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凱南說,如果我不同意呢?
陳秋石說,我希望你放手讓我指揮。如果我的決心錯誤,願意接受軍法處置。
鄭凱南見陳秋石說得斬釘截鐵,也有些動搖。想了一陣子說,老陳,你是戰術專家,我承認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可是上級明確指示,要我們在蒼南打阻擊,只要是在蒼南打,你怎麼用兵我都不反對,就是打錯了,我們也沒有責任。可是臨陣移動戰場,而且從根本上改變上級的作戰計劃,即便是勝利了,也不一定符合上級意圖。這樣太冒險了。
陳秋石不吭聲,看著西邊的夕陽一點一點地融入到地平線裡。
鄭凱南最後說,要不,我們開個諸葛亮會,把連長和指導員都叫來商量一下?
陳秋石說,那樣就麻煩了,意見不一致怎麼辦,我的決心被否定了怎麼辦,如果我被否定了,這場戰鬥我還指揮不指揮了?
鄭凱南說,給我一根菸。
陳秋石摸摸煙盒,愁眉苦臉地說,哎呀老鄭,剛才給你你不要,最後一根被我抽了。我來給你撿菸頭。
說完,彎下腰,撅著屁股,把剛剛被他扔下的菸頭撿起來,一共撿了六個,剝開,把金黃的菸絲撮在一起,從公文包裡摸出一張草紙,邊口處裁出長長的一條,捲成一個菸捲。這一套陳秋石做得很從容,每一個步驟都很細緻,菸捲兒卷得很講究,就像是從工廠裡生產出來的。
鄭凱南接過菸捲,陳秋石又把洋火點著了,雙手攏著湊了上去。鄭凱南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仰面吐了一口說,他媽的,算我倒霉,給一個戰術專家當教導員不容易啊。這一仗如果打好了,你就是英雄,打不好,我就是千古罪人。好吧,你偷牛,我拔樁。出了問題我擔著。
陳秋石大喜過望,伸出拇指說,老鄭,就衝你這個膽量,我一定會把仗打好的。
當夜,月牙現形的時候,正準備往蒼南方向夜行的部隊突然接到命令,左轉,向漳河峪方向前進!
凌晨三時左右,日軍水上大隊一箇中隊進入蒼南。根據水上掌握的情報,八路軍一部已經在蒼南城南三公里處展開,日軍的這個中隊和配屬的兩個偽軍大隊,是以戰鬥隊形向蒼南進發的,擬待天明以三路輪流通過蒼南河。
日軍這一路行動謹小慎微,在河岸上沒有遇到阻擊,過了河進入青紗帳還是沒有遇到阻擊,反而使水上少佐更加心神不定,總疑惑八路軍埋下陷阱,因此行動甚為遲緩,基本上要等後隊跟上了,站穩了,前隊再繼續前行,而且是交替掩護,左中右三路並行,隨時交叉,呈菱形網狀向前推進。
水上少佐沒想到他這麼一折騰,把陳秋石害苦了。陳秋石對日軍的行動規律有所掌握,但是他不知道水上這個人如此謹慎,已經到了疑神疑鬼神經病的地步。
水上的神經病導致整個水上大隊行動比陳秋石預計得要晚三個小時,在這三個小時裡,陳秋石差點兒也急出了神經病。他和鄭凱南蹲在臨時構築的掩體裡,雖然表面上談笑風生,但是他不時地偷看馬蹄表,焦灼之情難以掩飾。
預計的時間超過了一個小時之後,前哨排那邊還是沒有動靜,陳秋石這時候心裡就開始犯嘀咕了,他媽的見鬼了,難道敵人真會繞過漳河峪?難道我們臨時改變的計劃被他們發現了?不可能啊,部隊晝伏夜行,沒有電臺,沒有報告,連自己的上級都不知道自己的行動,鬼子難道在我的部隊裡安插了奸細?
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動靜。
陳秋石終於沉不住氣了,走出掩體,在樹林裡來來回回地踱步。倒是鄭凱南在這時候表現出了冷靜,鄭凱南說,老陳,你彆著急,也許敵人的行動推遲了。事到如今,我們只有耐心等待了。
陳秋石兩眼無神地看著鄭凱南說,不可能啊!如果不是打亂仗,日軍宿營啟程都是有規律的。而且他今天傍晚之前必須越過漳河橋同野江聯隊會合。如果超過十一點不能到達漳河峪,那他今天就不可能過漳河橋,不到萬不得已,日軍是不會跟我們打夜戰的。現在還不來,確實蹊蹺。
鄭凱南說,老陳,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斷。
陳秋石抓耳撓腮地說,我是相信啊,可是敵人他不來你叫我怎麼相信?我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一將無能,累及三軍啊!我完蛋了。
鄭凱南不語,他心裡本來就沒有底,見陳秋石都亂了方寸,說話已經語無倫次了,他心裡更沒有底了。
陳秋石看著頭頂上越來越高的太陽和遠處空蕩蕩的一馬平川,突然悲從中來,神情莊重地說,教導員,萬一我真的判斷失誤,讓水上大隊的障眼法繞過去了,那真正的千古罪人是我而不是你。你不用袒護我,到時候我上軍事法庭。我要是被槍斃了,請你派人給我收屍,把我埋了,墳頭上寫個名字。我老家在淮上州玫山縣隱賢集,我參加革命的時候,我的兒子剛剛滿月,我連名字都沒有給他取。到今天,我的兒子已經十二歲九個月零十七天了。以後如果你們找到他了,告訴他,他的父親不是個東西,誤了兒子也誤了抗日,他的父親臨死的時候向他道歉,對不起了。
鄭凱南看著陳秋石說,老陳你怎麼回事,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幹什麼!
陳秋石自顧自地說,他要是不認我這個爹呢,他不認我我也沒有辦法,是我這個爹對不起他在先,他不認我在後。他要是不認我,你們就把我的屍體刨出來,讓野狗吃了算了。
鄭凱南驚駭地發現,這個時候的陳秋石臉色蒼白,目光空洞,額頭上掛著黃豆大的汗珠,說話的時候,嘴巴都歪了。鄭凱南心裡咯噔了一下,說,老陳,你怎麼啦,你是不是病了?
