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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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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袁春梅和她的隨員乘坐馬車,到了紫陽關,換了國軍的一輛美式軍用卡車,向楚城縣城顛簸而來。

這天是個晴天,太陽很好,只是風大,一陣一陣的像是猛獸嘶鳴,颳得人心裡發緊。上午十一點,楊邑和二一二師政訓處的副處長郭得樹一干人等便在六三六團團部門口迎候。郭得樹說,楊參座,這場戲怎麼收場啊?

楊邑說,此話怎講?

郭得樹說,公審在即,兇犯缺席,淮上支隊派代表單刀赴會,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孫悟空的本事,變出七十二個招數來。

楊邑說,現在還不能確定,陳三川是不是真的逃走了。要是真逃走了那倒省事了。

郭得樹說,是啊,我倒是希望那傢伙從此銷聲匿跡。連新聞標題我都替記者們想好了,淮上支隊槍殺國軍軍官,公審之前兇犯潛逃。如此一來,此次日軍冬季攻勢,我部即便坐山觀虎也不為過。

楊邑摸摸衣領說,好是好,可是淮上支隊傳來的訊息豈能當真?那陳三川神出鬼沒,倘若他活著出現,真的判他死刑,還是需要動些腦筋的。陪審團和記者團裡同情淮上支隊的人不少,你我若無確鑿證據證明陳三川故意殺人,殺他就會遇到阻力。

郭得樹說,楊參座可能多慮了,我分析,那個陳三川,不用我們殺,他已經消失了。

楊邑不語,搓著手看著遠處。不久,便聽見噗噗嗤嗤的聲音傳來,遠遠看去,老舊的卡車在高低不平碎石路上像淮河浪尖上的一條破船,從紫陽關大橋下來,跌跌撞撞地駛了過來,捲起一路風沙。楊邑罵道,他媽的,好好的天,刮什麼風啊!

郭得樹笑笑說,山雨欲來風滿樓啊!看這天氣,應該有場暴雨。

楊邑說,這個季節,哪有什麼暴雨啊!要下該下雪了。今年要是提前半個月下雪,鬼子就……說到這裡,楊邑突然不說了,看著遠處顛簸的卡車發愣。

楊邑這會愣什麼,郭得樹不清楚。

很快,卡車開進了團部,放慢速度繞了半圈,在樓前停了下來。

下車之前,袁春梅用雙手把臉搓得發燙,紅光滿面,神采奕奕。腳踏板上的護兵跳下來,拉開車門。楊邑迎上去,定睛一看,兩隻腳被釘在原地,驚問,怎麼是你,袁小姐?

袁春梅站穩,腳跟一靠,抬臂給楊邑敬了個禮,朗聲道,楊教官,山不轉水轉,我們在這裡見面了。

楊邑嘴巴動了動,有些僵硬地還了禮說,怎麼會是你呢,你不是逃到蕪湖去了嗎?

袁春梅嫣然一笑說,我早就離開蕪湖了。

郭得樹說,哈哈,原來袁代表同楊參座是老相識了,看來這次談判有故事哦。

六三六團團部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東邊還有一個禮堂,將作為公審的會場。這原是楚城國立師範的校部,日軍佔領淮上州後,師生作鳥獸散,因此一直為六三六團佔用。

一干人等魚貫而行,路上楊邑的臉上陰雲密佈,袁春梅卻談笑風生,東張西望說,山河破碎,國軍還有這麼排場的兵營,實在難得。

同朝氣蓬勃的袁春梅相比,楊邑就顯得暮氣沉沉,他當然能夠聽出袁春梅話裡的譏諷意味,只是他眼下沒有精力同袁春梅節外生枝。楊邑說,苟且偷安而已,一息尚存,總得吃飯睡覺啊!

談判會場設定在一間寬大的辦公室裡,正東方並排掛著孫中山和蔣介石的巨幅畫像,畫像下面,十幾張課桌並在一起,上面鋪著醬黃色軍毯,西頭南北兩角各立著一個書記員,面無表情,門神一般。惟有西邊的空地上生著炭火,火上吊著茶罐,飄著嫋嫋白霧,給室內帶來些許生機。

進到會場之後,楊邑率先找到自己的位置,背北面南,指著正對面的座位,向袁春梅一伸手臂說,請!

