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和尷尬深深地折磨著袁春梅,她感覺她就像一個服用了興奮劑的病人,思維格外活躍。
袁春梅生出念頭要回到大別山工作,是在南下幹部團即將出徵的前一天。這天晚上,袁春梅獨自在百泉河邊散步,形單影隻,徘徊躑躅。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到河邊來,難道是希望陳秋石出現?
直到月上東山,陳秋石也沒有來。連袁春梅自己也沒有防備,她的情緒會來得那麼快,她的主意會來得那麼堅決。已經是快要歇息的時間了,她中止了漫無目的的散步,突然轉身,瘋了一樣往晉冀豫軍區司令部奔去。司令部是在半山腰的一個窯洞裡,就在他快要接近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跳出來幾個戰士,橫著槍把她攔住了。軍區警衛營二連副連長柳君芳從戰士的身後閃出,嚴厲地問,你要幹什麼?
袁春梅站住了,兩隻眼睛在黑暗中噴射著光芒,火辣辣地盯著這個年輕的幹部說,我是幹訓隊政治處副主任,難道你們不認識我?
柳君芳說,認識,你是袁副主任。但是你為什麼要夜闖司令部?
袁春梅愣住了,定定神才說,什麼是夜闖司令部?我這是夜闖司令部嗎?散開,我有重要的情況要向成司令員彙報。
說著,撥開橫在眼前的槍桿,就要往窯洞裡闖,沒想到兩支槍一起伸過來,擋在她的胸前。柳君芳說,袁副主任,請你冷靜點,不要妨礙我們的警戒!
袁春梅說,我有重要情況,必須見到成司令員!
柳君芳說,你就是抓到了日本天皇,也只能是明天報告。首長們正在開會,研究南下幹部團的警衛問題,沒工夫會客。
袁春梅說,我就是要向首長彙報南下幹部團的問題。
柳君芳說,首長的會是高階的會,你有情況向教導團的團長政委彙報就行了。
袁春梅氣得臉色都變了,刷的一下從腰間抽出手槍,指著柳君芳說,你他媽的給我讓開,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參加革命的時候,你還在你媽的懷裡吃奶呢!
柳君芳吃驚地看著袁春梅,他沒有想到這個平時不苟言笑的女幹部竟然發了那麼大的火,居然還把手槍掏出來了。柳君芳躊躇了一下,仍然不卑不亢地說,袁……袁副主任,你是老革命我們尊重你,可是我勸你趕快把槍收起來,你現在收還來得及,我們就當你是開玩笑。倘若有首長過來,性質恐怕就變了,夜闖軍區司令部,圖謀不軌啊……
柳君芳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一聲槍響,是袁春梅向天上開了一槍,那幾個戰士還沒有回過神來,柳君芳縱身一跳,落在袁春梅的面前,猿臂輕舒,就把袁春梅的槍給下了。
轉眼之間,四面八方的警衛戰士都湧了過來,槍聲把正在開會的軍區首長也驚動了。裡面傳出話來,把開槍者帶進去,柳君芳對警衛戰士們說,沒事,各就各位,繼續執勤!
然後親自扭著袁春梅的胳膊,穿過一串長長的驚愕的目光,走進了司令部的會議室。見柳君芳扭著一個女八路進門,成司令員和白政委也蒙了,成司令員瞪著眼睛看著袁春梅說,怎麼是你,袁春梅同志,你怎麼啦?
袁春梅昂首挺胸,大義凜然。
白政委走近一步說,春梅同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袁春梅掙扎了一下,司令員,政委,我不能這麼回答你們的問題。
成司令員向柳君芳揮揮手說,鬆開,你一個五大三粗的小夥子,扭著一個女同志,像什麼樣子。
柳君芳還是不鬆手,氣鼓鼓地說,報告司令員,她夜闖司令部。還擅自開槍!
成司令員說,袁春梅同志,你為什麼要開槍?
袁春梅說,我不開槍,能夠見到你們嗎?
白政委說,有什麼重要情況,這麼十萬火急的?
袁春梅說,過了今天,恐怕就遲了。
成司令員對柳君芳說,你放開她,她是什麼人我知道!
柳君芳這才很不情願地鬆開手,轉身後退的時候,瞪了袁春梅一眼說,你老實點啊!
袁春梅沒有理他,燈光下她的臉色一片慘白。
白政委說,春梅同志,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現在好了,可以說了。
袁春梅的眼淚才刷的一下湧了出來,淚眼婆娑,看著成司令員和白政委,一言不發。
成司令員說,怎麼搞的,把一個女同志氣成這樣!於副參謀長,警衛營要整頓!
袁春梅沉默了片刻,一仰腦袋說,司令員,我有重要的情況要彙報……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這個情況屬於政治工作,我能不能單獨向白政委彙報?
成司令員一愣,旋即笑道,可以啊,老白,你就單獨接見你的老部下吧,我等迴避。
白棋的臉色很難看,居高臨下地看著袁春梅說,共產黨員,革命軍人,光明磊落,襟懷坦白,你就當著大家的面,有什麼話就說吧!
袁春梅說,我的情況屬於機密,此處不便深談。
白棋看看成司令員,成司令員看看袁春梅。成司令員笑笑說,白政委,袁春梅同志原則性很強,我看還是你單獨跟她談談吧。
不知道袁春梅單獨向白政委彙報了什麼,但是袁春梅的秘密彙報顯然起了作用。第二天上午,晉冀豫軍區釋出了一項命令,鑑於袁春梅違反軍區警衛制度,夜闖軍區司令部,並擅自開槍,造成嚴重影響,給予袁春梅同志記大過處分一次。命令還有一項內容,在南下幹部團的人員名單裡,增加了袁春梅。
七
章林坡的部隊整編為二一二師之後,成立了一個教導團,由楊邑擔任團長,其職能是對軍官進行戰術強化訓練。教導團成立後,韓子君同章林坡交涉,從淮上支隊部隊抽調一批營連幹部,到教導團受訓。
對於韓子君的要求,章林坡很犯躊躇。要說拒絕吧,似乎不妥,過去這些年,他的部隊和韓子君的部隊同在淮上州的地面上跟日軍周旋,正是因為有了無處不在的游擊隊,淮上州的松岡大佐才老實了很多,游擊隊的小出擊從很大程度上牽制了日軍的精力,從而保障了國軍主力部隊偏安一方。同樣作為抗日部隊,可以說唇齒相依患難與共,如今共產黨提出由正規軍代訓幹部,於情於理都能說得過去。可是同意吧,似乎也有問題,對於共產黨赤化那一套,國軍內部上上下下無不談虎色變。萬一把共產黨的說客弄到國軍內部,豈不是引狼入室?
