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君又說,認識到重要性沒有?
劉大樓又把胸脯挺了一下說,認識到重要性了。
沒有辦法,劉大樓只好帶著兩個警衛班雞飛狗跳地搬到院牆以外,搬進去才知道,院牆外面的房屋過去是杜家老樓僕人住的,裡面煙熏火燎黑咕隆咚,一圈子都是馬糞牛糞的味道,都快冬天了,蒼蠅蚊子還黑壓壓的。劉大樓給自己選了一個稍微乾淨點的房屋,指揮幾個戰士用土坯壘了一個籬笆床,鋪蓋卷子往上一扔,躺下來就罵,什麼狗屁副司令員,人還沒來就折騰老子,老子就不相信你有三頭六臂!你要是把淮上州打下來,老子也認了,可是你行嗎?
劉大樓罵這話已經二十多天了,無端捱罵的陳秋石卻連杜家老樓後花園的門坎也沒有踏進一步,他除了在野外露宿,即便回到支隊部,也是吃住在作戰室裡。
倒是便宜了袁春梅。袁春梅也不領情,住進來之後也罵,他媽的陳秋石,還真的成了軍閥,抗戰這麼艱苦,他還給自己弄了個後花園,真是資產階級的公子哥啊!
七
公審陳三川的訊息弄得沸沸揚揚,楊邑卻在心裡嘀咕,不就是一個擦槍走火事件嗎,就算是故意走火,也不過是個人恩怨,幹嗎要搞公審啊?還吆喝了一些記者,搞得烏煙瘴氣的。
事件發生後,軍械處長任法蘭也在會上提議,家醜不可外揚,兩家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商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集中精力對付松岡大佐。任法蘭的說法當即受到章林坡的斥責,章林坡說,什麼叫家醜?製造事故打死我軍官,這是個訊號,說明他們對國軍嚴重缺乏情誼,今天他可以殺我的軍官,明天他就可以打我的部隊。現在抗戰形勢日漸好轉,他們就挑起事端,一旦抗戰結束了,他們就該掉轉槍口了。這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抓住這個機會,舉行公審,殺掉行兇者,讓全國都知道這件事情,把他們搞臭,將來即便發生衝突,我們也能掌握輿論的主動權。
因為章林坡有了這個想法,所以那些主張「內部消化」的軍官就三緘其口,靜等事態擴大。
這天章林坡和楊邑正在作戰室裡議事,參謀送來韓子君的親筆信,章林坡看完,隨手把信扔在旁邊的茶几上,輕蔑地笑笑,對楊邑說,看看,淮上支隊又要耍花招了,死屍一具,鐵證如山,談什麼?
楊邑拿過信,瞅了兩眼說,既然鐵證如山,談談無妨。人家已經提出來了,不談說明我們心虛。再說,殺人不是目的,維護統一戰線才是目的,通過談判,或許可以摸摸他們到底有多少誠意。
章林坡說,依你之見,這件事情有多少勝算?
楊邑對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有自己的看法,覺得大敵當前,章林坡不應該老是揪住不放,一看就是小題大做。楊邑說,殺了一個陳三川,從眼前看,我們也許會在輿論上贏得一些主動權,可是長遠地看,我們同淮上支隊的聯合戰線就會受到影響。淮上支隊的官兵大部分來自鄉村,境界低下,心胸狹窄,如果我們殺了陳三川,激起淮上支隊的仇視,在抗戰中離心離德,甚或以鄰為壑,那我們就得不償失了。
章林坡在作戰室裡來來回回地踱步,說,老楊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不是大道理。你只看到了問題的一面,而沒有看到另一面。我們和淮上支隊這些年共同抗日,確實是同舟共濟。但是,往遠處看,我們畢竟是兩股道上的火車,走的不是一條路,分道揚鑣是隨時可能的,尤其是抗戰結束之後。自古天下,分分合合,我們不能心存幻想同他們永遠合作,這個思想不僅我們這些高階軍官要有,下層官兵也要明白。再者,松岡大佐發動的冬季攻勢,可以說是強弩之末,最後掙扎而已。這些年老韓他們遊而小擊,雷聲大,雨點小,戰績平平,部隊卻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這次應變,我就是要把他們推到一線,他同仇敵愾也好,知恥後勇也好,破釜沉舟也好,反正我就是要把他逼上梁山,讓他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楊邑悶起腦袋,把韓子君的那封信拿起來又看了半天說,如此說來,那個陳三川非殺不可了?
章林坡回到沙發坐下,笑笑,笑出幾分陰冷的氣息,老楊,你說呢?
