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隨著抗戰局面的改變,淮上支隊有了很大的發展,鄭秉傑的三大隊也被整編為淮西獨立團,鄭秉傑任團長兼政治委員,像紅軍時代,下轄五個連,空白營建制,全團四百餘人。以下水漲船高,十六歲的陳三川當了七連的連長後,就連劉鎖柱也當了排長。
這幾年,劉鎖柱的變化很大,其中一個突出的表現,就是在上戰場之前腿肚子不哆嗦了。幾仗下來,感覺自己很了不起,嘴邊經常掛著一些抗日救國的大道理。胭脂河戰鬥,敢死隊裡也有他,不知道當時吃了什麼藥,居然沒有篩糠,沒有臨陣脫逃,後來真的同敵人短兵相接了,他反倒不緊張了,端著步槍噼裡啪啦往人堆裡放,眼看著好像打倒了幾個。
這以後,劉鎖柱就神氣了,戰鬥間隙,還是照樣吹牛,吹得最多的就是胭脂河戰鬥。有一次,劉鎖柱對許得才和萬壽臺等人說,打仗嘛,其實沒啥了不起的,關鍵就是不怕死,還要動腦筋。
許得才說,乖乖,幾年下來,你劉鎖柱猴子變成人了,還文武雙全。
劉鎖柱說,那是啊,為什麼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呢?你們不能看不起我了,我再也不是懶漢了,我現在功高勞苦,用兵如神。
萬壽臺說,去你媽的,瞎貓碰上死耗子,碰巧立功,你就成精了?
劉鎖柱說,怎麼是碰巧?我就是有軍事天才你信不信?胭脂河戰鬥,要不是我在關鍵的時候朝敵人的機槍陣地扔了六顆手榴彈,陳三川這小子就沒命了。別看這小子平時野得像頭豹子,關鍵的時候他還嫩了一點,哪能硬拼啊!你不怕死,小鬼子更不怕死,他們給陳三川來個前後夾擊。陳三川硬是被火力壓得抬不起頭來。我一看情況不妙,挺身而出,吸引敵人追擊,然後殺了他一個回馬槍,這才解了陳三川的圍。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捨生忘死啊,浴血奮戰啊!
劉鎖柱吹牛的時候,陳三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鑽進了窩棚,不動聲色地看著眉飛色舞的劉鎖柱,也不點破他。
萬壽臺說,照你這麼說,陳三川的打仗經驗還不如你,那為什麼他當連長你當排長?
劉鎖柱說,為什麼,你說為什麼?他是鄭秉傑的乾兒子嘛!
這時候陳三川開腔了,陳三川說,三排長,誰是誰的乾兒子?
劉鎖柱一看,壞了,背後說陳三川的壞話被當場揪住,這小子少不了又要變著法子收拾他。劉鎖柱說,報告連長,有人說你是鄭大先生的乾兒子,我堅決不同意。如果是,我們都是,我們都是共產黨的乾兒子。
陳三川說,吹牛可以,編派人不行。以後再讓我發現你胡謅,我就割掉你的雞巴餵狗。你聽明白沒有?
劉鎖柱一本正經地說,報告連長,我聽明白了。可是你割掉我的雞巴沒用,你還是割掉我的舌頭吧,這樣我就不能胡謅了。
劉鎖柱現在已不是過去的劉鎖柱,有了投彈模範的頭銜,有了戰功,又有了排長的身份,感覺自己已經是一個軍官了,就很不滿足天天吃苞米饃饃,更不滿足穿馬秋分做的粗布軍裝了。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了一件日軍的黃呢褂子,跑到江碧雲那裡,央求江碧雲替他改一件新四軍的軍裝。江碧雲說,第一,我不是裁縫,我不會改;第二,我勸你不要改。我們新四軍穿的都是灰布軍裝,就你一個穿鬼子的黃皮太扎眼,要是我們的同志產生誤會,把你當鬼子給斃了,那你就冤枉大了。
劉鎖柱的軍裝終於沒有改成。當然,劉鎖柱去找江碧雲,純粹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認為他自不量力,他認為既然他是個英雄,他就有理由跟江碧雲搭訕,抽空從她的衣領裡看看她的脖頸子,也算是對英雄的慰勞。
淮上支隊整編後,部隊又正規了很多。在南嶽山裡成立了一個小型的兵工廠,組織一幫老弱病殘研製手榴彈和土槍子彈。又把黃寒梅接到西華山,擔任伙食團副主任,實際上伙食團只有她和萬壽臺兩個人。隔三差五的,陳三川就能去看看他的瘸腿娘。
有一天下大雨,部隊沒事,陳三川請了假,到兵工廠給黃寒梅送野兔子。那當口黃寒梅正在藥碾子上碾石硝,看見兒子披著蓑衣,渾身透溼,心疼得直吸冷氣,撐著一條瘸腿站起來,要給兒子熬薑湯。三川揚了揚手裡的三隻野兔子說,娘,把這個一鍋煮了,給大娘嬸子們補補身子。
黃寒梅說,兒啊,往後別去打野兔子了,要守紀律。
三川說,娘你放心,鄭團長說,打野兔子也是搞大生產,還算大練兵。
黃寒梅說,這就對了,凡事都要聽鄭團長的。
當孃的看著兒子,兒子長高了,黝黑,精瘦,但是結實,胳膊上的肉疙瘩一團一團往外突。嘴唇上毛茸茸的一層,眼看著就快要成氣候了。眼睛還是不大的兩隻,總是眯縫著,驟然睜開,那裡面卻透著精明。娘在心裡說,孩子長大了,孩子的心裡裝的是什麼,當孃的已經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當兒的看著娘,娘雖然老了,臉上有了不少皺紋,但是孃的氣色卻比以往好多了。自從左腿傷了之後,黃寒梅就很少出門,在東河口邱裁縫家的後院裡養了小半年,連山都很少看見。組建兵工廠之後,黃寒梅像是重新託生一樣,拄著柺杖,挖竹筍,背糧食,填灶火,忙得不亦樂乎。
這天陳三川是在兵工廠吃的中午飯。黃寒梅從自己的伙食尾子裡拿出一角錢給萬壽臺,要給兒子算伙食費,卻把萬壽臺惹惱了。萬壽臺說,三川是主力部隊的連長,哪有自家人吃飯還要交錢的?兵工廠成立幾個月了,天天是蘿蔔鹹菜,三川給咱們送來了三隻野兔子,大夥兒開春第一次吃到鮮肉,咱們不作揖就算家常了,孩子吃頓飯,哪能算錢?