袁春梅卻不理睬這套禮節,而是東張西望,向楊邑笑笑說,楊教官,難道非要面對面大眼瞪小眼,如此這般勢不兩立?

楊邑攤開的手臂僵在那裡,瞪著袁春梅問,袁代表,你這是什麼意思?

袁春梅走到長條桌的西頭,順手拖過一把椅子,往火塘邊上一放,一屁股坐下去說,楊教官,從私人角度講,你我有師生之誼,他鄉遇故知,也是難得的緣分。從公益方面講,淮上支隊同二一二師,本來就是抗戰手足。兄弟鬩於牆,沒有必要劍拔弩張。我看我們就圍在這火塘邊上,以茶代酒,盡釋前嫌,你看如何?

楊邑完全沒有思想準備,張口結舌,看著袁春梅,冷冰冰地說,袁代表,你我兩部就陳三川槍殺國軍軍官事宜舉行談判,事關友軍團結、一致抗日之大事,非同小可,豈能兒戲!烤火談判,成何體統!袁代表,不要開玩笑了,請坐,請上坐。

袁春梅站了起來,但是袁春梅並沒有回到談判桌上,而是站在火塘邊上,撣了撣衣袖說,那好,楊代表講體統,我們就按體統的來。楊代表,是否國民政府有明文規定,談判不能在火塘邊上進行?這只是約定俗成的慣例,或者說只是你國軍的規矩。可是我們淮上支隊也有我們的規矩。談判的地點是你們定的,談判的時間是你們定的,談判的方式也是你們定的。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是單方面操作。你們為什麼就不能尊重我們一下?

楊邑的胳膊倒是收回來了,但是卻不知道手往哪裡放,就那麼杵在談判桌上,像樹枝一樣支撐著微微前傾的身體,眼鏡後面滾動的全是愕然。他沒有想到袁春梅會選擇在談判禮儀上發難,從禮節上開啟突破口。

郭得樹在楊邑耳邊低聲說,楊參座,我敢斷定,兇手失蹤無疑,淮上支隊理屈詞窮,強詞奪理,在細節上胡攪蠻纏。且依了她。他有他的千條計,我有我的老主意,只要陳三川失蹤,一百條理由哪怕他佔九十九條,也是白搭。

楊邑站著沒動,竭力控制著情緒問,袁代表,你是來談判的還是來挑釁的?

袁春梅說,我一介女流,單槍匹馬,如果你們認為像我這樣的人都能挑釁,貴部在日軍面前豈能有所作為?

楊邑又想發作,手臂猛地舉過頭頂,又停在眼前,掩飾地扶扶眼鏡,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出現了被動,僅僅在談判禮儀上,袁春梅就借題發揮,生拉死扯地抓住了主動權,如果退讓,被她牽著鼻子走,那就麻煩了。

楊邑說,你這個態度,我沒法跟你談判。請你回去轉告韓司令,談判結束了。

袁春梅說,擦槍走火,本來是軍中常事,我們並不希望發生悲劇,然而悲劇發生了,我們應該站在抗戰大局的立場上,本著就事論事的原則,將事態平息在最低限度。可是貴部總有那麼一些人,居心不良,小題大做,旨在破壞抗日團結,這難道是你楊教官能夠容忍的嗎,楊教官你願意看到親痛仇快的結局嗎?

楊邑說,不回到談判桌上,我無法跟你對話。

袁春梅說,談判還沒有開始,楊代表如果單方面宣佈結束,一切後果由你負責。

楊邑說,那好,我們就進入實質性談判。我們都是明白人,拐彎抹角不解決問題,你開啟天窗說亮話,關於陳三川槍殺國軍軍官一事,貴部到底有何處理意見?

袁春梅說,殺人償命,責無旁貸,然而事出有因,則又另當別論。關於陳三川擦槍走火誤傷友軍軍官,我部深感痛心,為體現團結抗戰之誠意,我部擬為李萬方上尉召開公祭大會,籌資三百大洋,撫卹其親屬,並對肇事者陳三川予以革職處分,以儆效尤。著其以士卒身份降至一線連隊,將功補過。

楊邑冷冷地問,就這些?