想來想去,章林坡決定採取折衷的辦法,同意為淮上支隊代訓幹部,但是不集中到國軍營地,而是由二一二師教導團派出教官,到游擊隊營地培訓,然後集中考核,成績合格者統一發放結業證書。
應對章林坡的措施,淮上支隊就成立了一個戰地教導團西華山分團,由鄭秉傑兼任團長,地點就設在西華山,從全支隊抽調了一百二十名政治過硬、軍事上進的幹部,參加培訓。近水樓臺先得月,三團排以上幹部差不多都是學員。
韓子君對鄭秉傑說,國軍軍官中有不少人受過正規訓練,也進行過正規戰爭,有一定的經驗。我們現在跟他們學習,不僅是為了同日本鬼子作戰,也是為了將來同國民黨作戰。師夷之長以制夷。
鄭秉傑說,這麼說,抗日戰爭快要結束了?
韓子君說,這是早晚的事情。所以說,我們這次積極要求同國民黨軍聯合培訓幹部,既是軍事任務,又是政治任務。要加強思想管理。國軍防止我們赤化,我們也要防止他搞腐蝕。我們的基層幹部中,有不少人文化水平低,缺乏堅定的信仰,盲目崇拜國民黨正規軍,貪圖享受。要防止這些人變質。
鄭秉傑說,司令員放心,我們一定從政治上嚴格把關。
韓子君說,要在幹部中培養一些堅定的、忠誠的骨幹,作為中流砥柱。
這次密談之後,鄭秉傑就把陳三川單獨叫來,把韓司令的話詳細講解了一番。陳三川說,鄭團長,我明白了。今天抗日,日本鬼子是我們的敵人。明天鬼子打跑了,國民黨就是我們的敵人。
鄭秉傑說,這話你們心裡明白就行了,不能在外面胡說。
陳三川說,團長放心,我們只學他的本事,不學他的思想。
鄭秉傑說,你們作為黨信得過的人,不僅要在訓練上學有所長,給本部爭光,還要注意觀察周圍的同志,有什麼思想苗頭,要及時向組織報告。
陳三川說,團長放心,有人說夢話我都能記住,發現有不跟組織一條心的,我砍了他!
鄭秉傑說,你不能瞎搞,要報告,由組織處理,明白了嗎?
陳三川胸脯一挺說,明白了!
不久測試就開始了。國軍上校楊邑帶著十幾個校官,身著呢子軍衣,足蹬長統馬靴,騎著高頭大馬,耀武揚威地開到了西華山。新四軍的教導分團一百多號人列隊在西華山莊前面的廣場上歡迎。劉鎖柱伸長脖子看著遠處說,乖乖,國軍是闊氣啊,八面威風,就這氣勢也能嚇倒一個連。
旁邊的許得才說,那是啊,在國軍裡,就是當個排長,都能娶小老婆,哪像你我這樣,當排長還吃不飽。
劉鎖柱說,許排長,你這個思想要不得啊,難道你想到國軍裡娶小老婆?
許得才說,我倒是想去,可是國民黨他要我嗎?
劉鎖柱說,那你得好好表現了。你跟國民黨的大官說,你會炸油條,國軍都是吃香喝辣的,沒準他要你去炸油條呢!
許得才說,去你媽的,老子現在大小也是個排長,再也不炸油條了。叫我去當連長還差不多。
劉鎖柱鬼鬼祟祟地說,老許,你說真話,要是真的能到國軍裡當連長,你去不去?
許得才大大咧咧地說,去,為什麼不去?反正都是抗日。
劉鎖柱說,好,狐狸尾巴總算露出來了,我把你這話告訴陳連長,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許得才說,他憑什麼扒我的皮?我又不是萬壽臺,沒有日他的娘……許得才正說著,只覺得後腦勺一陣冷颼颼的,不由自主地扭頭,頓時頭皮發麻,陳三川的一雙小眼睛正鷹隼一般地盯著他,許得才心裡一寒,兩隻腿差點兒就軟了下去。許得才說,三川,我什麼也沒有說,我是在試探劉鎖柱……
陳三川沒有吭氣,就那麼陰沉沉地看著許得才,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等著!
楊邑考核,條件十分苛刻,首先要看文化程度,這一條,就把鄭秉傑難住了。他的部隊雖然掛在新四軍的旗下,但其實還是游擊隊性質,兵員多數來自貧苦農民和城鎮平民,還有少數獵戶和手工業者,普遍沒有經過正經的文化教育,上過三年學的就算是知識分子了。
楊邑的臨時住處被安置在西華山莊,為了體現對友軍長官的尊重,鄭秉傑不惜重金,請來了兩個廚子給楊邑和他的隨員做飯,把部隊好吃的東西都集中在西華山莊供楊邑享用,還調了一個齊裝滿員的戰鬥排做楊邑的警衛,簡直就是把楊邑當老爺伺候。但是楊邑不領情,楊邑把花名冊翻了好幾遍,派人給鄭秉傑傳話說,這些人不行,楊某恐怕調教不好,請鄭團長再換一些讀書的人來。
鄭秉傑拿著那個花名冊,跑到西華山莊找楊邑交涉說,我們進行的是游擊戰爭,培養的是基層指揮員,要那麼多文化幹什麼?
楊邑說,萬丈高樓平地起,貴軍既然委託本部代訓幹部,本團長就要恪盡職守,楊某門下不能出草莽匹夫。
鄭秉傑知道楊邑愛惜自己的名聲,但是他要求軍官具有高小以上文化程度,鄭秉傑確實做不到。按這個標準,能夠進楊邑教導團參加培訓的,只有他本人和劉漢民、江碧雲等寥寥數人。鄭秉傑沒好氣地說,楊團長,你這簡直就是刁難,你明明知道我的部隊沒有那麼多高小生,你要是堅持這個條件,那我們就沒有辦法合作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吧,我們這些土包子不登你的大雅之堂。
楊邑說,鄭先生你是個大學問人,不會不體諒楊某的苦衷。
鄭秉傑說,我的部隊雖然文化程度差一點兒,但是作戰並不示弱。我們講究從戰爭中學習戰爭,說老實話,我們從戰爭中鍛鍊起來的幹部,跟日本鬼子打仗並不比你們國軍的軍官差。
楊邑扶扶眼鏡,向鄭秉傑陰陽怪氣地笑笑說,這麼說,貴軍為何還要求教於本部?