萬壽臺是鄭秉杰特意從主力部隊抽調給兵工廠的,他的職責有好幾項,除了管兵工廠的伙食,還兼著保衛保密。鄭秉傑的心裡有個想法,黃寒梅是個活寡婦,萬壽臺是個鰥夫,二人年紀相當,在戰爭中也有一些情誼,如果二人能夠走到一起,也算花好月圓。黃寒梅不是傻子,鄭秉傑的這層意思黃寒梅心知肚明,但是黃寒梅不領這份情。黃寒梅已經把自己交給隊伍了,她可不想給三川找個繼父,兒子前程遠大,她不能讓孩子沒臉面。
吃過飯,雨停了。黃寒梅說,三川,你扶娘到前面的山岡上,咱孃兒倆說會兒話。
陳三川便攙著娘,沿著半山的羊腸小道,走到一個視野開闊處,選了一塊被雨水衝淨的石板,娘坐下,兒子站著,看天邊的山脊。
梅雨季節,山坳忽陰忽晴,這邊雨剛停下,那邊太陽就從雲縫裡露出了半邊臉,半山坡上的花瓣葉片上滾著露珠一樣的水滴,一顆一顆包含著陽光,晶瑩剔透。一股細細的溪流從山澗落下,像是一條從天上扯下來的綢緞,在山根處濺出雪花樣的泡沫。
陳三川知道,娘有話要跟他說。
果然,坐了一會兒,娘開口了。娘說,三川,你知道嗎,咱孃兒倆離開老家有多少年頭了?
陳三川說,知道,十三個年頭了。
黃寒梅說,哦,我的兒,你心裡還是有數的。
陳三川沒有吭氣,看著眼前出神。前方不遠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升起一道彩虹,一端搭在南山半腰,一頭落在北山山根。那彩虹中間粗兩頭細,中間實,兩頭虛。在彩虹的下面,還有無數個小虹圈,一個連著一個,一個套著一個,像一串掛在一根繩子上的綵球,有的近在咫尺,似乎伸手可摘。陳三川說,娘,你看,好排場啊!
娘回過頭來,看見兒子的臉上露出稚嫩的驚喜,心裡一熱說,孩子,是排場啊!你沒聽鄭團長說嗎,大別山就是人間天堂啊!咱們扛槍抗日,就是為了保護咱們的人間天堂。
陳三川說,這個我懂,我們一定不能讓鬼子踏進大別山。
娘說,兒啊,娘問你,你知道你的家鄉在哪裡嗎?
陳三川想了想說,知道,就在山那邊,玫山的隱賢集。
黃寒梅有點驚訝,又問,啊,你知道得這麼多!你是聽誰說的?
陳三川說,這個你別管,反正我知道。等抗戰勝利了,我要回到隱賢集,去找爺爺奶奶。
黃寒梅更驚訝了,說,孩子,你是不是聽誰說過你的家世?
陳三川說,是娘你自己說的啊!
黃寒梅說,娘是想等你長大了,把你的家世從頭到底跟你說,沒想到你都知道這麼多了。娘從來沒有跟你說這些啊!
陳三川說,娘是在夢裡說的,兒子都記住了。
黃寒梅那雙眼睛眯縫了半晌,驟然瞪大了,一臉惶恐地問,兒啊,娘在夢裡還說了些啥?
陳三川沒有馬上回答,也眯縫起小眼睛看他的娘,像是要把他孃的心思看透。過了一會兒,陳三川說,娘,我爹為啥不要咱孃兒倆了?
黃寒梅愣住,久久地看著兒子,沒防備眼淚就撲撲簌簌地滾了下來。黃寒梅說,兒啊,這個你是聽誰說的,也是你娘夢裡說的?
陳三川沒有回答,就那麼陰沉沉地看著他娘。
黃寒梅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拉過兒子,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嚎啕開了,孩子啊,你問娘,娘問誰去?你的爹他不是人,他是個半吊子啊,他為啥不要咱孃兒倆了,你去問你那個死鬼爹吧!
二
旅部醫院設在石板巖村東頭一座陳舊的祠堂裡,陳秋石忽冷忽熱地在那躺了兩天。第三天夜裡醒來,窗外月明星稀。陳秋石睜著眼睛看夜空,耳邊是潺潺流水,蛙鳴蟲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感覺自己好像進入到一個神奇的天地,童年吟哦的詩句在那一瞬間不可阻擋地湧上心頭,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黑暗中的陳秋石,莫名其妙地流下了淚水。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哭,不知道是什麼觸動了他內心那塊軟弱的地方,讓他情不自禁,神魂顛倒。後來他知道了,是那輪殘缺了的月亮。月如水,天茫茫。月亮就是童年,月亮就是故鄉,月亮就是往事,月亮就是鄉愁。
在太行山深處的這個夜晚,在石板巖村這個偏僻寂寥的舊式民居里,陳秋石此刻異常清醒,他感覺到這是他背井離鄉十幾年來最明白的時刻。他終於看見了月亮,終於看見了月亮旁邊若有若無的淡淡的雲絮。他在月光下走進了自己的內心和自己的歷史。他想到了他的無情和魯莽,想到了那個被他視為不祥之物的嗷嗷待哺的孩子。
淚水從半夜開始流淌,直到天明也沒有停下。
第二天早上趙子明和梁楚韻去探視的時候,他們意外地發現,陳秋石的枕頭已經被浸透了。
陳秋石大睜著眼睛在看他們。
趙子明說,老陳,你醒了,把我們嚇壞了。
陳秋石從床上坐起來說,我怎麼啦,我為什麼躺在這裡?
趙子明說,你犯病了,羊角風犯了。
陳秋石一骨碌跳下床說,胡說,你才犯羊角風了!我清醒得很,我什麼病也沒有。我要回去,我要回到我的部隊去。
梁楚韻說,首長,都怪我,那一棒子杵得太用力了,把首長打倒了。
陳秋石看著梁楚韻,看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哦,我想起來了,我們在一起排戲,《三打穆家寨》,你演穆桂英。
梁楚韻赧然一笑說,是這樣的。
陳秋石怔怔地看著外面正在瀰漫的朝霞,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揉揉鼻子說,啊,我還想起來了,楊宗保亂彈琴,我更是亂彈琴。我不能再跟你們一起演戲了,我要回部隊了。說著,就動手整理自己的東西,把臉盆和牙粉都裝在公文包裡,並且從床上拎起了軍裝。
趙子明說,老陳,你等等,你住院是成旅長安排的,你不能說走就走。
陳秋石說,笑話,我沒有病,為什麼還要在醫院裡住著?要住你住,我是不住了。一邊說一邊裝他的東西。
趙子明見這夥計又不講理了,怕他鬧出亂子,揹著陳秋石遞個眼色給梁楚韻,梁楚韻搞不明白,兩個人鬼鬼祟祟比劃了半天,陳秋石猛抬頭問,你們搞什麼鬼?
趙子明說,穆家寨還沒有攻打下來,先鋒楊宗保就想逃之夭夭,我們在商量要不要搬佘老太君領兵親征。
陳秋石停住手,看著趙子明發了一會兒愣,突然笑了,苦笑,說,老趙,你們真的以為我病了?不錯,我是病了,可我現在好了,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醒。讓我回部隊吧!