楊邑沒有表態,看著牆上掛著的大幅作戰示意圖發愣。
章林坡說,殺人祭刀,勢在必行。
楊邑說,這件事情,我不再發表意見。
章林坡臉皮一變說,那不行,你還是跑不了干係。老韓不是送信來要在公審前談判嗎?你去跟他們談。
楊邑半張著的嘴巴半天沒有合攏,站起來說,師座,這恐怕不妥。
章林坡說,有何不妥?你是有名的主戰派,在韓子君部有很高的聲譽,又是陸軍大學的高才生,知書達理,你去談最合適。
楊邑說,我這個人一向不擅言辭,況且對這件事情本身就持消極態度。我去談判,要是被人鑽了空子,恐怕偷雞不著還蝕把米。還望師座慎重決策。
章林坡手指敲著茶几說,你不要推託。什麼不擅言辭?只要你不跟老同學離心離德,只要你想把這件事情做成,就沒有做不成的。
楊邑說,我還兼著司令部的副參謀長,眼看松岡的冬季攻勢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作戰防務迫在眉睫啊!
章林坡擺擺手說,攘外必先安內,殺掉陳三川,就是眼下的頭等大事。不殺陳三川,我部士氣難振,戰則無力。
楊邑明白了,章林坡是打定主意避戰了,而一門心思要把殺陳三川作為砝碼,作為避戰的由頭,實在是用心良苦。
八
袁春梅調閱陳三川的材料之後,很受觸動。胭脂河戰鬥,湘紅甸戰鬥,妃子嶺戰鬥,三十鋪戰鬥,幾乎在每場戰鬥中,這個半大橛子都有出人意料的表現。袁春梅簡直不能想象,一個剛剛十七歲的少年,如何有這樣的膽量和境界,完全是置個人生死於不顧。閉上眼睛,她似乎能夠看見那個未曾謀面的少年,赤足垢面,衣不遮體,就像一條勇猛的野獸,在日軍的槍林彈雨裡,在大刀橫飛的山坡上,在荊棘密佈的叢林裡,上躥下跳,左右開弓,一次次躲過了死神的追逼,一次次把大刀砍向敵人的頭顱。
袁春梅對自己說,一定要把他救下來,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赴湯蹈火。
約定的談判時間到了,可是陳三川還是不見蹤影,韓子君派出騎兵排星夜飛馳,把鄭秉傑接到了杜家老樓。
鄭秉傑半夜出發,晌午到達,先是在司令部門前見到了趙子明,知道這是新來的政委,便急著要彙報情況。趙子明說,你們先不要急,我帶你們去見司令員,他這幾天為了陳三川的問題,嘴角都起泡了。
鄭秉傑說,我們三團給首長添亂了。
趙子明引著鄭秉傑到支隊作戰室門前,參謀先行一步去通報了,韓子君那當口正在聽袁春梅的彙報,猛聽說鄭秉傑到了,一下子就從板凳上跳了起來,迎著剛剛進門的鄭秉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訓,你是怎麼搞的,你把陳三川給我搞到哪裡去了,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見到影子?
鄭秉傑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說,我三天前就讓他出發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還沒到。
韓子君問,是誰負責押送的?
鄭秉傑說,沒有人押送,他自己來的。
韓子君一聽腦袋都大了,凸著眼珠子問鄭秉傑,你說什麼,你讓他自己來的?
鄭秉傑心虛地說,是的,部隊忙著準備反掃蕩,我抽不出人手。
韓子君半天沒說話,看著鄭秉傑,突然一拍桌子說,鄭秉傑,你要對這件事情負完全責任,這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鄭秉傑木然站立,一言不發。
趙子明在裡面招呼說,鄭團長,進來說吧。
鄭秉傑亦步亦趨,進了權當作戰室的祠堂正房。趙子明說,我來介紹一下,這是袁春梅同志,以後她就是你們三團的副政委了,負責三團的政治工作。
鄭秉傑瞥了一眼韓子君,抱拳向袁春梅做了個歡迎的動作,袁春梅微笑致意,彼此就算認識了。
韓子君餘怒未消,兩隻手一上一下往桌子上拍著說,啊,我總算明白了,陳三川擦槍走火,確實是有意所為,而主謀就是你鄭秉傑鄭團長。你別有用心,破壞抗日統一戰線,你惟恐天下不亂,你公報私仇,你玩弄權術,你授意部下胡作非為。你這是對革命的犯罪啊,你這是置我淮上支隊的聲譽誠信於何地啊!鄭秉傑鄭團長,你知道我現在想幹什麼嗎?