袁春梅說,就這些。

楊邑說,人命關天,如此潦草,有何誠意?

袁春梅說,國難當頭,一切從簡,就是李萬方九泉有知,也不應該吹毛求疵。

楊邑說,你估計我們會接受嗎?

袁春梅說,那就請楊代表公佈貴部的意見。

楊邑說,那好,我部就一個意見,如期召開公審大會。

袁春梅沉默了一會兒,降低聲調說,有這個必要嗎?家醜不可外揚啊,為什麼非要把一樁意外事故變成一個政治事件,為什麼非要把友軍之間可以商量解決的事情弄得滿城風雨?日軍冬季攻勢未雨綢繆,我們為什麼要對這個事情糾纏不休?

楊邑說,袁代表,我們不要爭論了,我看就這樣吧。雖然我們有很大的分歧,各為其主啊,個人品質彼此還是認同的。楊代表風塵僕僕,鞍馬勞頓,我部已備粗茶淡飯,飯後略作歇息。我將很快向師座報告,公審大會如期召開。

袁春梅說,如果楊代表執意要給我部難堪,那我們也只有奉陪了,悉聽尊便。

楊邑說,敝人還有一個問題要提醒袁代表,如果公審大會召開,當事人是不可缺席的哦!

袁春梅淡淡一笑說,那就是我們的事情了。

楊邑說,聽說貴部有個方案,連長逃了有團長,公審大會上出現的會不會是鄭秉傑?

袁春梅說,也有可能吧?

楊邑問,你認為這樣能夠搪塞嗎?

袁春梅說,逼上梁山啊,貴部一定要交出陳三川,可是我們從哪裡去找陳三川?用他的團長抵命,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直到半個月後,郭得樹才似乎明白過來,為什麼在袁春梅到達楚城之前,楊邑幾次望著天空失神,說話心不在焉。原來是天氣在作怪。

情報一直堅稱,日軍淮上州駐屯軍松岡聯隊將於近日向西華山抗日根據地發動大規模掃蕩,國軍和淮上支隊打進淮上州的諜報人員幾乎一天一個情報往外送,今天有軍火裝備從安慶運往淮上州,明天出現新的部隊番號,以至於淮上州南半壁河山風聲鶴唳。

二一二師對於日軍掃蕩,可以說喜憂參半。喜的是日軍兵鋒所向直指西華山根據地,奔著淮上支隊去,對國軍威脅並不大,國軍僅在西華山以東有一些雜牌部隊,全部兵力不到一個團。如果時機成熟,國軍打著配合淮上支隊的名義,還可以在日軍背後撈些油水,如此,既行抗戰之實,又不致傷筋動骨。但這兩天楊邑越琢磨越不對勁。

楊邑的狐疑有兩點,一是自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在中國戰場兵力日漸捉襟見肘,日軍龜縮淮上州已久,採取的是固守待援方針,一般不會重兵輕犯。其次,時值冬初,天氣眼見惡化,按以往經驗,農曆十二月江淮即為雪季,日軍如此大規模掃蕩,少說也有半個月之久,倘若大雪封山,豈不進退維谷?松岡大佐老謀深算,不會忽略這樣重大的氣候條件。

由這兩點深入分析,日軍很有可能是聲東擊西。國軍主力大部在淮上北部設防,地形平緩,便於機械化和重火力展開,即便遇上大雪,撤退也不是一件難事。連日來師部長官幸災樂禍,並抓住陳三川槍殺國軍教官的事情不放,旨在給淮上支隊念念緊箍咒。可是萬一真的是聲東擊西,日軍回馬一槍,合圍楚城,那就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楊邑想到最後,驚出一身冷汗。在向章林坡稟報同袁春梅談判的情況之後,他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章林坡不以為然地說,你老楊怎麼回事,什麼聲東擊西?日軍機械化開進,鬼子漢奸上萬人,不動則已,他動一動,半個淮上州都是抖的,他又不是土行孫,還能瞞天過海不成。

楊邑慢吞吞地說,師座,我總覺得問題沒有那麼簡單。他這時候去打西華山幹什麼?西華山糧食棉花一樣沒有,茶葉毛竹他不稀罕,勞民傷財難道就是為了放個炮仗聽個響?