正說著話,門口暗了一下,人還沒進來,話就落在房間裡。原來是成城來了,成旅長扎著綁腿,腰間挎著小手槍,黑紅的臉上掛著汗珠,腦門上還冒著熱氣,看樣子剛從操練場上下來。成旅長說,陳秋石,你說你的病好了?那我問你,你知道你犯的是什麼病嗎?
陳秋石立正,敬禮,規規矩矩,一點兒也不含糊。禮畢,陳秋石放下手臂說,報告旅長,我患的是間歇性憂鬱症,不過現在已經好了。
成旅長說,你的病好沒好,不是你說了算的,要聽醫生的。你怎麼能自己給自己診斷呢?
陳秋石說,旅長,我確實好了。我昨天夜裡發了一場高燒,醒來後腦子異常清醒。這兩年我半是明白半糊塗,給部隊帶來很多麻煩。下半夜我前前後後都回憶起來了,從漳河峪戰鬥開始,我就有點精神失常,後來還發生了跟袁春梅的不愉快……
成旅長不動聲色地看著陳秋石,見陳秋石說到這裡停住了,心想,看來這夥計確實醒過來了,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了,不像以往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了。看來是個好兆頭。成旅長說,嗯,聽你這麼一說,還真像病好了。
陳秋石說,報告旅長,我什麼都記得。漳河峪戰鬥之後,我當了副團長兼參謀長,給抗大分校和部隊講戰術課,旅長讓我研究戰例,嵩山阻擊戰那次,你讓我指揮,又把趙子明派到我身邊,就是怕我犯病誤事,後來你又讓加拿大醫生諾爾曼給我看病,這些都是事實吧?哪年哪月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你說我的病是不是好了?
成旅長還是冷靜地看著陳秋石,但是成旅長的眼睛裡湧上了一層潮溼。成旅長注視陳秋石良久,然後轉過頭來看看趙子明,又看看梁楚韻問,你們看,陳秋石同志是不是正常了?
趙子明支支吾吾沒有說出個子醜寅卯,只是說,看這樣子,確實像個正常人。梁楚韻倒是乾脆,不含糊地說,我看陳副團長根本就不像個病人,他到文工團客串楊宗保,我就沒有看出他有什麼不對勁。就算他暈過去一次,也不見得就是精神方面的問題。
成旅長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啊,哈哈,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啊!啊不,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梁楚韻懵裡懵懂地看著成旅長,成旅長朝她笑笑,她也笑笑,偷偷地瞥了趙子明一眼,趙子明卻是面無表情。
成旅長在病房裡踱了兩圈,對陳秋石說,陳秋石同志,我們是革命軍人,要有革命的紀律,就算我們大家都相信你的病好了,那也沒用,還得醫生下結論。一會兒我請秦院長會同諾爾曼先生再給你會診一下,如果問題不大,你就可以回部隊了,邊工作邊觀察。
陳秋石還想爭辯,成旅長擺擺手說,九十九步都走了,還在乎這一步?一天半天都不能等了?
然後又對趙子明和梁楚韻說,我們走,讓他還在這裡吃一天病號飯。
同成旅長分手之後,趙子明送梁楚韻迴文工團。路上樑楚韻說,我看陳副團長真的不像個病人,清醒得很啊!陳副團長清醒了,趙政委你為什麼還是愁眉苦臉的?
趙子明苦笑說,你哪裡知道?這夥計的毛病,反覆無常,你今天看他像個正常人,但是不知道哪一件事情弄擰了,他隨時給你顏色看。
梁楚韻說,成旅長這麼重視他,他的病如果確認治癒,那可是前程無量啊!
趙子明說,梁楚韻同志,你還記得成旅長說的那幾句話嗎?你知道成旅長是什麼意思嗎?
梁楚韻說,成旅長說的話多了,趙政委指的是哪一句?
趙子明說,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啊。還有,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梁楚韻怔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我覺得好像有點……文不對題吧?我不是太清楚,請趙政委指教。
趙子明哈哈一笑說,我也不是太清楚,以後你慢慢體會吧。
往後的事情就不是懸念了。還沒等到中午,陳秋石就騎著老山羊從旅部醫院裡趾高氣揚地回來了,後面還跟著警衛員。成旅長指示,二團殺一頭豬,晚上團部改善一下,把廖添丁和梁楚韻也請到二團,慶祝陳秋石康復。
這天晚上陳秋石喝了兩碗高粱燒酒,談笑風生,毫無醉意,更沒有失常,這一切都在顯示,他的病基本上好了。
大年過後,陳秋石和趙子明帶部隊到焦作城外打了幾場運動戰,幹掉了日軍的三個據點,繳獲了一批物資裝備。春暖花開的時節,陳秋石被任命為三三六旅副參謀長。
按照八路軍的規定,「二五八團」老幹部是可以結婚的。陳秋石的病情穩定之後,成旅長找趙子明談了一次話,說,我們的政工幹部,要關心我們的軍事幹部,不僅要在政治上關心,也要在生活上關心。陳秋石同志已經三十好幾的人了,在三三六旅的光棍漢裡,年齡是最大的。你這個老戰友有沒有什麼考慮啊?
趙子明一聽就明白了,心裡暗暗叫苦,他早就知道成旅長會把這個棘手的問題交給他,他也明白成旅長的良苦用心,但是趙子明有趙子明的難處。首先,陳秋石是有妻室的人,當初,他半是清楚半含糊地把陳秋石動員到革命隊伍,陳秋石撇下了妻子和剛剛滿月的兒子,這些年一直杳無音信,趙子明的心裡是有負疚感的。如果陳秋石再找一個婆娘,而且還由他來做媒,倘若以後見到陳秋石的原配妻子和孩子,他何以面對?再者,陳秋石雖然表面上看正常了,但趙子明還是顧慮重重,只有他明白,陳秋石的病是深入骨髓的,是隨時可以發作的。袁春梅已經被他弄得很難堪了,連三三六旅的門坎都不敢踏了。如果他出面把梁楚韻撮合給陳秋石,萬一以後他犯病,梁楚韻勢必要怪罪他。趙子明甚至有點兒後悔,他不該跟陳秋石牽扯得這麼緊,他給革命隊伍引進了一個戰術專家,也給自己惹來一身麻煩。第三,趙子明心裡還有一個小九九,陳秋石三十三歲,他也三十三歲,陳秋石都結過三次婚了,他連一次婚也沒有結過,對於女人他還處在完全無知的狀態,可是成旅長的眼睛裡只有陳秋石,完全忽視別人的感受,這讓趙子明多少感到有點委屈。
這些活思想趙子明只能埋在心裡,他是不敢在成旅長的面前和盤托出的。當下趙子明對成旅長說,陳秋石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對他的婚戀問題要慎重。
成旅長不悅地說,陳秋石當然跟別人不一樣,他是優秀的戰術專家,是敵人的剋星。陳秋石同志有個家,有個婆娘照顧著,他的心情好了,戰鬥積極性就更高。解決陳秋石的婚戀問題,不是個人問題,要上升到革命的高度來看待。
趙子明心裡很不服氣,心想你成旅長太偏心了,陳秋石的婚戀問題是革命問題,我們這些人的婚戀問題難道就是私人問題?趙子明說,陳秋石是戰術專家這不錯,但陳秋石在婚戀問題上是有障礙的,首先他是有妻室的人,現在還不知道他糟糠之妻的情況,組織上也不能包辦代替。再有,現在還搞不清楚陳秋石的心裡裝著誰,貿然提起這個事情,萬一刺激了他,他老兄要是犯病,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一次,趙子明的話說得直來直去,不太中聽,好在成旅長沒有往心裡去,成旅長認為趙子明的話不無道理,暫時不說這個事情了,此事於是不了了之。
陳秋石同梁楚韻接觸了幾個月,在愛情上沒有實質性的進展,反倒是趙子明,同文工團廝混熟了,向話劇分隊長田秋韻發起快速攻勢,很快就結婚了。
趙子明和田秋韻結婚那天,辦了四桌豆腐席,陳秋石自然也被邀請喝喜酒。酒酣耳熱之際,趙子明把陳秋石拉到一邊說,怎麼樣老陳,後悔了吧,我看梁楚韻對你並不排斥,你要是態度明確一點,這次喜酒就是咱倆一起辦了。
陳秋石手裡搓著一團菸絲,木然地看著遠處說,我是有家室的人啊,糟糠之妻不下堂啊!