鄭秉傑被楊邑的傲慢激怒了,也抱起了膀子,看著楊邑說,楊團長,你以為我們想向你求教嗎?我跟你說實話,我的部隊對貴部在抗戰中的表現很不以為然。別看你們裝備好訓練好,真正刀對刀槍對槍,你的部隊不一定能夠打贏我的部隊。
楊邑並不生氣,把玩著茶杯,嘿嘿一笑說,鄭團長你說這話是要負責任的,你是不是想把你的部隊拉出來較量一下?破壞統一戰線的罪名,你我都擔當不起啊!
鄭秉傑提高嗓門說,我只是打個比方,我們不會做那種親痛仇快的事情!
楊邑說,打比方也得講究分寸,有些敏感的比方,是打不得的。
鄭秉傑冷笑一聲說,都說楊團長是個正直的抗日軍人,我聽話裡話外,如今的楊團長好像有點政客的作派啊!
楊邑的臉色陰沉下來了,把茶杯往身邊的茶几上一放,站起身來說,好了鄭先生,我們不要在這裡鬥嘴皮子了。我跟你說,我不否認你的部隊可能會打兩個漂亮的仗,可是戰爭是一門科學,偶然的得失不能說明根本性的問題。匹夫之勇,小打小鬧可以,進入戰術指揮,尤其是戰役指揮,沒有文化是不行的。
鄭秉傑說,什麼叫文化?我的部隊缺少文化教育,但是並不等於沒有文化,他們只不過少認了幾個字,他們在戰爭中積累的經驗,是你們那些正規軍校也教不來的。
楊邑說,恕楊某直言,貴軍所總結的經驗,楊某也曾拜讀,無非是偷雞摸狗,東一榔頭西一斧子,擺不上席面的。所以貴軍只能打游擊戰,而不能打陣地戰,只能敲邊鼓,而不宜放在主要戰場!
這一番話就把鄭秉傑激怒了,鄭秉傑情不自禁地把桌子拍了起來,臉紅脖子粗地瞪著楊邑說,老楊,你太自不量力了,你這樣說簡直就是對我軍的誣衊!我要向你提出抗議,你那個破教導團,本部不參加了!
楊邑吃驚地看著鄭秉傑,有點犯傻,趕緊站起來說,老鄭,鄭先生,我們在一起只不過談些個人看法,你急什麼急?
鄭秉傑器宇軒昂地說,我是革命軍人,新四軍淮上支隊的團長,我跟你之間沒有個人的交流,只有革命的分歧。說完,拂袖而去。
這一鬧,就鬧出了很大的麻煩。在江淮地區開展國共合作戰術訓練,是國民黨戰區長官部和新四軍軍部批准的方案,從軍事層面上講,是一個大的戰略,從政治層面上講,事關統一戰線。這一鬧僵,楊邑就難堪了。
當天下午,情況就發生了變化,先是派給楊邑的那個警衛排撤走了,緊接著,陳三川虎虎生威地帶著全副武裝的一個排來到西華山莊,幫助楊邑和他的教官們「搬家」,把幾間房子里正在打牌的國軍軍官全都攆到了院子裡。
楊邑指著陳三川說,你們要幹什麼?我們是你們支隊長官請來的客人,是來幫助你們訓練的,你們這樣做,太失禮了!
陳三川陰陽怪氣地笑笑說,楊團長,你們滾蛋吧,俺們不稀罕你們那一套。你們留著本事跟鬼子幹吧!
楊邑說,我要見你們鄭團長,你們不能意氣用事!
陳三川說,俺們鄭團長軍務在身,顧不上跟你瞎囉嗦。你們再不滾蛋,俺們就不管你了,鬼子來了你們自己當英雄吧!
楊邑一身傲骨,哪裡吃這一套,尤其是一個乳臭未乾小武夫,也敢對他嬉皮笑臉,是可忍,孰不可忍!當下楊邑整了整軍裝,冷冷地打量了陳三川一眼,什麼話也沒有說,徑直走到他帶來的那群正在院子裡愁眉苦臉的軍官面前,大喝一聲,立正,成一列橫隊集合,整理軍容風紀!
軍官們不敢怠慢,兩分鐘不到,就集合在楊邑面前。楊邑站在佇列前面說,我們誠心而來,人家不歡迎,那我們就不奉陪了。各位給我打起精神,打道回府!向右轉,齊步走!
楊邑沒有給鄭秉傑的部隊上一堂戰術課,卻給陳三川等人演示了一堂佇列課。國軍軍官果然是受過正規訓練的,一旦列隊,就精神抖擻,昂首挺胸,目不斜視,步伐整齊,揚長而去。
劉鎖柱看著遠去的國軍背影,咽口唾沫說,他媽的,滾蛋了還擺威風。
陳三川說,卵子毛,花拳繡腿,個頂個,人對人,老子能把他們摔個嘴啃泥。
八
幹部團出發之前,成司令員和白政委分別找陳秋石和趙子明談話,明確幹部團由趙子明任團長兼政治委員,陳秋石任副團長。雖然只是個臨時負責,但是這個決定還是讓多數人感到意外,因為陳秋石是副旅長,趙子明只是個團政委,現在讓趙子明軍政一擔挑,而只讓陳秋石充當副手,似乎有違常規。好在陳秋石不計較,陳秋石向成司令員表態說,這樣安排很好,幹部團不是戰鬥部隊,不是打仗我懶得操心,讓老趙全面負責,我好集中精力想大事。
成司令員對陳秋石的態度很不滿意,他不滿意的不是說陳秋石消極,而是陳秋石的狂妄。成司令員說,你這話有問題,什麼叫集中精力想大事?確保幹部團南下順利安全就是你們當前的頭等大事,你雖然不是一號,但你是軍事最高職務者,幹部團出了問題,你還是要負責。
陳秋石說,當然,遇上戰鬥,我還是要指揮的,這個請司令員放心。
相比之下,白政委同趙子明的談話,就要嚴肅得多,甚至還有一些神秘的意味。白政委說,晉冀豫軍區派出幹部團到江淮地區去,是中央的決策,把你們這些軍政雙優的幹部派出去,可以說軍區下了很大的決心,把老本都用上了。幹部團多數都是江淮人,但你們要記住,這次回到江淮,不是讓你們衣錦還鄉的,也不是讓你們睹物懷舊的,你們有十分艱鉅而且十分複雜的任務。
有一次宿營,趙子明和陳秋石同住在當地分割槽營地的一間草房裡,洗完腳,兩個人在馬燈下面抽菸,趙子明問陳秋石,你聽說袁春梅大鬧司令部的事嗎?