陳秋石說,我沒有病,我心裡全都清楚。老鄭,也許我犯了主觀教條的錯誤,我太高估了自己,太低估了敵人。既然我能摸透敵人的心思,敵人把我看透也是有可能的。我一意孤行,他將計就計。這下完了,上級交給我的阻擊敵人於蒼南的任務,被我搞得雞飛蛋打。水上大隊如果繞過我們到了漳河橋,太行軍區和抗大分校就危在旦夕,我就是失街亭的馬謖啊,不,我比馬謖犯的罪還大!我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
陳秋石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悲憤,好像他真的鑄成難以饒恕的大錯,真的就要走上軍事法庭,真的就要人頭落地似的。鄭凱南被陳秋石的突然悲觀弄得措手不及,已經說得沒有話說了,只是一個勁兒地安慰他說,老陳,你不要想得太多,你現在說這話為時尚早啊!
陳秋石淚流滿面地說,我說這話不早啊,水上大隊現在還沒有出現,這一切只能說明我判斷失誤。什麼狗屁戰術專家?簡直就是當代馬謖今日趙括,紙上談兵,遺臭萬年!
說著,竟然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兩隻拳頭不斷地擂打自己的腦袋,像個闖禍的孩子。
鄭凱南擔心這夥計真的出了毛病,左思右想,還是要穩住他,正要上前勸慰,意外發生了,陳秋石抖動的雙手突然停住了,一張淚水縱橫的臉抬了起來,兩隻水霧朦朧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樹梢某處,耳朵似乎也豎起來了。
鄭凱南說,老陳,你怎麼啦?
陳秋石刷的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大手一揮,往臉上擦了一把,兩隻眼睛驟然放光,逼視著鄭凱南問,老鄭,你聽見了嗎?
鄭凱南說,什麼,你說什麼?
陳秋石的上半身微微斜著,兩隻眼睛眯縫著說,馬蹄聲,你聽,是馬蹄聲,東洋戰馬的蹄聲啊。馬蹄踏在碎石路上,噠噠噠,噠噠噠……你聽!
鄭凱南彎下腰,脖子伸得像長頸鹿,側耳聽了半天,除了風吹樹葉沙沙響,別的什麼也沒有聽出來。他疑惑地看著陳秋石,看見陳秋石的臉色由白變紅,瞳孔似乎都放大了。鄭凱南擔心地問,老陳,你真的聽見馬蹄聲了?你不是做夢吧,你是不是哪裡不對勁啊?
轉眼之間,陳秋石就像變了一個人,容光煥發,精神抖擻,兩隻手下意識地捋著腰間的武裝帶,捋得呼呼作響。陳秋石說,哈哈老鄭,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啊,守株待兔,兔子來了,他們終於撞到老子的槍口了。
一陣秋風過來,吹得鄭凱南滿耳朵眼兒都是黃沙,就是沒有馬蹄聲。鄭凱南抬起頭來,看看天,也是一片灰濛濛的。他不動聲色地看著陳秋石,他基本上可以確認了,這夥計的腦子的確出了問題,這夥計因為承受不了指揮失誤的壓力而精神崩潰了,犯了羊角風。怎麼辦?不能再讓他指揮部隊了,必須採取果斷措施,讓他離開戰場。可是,採取什麼樣的措施呢?他已經失去理智了,跟他和風細雨地談,顯然無濟於事。實在不行,就下了他的槍,讓警衛員強行把他架走。想到這裡,鄭凱南的心裡隱隱地痛了一下。真的對老陳下手,他還是於心不忍的。
然而,就在鄭凱南千難萬難的時候,他們聽見了槍聲。先是零零星星的幾聲,接著槍聲大作,還伴有迫擊炮的聲音。
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鄭凱南看見陳秋石已經舉起了望遠鏡,邊觀察邊說,好的,好的,這群鬼子是好鬼子,還真聽話,啊,乖乖地來了。
鄭凱南說,老陳,我聽見了,他們來了,同前哨排接火了,你的判斷是對的,你的指揮完全正確。
陳秋石大喝一聲,準備出擊!
七
游擊隊成立之後打的第一仗是協助國民黨主力截擊日軍軍火。
這年初冬,六安中心地委書記兼淮上抗日支隊司令韓子君專程到楚城同國民黨守備旅長章林坡會晤,兩人寒暄幾句,進入實質話題,就開始唇槍舌劍了。
韓子君說,我們這麼大的地盤,一萬多平方公里,二百多萬人口,一萬多正規軍和地方武裝,居然讓兩千多名日本鬼子盤踞在這裡搞什麼「大東亞共榮圈」,簡直太恥辱了。
章林坡說,韓司令,你是站著說話腰不疼。你以為我不想打?我也想打。可是你看看我的部隊,今天還有萬把人,跟著咱喊抗戰口號,一旦打起來,一盤散沙啊!
韓子君知道章林坡的心思,老章只講了一半實話,還有一半他沒有講。國民黨軍隊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誰的部隊有多少人,誰就當什麼官,章林坡現在手上有一個旅的兵力,他就是旅長,一仗打下來,損兵折將在所難免,剩下一個團,他就是團長,剩下一個營,他就是營長。在這種情形下,軍官們自然不願意當出頭椽子,人人自保,互相推諉,以至於日軍長驅直入。韓子君說,可是我們也不能就這樣眼看著日本鬼子騎在我們頭上尿尿啊。我們的裝備差是不錯,好歹還能發射,百米之內也是能打死人的。你們一個旅被打出淮上州,東躲西藏,老百姓心寒意冷!
章林坡說,說得輕巧,我一個旅東躲西藏老百姓心寒意冷,可是你們做什麼了?你也是個司令,搞了幾千人的游擊隊,半年了還沒有見你們正經八百地打過一仗。
韓子君說,章旅長此言差矣,自從各個游擊隊成立,大兵團作戰沒有,小出擊從來沒有停止過。跟鬼子正面交鋒很少,打漢奸一刻也沒有放鬆。沒有游擊隊牽制,你的正規軍就不可能這麼安逸。
章林坡說,好了,說吧,韓司令此來,有何貴幹?