趙子明說,你不說實話,什麼糟糠之妻不下堂?你當初為袁春梅把相思病都搞犯了,那時候就沒有想到糟糠之妻不下堂?我看你的心思還在袁春梅身上。
陳秋石不吭氣,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賓客發愣。
趙子明說,你這個人,用情很深,拿得起,放不下,不像個南征北戰的漢子。要不這樣,我向成旅長建議,派人到蕪湖,同袁春梅的愛人商量,乾脆把話挑明,讓他退出。
陳秋石怔怔地看著趙子明說,挑明什麼?
趙子明說,就說你和袁春梅已經把生米做成熟飯了,動員他們離婚。
陳秋石半天才把眼神從趙子明的臉上移開,把手裡的菸絲往眼前一撒,搓搓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子明跟在後面喊,跟你開個玩笑,你急什麼急?我的婚禮還沒有結束呢,你不辭而別像什麼話!
三
這年夏天,淮上州的老百姓明顯地感到形勢好轉了,日軍駐屯軍再也不像過去那樣耀武揚威了,過去一季一次大掃蕩,每月一次小掃蕩,隔個十天半月就到周邊的集鎮里拉一次網。現在的鬼子是能縮頭就縮頭,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離開據點。
戰爭間隙,鄭秉傑規定部隊學文化,每個連隊都配了文化教員,多數由指導員兼任。
陳三川連隊的指導員叫夏文化,也是鄭秉傑的學生,還在淮上州讀過中學,《四書》《五經》懂得不少,他不僅要求大家認真讀書,還特別強調「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拿群眾的針線,借門板要還,洗澡避女人,這些都可以做到。但是一切繳獲要歸公,就有了點問題。看花樓拔據點那場戰鬥,劉鎖柱繳獲了一個金戒指,自己給藏起來了,盤算以後有了相好的做見面禮,不知道這件事情怎麼讓夏文化知道了。
劉鎖柱這幾年打仗有些功勞,手榴彈扔得又遠又準,連淮上支隊的韓子君司令員和鄭秉傑對他都高看一眼,沒想到夏文化卻揪住辮子不放。
談話是在看花樓戰鬥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進行的,夏文化把劉鎖柱叫到連部後面的豬圈邊上說,劉鎖柱同志,請你背誦「三大紀律」第三條。
劉鎖柱想了想說,一切繳獲要歸公。
夏文化說,很好,有人反映你這一條做得不好,在看花樓戰鬥中繳獲了一枚金戒指,自己藏匿起來。
劉鎖柱一聽,脖頸子伸得老長,凸起眼珠子說,他媽的,哪個狗日的打我的小報告?這是有人看見老劉勞苦功高又當了排長,眼紅老劉呢。指導員你可不能聽信奸臣的一面之辭啊!
夏文化說,什麼奸臣?我們都是革命同志,互相監督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一切繳獲要歸公,你現在交出來還不遲,如果繼續執迷不悟,那就改變了性質。
劉鎖柱說,我壓根兒就沒有見到什麼金戒指銀戒指。
夏文化說,有人親眼看見你從偽軍中隊長的身上搜出了金戒指,當場捲到你自己的褲腰裡了。你不要抵賴。
劉鎖柱當場耍潑,褲帶一鬆,差點兒就把褲子脫了,陰陽怪氣地對夏文化說,你搜吧,搜出來你砍我的頭,搜不出來,我找韓司令告你!
夏文化說,你褲襠裡沒有,不等於你沒有藏到別的地方。如果你自己不交出來,讓組織上搜查出來了,後果就嚴重了。
劉鎖柱眼皮一翻,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冷笑一聲說,那好,指導員你就派人搜吧,哪怕你挖地三尺,我諒你也搜不出一根金子毛來。
吃早飯的時候,夏文化和陳三川蹲在伙房外面喝稀飯,夏文化說,陳連長,劉鎖柱怕你,你親自出面動員他把金戒指交出來。繳獲不歸公,問題很嚴重。
陳三川雖然年齡比夏文化小五六歲,但他並不重視夏文化,夏文化打仗不如他,關鍵的時候不敢像他那樣槍林彈雨往裡衝。陳三川自己心裡也明白,無論是在韓子君那裡,還是在鄭秉傑那裡,他的地位都比夏文化高,他是這支部隊年齡最小的,卻又是資格最老的,當初他們在東河口扯旗幟拉隊伍,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那時候夏文化還在淮上州里當公子哥兒呢!
陳三川喝稀飯水平很高,右手夾著一個硬邦邦的麥麩苞米饃饃,左手舉著一隻大海碗,碗裡滿滿當當地裝著雜糧稀飯,碗底下面指頭縫裡夾著蘿蔔條。陳三川喝稀飯的時候,碗和腦袋一起轉動,碗向左,腦袋向右,碗和腦袋各轉半圈,靠碗壁的稍微冷一點的稀飯就下去了一半。一圈下來,陳三川已是滿頭大汗。陳三川抹抹嘴說,指導員,你有什麼證據劉鎖柱藏匿了金戒指?
夏文化說,有人親眼看見,劉鎖柱從偽軍中隊長身上搜東西,不值錢的自來水筆和煙荷包他上交了,金戒指私吞了。
陳三川叭噠一聲咬掉一截鹹蘿蔔,清脆地嚼了幾口說,那很簡單,你把那個揭發劉鎖柱的人叫出來,跟劉鎖柱當面對質,不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嗎?