鄭秉傑說,韓司令,聽我把話說完,我們應該相信陳三川……
韓子君刷的一下掏出手槍,咔嚓一聲就把子彈推上了膛,嚇得參謀和警衛人員臉都白了。韓子君舞著手槍說,鄭秉傑,你現在知道我想幹什麼了吧,我想槍斃你!
鄭秉傑臉皮僵硬地說,我有責任,願意接受處罰!
趙子明說,司令員,我們冷靜一下,總得把情況搞清楚。
韓子君說,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國民黨章林坡一天一封雞毛信,要我把人交出來,什麼躲得掉初一躲不過十五,什麼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聽聽,這都是什麼話!我堂堂的淮上支隊被他們說成是流氓無賴了。可是陳三川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叫我跟他們怎麼解釋?
鄭秉傑說,我也沒有想到,他現在還沒有到。
韓子君冷笑一聲說,你沒有想到?你早就想到了,你比誰都清楚,這就是你的如意算盤,是你一手策劃的陰謀。讓你派人押送,你居然讓他自行前往。什麼抽不出人手?天大的鬼話!我問你,他陳三川是傻子嗎,他不知道來公審要槍斃他嗎,那他還會乖乖地把自己的腦袋送來?陳三川逃跑,不是你縱容的,也是你暗示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鄭秉傑說,事已至此,我只能說是我的責任。我沒有話說。
韓子君吼了一通,有點累了,喘著大氣指著鄭秉傑說,我跟你說,公審是肯定要進行的,陳三川罪不容赦,如果到了公審那天,他還是不到,我就把你鄭秉傑交給章林坡,讓他們把你千刀萬剮!
鄭秉傑說,如果能夠扭轉被動局面,鄭某情願代三川一死,死而無憾!
韓子君說,啊,你鄭秉傑還當真有燕趙之風俠骨義膽,我看這樣也並非不可。我就成全你,你今天就到二一二師去向章林坡投案,任憑他們發落。連長跑了有團長,以團長的腦袋去換連長的腦袋,想必章林坡不會認為吃虧。
在韓子君怒斥鄭秉傑的時候,趙子明一直微笑不語,袁春梅卻是愁眉不展。話說到這個份上,袁春梅覺得自己不能沉默了,見縫插針地說,韓司令員,我看這件事情也用不著火燒火燎的,還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我們下午就要談判,還有轉機。
韓子君口氣很衝地說,我還不知道有轉機?沒有轉機還談什麼判?可是現在當事人跑了,什麼轉機都被他這一跑給跑掉了。這回國民黨更有理了,事情明擺著的嘛,不是故意殺人你跑什麼跑,畏罪潛逃,還有什麼談判頭?
袁春梅說,問題是搞複雜了,我們再想想辦法。
韓子君說,去吧,都去吧,你們下去商量。鄭秉傑你可以寫遺書了。
鄭秉傑沒動,袁春梅也沒動。
趙子明向他們揮揮手說,你們先去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我和司令員再合計合計。
鄭秉傑頓了一下,舉手給韓子君敬禮說,司令員,那我們先走了。
韓子君頭也不抬,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出了作戰室,鄭秉傑說,殺人償命,看來這一關是躲不過去了。
袁春梅說,如果陳三川參加公審,還有一線轉機,他現在不見蹤影,確實授人以柄。鄭團長,我也覺得陳三川是你故意放跑的,你說呢?