韓子君說,我們得到可靠情報,日軍準備發動南下攻勢,近期有一批軍火要路過淮上州,沿淠史河越過大別山,運往武漢外圍,這正是我們出擊的大好時機。我這次奉命而來,就是會同貴部,協商截敵計劃來的。
章林坡不屑地說,老韓,我軍正在調整戰術,以時間換取空間。目前還不是同日軍決戰的時候,你們還是躲在山裡招兵買馬吧。
韓子君正色道,章旅長,我已經把我方的意見說清楚了,抗擊日軍,截擊日軍南下軍火,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不能為了自保坐失良機。
章林坡沉吟了一會兒說,那你們希望我做什麼?
韓子君說,打大仗當然要有大部隊。我們也不跟敵人正面交鋒,我們可以利用我們的地形民情優勢,搞襲擾戰。待日軍輜重部隊出現,你主力截擊,將其打散。我們的二十支游擊隊,三十個區中隊,全部集中使用,在山裡,水上,城裡,鄉間,開闢戰場,分而殲之。
章林坡笑了,說,老韓,聽你這麼一說,還挺有計謀的。可是我不能聽你的指揮,我得聽上峰的。
出乎章林坡意料的是,到了第二天,上峰果然來了通報,證明韓子君提供的情報不虛,上峰要求章林坡部截擊日軍松岡聯隊護送的軍火,至少要將這支輜重部隊打回去,阻其南下。
這一下,章林坡就不能小看韓子君了,他在沙盤前佇立良久,派人叫來了作戰處副處長楊邑。
楊邑就是當年陳秋石在黃埔分校時候的楊教官,也是章林坡在陸軍學校的同學,過去這兩個人曾在一支部隊裡當營長,就戰術水平而言,楊邑遠在章林坡之上。然而章林坡為人圓滑,深諳為官之道,把部隊交給他,無論戰爭怎樣慘烈,他的部隊總能全身而退。而楊邑是個死腦筋,打仗惟勝是求,把部隊交給他,動不動就打光了,仗一打完,他的身後就沒幾個兵了。這樣的人,上峰不喜歡,所以總是不得志。直到黃埔南湖分校解散,看在同學的面子上,加上楊邑玩戰術委實爐火純青,是個難得的幕僚,章林坡才把他收留過來,給了個作戰處副處長的位置。這個角色可大可小,可進可退,章林坡要的是楊邑的戰術謀略,而不是楊邑的戰鬥作風。
當下章林坡把上峰的電文給楊邑看了,交代說,韓子君他們對這次截擊日軍軍火很感興趣,氣可鼓不可洩,我看可以給他們一些實質性的任務。
楊邑說,他們那幾條破槍,烏合之眾,能起到什麼作用?敲邊鼓還湊合,大仗還是要我軍來打。
章林坡不悅地說,老楊,你這個思想要不得。現在是統一戰線,焦土抗戰,人不分男女老幼,地不分東西南北。韓子君的游擊隊,這次不僅要參戰,而且要在主戰場上。你現在就給我搞一個方案,時機和戰場由你擬定。前提是,在戰術方案上,本旅投入全部三個團,另有炮兵營、騎兵營。實際戰鬥中,我軍在核心部位兵力不要超過一個營,所有參戰部隊,必須保證伸縮自若。明白了沒有?
楊邑頓了頓說,明白是明白了,但是上峰電文上要求是必須達成截擊敵軍火之戰役目的。如果我們用兵過於保守,僅憑韓子君部零打碎敲,萬一敵軍火搶運成功,豈不耽擱大事?
章林坡心裡暗罵,這哥們果然對官場規則稀裡糊塗。上峰的電文當然是冠冕堂皇的,可是上峰的心思能在電文裡說嗎?上峰當然不希望敵軍火搶運成功,但是上峰更不願意看到他的部隊被打光。章林坡心裡彆扭,嘴裡卻若無其事地說,老楊,佈陣謀局你是高手,我的意思,上峰的意思,我相信你不會不明白。找你來搞這個方案,就是希望兩全其美。
楊邑眼巴巴地看著電文,心裡琢磨,打仗是要死人的,什麼兩全其美?既要沽名釣譽,又不想傷筋動骨,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淮上州失陷之前,我軍兩個師打日軍一個聯隊都很吃力,現在正規軍只有一個旅,而且核心部位不超過一個營,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看來這個仗不是真打,章旅長的意思顯而易見是虛晃一槍。難道,截擊日軍軍火的重任真的要靠韓子君手下的那些泥腿子來完成?
章林坡說,老楊,你再琢磨琢磨,確保本部全身而退啊!
楊邑盯著眼前的電文和牆上的作戰示意圖,好半天才說,好吧旅座,我盡力而為。
當天夜裡,楊邑果然制訂了一份虛張聲勢的作戰計劃。按照這個計劃,國軍主力基本上是坐山觀虎鬥,而把重要任務推給了韓子君。
第二天早上,章林坡召集團長以上軍官討論,大家認為,這份計劃天衣無縫,具有很強的可行性。楊邑心裡明白,這些軍官其實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接下來有兩個問題,一是同韓子君部協同,二是主戰場上的那個營從哪裡派。
章林坡派人把作戰方案送到杜家老樓,韓子君看了之後,長久不語。最後冷笑一聲對章林坡派去的副官說,國難當頭,貴部自保之策還如此圓滿,令人欽佩之至。
副官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辯解說,韓司令誤解了,這份方案來之不易,出自我軍著名戰術專家楊邑之手。韓司令說自保,本部軍官卻認為是萬全。
韓子君說,楊邑?是不是那個在黃埔南湖分校當過教官的?
副官立正回答,正是。
韓子君不做聲了,再把方案開啟,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掩卷深思良久,然後說,好吧,請轉告貴部長官,我西華山抗日遊擊隊全體官兵枕戈待旦,我們是何成色,戰鬥中看!
這次以獨山為主戰場的截擊日軍軍火的戰鬥,若干年後被軍史專家稱為淮上的百連大戰,除了章林坡的國民黨軍部分主力部隊,韓子君動員了大大小小五十多個游擊隊和民兵小分隊,在戰鬥中大顯身手,雖然未能成功地殲滅敵人的輜重大隊,但是造成了日軍松岡聯隊和護送日軍近二百人傷亡,殲滅偽軍共七百多人。
戰鬥中,楊邑臨危受命,以代理團長的身份組織獨山阻擊戰,支撐了六個小時。戰鬥越打越烈,楊邑麾下連長和代理連長先後陣亡七人,楊邑本人身中三彈,仍然揮槍高喊,退卻者格殺勿論!