陳秋石說,這又不是什麼秘密,我怎麼不知道?
趙子明說,你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嗎?
陳秋石說,為什麼,她想回大別山唄。
趙子明說,恐怕沒有那麼簡單。你聽說沒有,她的愛人被俘了,叛變了,是在蕪湖。
陳秋石愣了半晌沒吭氣,好一會兒才說,這跟她到幹部團有關係嗎?
趙子明說,應該有關係。從小的方面講,她參加幹部團,有復仇的感情色彩在裡面。從大的方面講,也許還有更深層次的想法。
陳秋石說,也許她的感情受到刺激了,想換個環境。你不要疑神疑鬼。你要疑神疑鬼,我在你手下就沒法幹了。
趙子明說,你發現沒有,袁春梅同志這半年變化很大,過去那麼溫文爾雅的一個女同志,現在動不動就發火罵娘,居然還敢在司令部門前開槍,有點不可思議哦。
陳秋石說,那有什麼奇怪的?她也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長點脾氣也是正常的。
趙子明說,出發之前,她的警衛員錢小虎跟我彙報說,她經常在半夜裡哭泣,還說夢話,嚷嚷著要槍斃誰。有一次幹訓隊的喬隊長開玩笑說,要給袁副主任撮合一樁姻緣,這本來是同志之間的玩笑話,沒想到她當場發作,把碗一摔說,什麼玩意兒,你們這些臭男人一天到晚就琢磨男女的那點事情。下次誰再跟我開這樣的玩笑,別怪老子不客氣!
陳秋石想了想說,如果她的婚姻出現了問題,開這樣的玩笑確實不合時宜。
趙子明說,你看這幾天路上,她的臉一直拉著,尤其見到我,總是用那種,那種……怎麼說呢,她看著我就像看見一個鬼,好像我欠她三百大洋似的。
陳秋石說,你沒有欠她三百大洋,你欠她一條人命。
這個玩笑卻把趙子明嚇了一跳。趙子明說,你說什麼,我怎麼欠她一條人命了?
陳秋石說,你緊張什麼,我只不過開了一個玩笑。
趙子明說,我還真的聽說,袁春梅在夢裡說,要法辦我,說我是陷害革命同志的劊子手,這是哪裡對哪裡啊?
陳秋石詫異地說,還真有這事?你不做虧心事,心虛什麼?
趙子明說,他媽的還不都是因為你。想當年你這鳥人得了個相思病,成旅長著急,我們也著急,八路軍戰術專家的臉都給你丟光了。大家都認為,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有袁春梅才能解決你的相思病。成旅長讓我想辦法,我有什麼辦法?我只能在袁春梅頭上想辦法。有一次我跟袁春梅說,你結婚了也不要緊,結婚了也可以離婚。再說,你的愛人在敵佔區做地下工作,複雜的情況下,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就這一句話,沒想到成了事實。袁春梅為什麼做夢都要槍斃我,恐怕就是因為這句話。
陳秋石說,她應該痛恨叛徒,而不應該恨別人。
趙子明說,她是怎麼想的,鬼知道。可是我確實不該那麼說。
陳秋石說,你說的話多了,你還說要向成旅長建議,派人到蕪湖商量,要動員他的愛人離婚,你真的這麼做了嗎?
趙子明像是屁股被誰猛踢一腳,倒吸了一口冷氣,臉色都變了,齜牙咧嘴地看著陳秋石說,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陳秋石說,你結婚那天啊,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你被幸福衝昏了頭腦,你是在我的面前炫耀你的得意啊!
趙子明木了半天才說,我算是黃泥巴掉到褲襠裡了,不是屎也是屎了。老陳,你完全知道,這不過是開一個玩笑,我哪裡會那麼蠢。再說,又不是我想和袁春梅搞物件,我犯得著這麼做嗎?
陳秋石說,我當然知道你是開玩笑,不過你的玩笑開得確實低階。
趙子明四周看了看,門關得很緊,只有深秋的風在門外呼呼啦啦地嘶鳴。趙子明伸長脖子,壓低聲音說,老陳,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不要對外擴散了啊?
陳秋石慢吞吞地吸著菸捲,吐了兩個菸圈說,你不就是開個玩笑嗎?開玩笑有什麼好怕的?好像袁春梅是軍統特務似的,未嘗她殺人不眨眼?
趙子明說,袁春梅是不是軍統特務我不知道,但是這個同志現在越來越疑神疑鬼,她看我的那個眼神,差不多就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敵人。
陳秋石說,我倒是覺得是你在疑神疑鬼,你心裡肯定裝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趙子明委屈得直叫喚,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我就是當初多說了幾句,而且是因為你的緣故。我坦蕩得很,我一身正氣兩眼光明,我什麼毛病都沒有。
陳秋石哈哈一笑說,那你就不用緊張了。睡覺吧。說完,掐滅煙火,小心翼翼地把菸頭剝開,取出菸絲,放進荷包裡。
趙子明還是心有餘悸,喋喋不休地說,這以後,我估計我跟袁春梅同志很難相處。她一個女同志,要是不講理起來,你可得給我主持公道啊!
陳秋石躺下去,翻了個身說,老趙你怎麼回事?你一個幹部團的團長,一個老革命,怎麼會狹隘到這個地步,怎麼把同志的覺悟估計得這樣低,怎麼這麼缺乏自信?難道你病了?
趙子明拍拍腦門說,我沒有病,我怕袁春梅真的病了。這個人越來越像一個潑婦了,我跟鬼子打交道有經驗,跟潑婦打交道完全沒有經驗。
趙子明真的有些憂慮了,以至於自顧自地發牢騷,完全無視陳秋石的反應,他還在拍著腦門,沒想到陳秋石呼啦一下掀開鋪蓋,站起來了,胳膊一揮,差點兒把馬燈給打翻了。陳秋石說,老趙,你這個思想有問題,有嚴重的問題!
趙子明愣住,拍腦門的手停在空中問,我怎麼有嚴重問題了?
陳秋石說,你怎麼能這麼看待自己的同志,你甚至把自己的同志看得比日本鬼子還要難對付,這不是很嚴重的問題麼?我跟你說,袁春梅同志是一個正派的人,是一個革命意志堅強的人,是一個經得起考驗的人,不是一個狹隘的人!
