石的呼喊,它知道它的主人在想什麼,可是它不能離開它的主人,再說,它已經跑不動了。
遠遠跟在後面的趙子明,一看見陳秋石抽打戰馬,就知道他想幹什麼了。趙子明猶豫了一下,抽出了自己的手槍,瞄準了馬頭。就在這時候,一個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多少年後趙子明回憶那個細節,內心還是顫抖——就在那一瞬間,他看見那匹馬微笑了一下,天哪,戰馬微笑是個什麼樣子,沒有任何人能夠說得清楚,而趙子明卻一口咬定而且是幾十年如一日一口咬定,那匹馬在那當口千真萬確微笑了一下,然後彎曲兩條前腿,向他的主人深情地看了一眼,垂下頭去,兩行豐沛的淚水這才從眼角滾滾而下,落在凌亂的雪地上。
槍響了。
陳秋石到任後不久,三三六旅二團接到任務,掩護抗大分校跳出敵人的包圍圈。陳秋石的一營受命襲擊日軍蒼南據點,達成圍點打援的目的。
這一次是陳秋石獨立指揮作戰,有充分的自主權。頭天下午,他把團裡通報的敵情地形研究了一番,在河灘的沙子地上用石子擺了一個模擬戰場,然後點起一根香菸,圍著這堆石子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
到了晚飯的時間,教導員鄭凱南發現找不到營長了。騎兵排長說,營長叫了兩個戰士,到河灘上去了,可能是打野鴨子去了。鄭凱南一聽有些光火,都什麼時候了,這老兄居然有閒心去打野鴨子,公子哥兒啊?
鄭凱南一路找到沙灘,卻看見陳秋石枯坐在那堆石子旁,身邊扔了幾個菸頭。陳秋石的表情有點呆滯,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難題。鄭凱南說,老陳,你在這裡鼓搗什麼,部隊今晚要吃一頓飽飯,夜行軍趕到蒼南,你還在這裡看風景?
陳秋石說,老鄭,你來得正好。我跟你講,我發現上級給我們的任務很不對頭,弄得不好完不成。
鄭凱南吃驚地看著陳秋石說,老陳你怎麼能這樣說?我們執行上級指示絕不能含糊,就是天大的困難也要克服。
陳秋石說,開玩笑!天大的困難我怎麼能克服?天大的困難誰也克服不了。吹牛皮的事情我從來不幹。
鄭凱南說,我們不能跟上級講價錢,更不能退縮。
陳秋石說,我不是退縮,但我不能不負責,我們必須把困難想得充分一點。作戰是一門科學,必須先有勝算爾後才有勝券。
鄭凱南說,你把你的判斷說說,我洗耳恭聽。
陳秋石說,鬼子水上大隊昨天已經進到邯鄲以北六十公里,野江聯隊正向黃州逼近,意在夾擊我抗大分校和太行軍區機關。我們是在蒼南打阻擊,在三個小時之內,獨立頂住水上大隊,遲滯敵人的行動。這一帶地形一馬平川,視野開闊,一旦打響,我軍衝鋒無異於自投羅網,撤退更是秋風落葉。我們的腿再快,也沒有他的機槍子彈快。所以說,我們要頂住敵人一個大隊是很困難的。
鄭凱南聽完,倒吸一口冷氣,瞪著眼珠子看著陳秋石說,老陳,你的意思是,這仗我們不能打?
陳秋石說,不,打是肯定要打的,關鍵在於在哪裡打,怎麼打。打好了,可以出奇制勝,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打得不好就是夾生飯,即使最後完成了任務,也是以重大犧牲為代價的。
鄭凱南說,老陳,我覺得你的想法有問題,我們不能因為顧慮犧牲而對完成任務瞻前顧後。患得患失不是革命軍人的作風。
這次輪到陳秋石驚訝了,他不動聲色地看著鄭凱南,摸出一根香菸遞過去,鄭凱南擺擺手拒絕了。陳秋石點上煙,看著西邊漸漸濃重的暮色,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為什麼,為什麼不顧慮犧牲?如果能夠減少犧牲,我們為什麼要拼命呢?我們當指揮員的,有責任最大程度地減少犧牲。
鄭凱南說,那你說說,你打算在哪裡打,怎麼打?
陳秋石沒有馬上回答,悠悠地又吸了幾口煙,吸完煙,把菸頭往地下一扔說,向南移動十二公里,在漳河峪打,守株待兔。
鄭凱南說,你有什麼把握敵人就會按照你的路線進攻,倘若他繞過漳河峪,我們不是等於放棄戰鬥嗎?
陳秋石說,老鄭,用兵之道,貴在知己知彼。從前幾次戰鬥的情況看,日軍的掃蕩戰術是軸心型的,表面上看多頭並進,實際上進攻的路線是相互交叉的,一旦有情況,他就會迅速收攏,就像蛇一樣,把我們的部隊緊緊裹起來,慢慢蠶食。我們在漳河峪守株待兔,這隻兔子不來,還有那一隻,東邊等不到,還有西邊,他總要來一隻。只要他是多頭並進,他不可能繞開漳河峪,這是通向太行山腹地的必經之路。我部在此設防,絕不會竹籃打水。我只要打住一隻,就能牽動全域性。
鄭凱南說,開玩笑,漳河峪離太行軍區機關僅有十幾公里,你這是把戰火引到我重要目標附近,置高階機關於險境啊!上級不會同意的。
陳秋石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現在已經來不及報告了,決心已定,立即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