鄭秉傑說,現在怎麼說都沒有用了。公審既然迫在眉睫,那我去受審好了,大不了一死。
袁春梅說,如果死一個人能夠喚起國民黨軍和民眾的同情心,維護統一戰線的團結,推動反冬季攻勢戰爭的勝利,我們誰都可以以死謝天下。但是問題沒有那麼簡單,我們還得同他們鬥智鬥勇。
九
陳秋石目不轉睛,半跪在諸葛庵西北楊泗嶺高地上,手持八倍望遠鏡向正北方觀察。北方是齊頭山,再往北就是湘紅甸。陳秋石基本上已經判斷出來了,此次日軍冬季攻勢如果指向南邊,其主要方向應該在西線,而西線的主要路線應該在妃子嶺和諸葛庵之間。
陳秋石的身後,簇擁著主力團一團團長祁深奧、副團長馬建科、二團副團長姚過儉、三團副團長劉漢民和參謀若干。韓子君對這些土生土長的幹部有交代,陳副司令是八路軍百泉根據地著名的戰術專家,曾經創造過孔雀嶺戰鬥、漳河峪戰鬥、蒼南戰鬥以少勝多的成功戰例,是總部派來加強淮上支隊的特殊人才,要虛心向陳副司令學習。
他們在研究陳秋石,陳秋石也在研究他們。一個先入為主的印象是,這支部隊比起他過去指揮的部隊,有很多不同的特點,駕馭起來有很多困難。像淮上支隊這樣半正規半游擊性質的部隊,對付松岡聯隊這樣以城市為中心,向山區輻射的駐屯軍,有很多新的課題需要研究。陳秋石到達江淮戰區之後,匆匆回故鄉看了一趟,即投入到對於戰場地形的勘察上。
不到兩天的工夫,陳秋石的指揮包裡就裝進了十幾份地圖,有的是淮上支隊提供的、國民黨軍隊繪製的,有的是從敵偽軍隊裡繳獲的、日軍繪製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現地繪製的。夫地形者,兵之助也。兵因地而強,地因兵而固。陳秋石帶著這些地圖到部隊轉了一圈,心裡就有數了,淮上支隊架子拉得很大,但就其兵員而言,不過兩千人,一個加強團而已,加上地方武裝,也不過兩個團。就其裝備而言,多數破槍破炮,同日軍一個大隊抗衡都很勉強。在此條件下,能夠發揮的優勢,除了戰鬥精神以外,就是利用地形,所以他把熟悉地形和利用地形看成他上任伊始、第一次指揮作戰的先決條件。
在支隊作戰會上,陳秋石分析,日軍的所謂冬季攻勢,必然是避我鋒芒,柿子先揀軟的捏。而在我淮上支隊綿延一百多公里的根據地裡,當數西華山西北的妃子嶺和諸葛庵一帶最容易突破,此處看似山巒密佈,易守難攻,實則因道路眾多而防不勝防。一旦突破諸葛庵和妃子嶺防線,我西華山根據地則朝不保夕。
主力團團長祁深奧對於陳秋石的判斷不以為然,認為敵人此次冬季攻勢,雖然劍鋒所向是西華山,但未必就是西路突進,敵人有機械化優勢,完全可以憑藉馬路沿大沙梗、莫檀倉向西華山挺進。
陳秋石考慮自己新來乍到,不便輕易否認祁深奧的分析,於是組織了第二次現地勘察,並通過情報機關對敵我兵力進行計算,最後,陳秋石把主防禦方向確定在西線,擬定方案,在湘紅甸和諸葛庵之間,虛設兩道防線,以各縣游擊大隊和民兵佈防,其戰鬥原則是吸引敵人進攻並將其牽制,同時以主力潛伏東河口、西河口附近,準備圍殲增援之敵。
這個方案報到司令部,韓子君有點躊躇。韓子君說,如果實施圍點打援,把鬼子引到東、西河口,就意味著我西華山根據地老百姓要大量撤出,部隊要大規模投入。倘若和日軍形成僵持,則我軍消耗太大,而友軍則無所事事。
陳秋石說,在東、西河口設防,正是把戰火引向國軍。東、西河口是我軍地盤,我們在此擺開決戰架勢,國軍無話可說。如果我們破釜沉舟,頂住了,付出犧牲,乃是抗戰必要之犧牲。如果我們頂不住,則國軍西黃集據點腹背受敵。所以說,戰鬥一旦打響,國軍想坐山觀虎鬥也不可能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他必然要來滅火。
韓子君說,這個方案是不是太大膽了,是不是把仗打得太大了?