夏文化撓撓頭皮說,陳連長,你這樣說太沒有政策觀念了。我們的同志向組織上反映情況,我們要保護他們,怎麼能動不動讓他們出面對質呢?這等於組織出賣了他們,如果組織上出賣了他們,以後誰還敢向組織上反映情況呢?
陳三川手上的雜糧饃饃已經被他啃下去大半,又開始了第二輪喝稀飯,吸吸溜溜弄得動靜很大,夏文化不禁皺起了眉頭,他很看不慣陳三川這副吃相,這小子打仗的時候像狼,吃飯的時候像虎,吃飯比打仗用的力氣還大。夏文化可以看不慣,卻不好發作,雖然陳三川還是個半大橛子,但陳三川是連長,而且野性十足,那是翻臉不認人的,惹毛了,他當場讓你下不了臺,天王老子他都不怕,更何況是一個他並不待見的指導員了。
夏文化說,陳連長,你不要以為這件事情是小事,我們這支部隊是農民部隊,小農習氣嚴重,自私自利之心人人都有。藏匿之風如果不及時剎住,任其蔓延,那以後就不堪設想。我們為誰打仗,為誰謀取利益,就要打上問號。
陳三川還是埋頭喝稀飯,腦門上熱氣騰騰。夏文化盯著眼前這個小老頭一樣的半大橛子,心裡很不舒服。他竭力控制了自己,儘量用平和的語調說,如果任其發展,那我們跟軍閥和土匪又有什麼區別呢?革命成功了,這些人掌握政權了,徇私舞弊,貪贓枉法,那不同樣是人民的敵人嗎?
陳三川終於喝完稀飯,倒是沒有舔碗,而是用饃饃一遍一遍地擦碗底,他是用饃饃代替了他的舌頭。擦完了,再把饃饃送到嘴裡嚼。陳三川啃完了饃饃,一揚手,大海碗落進了身邊的筐裡,站了起來,兩隻手上上下下拍了幾下,並不看夏文化,而是低著腦袋看夏文化手裡的飯碗。陳三川說,夏指導員,你的話有問題。你說我們讓反映情況的同志和違反紀律的同志對質,是出賣同志,這就是問題。怎麼叫出賣呢?反映情況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就應該擺在桌面上,而不是放冷槍打小報告。你說我們這支部隊是農民部隊,小農習氣嚴重,自私自利之心人人都有,這是嚴重歪曲我們的部隊。什麼叫人人都有?難道我們大夥兒都私藏戰利品了?沒有,我陳三川從來沒有藏過一件戰利品。你當指導員的,說話要有根據。你信口開河,他怎麼能服氣你,他不服氣你,你這個指導員怎麼當?
夏文化看著陳三川,不覺得張大了嘴巴,愣了半天沒有說出話來。他想他是看走眼了,他過去只知道陳三川是個鐵皮腦袋不怕打的亡命之徒,沒想到這個半大橛子還是很會動腦筋的,而且抓問題能夠抓到要害,一抓一個準。他平時不怎麼說話,好像心事重重,可他一句話出來,就能把你抵到南牆上。這小子少年老成啊!
夏文化說,陳連長,我承認我說話不……不,有點,啊,有點欠分寸。可是,劉鎖柱私藏金戒指是事實,我們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必須解決,不然部隊就亂了。
陳三川煞有介事地背起手,踱了兩步說,我們當然要解決。只要你能拿出充分的證據劉鎖柱藏了金戒指,找出來,我讓他自己打掉他的門牙!
後來的事情就有些亂了。
夏文化找劉鎖柱談了幾次話,從大道理講到小道理,軟的講了,硬的也講了,可這小子就像茅廁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問來問去就那幾句話,要命一條,要金戒指沒有。夏文化吩咐許得才等幾個積極分子秘密尋找,調虎離山,把劉鎖柱派到湘紅甸執行任務,然後翻他的鋪蓋,草鞋底子摸了,茅廁的頂棚都捏了,最終也沒有找到金戒指。
就在他們雞飛狗跳找金戒指的時候,金戒指已經到了陳三川的手裡。
夏文化同陳三川爭論的當天上午,陳三川就把劉鎖柱叫了過去。劉鎖柱見到陳三川的時候,陳三川二話不說,扭頭就走。劉鎖柱懵裡懵懂,只好跟上。走到營地西邊二里開外的毛竹林裡,陳三川不走了。劉鎖柱滿頭大汗追上去問,三川,你羊角風啊!找我麼事?
陳三川說,蛇打洞蛇知道。你老實說,金戒指在哪裡?
劉鎖柱紅頭紫臉地說,陳連長,別人誣賴我,你也誣賴我?咱哥兒倆這麼多年了,你說說,我是那偷雞摸狗的人嗎?
陳三川嘿嘿一聲冷笑說,就因為咱哥兒倆這麼多年了,我才肯定是你乾的。
劉鎖柱說,冤枉啊,青天大老爺啊,冤枉死我了,我到哪裡伸冤啊,我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啊!
陳三川從背上抽出大刀,咔嚓一聲砍斷了一根毛竹。
劉鎖柱說,陳三川,你不要把人一棍子打死,我沒有拿什麼金戒指,我連什麼是金戒指都不知道。
陳三川又揮出大刀,咔嚓,咔嚓,連砍了兩根。
劉鎖柱一屁股坐到地上說,你別裝神弄鬼,你再砍我也不怕你。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陳三川還是一言不發,卻把大刀扔出三丈開外。大刀在毛竹林裡翻飛,斑駁的陽光在刀面上濺起閃電般的寒光。刀刃所到之處,傳來毛竹斷裂的聲音。
劉鎖柱說,陳三川,你不相信我,那好,你搜吧,我就是那幾件衣裳,一隻吃飯的海碗,三雙草鞋,一把鐵錘……好漢做事好漢當,你要是找到了,我一頭撞死在你面前……劉鎖柱說著說著不說了,偷偷拿眼瞥陳三川,他看見陳三川的背影在抖動,那柄大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到陳三川的手裡了。陳三川轉過身來,兩眼逼視著劉鎖柱說,你再說一遍你沒有拿?
劉鎖柱心裡一顫說,我再說八遍也沒有……拿,我對天發誓,我,當真,你們……你們,陳三川,啊,不,陳連長,你高抬貴手放了我吧,我拿了,我他媽的違反紀律了,就是我拿的……,就這點破事情,害了老子一世英名啊……劉鎖柱終於崩潰了,像一條癩皮狗一樣,撲通一聲跪在陳三川的面前。
陳三川冷冷地看他一眼,繃著黑臉,眯著小眼,走到劉鎖柱的身邊,看了看,想了想,彎下腰去,從劉鎖柱的褲腰帶裡扯出了那顆瞎火的生鐵手榴彈,擰開屁股蓋子,一枚亮燦燦的金戒指就落在了手上。
劉鎖柱哭喪著臉說,我他媽的怎麼這麼倒霉啊,遇上了你這個剋星,我什麼好事都叫你搞砸了。你狗日的也不怕我在戰場上打你黑槍?