章林坡說,老楊你糊塗!這個仗打不打,不是他松岡大佐說了算的,也不是你我說了算的,這是整個華東日軍總體部署的一部分。

楊邑說,按照過去的經驗,進入秋季,日軍就開始囤積糧食物資,冬季則關閉城門……

楊邑話還沒有說完,章林坡就擺擺手不耐煩地說,水無定勢,兵無常形,不能因循守舊。兵者,詭道也,你今天判斷我閉門不出,我偏偏大開城門,出奇制勝啊!

楊邑不屈不撓地說,他就算打破常規,也沒必要對西華山進行六路圍攻啊,西華山有什麼好攻的?他要創造戰績,轉過臉西北方向是我國軍齊裝滿員的一個師,他就算集中力量打我一個團,那也是正經的戰役啊!

章林坡的臉色極其難看,呼啦一下把楊邑的彙報材料摔在他的面前說,老楊你有完沒完,為什麼要這樣疑神疑鬼,你是被鬼子嚇破了膽還是被那個袁春梅嚇破了膽?此事不再提了,你的當務之急就是籌備公審大會,一招封喉,把淮上支隊給我搞臭。

楊邑說,聽說到公審大會那天,如果還是找不到陳三川,淮上支隊打算讓他的團長出庭,判定陳三川的罪行,由鄭秉傑承擔。

章林坡說,我也聽說了,所以我們得抓緊時間。陳三川不能到場,本身就能說明問題,就是把鄭秉傑斃了,淮上支隊的臭名還是不能洗清。

楊邑說,我擔心會不會節外生枝,再說,就算陳三川有過,真的把鄭秉傑殺了,輿論也不會傾向我們。

章林坡說,老楊,你不要瞻前顧後了,前怕狼後怕虎,什麼事也做不成。

楊邑愁眉苦臉地看看章林坡,章林坡揮揮手,不耐煩地說,你還有什麼問題?

楊邑說,沒有了。說完,撿起他的文稿,退到門外,怏怏地走了。

從師部出來,在返回六三六團團部的路上,楊邑最愁的還不是如何在公審大會上把陳三川處死,他愁的是一旦真的把陳三川處以極刑,同淮上支隊的關係就徹底破裂了,倘若他的預感成為現實,日軍聲東擊西,突然殺一個回馬槍徑奔楚城,袖手旁觀的將不是國軍,而極有可能就是淮上支隊了。

此時楊邑還不知道,就在他到師部向章林坡彙報的第三天,一隊新四軍戰士趕著馬車,馬車上馱著一副棺材,沿淮河大道,向紫陽關逶迤而來。在紫陽關哨卡,被國軍攔住了,哨卡軍官問,幹什麼的?領頭的營長劉大樓說,是去收屍的。

哨卡軍官問,給誰收屍?

劉大樓說,兄弟難道沒聽說?今天召開公審大會,要槍斃陳三川啊!

哨卡軍官說,聽說陳三川畏罪潛逃了,還收什麼屍?

劉大樓回答,俺們首長說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陳三川跑了,他的那個姑息養奸的團長跑不了,真要判陳三川死刑,就拿他們的團長抵命。不管殺誰,俺們總得把屍體拉回去吧?

國軍哨卡聽了這話,跑到崗樓裡打了個電話,出來後很同情地看著劉大樓說,看看你們這差事,晦氣啊,走吧。

幾經周折,公審大會終於如期召開。國民黨流亡政府的頭面人物和陪審團、記者團魚貫到達,另有當地名流,士紳賢達,約三百人濟濟一堂。

在主席臺就座的,除了國民政府的所謂法官和陪審團以外,還有當地的幾個頭面人物。公審大會由楊邑主持,宣佈開始後,即由起訴方國軍二一二師軍法處長陳漢林宣讀陳三川罪狀,無非就是公報私仇,製造事端,槍殺國軍軍官,破壞抗日統一戰線云云。