楊邑的悲壯和不屈,迫使章林坡把假戲做成了真的,不得不動用後備的兩個團接應,從而將原本計劃的戰鬥規模大大地拓展了。
陳三川第一次參加真槍實彈的戰鬥就是在這一次。
鄭秉傑的游擊隊是個小遊擊隊,擔負的任務是同另外三支游擊隊一起在湘紅甸打伏擊。鄭秉傑佈置任務的時候,劉鎖柱的臉都嚇白了,他參加游擊隊可不是來打仗的,前些日子雖然苦一點,好歹腦袋還在,現在猛不丁地聽說要開到湘紅甸戰場去跟鬼子打仗,腸子立馬就揪成一團。鄭秉傑講的是什麼,他一句也沒有聽清楚,腦子裡一個勁兒琢磨怎麼辦。想來想去,三十六計走為上,不跟他們玩了。
瞅個冷子,劉鎖柱捂著肚子離開了訓練場,假裝解手,鑽進了毛竹林,正在東張西望,冷不防背後一個硬邦邦的傢伙頂住了腰眼。劉鎖柱駭得魂飛天外,趕緊把兩隻黑乎乎的爪子舉起來,上牙磕著下牙,結結巴巴地說,長官,太君,饒命啊!
這時候聽見背後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喝道,開小差,槍斃!
劉鎖柱聽出來了,原來是陳三川。快要跳出來的心這才收回去一半,扭過臉來說,啊,是三川兄弟啊,哥哥我哪裡是開小差,我拉稀!
說著,往下哈哈腰,順手一扯,抽掉系在腰間的麻繩,大腰褲子便豬大腸子一般堆在地上,再往下一蹲,便撲撲通通地放出一股惡臭。說來也是蹊蹺,他說拉稀,就當真拉稀了。劉鎖柱一邊拉一邊在心裡罵,這個小雜種,人小鬼大,原來他在監視自己呢。
三川見劉鎖柱當真拉稀了,捂著嘴一跳老遠,嚷道,真臭,吃獨食,拉驢屎!
劉鎖柱說,滾蛋,你個小毛孩子懂個屁,驢屎才不臭呢,人屎最臭。可是俺們天天吃芋頭幹麥麩稀飯,人屎跟驢屎也差不多,不臭。
三川手裡抱著一根訓練用的木頭槍,仍然對著劉鎖柱,眯縫著小眼睛說,劉鎖柱,你就是要開小差,拉稀你為啥不到茅房去?我一看你的樣子就像開小差。你開小差我就槍斃你。
劉鎖柱說,我開你奶奶的差,我拉稀,你眼睛瞎了鼻子也瞎了嗎?
三川放下木槍,盯著劉鎖柱說,你不要嘴硬,你開小差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要是敢離開這片毛竹林,叭,你的腦袋就開花了。
劉鎖柱拉完,毛竹葉包著石頭把屁股揩了,提上褲子,左一下右一下繫了活結,衝三川做了個鬼臉說,我幹嗎要開小差啊,我還等著戰場上立功日你媽呢?
話音剛落,他的腦門上就重重地捱了一傢伙。三川的彈弓打得很準,不偏不倚,正中眉心。劉鎖柱一陣暈眩,差點兒沒有昏過去。三川繃著彈弓說,劉鎖柱,給你自己兩耳光子。
劉鎖柱說,小雜種,你敢打革命同志?我找鄭隊長告你!
話沒說完,只覺得右手一陣鑽心的疼痛,又捱了三川一傢伙。好漢不吃眼前虧,劉鎖柱二話不說,掄起巴掌,左一下右一下連扇自己六個耳光子,哭喪著臉喊,三川兄弟,三川爺爺,你是我的爺爺行了吧,別再打了,你把我打傷了我怎麼去跟鬼子打仗啊?
游擊隊向湘紅甸開拔的時候,三川被強行留下了。看管他的是江碧雲和另外兩個游擊隊員,一個是在前不久除奸戰鬥中負傷的馬建科,正經的老紅軍,游擊隊的教官。還有一個是伙伕萬壽臺。
隊伍開拔了,陳三川又踢又鬧,要跟著走。黃寒梅說,讓他去吧,這孩子像個土匪,沒準能派上用場。
鄭秉傑說,黃大姐你不要胡來,我們這是去打仗,不是兒戲,帶個孩子像什麼話!
可是三川鬧得厲害,把萬壽臺的手背都咬開了。最後還是馬建科起了作用,把三川的胳膊抓過來啪啪摔了兩下,那兩隻胳膊就像麵條一樣耷拉了下來,不僅不能抓人了,腿也站不直了。
湘紅甸戰鬥是在第二天早上打響的,游擊隊第一次跟鬼子面對面,難免緊張。鄭秉傑一個勁兒地喊,不要慌張,沒有命令不許開槍!
黃寒梅此前參加過一次戰鬥,有了那次經驗,她就算老兵了,這次要沉穩得多。劉鎖柱就趴在她身邊,手裡的幾顆手榴彈被他攥出水來了,還不時地問,黃大嫂,鬼子會不會爬山啊,萬一我不行了,你可得救我啊!
黃寒梅厭惡地說,就你的命值錢?你不要胡亂鼓搗手榴彈,當心把線拉出來了!
小晌午時分,果然有鬼子進入到伏擊圈裡,鄭秉傑和劉漢民等人不看敵人,只盯著自己人,怕他們亂開槍。好在大家都還聽話。
第一槍是主陣地打響的,一群鬼子在右邊的山下受到阻擊,慌不擇路地向這邊湧了過來,鄭秉傑眼看時機成熟了,這才下令開打。
頓時,山谷裡槍聲大作,十幾條漢陽造,二十幾條鳥銃,三十多顆手榴彈一齊向山下雨點般潑去。劉鎖柱找到了感覺,一口氣扔了三顆手榴彈,自己的扔完了,又幫著把黃寒梅的也扔了,扔得小褂子都汗透了。
戰鬥打了不到二十分鐘,這邊的鬼子死的死跑的跑。右邊主陣地傳來命令,讓鄭秉傑的游擊隊向北兜屁股追擊。剛剛追到二道山的山樑,路邊閃出一個人影。黃寒梅一看,腦袋頓時就大了,原來是陳三川。三川肩膀上扛著兩支步槍,一支是三八大蓋,一支是中正式。三川的手裡還拎著一支王八匣子,盒子槍啊!