陳三川說,劉鎖柱,你老實交代,你私藏這個金戒指要做什麼?
劉鎖柱說,做什麼,你說做什麼?難道我是會送給鬼子?難道我會去賭博?他媽的我都快三十歲的人了,我連個女人都沒有,我就不能有點私房錢?
陳三川說,你打算把它送給誰?
劉鎖柱說,反正不送給你娘!
啪!劉鎖柱的脊樑捱了一腳,頓時疼得他滿地打滾。陳三川的眼睛裡殺氣騰騰,說,到底想給誰?
劉鎖柱從地上爬起來,他現在再也不敢嘴硬了,齜牙咧嘴地看著陳三川說,還能給誰,誰配戴這個?老子想把它送給江碧雲。
陳三川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陳三川說,劉鎖柱,你偷看江碧雲洗澡的時候,沒有順便尿泡尿照照你自己的臉,就你這豬八戒的模樣,還想吃天鵝肉?別說送一個金戒指,你就是把你打成一個金人送去,江碧雲也不會給你一個好臉!你給我站起來,立正!
四
這一年,以三三六旅為主體,抗大分校以及地方部隊合併,百泉抗日根據地成立了晉冀豫軍區,成城擔任軍區司令員,抗大分校的白校長擔任軍區的政治委員,分校的學員,一部分回到原部隊任職,一部分充實到三三六旅和晉冀豫軍區下轄的各軍分割槽工作,原來的教職員工成立了晉冀豫軍區幹訓隊,袁春梅仍然留在幹訓隊裡擔任政治處副主任。
參加南下幹部團的,除了陳秋石和趙子明,還有抗大分校的幾個幹部。本旅的幹部中,有馮知良、廖添丁和梁楚韻,總共十六個人。在聯席會議上,成司令員和白政委都講了話。成司令員說,這次八路軍總部決定從太行山區派出南下幹部團,從戰術上講,是出於地域的考慮,此處離黃河最近,同時也是抗戰前線。其次,派出的幹部既有軍事鬥爭經驗,也有政治工作經驗,均有獨立工作開展局面的能力。更重要的是,這次行動具有深刻的戰略意義。抗日戰爭已經進入大反攻階段,抗戰勝利的曙光就在前面。而國民黨頑固派在抗戰中三心二意,對八路軍新四軍防範敵意甚於敵寇。在這樣的背景下,派出的這支文武雙全的幹部團,非同尋常。
白棋政委最後說,雖然你們只有十六個人,但是你們是整個太行山根據地的代表隊,是八路軍前線部隊的精英,到了長江沿岸,那就是星星之火,能不能燎原,就看諸位同志的努力了。
陳秋石這才知道,原來他們是要到長江沿岸去了,會同那裡的新四軍部隊,開闢更大的戰場。長江北岸,就是大別山啊,闊別家鄉,一晃就是十七年,就是木頭,也該到了想家的時候了。
會議的後半部分,陳秋石就有些心猿意馬。少小離家老大歸,鄉音未改兩鬢霜。哦,好在他現在還沒有兩鬢霜,他還是那麼年輕,他還是那麼雄心勃勃。衣錦還鄉也許算不上,但是,十多年鞍馬勞頓,千萬裡轉戰南北,禦敵於太行山下,報國在血染沃土,這些年來,他在報國啊!就算他當年不辭而別,就算他有負於爹孃,那麼,現在以一個抗日軍人的面貌出現,列祖列宗也會寬恕他的。
當天晚上,按照民俗,部隊也過了一次輕鬆的中秋節,營地抗日政府還搞了一個燈會。天遂人願,下午天就放晴了,等到晚飯過後,居然雲開霧散。東邊出現了一抹暗紅。陳秋石心裡一喜,啊,好兆頭!
陳秋石不勝酒力,他象徵性地端著酒碗,給首長敬酒,跟同志們碰杯。吃了半碗粉絲燉肉,就悄悄地溜了出來,獨自來到百泉河邊,在鵝卵石上信步溜達,等待那破土而出的一輪圓月。
百泉河的東邊是一座兀立陡峭的孤山,白日里看猶如千層石板疊摞而成,月升未升之際,逆光望去,猶如一座巍峨的城堡。陳秋石立在河邊,看著這城堡的剪影,就像在看另一個世界。那城堡裡似乎藏匿著太多的秘密,包含著人間和自然太多的奧妙。這同綿延起伏的大別山截然不同,太行山是雄性的,是赤裸的,是剛烈的,是挺拔的,而大別山似乎是陰柔的,是茂密的,是深邃的。他想他的童年是大別山的,是大別山孕育了他滋養了他,他喝著淮河的水成人,卻是喝著太行山的水成為了一個抗日的軍人。他這一生,踏遍了兩座最重要的大山。從那座山來,又要回到那座山去,分手之際,居然有些淡淡的惆悵。
一個人一輩子要走多少路?不知道。一個軍人一輩子要過多少河?更不知道。
終於,在孤山的頂子上,泛起了一條細細的紅色,漸漸洇開,漸濃漸淡,漸暗漸明,倏忽之間,天門洞開,露出一角,露出一塊,露出一片,露出一團。玉宇澄清,天地之間只有那含蓄的光芒照耀著萬物了。
陳秋石心中一顫一熱。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百泉河流水潺潺,輕微的秋風中樹葉簌簌抖動。好一個萬籟俱寂的中秋之夜。
那是很遠很遠的地方了,很久很久的歲月了。
他不想馬上離開,他知道他的部隊,他的戰友,暫時遠離了烽火硝煙,淡泊了戰馬軍刀,正陷入人間煙火之中,正在進行著難得的狂歡。這一時刻,他回到了自己的情感世界。
我的孩子,你在哪裡,你還好嗎?襁褓中父親曾經給過你深情的一瞥,曾經在你的身邊猶豫過,曾經把拔出的腿又挪回到你的身邊,那時候為父確實沒有想過這一別就是十七年,確實沒有想過父子天各一方,也確實沒有想過此生投身戎馬。這也許就是命運吧!父親不是個好父親,父親只能以另外的方式補償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暗紅色的圓月已經變白了,高高地懸在孤山的頂子上了。驀然回首,他看見了一個人,在他身後大約三十米的地方,一動不動。那是一個修長的剪影,月光在剪影上勾勒出生動的曲線。他的心驟然一緊。那是袁春梅。
自從他從石門治病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見到袁春梅了。那時候他半是明白半糊塗。明白過來之後的他知道自己的腦子出了一點毛病,以至於一度失言失態。他沒有別的辦法,他只能採取似是而非的戰術,只能將計就計順水推舟,把自己的尷尬交給所謂的憂鬱症。
陳秋石不用想都知道她是為他而來。他拿不準她是為他送行還是來向他解釋。陳秋石收起心思,朝袁春梅走了過去,走近了才說,春梅,我們還是見面了。
袁春梅沒有說話,隔著月色看著他。
他說,春梅,都是我不好,我犯錯誤了。
袁春梅說,秋石兄,今天晚上我能和你在一起看月亮,我感到很幸福。
陳秋石說,我沒有想到。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很複雜。