趙子明冷靜下來,笑笑,摳著眼睛說,嘿嘿老陳,看來你對袁春梅真是一往情深呢。我就這麼隨口一說,你就大動肝火。你說我思想有嚴重問題,就算是吧。我問你,如果現在組織上出面,繼續給你和袁春梅撮合,你幹不幹?
陳秋石連想都沒想就斬釘截鐵地說,不幹!
趙子明故作嚴肅地問,為什麼?難道袁春梅同志配不上你了?
陳秋石說,不是這個問題。袁春梅同志有她自己的愛情。
趙子明說,我們假設她已經從悲憤中解脫出來了,假設她對你仍然有那份心思,你幹不幹?
陳秋石說,你少拿我假設。此一時,彼一時,我們都在變化著。你不能把我的病作為話把子,這樣很不人道,也不符合政治委員的身份。
趙子明說,哪個王八蛋把你的病作為話把子,我跟你說正經事。我真的擔心袁春梅同志發病,就像你前兩年那樣。我們大別山的人怎麼回事,難道都是感情脆弱?
陳秋石又不高興了,黑著臉說,老趙,你這鳥人怎麼回事,怎麼動不動就扯我的病,是不是擔心我以後不服從你的領導,給我硬安上一個病啊?我跟你說,我的病講戰術,在該發病的時候它發病,在不該發病的時候它堅決不發病。
趙子明說,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讓你和袁春梅重溫舊情,你到底幹不幹?
陳秋石打了個哈欠說,我再說一遍,堅決不幹,請你以後不要再問這個問題了。再說,就到會議上說。
趙子明說,那我明白了,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你現在有了一個梁楚韻,年輕漂亮,溫柔可人。而袁春梅呢,已經從當年豆蔻年華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動不動就拔槍耍潑的悍婦,你自然不會動心了。
陳秋石說,給我一支菸。
趙子明說,怎麼,講到實質處了?
說著,遞了一支菸過去,陳秋石接上,點著,吐了一個渾圓粗實的菸圈,再吐出一根菸棍,從菸圈中間不偏不倚地穿過,這套動作看得趙子明目瞪口呆。趙子明說,乖乖,戰術專家還會玩這個,老阿飛似的。
陳秋石吞吐了幾口,過足了煙癮,朝趙子明眨眨眼說,老趙,難道你不知道,我是有家室的人啊,我的兒子已經十六週歲三個月了,虛歲十七了!
趙子明愣了半晌,恍然大悟似的說,啊,我怎麼把這一茬子事情給忘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難道你真的不嫌糟糠之妻?
陳秋石說,這些年闖蕩,深感愧對家人,上對不起高堂,下對不起妻兒,如今重返大別山,既是我陳秋石報國的機會,也是我報家的機會。
趙子明說,恕我直言,這麼多年離鄉背井,你能確定你的妻兒安好,就像當年袁春梅的愛人……趙子明說著說著不說了,話頭戛然而止,他看見陳秋石的一張長臉在馬燈下拉得更長了,泛著鐵青的暗光。趙子明心裡暗暗叫苦,他媽的我的這張臭嘴啊,哪壺不開提哪壺,看來我確實不能當政委了。睡覺吧!
九
楊邑和鄭秉傑鬧的一場彆扭,給江淮抗戰帶來了很大的影響。章林坡把楊邑叫來訓了一頓,老楊啊老楊,搞戰術你遊刃有餘,跟共產黨打交道,你老兄幼稚得就像個學生。你跟他們認那個真幹什麼?幫助泥腿子搞訓練,本來就是做給人看的。訓練得怎麼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出姿態。這下好了,姿態沒有做成,反而落了個誣衊友軍的罪名,真是弄巧成拙。
楊邑自知理虧,愁眉苦臉地肅立一側,任憑章林坡數落。
章林坡說,我就想不明白,你老兄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去對泥腿子的軍隊橫挑鼻子豎挑眼乾什麼,難道你真的想為泥腿子打造幾個文武雙全的戰術專家,你真的想讓泥腿子跟我們分庭抗禮?
楊邑說,師座,我是軍人,奉命培訓軍官,我當然不能泥沙俱下。我楊邑門下,如果都是泥腿子,那我成了什麼?
章林坡說,看看,這就是你的盲點!你楊邑門下?什麼叫你的門下,未嘗你去訓練十天半月,那些泥腿子就成了你的門生了,就喊你先生了,就把你奉為孫子吳子戚繼光了?不是嘛!人家照樣不聽你的,照樣把你當作外人。
楊邑說,同為抗日軍人,我發自內心地希望幫助他們提高戰術水平,這是沒有錯的。
章林坡痛心疾首地說,還是糊塗啊!你怎麼就不明白,我們幫助泥腿子訓練,是政治行為而不是軍事行為!你提高他們的戰術水平幹什麼,難道你想在以後讓他們打我們更順手?
楊邑說,我們是友軍啊,我們都是中國軍隊,都是抗日武裝,他們為什麼要打我們?