後來才知道,三川的胳膊被馬建科點了穴,等游擊隊走遠了,馬建科又給他解了。這小子趁人不備,兔子一樣鑽進毛竹林,一直追到湘紅甸。但是他多了個心眼,並沒有去游擊隊的陣地,而是爬到一棵老松樹上,在一邊等著。戰鬥打響之後,鬼子狼奔豕突,有一個散兵正好鑽進三川棲身的松樹前面,三川繃起彈弓,打個正著。這是一個偽軍,捱打後失魂落魄,就地臥倒,三川從樹上凌空跳下,將偽軍砸傷,接著就騎了上去,用石頭將這個偽軍解決了。有了一支槍之後,三川正要去找游擊隊,又看見一個鬼子和一個偽軍在半山腰逃命,他一槍一個,基本上沒有費太大的事。
這次戰鬥之後,陳三川終於成了游擊隊一名正式隊員。
八
騾馬隊從陳秋石身邊走過的時候,陳秋石正在漳河峪的土崗子上接受採訪。旅部有個文工團,文工團的團長兼編導廖添丁是個大筆桿子,同成旅長私交甚密,文工團的任務,陳秋石是不敢馬虎的。
跟廖添丁一起來的,除了兩個白面書生,還有幾個嘰嘰喳喳的小女子,知道陳秋石的部隊打了一個精彩的勝仗,丫頭們都很興奮,小臉蛋兒紅撲撲的,圍著陳秋石問這問那,弄得陳秋石心猿意馬。好長時間沒有接觸女性了,況且還是一群桃花般燦爛的女孩子,陳秋石冷不丁地就想到了黛玉和晴雯。特別是那個叫梁楚韻的女孩子,大約十六七歲的樣子,顯然還是個主筆。梁楚韻坐在他的對面,手裡夾著鉛筆,眼睛格外明亮,陳秋石三心二意地介紹著戰鬥經過,她就支著下巴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一點兒沒有顧忌,眸子裡閃動著無邪的驚喜。陳秋石很不習慣被女孩子這樣肆無忌憚地直視,眼睛不時地迴避著,向外飄散。突然就看見一隊騾馬從漳河橋頭稀稀拉拉地過來了,原來是旅部供給處來收繳戰利品了。
陳秋石說,行了,戰鬥經過就是這些,我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
梁楚韻說,那後來呢?
陳秋石說,後來的事情你們不是都看見了嗎,水上大隊最終沒有逃出我們的手心,咔,掉進我們的伏擊圈了。
梁楚韻說,陳營長,聽說你擅自改變戰場……
陳秋石說,不是擅自改變戰場,是臨機調整戰術。
梁楚韻嫣然一笑,明眸皓齒在陽光下晶瑩剔透,讓陳秋石心裡又是一陣感慨。梁楚韻說,對,是臨機調整戰術。不過,聽說你頂住了很大的壓力,承擔了很大的風險,是不是這樣啊?
陳秋石說,打仗嘛,沒有壓力還行?風險嘛,打仗就是風險的藝術。敢於冒險,善於冒險,化險為夷,這是指揮員必須具備的能力。
梁楚韻興奮地說,太好了,陳營長,你說得太精闢了!
陳秋石說,對不起,我還有點事,剩下的問題你們找鄭教導員和連隊的同志談行不行?仗是大家一起打的,我個人沒有什麼可說的。
說完,起身要走人,眼睛仍然盯著騾馬隊。
梁楚韻說,陳營長,我們還沒有談完,我們的問題還有很多呢。
陳秋石老遠衝著騾馬隊喊,老吳,你們這是幹什麼?
吳東山從騾馬隊裡跑過來,兩手作揖,滿臉堆笑說,恭喜恭喜,老陳,打得好啊!你打了勝仗,我也發了大財!
陳秋石面無表情地說,你們這是幹什麼?
吳東山說,我還能幹什麼?打掃戰場唄。一共繳獲了十一匹騾子,十六匹馬。
陳秋石站著沒動,瞅著逶迤而來的騾馬隊,問吳東山,老吳,你打算把這些騾馬弄到哪裡去?
吳東山被他問愣住了,張張嘴說,弄到哪裡?那還用問,弄到供給部統一分配……啊,我想起來了,他媽的我差點兒忘了一件大事。吳東山一拍腦門,朝騾馬隊吆喝了一聲,老鍋,把一隊給我拉到這邊來。
那個叫老鍋的老兵應了一聲好咧,往前跑了幾步,不多一時就牽了五匹騾馬過來。梁楚韻在陳秋石的旁邊問,陳營長,你是要馬嗎?
陳秋石笑笑說,是啊,你懂馬?
梁楚韻說,不懂。但我會看長相。
陳秋石說,好,一會兒你幫我掌掌眼。
這五匹騾馬一看就是選出來的,高大健壯,器宇軒昂,雖然成了俘虜,卻沒有卑瑣的樣子。吳東山說,老陳,你選吧,我倒是要看看你的眼力了。
沒等陳秋石表態,梁楚韻便指著中間的一匹高頭大馬說,我看這匹好。
陳秋石回頭問,說說,好在哪裡?
梁楚韻說,個頭大,膘肥,威風。
吳東山說,姑娘好眼力,這是挑給旅首長的,不過,陳營長是漳河峪戰鬥的功臣,你要是喜歡,就把它留下。
陳秋石淡淡一笑說,還是給旅首長吧。
梁楚韻說,我明白了,你是不想太招眼了。那我建議你選這匹。
陳秋石說,啊,有點意思,你說說,這一匹有什麼特點?
梁楚韻圍著那匹棗紅色的騾子轉了一圈說,皮毛光滑鋥亮,說明健康。肌肉發達,說明有力。腿長,能夠跑得快。
吳東山說,哎呀,沒想到你這個女秀才還是個相馬的伯樂呢,我跟你說實話,這是準備送給師首長的,沒準它會伺候劉伯承,要麼就是鄧小平。
陳秋石點點頭說,是匹好馬。老吳,我要是把它留下,你捨得嗎?