袁春梅說,我也是。
袁春梅的心思陳秋石不知道。袁春梅剛剛得到訊息,她的在敵佔區工作的男人因情報工作暴露,已經變節了。此刻,她的心靈正承受著巨大的煎熬。
天涼了,露水已經把軍裝沁溼了。百泉河裡倒映著月亮的影子,拔地而起的孤山在漣漪中抖動。陳秋石說,春梅,我想當一個高尚的人,想當一個文明的人。可是我和你在一起,就高尚不起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我想擁有你,從精神到肉體。我怎麼才能擁有你的身心?我想只有得到你的肉體。我為我的念頭感到可恥。
袁春梅無語,轉過頭去,看著月亮說,我跟你一樣不知道愛情的含義到底是什麼,可是有些事情我做不出來。我不能判斷什麼是錯誤的什麼是正確的,我覺得我是一個很糊塗的人。
陳秋石說,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說了對不起你的話,我讓你難堪了,這是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的。戰爭,我現在只有在戰爭中解脫自己了。你今天來了,不約而同,我很感激。如果我此前做過什麼不得體的事情,今天就算了結了。我向你道歉。
袁春梅說,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從來不認為你有什麼錯。
陳秋石說,那怎麼可能?不是我錯了,就是你錯了。就像戰爭,非此即彼,不是勝利,就是失敗。
袁春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哪有這麼簡單啊!感情問題不像戰爭問題,不是非此即彼,不是勝利就是失敗。感情問題要複雜得多。也許,我們都錯了。
陳秋石怔怔地看著袁春梅,突然他發現袁春梅憔悴了許多,那雙漂亮的眼睛黯淡得像雲中的月色。
袁春梅說,你很快就要到江淮了,我祝願你能夠同家人團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的孩子已經快十七歲了。這些年背井離鄉,你應該對他們有所補償。
陳秋石愣住了,半天才說,我真不敢想象,我該怎樣面對他們。
袁春梅說,亡羊補牢,一切都還來得及。我能感覺到,戰爭已經進入尾聲,我們很快就要勝利了。這次分手,重逢不知何日哪年。你要保重。這雙鞋子,是搞大生產的時候我親手做的,手藝粗糙,可它是為你做的。你不嫌棄,就帶上它。我人沒有回到故鄉,我做的鞋子在你的腳下,踏上故鄉的土地,我能夠聽見那聲音。
陳秋石有點手足無措,想要推辭,但是最終還是伸出了手,接過袁春梅的鞋子。那一瞬間,他沒有抬頭,他不敢看袁春梅的眼睛。從袁春梅的話語和聲調裡,他聽出了悲傷。
五
有一次劉鎖柱鬼鬼祟祟地對陳三川說,三川,你聽說過沒有,有一件很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陳三川說,什麼事?
劉鎖柱說,我說了你可別打我啊。
陳三川說,只要你說人話,我為什麼要打你?
劉鎖柱說,不管是人話還是鬼話,都不是我說的。要打你打許得才。
陳三川說,那你就說說看。
劉鎖柱把腦袋湊到陳三川的耳邊,一股臭氣呼呼地往陳三川的鼻子裡鑽。陳三川忍住了。劉鎖柱說,這件事情啊,你聽了可不許惱啊!
陳三川腦袋一偏,不耐煩地說,你倒是說不說啊,幹什麼裝神弄鬼?
劉鎖柱說,那我就說了啊,話不好聽,可我是為朋友,誰讓你是我的連長呢。我說了啊,是這麼回事,是……算了吧,我還是不說了吧,弄得不好要出人命的。
陳三川急了,伸手推了劉鎖柱一把說,你他媽的說不說?你想讓我動手嗎,我沒有權力槍斃你,可是我有權力讓你先去挨槍子兒。
劉鎖柱說,那你得答應我,第一你不能怪我,因為這話不是我說的。第二,以後打仗,你得照顧我點,不能每次都讓我去打頭陣,讓我當冤鬼。
陳三川說,你說了再說。
劉鎖柱想了想說,事情是這樣的,啊,是這樣的……
陳三川刷的一下掏出駁殼槍,往劉鎖柱的耳根上一杵說,你乾脆地說,不說我先敲掉你這隻耳朵。
劉鎖柱大驚失色,拖著哭腔說,為啥要敲掉我的耳朵?話又不是我說的,是許得才說的。許得才說,鄭秉傑把你娘許配給萬壽臺了,讓萬壽臺在生活上多關心你娘。萬壽臺說,這下好了,我瘸左腿,黃寒梅瘸右腿,俺們兩個搭夥,以後發軍鞋,兩口子只發一雙就行了,還能給隊伍上省一雙鞋呢……劉鎖柱還沒有說完,臉上就被摑了一掌,劉鎖柱殺豬般地大叫起來,陳三川你個半吊子不識好歹,這話又不是我說的,是許得才說的,有種你去找許得才算賬去。
劉鎖柱罵了半天,抬頭一看,陳三川早已不知去向。
當天夜裡發生了一件事情,正在站崗的許得才被人從後面攔腰抱住,摔了個嘴啃泥,接著就有個重物落在許得才的腰上,一塊破布堵住了許得才的嘴巴,雨點般的拳頭落下來,打在許得才的腦袋上,臉上,鼻子上。
這頓打足足打了半個時辰,打人的人一聲不吭,一絲不苟,許得才臉上能打的地方,該打的地方都打到了,打得很有講究,不見血,不致命,全是內傷。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時候,劉鎖柱看見許得才的臉腫得像豬臉,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許得才一拐一瘸地站到佇列裡,陳三川若無其事地說,他媽的,怎麼又遲到了?下次動作快點,再遲到罰站。
指導員夏文化問許得才怎麼啦,許得才支支吾吾地說是半夜上茅房摔的。夏文化說,難道你是跟茅房摔跤嗎,你就是摔八個跟頭也不會把臉摔成這樣啊!
許得才說,比摔八個跟頭也狠啊,我從山上滾下去了,一路都是石頭。
出操完了,劉鎖柱幸災樂禍地問許得才,老兄你怎麼啦,是不是到女人窩棚摸冬瓜啦?
許得才捂著半邊臉,吸著冷氣說,都是你害的,你不知道那小子下手多狠,要不是換崗的咳嗽,老子恐怕就沒命了。
劉鎖柱說,那你為什麼不去告發他?指導員問你,你還替他瞞著。
許得才恨恨地說,你他媽的裝什麼好人?你說我為什麼不告發他,我敢嗎?小雜種說了,只要我說出去,他每三天打我一頓。難道我不想活命了嗎?