陳秋石說,韓司令,如果你信得過我,部隊就由我來排程,成敗得失,全由我來負責。
韓子君臉皮一緊,似乎有點不高興,看著地圖半天才說,秋石同志這話見外了,我還信不過你?你們來到江淮,新四軍首長找我談話的時候就明確說過,我抓部隊全面建設,作戰的事情可以放手讓你指揮。至於責任嘛,我是司令員,我對一切負責。
這以後就名正言順了,在作戰指揮上,陳秋石乾綱獨斷,說一不二。其他的事情陳秋石基本上不過問。
回大別山的時候,幹部團一路上輕裝輕掉了很多東西,但是陳秋石的兩個箱子卻始終沒有輕掉,過平漢鐵路之前,他有一匹馬一匹騾子,老山羊馱人,騾子馱箱子。過了平漢線,馬匹和騾子上交了,就僱民夫挑,僱不到民夫的時候,由警衛連的戰士挑。有一次遇到敵情,陳秋石指揮幹部團和警衛連在村莊外面阻擊敵人,把行李都交給文工團員和女同志,部隊打散了,在另外一個村莊集合,文工團員本身就有一些行李,還要抬著陳秋石的兩個箱子,累得鬆鬆垮垮。會合後廖添丁提意見說,我們的胡琴鑼鼓都輕裝了,陳副旅長的箱子就那麼寶貝?佔用了那麼多戰鬥力。
趙子明說,陳副旅長的箱子比你那些胡琴鑼鼓不知道寶貝多少倍。
陳秋石說,就你們那個戰鬥力,把我的箱子交給你們我還不放心呢,下次遇到情況,你們去頂住,我自己扛箱子。
現在,這兩個箱子派上了用場,一個箱子裡裝的是當年他在百泉整理的戰例副本,他打算等情況熟悉了、戰局穩定了,油印下發給淮上支隊團一級軍事指揮員,作為戰術教材。還有一個箱子,除了軍事教科書,還有幾本諸如《日軍陸軍編制情況》《日軍班排火力配置和戰術特點》《日軍單兵技術分析》等等,要發到連一級指揮員。眼下這項工作還沒有顧上開展,陳秋石就把箱子交給馮知良,讓他帶在身邊,隨時備用。祁深奧和劉漢民等人都看過這些小冊子,這才有了敵我力量對比的概念。
有了基本的估價,陳秋石在用兵方面就很謹慎,一方面強調各部加緊訓練,並提出要求,要把日軍的戰術技術吃透,以夷制夷,一方面在謀局佈陣上,強調以強勝弱,以十當一,這同過去的方針完全是背道而馳,因為過去強調的是以弱勝強,以一當十。
十
陳秋石帶著一干人等看了三天地形和部隊,發表了一些講話,就引起了一些議論。有一次登山休息,祁深奧對劉漢民等人嘀咕說,怎麼回事?說是給我們派了個戰術專家,我看平常,這也怕那也怕,一天到晚打算盤算賬,勝利難道在算盤裡面?
劉漢民說,算賬是要算的,但是沒有必要搞得那麼細,諸葛亮算曹操,也不能把他算得斤兩不差。
祁深奧說,動不動就說敵強我弱,這不是長敵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嗎?我們過去沒有搞戰鬥力對比估算,不也照樣把鬼子打得縮在淮上州不敢出來嗎?
劉漢民說,聽說陳副司令在百泉根據地打了很多漂亮仗,怎麼到了大別山就縮手縮腳了,這裡的鬼子難道比那裡的鬼子厲害?
作戰科長馮知良說,不是這裡的鬼子比那裡的鬼子厲害。你們過去打的是游擊戰,小打小鬧,打了就跑。陳副司令打的是正規戰,是有戰術目的的,當然要搞戰鬥力評估。
祁深奧說,狗屁,什麼正規戰游擊戰?老子過去打的也是正規戰。
馮知良是跟著幹部團過來的,是陳秋石點名過來的參謀,對陳秋石比較瞭解,自然要維護陳秋石的形象。馮知良說,祁團長你說你們過去打的也是正規戰,那我問你,你們抗戰以來消滅了多少日軍?
祁深奧有些惱火,大致算了一下說,少說也有百十人吧?
馮知良哈哈一笑說,我跟你說,我們剛到大別山的時候,陳副司令就把你們的戰例研究了一遍,淮上支隊自從成立以來,同日軍正面交鋒的戰鬥,大小三十餘次,共消滅日軍四十二人,這個戰果,只是漳河峪戰鬥的四分之一。你知道嗎,漳河峪戰鬥就是陳副司令指揮的。
馮知良這麼一說,祁深奧就火了,上去揪住馮知良的衣領,二話不說,劈臉就是一耳光子,嘴裡罵道,你敢誣衊我們淮上支隊,我讓你嚐嚐淮上支隊的厲害!
馮知良冷不防捱打,自然不會善罷甘休,發一聲喊,衝上去,抓住祁深奧就是一個掃堂腿。祁深奧爬起來,又扭住馮知良不松,兩個人打得不可開交,劉漢民左右開弓拉架就是拉不開。後來陳秋石聽到吶喊,從山頭上下來,看見兩個人還在抵牛一樣臂纏臂頂在一起,就問怎麼回事,二人這才鬆手。馮知良說,你問他,他動手打人!
陳秋石說,祁團長,是你先動手的嗎?
祁深奧理虧,把脖子一硬說,是我先動手的。他誣衊我們淮上支隊戰績平平,這同國民黨的論調有什麼區別?
陳秋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略一沉吟說,你這麼大個指揮員了,怎麼能像小孩子一樣說動手就動手呢,讓部隊看見了是什麼影響?