吳東山臉皮一緊說,你要是把旅首長的那匹留下,我一句話都不說。可是這一匹,我欠師部黃部長一個情,我就想拿這匹馬去抵債呢。
陳秋石說,老吳你不厚道哦,這匹馬你既然另有用場,何必拿來眼饞我呢?
吳東山被說愣住了,表情難堪地看著陳秋石,好半天才說,老陳,你是不是真的看上這匹馬了?
陳秋石不溫不火,笑笑說,怎麼講,看上了怎麼樣,沒看上又怎麼樣?
吳東山嚥了一口唾沫說,沒看上,咱們啥也不講。如果看上了,那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要是別人,你給我三根金條我也不換。我得伺候首長你說是不是?話又說回來了,只要你陳秋石看上了,那就好說了。
陳秋石看著馬說,老吳,你開個價吧?
吳東山說,老陳,你是戰鬥部隊的指揮員,仗有得打。可我呢,混了幾年,從西路軍死裡逃生,現在倒好,當起了糧草官。你看,我這個擼子,還是整編那年撿的破爛貨。你有那麼多好槍,也不在乎一把兩把的……
陳秋石說,我明白了。說著,解開武裝帶,連同上面的德國造二十響駁殼槍,扔給了吳東山。
吳東山喜出望外,捧著武裝帶說,老陳,老陳,你動真格的啊!這也太,太……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這匹馬歸你了。
陳秋石哈哈大笑說,老吳,那把槍是你的了,馬你牽走。本營長不稀罕。
吳東山笑成一朵花的臉皮頓時僵硬起來,手搭涼棚瞅著陳秋石說,老陳,你這是啥意思,嫌我小氣?
陳秋石說,把這匹馬送到赤岸給師首長吧,我用不著。
吳東山抖著手裡的駁殼槍說,那咋辦,那咋辦,這槍?
陳秋石說,我說過了,槍歸你了。把剩下的馬給我牽過來。
吳東山說,還有六匹,是準備配發團級幹部的。
陳秋石說,不看。凡是你老吳看中的,我都不要。
吳東山說,那就只有幾匹差的了,老弱病殘,我準備弄到輜重隊拉車用的。
陳秋石不耐煩地說,牽來我看看嘛,好不好?那槍都是你的了。
吳東山懵懂了一會兒,醒過神來,說了一聲好,拔腿就跑,不一會兒,就牽來最後的七匹馬。
梁楚韻一看這七匹馬,就笑了,說,陳營長,你那麼高的眼光,怎麼會看上這些歪瓜癟棗?
陳秋石說,沒辦法啊,矬子裡拔將軍啊!
陳秋石說著話,眼睛卻被十步開外的一匹馬吸引了去。那馬貌不驚人,深栗色,腿短身子長,毛髮凌亂,眼神無光,身上馱著兩捆長槍,四箱彈藥,還有一些毯子被子之類的東西。陳秋石估了一下,馬背上的東西少說也有千把斤重,以至於馬腿都有些趔趄了。那馬老遠看見陳秋石,原地立住,竭力站穩,馬頭猛地往上一揚,看著陳秋石直喘粗氣。
陳秋石失聲叫道,老吳!
吳東山跟在後面,顛顛地跑近陳秋石問,怎麼回事,難道你看中這傢伙了?
陳秋石說,趕快,把它身上的東西先卸下來。
吳東山瞪著眼睛看陳秋石說,不會吧,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
梁楚韻也在一旁竊笑,陳營長,難道你想選一個老山羊當坐騎?我看這匹馬,活像一個老山羊。
吳東山招呼那個叫老鍋的老兵,兩個人費了吃奶的力氣,把馬背上的東西搬將下來。那馬似乎有點愣神,又似乎猛地覺醒,突然一聲長嘯,揚起了前蹄,落地之後,咆哮不已,亂踢亂蹦,靠近不得。
吳東山看看馬,又看看陳秋石,嘀咕說,他媽的怎麼回事?這畜牲剛才還老實得像頭驢,轉眼之間就兇起來了。
陳秋石哈哈一笑說,他在罵你狗眼看人低。
吳東山說,你確定這是一匹好馬?
陳秋石說,你們別動,讓我來問問,它從哪裡來,又有什麼想法。
梁楚韻說,問誰?問馬?你還懂馬語?
陳秋石說,別怕,跟著我。
說完,伸出右手,向馬頭正前方晃了晃,再向馬頭右邊晃晃,再往左邊晃晃,那馬很快就老實了,茫然地看著陳秋石的手臂。陳秋石走到馬的左側,伸出左手,那馬似乎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把腦袋偏給了陳秋石。陳秋石捧著馬的下巴,口中唸唸有詞,誰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似乎只有那馬能夠聽得懂。
吳東山和梁楚韻在一旁看得雲山霧罩,大眼瞪著小眼,大氣不敢出。
陳秋石在馬頭前嘀咕了大約十多分鐘,忽然縱身一躍,跨上了赤裸的馬背,兩腿一夾,那馬如同離弦的箭鏃,前腿飛起,後腿蹦直,全身猶如一條弧線,一道紫紅色的彩虹橫空出世,刷地一下飛向對面的山巒,其速度之快,姿勢之美,讓梁楚韻不禁發出一聲驚呼:天哪,怎麼會這樣?
旋風般歸來的陳秋石在馬背上哈哈大笑說,它就是這樣!它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梁楚韻說,哎呀,沒想到這個老山羊這麼厲害!
陳秋石說,小梁啊,借你吉言,我這匹馬,以後就叫老山羊了!
九
一二九師召開了隆重的表彰大會,副師長徐向前親自給陳秋石授了一枚延安自制的立功勳章,並在會上說,打一仗總結一次,提高一步,這是我軍的優良作風。徐向前要求師裡的作戰參謀機關深入地瞭解漳河峪戰鬥,好好地研究總結陳秋石的戰術。尤其是陳秋石對敵情地形的判斷以及果斷的處置方案。徐向前最後說,這應該成為我軍將來進行正規戰爭的範例。
陳秋石被任命為三三六旅二團副團長兼參謀長。
不久抗大分校派了幾名幹部到三三六旅來感謝慰問。旅首長說,要慰問就慰問陳秋石吧,他是漳河峪戰鬥的直接指揮者。
慰問團便來到了二團營地石板巖。陳秋石春風得意,正在房東家裡寫戰例,警衛員報告說,抗大分校慰問團的首長來了。陳秋石連忙起身迎接,走到門口,他愣住了,門外站著笑呵呵的趙子明。
老趙,你還活著啊!陳秋石喊了一聲,就把趙子明抱住了。
趙子明拍著陳秋石的後背說,我當然還活著。我不僅活著,我還給你帶了半頭豬來。
陳秋石鬆開趙子明說,什麼豬?