劉鎖柱說,哈哈,你惹不起躲得起啊!
許得才說,山不轉水轉,你等著瞧,總有一天,我把小雜種放到我的油鍋裡炸成油條給你們吃。
劉鎖柱說,你算了吧,背後耍大刀算什麼英雄,當著小雜種的面,你還不照樣像耗子見貓一樣?
許得才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我得勢,我敢當著他的面日他的娘你信不信?
劉鎖柱說,我信我信,就怕你傢伙還沒有掏出來,他就把你割了。他早就跟我說過,他第一次看見兩匹馬搞那事,他就想一刀把馬雞巴割了。
許得才愣了半晌說,這小雜種什麼德性啊,幹嗎要跟馬雞巴過不去啊!
指導員夏文化有一次對陳三川說,我們是革命軍隊,不能再講粗話了,尤其是不能講髒話。我們有些同志思想不健康,說下流話,做下流事,在女同志面前很不尊重。
陳三川聽了這話,心裡有點虛,不敢拿正眼看夏文化,含含糊糊地說,指導員,你說咋辦?
夏文化說,既要思想教育,又要行政處罰。
陳三川問,思想教育是怎麼個教育法?
夏文化說,很簡單啊,思想教育就是要講大道理,要宣傳革命的理想,培養愛國主義精神和英雄主義精神。
陳三川心裡想,愛國主義精神和英雄主義精神咱都不缺,可咱夢裡照樣夢見女人,照樣做那不乾淨的事情,這是咋回事呢?陳三川說,那行政處罰又是怎麼處罰法?
夏文化說,處罰就是處分,幹部骨幹問題嚴重的要革職,戰士問題嚴重的要開除。
陳三川睜大眼睛,眨巴了好幾下問,什麼才叫問題嚴重?
夏文化說,調戲婦女就很嚴重了,違反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陳三川很想問問,啥叫調戲婦女,夢裡跟婦女搞那事,算不算調戲婦女?但是他沒敢問,他擔心一問他就露餡了。
夏文化說,我們這支部隊,成員很不純潔,除了農民,還有一些小市民。像那個劉鎖柱,流裡流氣,毛病特別多。上次他隱藏戰利品不報,不僅違反了一切繳獲要歸公的規定,恐怕還有另外的問題。
陳三川稀裡糊塗地問,一個問題怎麼又變成了兩個問題?
夏文化說,我們要透過現象看本質。他隱藏戰利品是為了什麼,僅僅是佔便宜嗎?我看問題沒有那麼簡單。他有一技之長,手榴彈扔得好,團裡調他負責訓練新戰士投彈,他竟然摸女戰士的屁股。這是什麼行為?
陳三川明白了,夏文化找他談話,說的並不是他的問題,而是針對劉鎖柱的。陳三川的腰板頓時硬了起來,兩眼一亮,提高嗓門說,這半吊子就是這毛病,我來收拾他!
過了幾天,到團裡開會,陳三川見到了抽調在這裡的劉鎖柱。陳三川把劉鎖柱叫到一個山坳裡,劈頭蓋臉地說,劉鎖柱你好大的膽子,讓你來教新戰士投彈,你居然趁機摸女戰士的屁股,你不想活了嗎?
劉鎖柱斜垮垮地站著,一條腿撐著身子,一隻腳搭在石頭上,眼睛瞪得像牛蛋,盯著陳三川問,誰說的,媽的血口噴人啊!狗日的看我是投彈模範,眼紅呢!
陳三川說,立正,劉鎖柱我警告你,以後跟連長說話,要立正。
劉鎖柱稍稍站直了,不屑地說,陳三川,你給老子擺什麼譜?再過幾天老子也是連長了,咱倆就平起平坐了。
陳三川驚問,誰說你要當連長了?
劉鎖柱得意地說,劉副團長,咱們團管作戰的劉漢民副團長啊!我跟劉副團長說,我這個戰鬥功臣,老是在一個半大橛子的手下不合適吧,再這樣下去,我的戰鬥積極性就沒有了,我不扔手榴彈了。你想想啊,我撂挑子會是什麼後果?我在韓司令那裡都是大名鼎鼎的,我一撂挑子,團長他們的日子就不好過啦。所以啊,我也學聰明了。這次來當教官,我就給他們磨洋工,我要讓他們知道,不能光讓馬兒跑,馬兒要吃草啊!
劉鎖柱這麼一說,陳三川吃驚不小。他沒想到劉鎖柱到團部當了幾天教官,會生出這麼多花花點子。陳三川說,劉鎖柱,你這個思想要不得,鄭團長說了,我們是革命軍隊,不是封建軍閥,當什麼都是革命戰士,不分職務高低。你有這樣的名利思想會犯錯誤的。
劉鎖柱說,少給我耍嘴皮子。我跟你講,別看你當個連長,是因為你出身好,打仗鐵皮腦袋不怕打。可是我跟你說,你當連長可以,揮大刀片子抱機關槍行,可是再往上,指揮用兵,你不一定如我。這話可不是我說的,這是劉副團長說的。
陳三川火了,冷冷一笑說,劉鎖柱你給我聽清楚了,也許當大官我不如你,可是眼下你還是我手下的排長,你還得服從我。今天見面,我發現你有兩個錯誤,一個是暴露了你的名利思想,想當官。第二個,調戲婦女,流氓習氣。
劉鎖柱陰陽怪氣地說,明人不做暗事,我的錯誤其實就是一個,就是進步慢。我當兵六七年了,身上的傷疤五塊了,年齡二十三歲了,可是我還是個排長。就因為我是個排長,連他媽的女人都看不起我!我要改正錯誤,爭取今年當連長,明年當團長。
陳三川說,你要是當不上連長咋辦,那你就不抗日啦?
劉鎖柱悶了半晌說,當不上連長咋辦,我心裡有數,就是不告訴你。
六
突然有一天,袁春梅從一份內部材料上得知,她的潛伏在國軍系統做統戰工作的男人之所以暴露身份,是因為江南新四軍一名幹部被俘後提供的情況,這名幹部是從太行山八路軍總部派遣到新四軍情報部門工作的,是趙子明的老部下。
袁春梅回想當年因為陳秋石犯病她同趙子明之間的談話,簡直就像是神機妙算。趙子明那時候說,白區工作,情況很複雜。我們有些同志,本來很好的同志,往往會經不起考驗,有的能經得起考驗,卻又獻出了寶貴的生命……這話是什麼意思,是暗示還是預謀?當然,趙子明之所以這樣說,不排除客觀性,也不排除勸說她同陳秋石接近的意思,這層意思還不僅僅是趙子明的,甚至成旅長都有可能是這個意思。
問題在於,那個不幸的結局不幸被趙子明言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