劉漢民及時地和了一把稀泥說,報告陳副司令,其實他們也不是真打架。這些天東奔西跑,沒啥樂子,他們練個摔跤,也算是豐富了文化生活,沒啥大不了的,馮科長你說是不是?
馮知良雖然先捱了一巴掌,但是他後發制人,佔了上風,氣就消了,劉漢民給了他一根杆子,他順勢就爬了上來,擠出笑容說,報告陳副司令,我們就是在練摔跤。
陳秋石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對祁深奧說,這一次就算了,下次如果出現動手打人的情況,我會調查的。
祁深奧翻翻眼皮子,不說話了。
陳秋石回到支隊司令部,又把近日的敵情通報要來,關起門研究了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趙子明見他心不在焉,問是怎麼啦,陳秋石說,老趙,我覺得這件事情有點蹊蹺。你對松岡進攻西華山是怎麼看的?
趙子明說,什麼怎麼看的?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他來掃蕩,我們反掃蕩,順理成章。
陳秋石筷子上夾著一截鹹菜,舉到眼前說,吃肉要吃五花肉,可是松岡為什麼要吃鹹菜呢,而且還是一缸爛鹹菜。
趙子明正吃著,猛地聽到嘎叭一聲,牙被硌了,連吐兩口說,這是什麼飯,軍糧裡還摻石頭。
陳秋石說,哪裡都有石頭。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亦假,就是這麼回事。
趙子明抹抹嘴說,老陳,你又動了什麼心思?
陳秋石說,我覺得這次冬季攻勢,松岡的意圖不一定是西華山。
趙子明愕然地看著陳秋石問,你有什麼根據?
陳秋石說,很簡單。作戰,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眼下已是隆冬,飛雪將至,視野模糊,射界混沌,這是一。只要下雪,河湖封凍,道路堵塞,人馬前行困難,大部隊無法展開,這是二。重要的是,松岡為什麼要進攻西華山?西華山根據地,部隊多是破槍破炮,糧食都是雜糧,金銀財寶一樣沒有,皮貨山珍早已出山。這裡既不是戰略要地,也不是南下北上的通衢大道,他閒來無事到西華山打著玩嗎?從戰役目的上講不通。
趙子明說,也許他就是選擇西華山這個沒有戰略價值的根據地,打一打應付上面交下來的差事。
陳秋石說,你是說他虛晃一槍,哄哄上司高興?
趙子明說,可以這麼解釋。
陳秋石嘿嘿笑了起來。
趙子明問,你笑什麼?
陳秋石說,老趙,你太不瞭解日本人了,你是用國民黨的思路去理解日本人,不負責任,瞞上欺下,避重就輕。不,我跟鬼子打了六七年仗,我知道他們,像這樣興師動眾大規模的掃蕩,一定會有明確的戰役目的。日本人不跟你玩虛的。
趙子明說,那你說說,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陳秋石說,眼下我還拿不太準,但是我總覺得,所謂的冬季攻勢,所謂的西華山大掃蕩,很有可能是一個騙局,很有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聲東擊西,另有所圖。
趙子明說,那好哇,另有所圖就是針對二一二師了,那我們的壓力不就減輕了嗎?
陳秋石把筷子一放說,再等等看吧,我希望我們的情報工作再細一點,細到能夠辨別淮上州新增加的每一張日軍新面孔。
十一
因為有了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章林坡對淮上支隊的態度愈發蠻橫,在楚城籌備了一個規模很大的審判庭,對準要出淮上支隊的洋相。尤其是得到密報,陳三川業已畏罪潛逃,章林坡更是竊喜,對楊邑說,陳三川逃掉,比殺了更好。他一逃,什麼問題都解決了,韓子君就是鐵嘴鋼牙,他也說不清楚了。
那幾天,韓子君芒刺在背,把鄭秉傑罵了個狗血噴頭,淮上支隊差點兒真的拿出方案,把鄭秉傑交給公審庭審判,以充陳三川之缺。
會上爭論得很激烈。鄭秉傑慷慨激昂,提出以命償命,請支隊把自己捆起來送給二一二師,任其發落。袁春梅主張由她出面,同二一二師進行斡旋,拖延時間。前來指導工作的江淮軍區副政委曹泗安則主張壓根兒不予理睬,靜觀其變。趙子明主張高層接觸,由他和韓子君司令員出面,同章林坡直接對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就在淮上支隊籠罩著一片憤怒和無奈的時候,作戰室外面突然傳來喊聲,讓我進去,我是罪犯,我是陳三川!