章林坡看著楊邑,就像楊邑的臉上有一泡狗屎,章林坡甚至還吸了吸鼻子。章林坡說,老楊,我要說你榆木腦袋,說你不可救藥,你肯定不服。可是我不能不說,你確實朽木不可雕也。算了,這件事情我跟你扯不清楚。你拉下一堆臭狗屎,我這個老同學還得給你擦屁股。
章林坡確實傷腦筋。大局之下,共同抗戰這面旗幟還得扯下去,給泥腿子培訓軍官的事情還得接著往下做。楊邑是不適合同新四軍打交道的,這個人一根筋,擰起來了,簡單的事情總是被他搞得很複雜,而且性情耿直,現在泥腿子羽翼未豐,他看不起泥腿子,倘若處久了,遇上知音,他又很有可能同情泥腿子,泥腿子的赤化是很厲害的。
這一回章林坡派了上校副參謀長劉斯武,姓劉的同楊邑完全是兩個作派,圓滑通達,習慣不作為,擅長和稀泥,再複雜的事情他也能把它搞得很簡單,當初二一二師還是警備旅的時候,受命堅持淮上州抗戰,章林坡曾問計於劉斯武,說國軍兩個建制師守淮上州,日軍只有一個加強聯隊和一個漢奸師,尚且被他打得屁滾尿流鳥獸散。如今我一個獨立旅,破槍破炮要對付的還是一個加強聯隊,而漢奸部隊已增加到兩個師加強兩個獨立團,我和他怎麼抗衡?時任作戰科長的劉斯武說,以卵擊石粉身碎骨,以卵孵雞,雞大啄石,水滴石穿。這句話很有玄機,既奠定了警備旅偏安一方的生存原則,又為他不作為的原則提供了理論依據。
因為楊邑的緣故,鄭秉傑這次給予劉斯武的禮遇遠遠不如當初,楊邑來的時候,西華山莊的大門是開的,楊邑下榻在西華山莊主樓,裡面有外國進口的盥洗設施,地上有新疆羊毛地毯,雍容華貴,豪華氣派。劉斯武帶著原班人馬,卻只在偏廈提供食宿,東西走向一溜十幾間磚牆草頂的平房,原先是西華山莊堆放物資的庫房,長年沒有人氣,房間低矮,光線陰暗,推門進去,一股黴潮味道撲面而來。隨員向劉斯武紛紛叫苦不迭,劉斯武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前,泥菩薩一樣傻呵呵地微笑不語。
安置完畢,鄭秉傑親自趕到劉斯武的住處客套說,因為西華山莊是民族士紳的私產,受統一戰線政策保護,雖然莊主遠涉西南,該莊園可以由抗日政府暫用,但是上級指示,只能使用附屬建築,正房不許輕易使用。如此以來,就委屈劉長官了。
劉斯武依然滿臉堆笑,抱拳作揖說,國難當頭,有個睡覺的地方就已經很好了,很好了。鄭團長不必客氣。你我雖有國共之分,皆為抗日軍人,覆巢之下,同為危卵,唇齒相依,同舟共濟,以後就不要分彼此了。
鄭秉傑說,我部多為工農分子,大多沒有進過學堂,劉長官此來,倘若按國軍標準篩選,勢必多數淘汰,所以還望劉長官設身處地,循序漸進,助我一臂之力。
劉斯武說,鄭團長過謙了,貴部成員雖然多數出身農工,但是誠如領袖所言,天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焦土抗戰,人人有責,更何況貴軍堅持抗戰數年,就是石頭,也煉成了鋼鐵。這些年貴軍轉戰江淮山嶽叢林,戰績累累,有目共睹。兄弟此來,無非是因勢利導,總結貴軍經驗,形成系統戰術理論,更上一層樓而已。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花團錦簇,鄭秉傑頓時感到很受用。誰不愛聽恭維話呢?
當天中午,獨立團罄其所有,在西華山莊設宴為劉斯武接風,席間國共兩軍頭面長官談笑風生,觥籌交錯,其樂融融。
開訓之前,劉斯武也搞了一個入學測試,但測試的不是文化程度,而是實戰能力。在西華山莊東北的大壩子上修整了一個演兵場,讓三團準備受訓的連排幹部各盡所能各顯神通,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來演示。
這一下就熱鬧了。只要不搞文化測試,這些泥腿子就成了各路神仙,有的表演刺殺,有的表演射擊。劉鎖柱自然是表演甩手榴彈,這夥計能用十二種姿勢扔手榴彈,正手能扔七十五步,反手倒著扔也能扔三十多步,精彩絕倫,令人歎為觀止。
演示完了,劉斯武把劉鎖柱叫到考評臺前,笑呵呵地問,為什麼要倒著往背後扔呢?
劉鎖柱立正回答,報告長官,打仗的時候,有時候受地形限制,我得掩護自己,抽個冷子,我反手扔能夠出其不意。
劉斯武說,哈哈,很好,很好。誰說沒有文化不能打仗?跟鬼子打仗,不需要有多少文化,關鍵需要點子。文化不是點子,點子卻是文化。又對鄭秉傑說,難怪貴軍打仗神出鬼沒,這些幹部,都很有創造力啊!
鄭秉傑說,創造力談不上,但是實踐出真知,打仗打多了,確實摸索出一些道道。
輪到陳三川上場的時候,鄭秉傑介紹說這小子是我們的少年英雄,飛毛腿連連長,還是個神槍手,運動中射擊,十發九中。
劉斯武的興趣更濃了,略一沉吟,叫過一個教官,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教官領命而去,不一會兒準備妥帖,即讓陳三川表演。陳三川表演的是武裝奔襲,近千百米的盤山小路,跑三圈回來,案子上的香燭不能熄滅。
陳三川的裝束由國軍教官親自監督,全身披掛著手提機槍、駁殼槍、手榴彈、大刀、水罐等等。腳下是一雙草鞋。
此時正值初冬,陳三川穿著單薄的粗布軍衣,卻是滿頭大汗。一聲令下,陳三川縱身一躍,壩子上閃過一道黑影,轉眼之間就不見了蹤影,不久山坡的林子裡傳來大刀的劈砍聲,頃刻之間又傳來槍聲,漸漸地聲音遠去,俄爾復現,陳三川完成了第一圈,在壩子上亮相,緊接著又消失在叢林裡,十分鐘後山下傳來爆炸聲。
三圈過後,當陳三川出現在人們面前的時候,這個剛剛還精神抖擻的半大橛子,已經衣衫襤褸,胳膊上的破布像被炮火撕爛的旗幟一樣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臉上和胸前有幾處明顯的血痕。
劉斯武揮揮手讓陳三川走近,然後問執行教官,情況怎麼樣?
教官回答,戰術動作均出色完成,射擊三次,目標被擊中。大刀劈砍假設敵,一刀致命。三顆手榴彈準確投入小路東側碉堡,將其摧毀。
劉斯武側過腦袋,看看身旁的鄭秉傑,鄭秉傑微笑,臉上露出矜持的得意。兩個人一起去看香燭,香燭還剩下三分之一,青煙嫋嫋。
劉斯武說,陳三川,我且問你,奔襲途中,除了敵情以外,你還看見了什麼?
陳三川胸脯一挺回答,奔襲第一圈,在第七十六步處看見一塊木牌,寫著淮上州三個字,第二圈中間看見樹上掛著一隻日軍靴子,第三圈快要結束的時候,看見路上有一處新土痕跡。
劉斯武點點頭,又問,你在路上可有停頓?
陳三川說,在新土前放慢了腳步,並繞行。
劉斯武說,好啊,你下去歇息吧。
陳三川響亮地答應了一聲是,然後抱拳,跑步回到連隊排頭。
劉斯武含笑問鄭秉傑,鄭團長,你看如何?