宣讀完畢,袁春梅登場。只見大門開處,三個身穿灰色軍服的新四軍軍人登上主席臺一側,兩名男性軍人荷槍佇立,袁春梅在離主席臺五公尺的地方站定,向臺上鞠躬致意,然後緩緩地轉身,面向公眾,平靜地掃視一圈。

會場霎時安靜下來,人們被這個女軍人的沉著所感染。袁春梅淡淡一笑,開始發言,語速低沉緩慢。袁春梅說,父老鄉親們,此時此刻,我想,你們中一定會有很多人同我一樣,會想到那一首讓我們永遠都不能釋懷的七步詩,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臺下一片寂然,幾百雙渾濁的、透明的、蒼老的、年輕的眼睛齊刷刷地投向袁春梅。袁春梅不緊不慢,平靜而不失深沉,矜持而不失誠摯,微微地抬起了手,向臺下攤開——各位法官,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記者團的女士們先生們,我很清楚你們在想什麼。在此之前,你們已經得知,我新四軍淮上支隊連長陳三川故意槍殺國軍軍官李萬方。你們是抱著憤怒、痛恨的心情來參加公審大會的。可是,請允許我陳述真相。事實是,陳三川並沒有蓄意殺害國軍軍官,而是擦槍走火誤傷友軍。證據之一,陳三川同李萬方萍水相逢,無冤無仇,而且同為抗日軍人,國難當頭,患難與共,陳三川沒有殺害友軍軍官的動機。

陳漢林說,有證詞言,陳三川其人陰毒狹隘,同李萬方因私事口角成隙,遂生殺人之心。

袁春梅平靜地一掠劉海,仍然不緊不慢地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街談巷議,不足為據。

陳漢林說,袁女士,你說陳三川是擦槍走火,你有什麼證據?

袁春梅說,軍法處長閣下,你說陳三川不是擦槍走火,又有什麼證據?

陳漢林愣了一下,馬上說,陳三川作為一個身經數戰的軍人,擦槍走火,於理不通。

袁春梅說,別說身經數戰,就是身經百戰,擦槍走火也並非可以杜絕,這是稍微有點戰爭常識的人都能想象的。請問閣下,是否有人看見陳三川瞄準李萬方開槍?部隊訓練間隙擦槍保養裝備是規定的科目,而李萬方出現在事發地點是偶然的個人行為。事故發生後,我方和友軍都派人勘察過現場,存有以下疑點:第一,陳三川是淮上支隊著名的神槍手,陳三川擦槍處離事發地點不到一百公尺,若是蓄意謀殺,以陳三川的槍法,命中目標的致命處,絕無問題,而事實是李萬方腿部中彈後,傷勢並不重,因此他一邊觀察一邊後退,在後退中不慎絆倒,後腦觸地,腦漿迸裂而亡。所以說,李萬方事實上是中彈後摔死的,而不是中彈直接斃命。疑點之二,按照訓練計劃,李萬方作為友軍教員,其當天職責是評判淮上支隊學員的圖上作業,這項工作應在室內進行。而李萬方卻出現在我淮上支隊三團電臺室山牆下,這裡是機要重地,不但友軍,即使本部軍官,未經許可也不得接近,李萬方作為國軍軍官,應該不缺乏這方面的常識。我們不禁要問,李萬方為何在他不該出現的時候不該出現的地點出現了,為何在明知誤傷的前提下倉促後退?請各位法官和陪審團明鑑。

陳漢林說,袁女士,你說李萬方違規接近貴部的機要重地,是不是說,陳三川開槍是執行公務?

袁春梅頓了一下,馬上判斷出這是一個陷阱。袁春梅微微一笑說,我再強調一次,陳三川開槍是偶然走火,李萬方中彈是偶然事故。導致李萬方斃命的,有一個細節,那就是李萬方並非中彈直接死亡,而是因為李萬方急於離開事發現場,因而導致絆倒致命。

楊邑忍不住了,一拍桌子說,一派胡言!你說李萬方是因為急於離開事發現場才摔死的,你有什麼證據?事發後兩家醫務人員都勘察了現場,李萬方是因為流血過多導致死亡。

袁春梅說,楊長官,兩家醫務人員都非法醫,因此他們的結論不足以作為法庭憑證。

楊邑說,李萬方死都死了,你們還在往他身上潑髒水,是何居心?