起先大家以為聽錯了,以為焦慮使大家產生了幻覺。鄭秉傑最先反應過來,跑出門外,一看,果然是陳三川。鄭秉傑二話沒說,就把陳三川抱住了,一直抱到作戰室。
出現在淮上支隊的陳三川慘不忍睹,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臉上流著血,一條腿瘸了,右手拄著一支三八大蓋,左手還端著一隻破碗,碗底粘著一些飯菜。
作戰室裡一片肅靜,十幾個人都在默默地看著這個血孩子。袁春梅走近陳三川問,你就是陳三川?
陳三川的眼睛在血汙中格外明亮,眼皮閃了一下說,我就是陳三川。
袁春梅說,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了?你一定是在途中遇到了敵人,你是把敵人解決了之後才到杜家老樓的,是嗎?
陳三川說,不是,我把鬼子解決了之後,我走錯路了,要了兩天飯,才打聽到杜家老樓。
袁春梅的眼淚刷的一下流了出來,扭過臉去。
韓子君紋絲不動,問陳三川,三川,你知道要你到杜家老樓來做什麼嗎?
陳三川說,知道,要審判我。
韓子君又問,那你知道審判的結果嗎?
陳三川說,知道,殺頭。
韓子君勃然大怒,拍著桌子說,知道殺頭你還來?還不給我滾得遠遠的,滾到天涯海角去!
陳三川好像被嚇住了,低下腦袋說,我不能滾,我滾了,淮上支隊的黑鍋就去不掉了。好漢做事好漢當,把我送給國民黨吧,殺了我,他們就不能刁難首長了。
韓子君終於控制不住了,上前一步,把陳三川髒乎乎的腦袋摟在懷裡。這一幕,正好被聞訊而來的陳秋石看見,陳秋石驚在門外,半天才挪動步子,很快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韓子君摟著陳三川說,陳三川啊陳三川,孩子,你是好樣的。我們一定盡最大努力,保住你的生命。
陳三川說,司令員,我不怕死,我跟鬼子搏鬥,殺了兩個鬼子,我要了兩天飯跑回來,就是為了不讓部隊背黑鍋,我現在可以死了。
陳秋石站在一旁,揹著手,久久打量陳三川,笑笑問,啊,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陳三川?
陳三川從韓子君的胳膊裡看著陳秋石,沒有搭腔,眼睛裡露出疑問,似乎在問,你是誰?
陳秋石踱著步子,漫不經心地說,陳某人還沒到大別山,你陳三川的大名就先鑽到耳朵裡了。滿城風雨啊,了不起!
陳三川戒備地看著陳秋石。
陳秋石說,這樣的少年英雄,如果讓國民黨給殺了,那也顯得我們太無能了。
韓子君對袁春梅說,你跟章林坡的代表說,只要留下陳三川一條命,我淮上支隊願意讓出商城半個縣的根據地。
陳秋石說,司令員,這樣講不行。我們越是提出交易,章林坡就會愈加得意。別說半個縣的根據地,就是把淮上支隊讓他收編,他都不一定答應。在這個問題上,沒有退路,只能以攻為守。
袁春梅說,陳副司令,你有什麼辦法救這個孩子?
陳秋石說,孩子,孩子,老話說童言無忌,孩子犯了錯,難道只有死路一條?
袁春梅眼睛一亮說,是啊,他還是個孩子,不應該像對待大人那樣,這也是我們的一條理由。
陳秋石擺擺手說,恐怕不行。陳三川這個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他是淮上支隊的一名連長,他的身份說明他是有政治立場和行為準則的,這一點國民黨不會放過。現在問題的焦點在於,是過失傷人還是有意殺人。陳三川的案件我多少也瞭解一些,說過失吧似乎也有點問題,擦槍走火致人命案,在軍隊裡不算什麼稀奇,但有一個前提,即當事人和被殺人是否有前隙在先。我聽說國軍方面有李萬方生前證詞,說李萬方因為某事激怒過陳三川,陳三川曾經揚言要李萬方小心擦槍走火。是不是有這麼回事?
袁春梅說,確實如此。
陳秋石點點頭,想了一會兒,突然提高嗓門說,一派謠言,李萬方死無對證,活著的人誰說了也不算!這種事情,各執一詞,莫衷一是,誰堅持誰就能勝利。
袁春梅說,我正是這樣想的。我不管他怎麼說,只要他拿不出確鑿證據,他就不能定陳三川的罪。
陳秋石說,好,剩下的還有兩個問題,一個是陳三川擦槍走火,前前後後的情況你要回憶清楚,公審大會上,你必須自圓其說,始終堅持一個說法,不能人云亦云,不能前言不搭後語。拿不準的,你必須咬緊牙關,拿得準的,一口咬死。小夥子,你明白了嗎?