鄭秉傑說,請劉長官指點。
劉斯武又點點頭說,靜如處女,動如脫兔,速度如此之快,精度如此之準,悟性如此之高,膽量如此之大,都是劉某聞所未聞的。貴軍有這樣的基層棟樑,實乃國家民族之幸。
鄭秉傑說,劉長官過獎了。我們是游擊部隊,兵員多是山民農戶獵戶。公正地說,單打獨鬥各有所長,技術上也能融會貫通,關鍵是戰術水平亟待提高,還望各位長官不吝賜教。
劉斯武說,鄭團長此話見外了。同為華夏軍人,抗敵驅倭責無旁貸。鄭團長可以放心,我等來貴軍領教官之名,必行教授之責。我這裡有一份詳細的施教方案,請鄭團長過目。
十
穿越平漢線之前,趙子明給幹部團和警衛連做了一個簡短的動員,然後按規定,移交戰馬。
沒想到麻煩來了,陳秋石不願意交出老山羊。陳秋石說,當初找我談話,我提出來,人要帶馮知良,馬要帶老山羊,成司令員都是同意的。
趙子明說,老陳你什麼覺悟?你是幹部團的指揮員,這時候不主動為我分憂,反而搗亂!
陳秋石說,我怎麼搗亂了,沒有馬我到大別山去幹什麼?
趙子明說,豈有此理,哪裡找不到一匹馬?到了大別山要是沒有馬,我給你當馬騎。
陳秋石說,開玩笑!你十個趙子明也抵不上我的老山羊,我騎你還嫌硌我的屁股,你能跑老山羊那樣快嗎?
趙子明氣不打一處來,氣憤地說,你陳秋石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你還真的以為我是馬啊,他媽的我連老山羊都不如!我跟你講,你的老山羊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我是幹部團長,我得對任務負責。
陳秋石說,那就算了,我騎上我的老山羊,再回百泉根據地去。
陳秋石這麼一鬧,趙子明就沒轍了,就算陳秋石不犯病,他也不能跟陳秋石來硬的。
幹部團在旱崗莊滯留了一個晚上,就是為了解決老山羊的問題。趙子明把點子都想盡了,最後決定發動群眾,召集大家開會,討論是馬重要還是人重要,是老山羊重要還是任務重要。趙子明把開會主題點明,大家都不吭氣,陳秋石坐在門後冷笑。趙子明說,他媽的,難道你們都啞了?這麼簡單的問題,答案不是很明白嗎?
袁春梅說,趙政委,這就是你的問題了,既然答案明白了,你還開會幹什麼?
趙子明一下子就被問住了,張口結舌地說,是啊,答案明白了還開會幹什麼,你說幹什麼?你能把陳秋石同志說服嗎?
袁春梅說,我為什麼要說服陳秋石同志?我又不是幹部團的團長,我應該說服你,正確的堅持,錯誤的反對。你一個堂堂的政治委員,不能把矛盾交給下級。
趙子明心裡暗罵,這個潑婦,故意跟老子唱對臺戲!轉念一想,袁春梅講的也有道理,這個會不僅沒有必要,還暴露了自己的愚蠢。但是陳秋石一口咬個屎橛子,給他個鹹鴨腿他也不換,這是誰也沒有辦法的事情。
開會沒有解決問題,趙子明只好採取極端措施,給軍區發電報,請示成司令員。
軍區的覆電很快就到了,嚴令陳秋石把老山羊交給擔負護送任務的地方部隊,「將由沿線地方武裝護送,轉道至大別山」。如此,陳秋石有了面子,趙子明的難題也解決了。趙子明看完電報惱火地說,他媽的,我哪裡是幹部團的團長啊,我就是陳秋石這個戰術專家的狗腿子,為了他的一匹馬,老子不知道費了多少神。
第二天,幹部團徒步前進。因為沿途有當地抗日武裝護送,一路還算安全。不久就到達豫東牛津街,在新四軍辦事處休整半個月,熟悉江淮地區情況,然後轉道信陽進入大別山區。
在牛津街,袁春梅作為幹部團的政治幹部,受到了淮西特委書記兼江淮軍區副政委曹泗安的接見。曹泗安說,袁春梅同志,我們對你的歷史很瞭解,十多年前,在黃埔南湖分校的時候,你為了策反楊邑,差點兒被捕,後來機智脫身。這些我們都瞭解。
袁春梅說,我的工作沒有做好,策反楊邑不成功,我一直遺憾呢。
曹泗安說,那不是你的問題,是因為楊邑這個人頑固不化。這些年,在抗日統一戰線的旗幟下,我們同國民黨軍隊有團結有鬥爭,有很多國民黨軍官,都被我們發展成為自己的同志。而這個楊邑,十分頑固,不僅拒不接受我黨主張,反而極端蔑視我軍,甚至仇視。前不久,江淮地區開展戰術訓練,我們淮上支隊出於禮貌,委託二一二師教導團代培幹部,楊邑在西華山莊大放厥詞,貶低我軍戰術!這些言論,充分反映了楊邑骨子眼裡的成見。
袁春梅至今清晰地記得,那天在武漢碼頭,霏霏細雨之中,臨別之際,楊邑對她多少還有點惜別之情。楊邑很動情地對她說,我們的國家經歷了太多的苦難,日本人已經不滿足於塗炭我東三省,對我中原也是虎視眈眈。全民抗戰在即,我們師生一場,我希望看到的是我們在抗日戰場上攜手並肩,要是做那親痛仇快的事情,為師就太寒心了。沒有辦法,到了只能兵戎相見的時候,就請你們忘記這段師生情誼。
這話是對她說的,也是對陳秋石說的。
平心而論,袁春梅對楊邑還是很有好感的。袁春梅說,想當年,楊邑對紅軍還是同情的,在我的身份已經暴露的情況下,也沒有出賣我,還幫我逃脫了武漢。
曹泗安點點頭說,此一時,彼一時,楊邑的反動本質是根深蒂固的。我們不否認這個人在個人品質和戰術能力方面都有很多值得稱道之處,應該說他是有個人魅力的。但事物都是辯證的,恰好就是因為這個人做人做得好,所以更有欺騙性,更有影響力。這樣的人倘若堅持反動立場,將來就是我們最兇惡的敵人。
袁春梅驚愕地看著曹泗安,一時無言以對。
曹泗安說,因為你曾經接觸過楊邑,有做策反工作的經歷和經驗,所以這次組織上賦予你的任務仍然是策反工作,準備派遣你打入二一二師,在楊邑身邊工作。
袁春梅不安地看著曹泗安,說話聲音明顯急躁起來,火辣辣地問,我以什麼樣的方式打入二一二師?