袁春梅說,如果既往不咎,雙方同仇敵愾一致對外,此事也就可以到此為止了。可是既然有人揪住不放,要做文章,那我們也只好認真對待。

楊邑冷冷地看著袁春梅,眼睛裡寒光四射,憤然道,死無對證,你的一面之辭斷然不能服眾。

袁春梅說,為了慎重起見,我們請了著名的江淮大律師左至右,親自勘察了現場,現場遺有李萬方最後的行動痕跡和血跡,判明他是在後退中摔倒致命的,要不要請左至右大律師到庭?

楊邑蒙了,扭頭看了看郭得樹。郭得樹有點心虛,他也搞不清楚李萬方那天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淮上支隊三團的電臺室附近,國軍教官到淮上支隊幫助訓練,順手牽羊摸一下對方的情況,完全是有可能的,弄得不好真是情報處那幫混蛋乾的蠢事,倘若被淮上支隊抓住把柄,摸魚摸出個五更蛇來,麻煩就惹大了。郭得樹說,袁女士,說一千道一萬,李萬方是不能開口說話了,你說陳三川是擦槍走火,我們至少得聽他當面陳述吧?

袁春梅說,按說這是應該的,可是,陳三川他遇到了另外的情況……

袁春梅的話還沒有說完,郭得樹就冷笑著把她的話打斷了,什麼叫另外的情況?畏罪潛逃!如果不是有罪,他逃什麼?

郭得樹這樣一說,會場的氣氛就急轉直下。本來,袁春梅的一席話有理有據,已經爭取了很多同情。然而郭得樹提出的問題也是不容迴避的問題。既然你說陳三川是擦槍走火,他至少應該自己出面說明吧,可是他連面都不露一下,畏罪潛逃,不是故意的也是故意的。

聽著會場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袁春梅心裡一陣冷笑,她知道,她的欲擒故縱的戰術奏效了,她就是要讓他們議論,讓他們懷疑,讓他們憤怒,然後,一齣好戲就要上場了。

袁春梅故作為難地說,法官大人,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記者團的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再進行一次辯解。陳三川是淮上支隊一名連長不錯,但是他只有十七歲,可以說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經歷了這麼大的變故,他已經高度緊張。我們不希望把一個孩子放在如此殘酷的判決中,即便是有罪,我們也希望以另外的方式處置。

這時候,不僅郭得樹,連楊邑都覺得找到了救命稻草,峰迴路轉了。楊邑說,豈有此理,哪有當事人逍遙法外的道理,一定要緝拿逃犯歸案,公開審判,以命償命。

郭得樹說,袁女士,貴部如果姑息養奸,放走了兇犯陳三川,那我們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破壞統一戰線的罪名,我部是不會承擔的。

袁春梅沉吟了片刻,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後一次用懇求的眼光掃視會場問,父老鄉親們,難道你們真的希望讓一個孩子承擔這麼大的壓力,你們真的忍心讓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面臨生死審判?

人群裡有人喊,好漢做事好漢當,他能開槍殺人,為什麼不能接受審判,畏罪潛逃,罪上加罪!

接著就有人喊,有理講理,殺人償命,對簿公堂,明明白白!把兇手交出來,不交出兇手,就是破壞統一戰線。姑息養奸,與漢奸同罪!

霎時,嚷嚷聲響成一片。

就在這一片嚷嚷聲中,一個國軍軍官神色慌張地衝進會場,趴在楊邑的耳邊低聲嘀咕了一陣,楊邑的表情由困惑到愕然,到慌張,再到憤怒。楊邑側過身子,同郭得樹交頭接耳了一番,郭得樹更是大驚失色,瞥一眼臺下苦笑的袁春梅,再同楊邑緊急商量。

袁春梅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眼看時機成熟了,袁春梅舉起了一隻手,向上擺了幾下說,父老鄉親們,請安靜。既然你們堅持要讓陳三川出庭受審,那好,現在我把人交出來,請大家過目。帶陳三川——

袁春梅話音剛落,只見大門敞開,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新四軍戰士押著陳三川,走了進來。

會場頓時喧譁起來,三百多號人紛紛站起來,爭先恐後一睹這個殺人魔鬼的模樣。很快就有人叫起來,啊,真是個孩子!