趙子明說,分校首長讓我們慰問團給你們部隊帶一頭豬來,這是我們搞大生產的成果。分校首長特意指示,這頭豬一半給部隊打牙祭,一半給你個人。
陳秋石說,開什麼玩笑,我哪裡能吃掉半頭豬啊?
趙子明說,歸你個人支配,你獎勵給誰我們不管。
陳秋石說,受之有愧啊!
趙子明哈哈一笑說,除了豬,你就不想要人了?
陳秋石怔了一下說,我現在最想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兒子,今年應該快十三歲了,滿月之後我就沒有見過他。
趙子明說,這個我暫時沒有辦法。抗日嘛,個人總得做出犧牲。你最想見的還有誰?
陳秋石遲疑一下,臉皮漲紅了,半天才支支吾吾說,你裝什麼糊塗?
趙子明哈哈大笑,朝身後高喊一聲說,出來吧,仙女下凡了。
陳秋石正在傻著,突然聽見一陣清脆的笑聲,從他立身的房東屋後,就像變戲法似的閃出一個英姿煥發的女八路。陳秋石的眼睛都直了,天哪,是袁春梅!
袁春梅笑吟吟地看著陳秋石說,秋石兄,幹嗎這麼看著我,難道不認識了?
陳秋石揉揉眼睛說,春梅,我這不是做夢吧?
袁春梅說,你就讓我們在這裡站著?
陳秋石醒悟過來,趕緊閃身往院子裡讓,嘴裡說,請請請。警衛員,倒茶。看看有沒有什麼吃的弄一點來。
坐進院子,陳秋石才感受到,陽光是那樣的明媚,已經是冬天了,院子裡卻是春意盎然。
細細聊起來,這才知道,趙子明在當初西路軍被打散的時候,一度被俘,後來在被押往南京「洗腦子」的路上,組成獄中支部,聯絡十幾名難友,逃到太原辦事處,後來輾轉到達延安,一直在抗大分校工作,現在是抗大分校的副教務長。
袁春梅的經歷也很奇特。當年陳秋石等人離校到川陝根據地之後,袁春梅又堅持留校一個多月,組織上決定採取果斷措施,武力劫持楊邑,由於行動計劃洩露,行動失敗,袁春梅差一點兒被俘。她在風聲鶴唳的那幾天,居然是躲在楊邑的寓所裡,經由楊邑的夫人給她喬裝打扮,成了一名闊小姐,對外號稱是楊邑夫人的孃家表妹。楊邑不願意脫離國民黨,但是楊邑沒有出賣她。楊邑說,人各有志,陳秋石那樣的幹才都跟你們走了,說明你們的組織是有吸引人的地方。只是我不能跟你們走,我是黨國軍人,不能背信棄義。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楊邑動用了自己的鐵桿同僚,把袁春梅送到漢口碼頭。袁春梅說,楊先生,雖然我們的主張不同,但是我們一直敬重您的為人,愛國之心我們都是一致的。我們期待您棄暗投明。您什麼時候方便,我們什麼時候接應。
楊邑搖搖頭說,袁同學,你到了那邊,如果見到陳秋石,請轉告他,我們的國家經歷了太多的苦難,日本人已經不滿足於塗炭我東三省,對我中原也是虎視眈眈。全民抗戰在即,師生一場,我希望我們在抗日戰場上攜手並肩。要是做那親痛仇快的事情,為師就太寒心了。沒有辦法,只能兵戎相見的時候,就請他忘記這段師生情誼。
陳秋石聽袁春梅敘說那段歷史,不禁黯然傷神,久久不語。他在腦海裡回憶當年在黃埔南湖分校的情景,楊邑那張冷峻的面孔和挺拔的身板猶如就在眼前。那確實是一段難忘的歲月,他由一個鄉村士紳的土少爺,懷著一腔莫名其妙的激情,半是清醒半糊塗地走上了被趙子明等人稱之為革命的道路,對於前途兩眼茫然。可是在南湖分校,他找到了人生的支撐點,找到了用武之地,而這一切,與那個冷麵教官有著很大的關係。可是如今,先生在哪裡呢?
十
粉碎日軍秋季攻勢之後,總部調整了部署,開闢了百泉抗日根據地,三三六旅和抗大分校駐紮在太行山下的百泉鎮。
二百多米寬的百泉河從上游過來,沖刷出大面積河灘。兩岸的十幾個村子駐紮了抗日部隊,使這個偏僻的所在喧鬧起來。每日清晨,朝霞滿天,東方的山脊上籠罩著一片玫瑰色,河面倒映著山巒和雲霞,山坳裡升騰著操練的口號聲和歌聲。這裡被稱為太行山的延安。
抗大分校有戰役科、戰術科、技術科、政工科,政工科裡又分藝術班和美術班,藝術班裡又有文學、戲曲、音樂、舞蹈等專業,人才濟濟。這些人的到來,就像美酒一樣,給百泉抗日根據地帶來醇濃的文化氣息。
袁春梅是政工科的教導員。有時候是清晨操練完畢,有時候是傍晚,有時候是袁春梅主動過來,有時候是陳秋石派警衛員牽馬去接,只要能夠擠出時間,兩個人就會相約在河邊散步。散步的時候,很少說話,就那麼默默地走,在沙灘上留下幾串長長的腳印。偶爾交談,話題多數是彼此這些年的經歷,將來的打算,未來的憧憬,家鄉的情況,等等。
意外最終還是發生了。
一個深秋的傍晚,兩個人在河邊走了一圈又一圈,現在在沙灘上留下的,不是長長的幾行腳印了,而是凌亂的,無序的,不規則的淺坑。這些腳印書寫著陳秋石雜亂無章的心思。走了一陣,陳秋石憋不住了,問及袁春梅的個人生活,說,春梅,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一直是單身嗎?