曹泗安不緊不慢地說,我們還了解到,前不久你的愛人在汪偽情報站被俘變節,這對你個人的聲譽是有影響的。我們的延安整風,冤枉了不少同志,有些人甚至跑到國民黨隊伍裡去了,你也可以以這個名義……
曹泗安的話還沒有說完,袁春梅的臉已經漲得紫紅,她想也沒想就站起身來,叫道,這是誰的主意?簡直是亂彈琴!我拒絕接受這個任務!
曹泗安沒想到這個貌似冷峻的女同志會突然失態,會這樣明目張膽地拒絕接受任務。曹泗安扶扶眼鏡,目光在袁春梅的臉上久久徘徊,末了才說,袁春梅同志,你怎麼啦,這不是我個人的決定,你們幹部團的使用,是經過江淮軍區和特委研究決定的。
袁春梅大聲說,太過分了,太過分了,你們難道還想製造一個變節者嗎?辦不到!我跟你說,我主動要求到江淮來,是要回到我的家鄉參加火熱的抗日鬥爭的,我不是來當叛徒的,也不是來搞美人計的。我不去搞什麼策反工作,我要帶兵打仗!
曹泗安也急了,站起來,背起手,居高臨下地看著袁春梅說,袁春梅同志,你冷靜一點,你這個態度很成問題。你完全誤解了組織的意圖,你把個人的感情波折歸咎於組織了,這是十分有害的。
袁春梅說,我向組織鄭重申明,如果不讓我回到部隊,那我寧可解甲歸田!
說完,甩手而出。
袁春梅怒氣衝衝離開新四軍辦事處的時候,正是小晌午。
這裡離大別山已經不遠,牛津街的青石板路,街心兩旁的木板店面,街後的水塘和水塘邊洗衣淘米的婦女,都給袁春梅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然而此刻在袁春梅的心裡,已經全然沒有了返鄉的喜悅。
幹部團臨時被安排在牛津街公立學校裡,陳秋石和趙子明等人正在小院裡打撲克。深秋上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桂花樹上還掛著一些殘留的花瓣,空氣中瀰漫著落葉和成熟桂花的香味。倥傯歲月,難得有此閒暇,打打牌曬曬太陽,已是久違的享受了。
陳秋石本來很少打牌,但這天安排的是休息,他在房間裡看書,趙子明一遍一遍地搗亂,說是不會休息就不會打仗。過兩天進入大別山,屁股後面跟著部隊,再想打牌就比登天還難了。
陳秋石被吵得沒辦法,只好放下書,對趙子明說,打仗你不如我,打牌你更不如我,我不給你打個光屁股,你就不知道馬王爺長几隻眼。
撲克牌是趙子明等人自己用紙糊的,上面畫著老k老q老j,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好歹湊合著打。打的是四十分,趙子明和廖添丁對門,故意把梁楚韻留給陳秋石當對門。打四十分原是孩童時代的遊戲,剛摸牌的時候,陳秋石有些生疏,打了幾把,就找到感覺了,待袁春梅回到營地,趙子明和廖添丁的臉上各貼了四張紙條。
陳秋石春風得意,越打越勇,尤其是同梁楚韻對門,紅袖添香香更香,一旦找準了感覺,就一發不可收拾。打到最後,誰手裡剩什麼牌,對方會怎樣配合,全都瞭然於心。陳秋石說,哈哈,打牌就像打仗,不光要看表面現象,還要看本質現象,不僅要知道自己手裡有什麼牌,還要知道對方手裡有什麼牌,不僅要知道對家的風格,還要知道對手的風格。
紙條不夠,規定輸了第五局,就得在地上爬,第五局自然又是趙子明和廖添丁輸,趙子明耍賴賴不掉,梁楚韻和陳秋石一致堅持要他爬,吵嚷聲隔一道山都能聽得見。
袁春梅大步流星跨進學校二進小院的時候,趙子明和廖添丁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撅著屁股正在爬。袁春梅一隻腳門裡,一隻腳門外,看趙子明和廖添丁洋相,聽陳秋石和梁楚韻放肆大笑,臉色就像黑雲壓城。
趙子明爬著爬著,感覺不對,一抬頭看見袁春梅門神一樣堵在院門中間,嗷地叫了一聲就跳起來,拍著屁股說,咦,袁春梅同志,你不是到新四軍辦事處去了嗎?首長沒有慰問你一頓?
袁春梅站著沒動。
陳秋石放下手中的紙牌,也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僵住一半,訕訕地說,春梅,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
袁春梅傲然挺立,冷冷地看著陳秋石和趙子明,最後把目光落在梁楚韻臉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大家面面相覷,梁楚韻反應過來,臉皮頓時紫紅,把牌一摔說,袁副主任,你說清楚,誰是商女?
袁春梅不理梁楚韻,看著趙子明說,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在這裡尋歡作樂!你這個幹部團長是怎麼當的?玩物喪志!
趙子明和陳秋石面面相覷。趙子明說,你說都什麼時候了?今天是休息,後天就進大別山了,難道我們打個牌也犯了紀律?我這個幹部團長是怎麼當的,上有組織,下有群眾,也用不著你來教訓啊!
袁春梅說,我就是組織,我也是群眾。
趙子明說,袁春梅同志,你受了什麼刺激,你是不是發燒了?
袁春梅勃然大怒,右手不由自主放在腰間,拍著手槍說,你他媽的才發燒了。八路軍的首長,在這裡賭牌出醜,還帶著女人,讓田秋韻知道了,看不一槍崩了你。
趙子明一頭霧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直打哆嗦,手指著袁春梅說,袁春梅,你,你太……不像話了,我們同志之間工作之餘娛樂一下,你憑什麼……
袁春梅冷冷一笑說,工作之餘娛樂一下?別忘了,往東二十公里就是鬼子的據點,山河破碎,生靈塗炭,你們身為八路軍軍官,不思殺敵立功,卻在這裡聲色犬馬,這跟漢奸有什麼區別?
趙子明傻眼了,看看陳秋石,又看看廖添丁,哭喪著臉說,老陳,老廖,哪裡出問題了?是袁春梅還是我們出問題了?
這時候梁楚韻上來了,梁楚韻面紅耳赤,淚水在眼窩裡打轉。梁楚韻說,趙團長,我們誰也沒有出問題,是袁副主任出問題了。袁副主任的丈夫當了漢奸當了叛徒,袁副主任一定是神經受到刺激,不會說人話了。
話音未落,就聽一聲槍響,梁楚韻當場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