陳三川說,我不怕死,讓他們殺我吧!
陳秋石厲聲說,陳三川,你必須明白,你死與不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判你死刑,淮上支隊就必然蒙受謀殺友軍的罪名,只有你不死,才可以讓淮上支隊擺脫這個罪名,因此,你在公審的時候,必須咬定,就是擦槍走火,扒了你的皮,也是擦槍走火,殺你的頭,還是擦槍走火。明白嗎?
陳三川終於點點頭說,明白了。
陳秋石說,袁春梅同志,聽說你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掌握了大量的材料。我想提醒一句,公審公審,很多事情並不是對簿公堂才解決的,而是在此之前就應該有大量的工作。國民黨搞了一個聲勢浩大的陪審團和記者團,這次公審,是要大白於天下的,因此,對陪審團和記者團的攻心戰術非常重要。現在的法律非驢非馬,既不是北洋政府的,也不是國民政府的,所謂法律,很多是以情感決定的。
袁春梅說,陳副司令,你是說……
陳秋石說,輿論,要把對陳三川的同情弄得滿城風雨,先聲奪人,要在公審之前形成強大的輿論壓力,迫使國民黨軍不敢輕易下手。
袁春梅沉吟一下說,我已經有了想法,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展開。
韓子君鬆開陳三川說,好了,千金重擔,就落在你們的身上了。袁春梅同志,拜託了,能不能救下陳三川一命,就全靠你了。這個戰役,我們聽你指揮。
袁春梅說,好。司令員,我會盡最大努力。
陳秋石說,袁春梅你等一下。細節決定成敗,今天在場的都是指揮員,必須保證,從現在開始,陳三川歸來這件事情應該成為絕密。先把他藏起來,一點風聲也不能透露。
韓子君沒有弄明白,稀裡糊塗地說,啊,陳副司令,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秋石說,司令員,這個秘密將是我們制勝的最後的武器。今天擔任司令部警戒的、知道陳三川歸來的戰士,要立即禁閉起來。
韓子君還是沒有弄明白。陳秋石說,讓章林坡堅信陳三川畏罪潛逃,他就會掉以輕心,而讓陳三川突然出現,公審形勢將發生根本逆轉。
韓子君明白了,說,好吧,那就按陳副司令說的做吧。
袁春梅等人離開後,韓子君問鄭秉傑,這孩子不是還有個娘嗎,她知道了嗎?
鄭秉傑老老實實地回答,知道了,黃寒梅這些天哭得死去活來,聽劉漢民說,她自己上山砍樹,要給陳三川做棺材。
韓子君說,老鄭,你是老同志了,你給我說實話,陳三川殺李萬方,是不是故意的?
鄭秉傑愣了半晌說,我說不準。倒是風言風語地聽說,這件事情和他娘有關,他娘知道陳三川犯事之後,老是說是她害了兒子,她那張老臉沒處放了,我覺得這事確實有點蹊蹺。
韓子君說,好吧,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再也不要提了。
這天支隊部的食堂裡燒了一鍋熱水,按照趙子明的吩咐,特務營長劉大樓從醫療所裡叫過來兩個男衛生員,要幫助陳三川洗澡。水燒好了,陳三川說,我不要大夫,也不要洗澡,給我燒一鍋稀飯,我喝了稀飯到圩溝裡泡半天,什麼毛病都沒有了。
劉大樓說,稀飯熬好了,還有饃饃呢,那你就吃了再洗吧。
陳三川吃了兩個細面饃饃,又喝了兩碗稀飯,還要盛第三碗的時候,被及時趕來的袁春梅制止了。袁春梅說,這幾天你腸子餓細了,一下子不能吃那麼多,防止撐出毛病。
陳三川眨巴眨巴小眼睛,半天不說話,拎起大碗,看了看,出其不意地扣住下巴,左三圈,右兩圈,外三圈,裡兩圈,然後把一塵不染的碗底向外一亮,順手擱在草堆上,嘴角掛著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身子一軟,轉眼就打起了呼嚕。
劉大樓說,這小子,看來真是累了。這鍋熱水怎麼辦?
袁春梅說,我怕的就是你們讓他洗澡。在公審沒有結束以前,不要給陳三川洗澡,也不要給他治傷。
劉大樓說,那怎麼行?你看他腿上都化膿了,生蛆了怎麼辦?
袁春梅說,生蛆比砍頭更可怕嗎?劉營長,從現在開始,這個人的生活由我負責,你們都不要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