袁春梅愣住了,笑笑說,不,我已經結過婚了。
陳秋石沒有防備,聽了這話,猶如當頭捱了一棒,傻乎乎的半天才回過神來問,你說什麼?
袁春梅對陳秋石的失態並不意外,臉上飛起兩片紅暈說,秋石兄,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在南湖分校的時候,在秋子河畔……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什麼都在發生著變化……
不,你錯了,一定是搞錯了。陳秋石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袁春梅驚訝地看見,陳秋石的臉皮紫紅,兩隻眼珠子閃射著憤怒的光芒。袁春梅說,你怎麼了?
陳秋石說,你說什麼?你成家了?不,一定是搞錯了。你告訴我,這是開玩笑!這一定是開玩笑!
袁春梅停住步子,她對陳秋石一本正經的樣子和蠻不講理的口氣感到好笑。袁春梅說,陳秋石同志,沒有搞錯,我也沒有開玩笑,這是真的!
陳秋石說,你還是一個姑娘家,怎麼說成家就成家了?豈有此理!
袁春梅說,怎麼可能,我已經快三十歲了。
陳秋石說,你成家了,我怎麼不知道?我不知道,就不能算數。
袁春梅說,倒是你在開玩笑了。我成家了,為什麼非要讓你知道?再說,這些年我們天各一方,南征北戰,我也沒有辦法讓你知道啊!現在既然知道了,我們就尊重這個現實吧?
陳秋石說,荒唐!
袁春梅不高興了,臉一沉說,你指的是什麼?
陳秋石說,全他媽的亂套了,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有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袁春梅傻了,怔怔地看著陳秋石慷慨激昂的頭顱,聽著他前言不搭後語地叨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知道是他裝神弄鬼逗她玩,還是他真的犯了毛病。陳秋石現在真的進入到一個神奇的境界,如夢似幻。
袁春梅說,秋石兄,你呢,這些年來就沒有遇到一個心愛的人?
陳秋石說,天涯何處無芳草,青山處處埋忠骨。
袁春梅緊張了,她的心裡突然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四下看看說,秋石兄,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陳秋石說,願意革命的走過來,不願意革命的滾開去!
袁春梅說,秋石兄,你到底是怎麼啦,難道是我刺激了你?
陳秋石沒有回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他的綁腿已經解開了,鞋子扔在河灘上,雙腿浸在淺水裡。
袁春梅站在河岸,難受了很長時間,她很想拂袖而去,但是又怕傷害了陳秋石的自尊心。再說,陳秋石的反常表現也讓她擔心。她說,秋石兄,深秋了,當心著涼。
陳秋石說,我要好好地涼一涼。
袁春梅說,你沒事吧……我是說,我的話,我們之間的……
陳秋石站在水裡,朝袁春梅揚了揚手說,我們之間沒有關係了,我們之間就是革命同志的關係。你回去吧,我要洗澡了。你再不走,我就要脫褲子了。
袁春梅的臉頓時漲紅了,衝河裡罵了一句,陳秋石,你混蛋!
陳秋石哈哈大笑說,啊,我混蛋,我是混蛋,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混蛋。我要洗澡了。說完,把軍上衣往岸上一甩,縱身跳進河裡,蹲下身子把褲子褪了,扔到了岸上,又趕緊縮回身子,河面上只露出一個腦袋,陰陽怪氣地看著袁春梅。
袁春梅氣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彎腰撿起幾粒小石子,一粒一粒地向河心擲去,嘴裡恨恨地說,陳秋石,你不道德,你欺負人!
讓袁春梅始料不及的是,陳秋石真的病了。
那次在百泉河邊散步,袁春梅已經隱隱約約地覺察到陳秋石言談舉止有些不正常,但是她不能確定緣由,因而也不能確定這不正常是不是正常的。陳秋石那晚在河水裡確實浸泡了很長時間,直到趙子明等人聞訊趕來,才連哄帶騙把他扯上岸來。陳秋石當天晚上就打起了擺子,忽冷忽熱,一會兒凍得牙巴骨打顫,一會兒燒得燙手。
這場病給陳秋石帶來的後患是嚴重的。
在此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陳秋石陷入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狀態之中,神情恍惚,開會經常走神。在抗大分校的課堂上,常常語無倫次,常常文不對題。一個月後,抗大分校再也不請他講課了,三三六旅和本團的首長也發現了他的反常,差點兒就把他的副團長兼參謀長職務給撤了。
情況報到旅裡,成旅長感到很嚴重,親自找陳秋石談話。
那次,旅長問得很細,從家庭出身,到參加工作經歷。開始陳秋石還能夠說出子午寅卯,但隨著談話的深入,陳秋石精神方面的問題果然暴露出來了。談到戰例的時候很清醒,談到戰術的時候半清醒半糊塗。問到妻子兒女的時候,他的頭上就開始出冷汗,他對旅長說,我沒有妻子,我只是有個兒子。
旅長奇怪地問,你沒有妻子,你怎麼會有兒子?
陳秋石說,我的兒子是我自己生的,不用別人插手。
旅長哭笑不得,也不計較他,又問起他在黃埔分校的情況,當提到楊邑的時候,陳秋石的眼睛瞪得老大,稀裡糊塗地說,誰,旅長你說誰,哪個楊邑?我不認識。
旅長說,楊邑你怎麼不認識,你的先生啊,也是我的同學!
陳秋石愣愣地看著旅長,突然站了起來,沒頭沒腦地冒出了一句,不行,我得偵察清楚我的敵人是誰,我必須奪回我的根據地!
旅長驚問,陳秋石,你說什麼?
陳秋石大夢方醒,坐下來說,我完蛋了,我丟失了我最重要的據點。
這次談話,成旅長痛心疾首,經過了解,才搞清楚這夥計因為用情太深,患了精神病。
四天後,陳秋石的兼任參謀長職務被解除了,只剩下掛名副團長的職務。旅首長指示二團,陳秋石暫不參加實質性工作,收繳其隨身佩帶手槍,其住所增派三名警衛員,實行雙崗保護。事實上他被軟禁起來了,直到一個月後,經一二九師首長批准,又被送到石門治病。英雄氣短,竟是為了一個女子,這話說出去不好聽,對外只說是去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