還有人叫道,怎麼搞的,像個叫花子!

在這一片亂鬨鬨的吵嚷聲中,袁春梅走近了主席臺,微微一笑說,法官先生,在沒有確認陳三川是否故意殺人之前,我請求給陳三川鬆綁。

陳漢林左看右看,語氣很不肯定地說,啊,鬆綁,那就松吧,反正他也沒有長翅膀。

袁春梅走到陳三川的面前,看著陳三川的眼睛說,孩子,堅強點,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

陳三川腦袋一揚說,要殺要剮,我什麼都不怕。

袁春梅低喝一聲,不要輕易說話,記住了沒?

陳三川一振,耷下眼皮說,記住了。

等繩子解完,袁春梅站在陳三川的身邊,久久地環視著會場,直到所有的聲音都落了下來,直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過來,袁春梅才猛地抓起陳三川的一隻手,舉過頭頂說,父老鄉親們,請看——

眾人舉目望去,靠前的人看出來了,那是一隻血肉模糊的手掌。

袁春梅說,是的,這就是殺人的手。可是,我要向大家稟報的是,這隻手不是殺同胞的手,而是殺日本鬼子的手。我們面前站立的,是一個從十二歲就參加游擊隊同日本鬼子英勇搏鬥的少年,他的大名叫陳三川,《新華日報》《江淮烽火報》和國軍的戰報都有記載。自從淮上州淪落敵手之後,我淮上支隊在大別山北麓三百公里戰線上,同日寇屢次交手,而我們的陳三川,我們的少年連長,在十九次戰鬥中,先後斃敵日寇七名,漢奸二十九名……

人群一陣騷動,前面的一個士紳看著陳三川單薄的身體問,陳三川,這些都是事實?

袁春梅說,三川,把衣服脫下來!

陳三川看了袁春梅一眼,似乎面對這麼多人有些不習慣,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把上衣脫了。傷口上有一塊血跡已經凝結成幹痂,粘在粗布褂子上,陳三川一咬牙,把褂子扯了,扔在地上,傷口處頓時血流如注。

袁春梅說,把褲子也脫了!

陳三川東張西望,有些含糊。

袁春梅喝道,脫!

陳三川齜牙咧嘴一笑,褪了褲子,只剩下一個大花褲頭。半裸的陳三川就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雞,渾身瑟瑟發抖,抱著膀子,哈腰看著袁春梅。

袁春梅說,大家請往這裡看,就是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在同鬼子的戰鬥中,全身九處負傷,其中還有一處就在離心臟不到半寸的地方。日本鬼子做夢都希望他死,可是日本鬼子做不到的事情,我們有些中國人卻想替鬼子報仇,我們能夠答應嗎?我們能夠容忍這種親痛仇快的事情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發生嗎?

郭得樹說,袁女士,我勸你不要說這些,這些都是陳年的老皇曆了,與本案無關。

袁春梅說,那好,我就說說與本案有關的情況。自從擦槍走火事件發生之後,我們淮上支隊首長痛心疾首,忍痛割愛要懲辦肇事者。有人知道西華山離杜家老樓多遠嗎?二百多里山路啊!我不否認我們中確實有人想讓陳三川逃脫,陳三川是獨自一人從西華山前往杜家老樓投案的,沒有看押,沒有捆綁。在路上他遇上了日軍偵察小分隊,他和日軍巧妙周旋,打死鬼子兩人,奪了一支三八大蓋。此後,他在山林裡轉了四天,四天就靠吃野果樹根活命。後來他到了山下,一路要飯問路,輾轉來到杜家老樓。當支隊首長問他知道不知道派他到杜家老樓做什麼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回答,知道,受審,砍頭!女士們先生們,這就是有些人蓄意製造的所謂畏罪潛逃!他沒有罪,為什麼要潛逃?有這樣的潛逃者嗎?

人群又被啟用了,甚至有人說,什麼殺人犯,這是抗日英雄啊,這樣的人,就算有過失有錯,也可原諒,讓其戴罪立功!

郭得樹說,安靜,安靜,法律面前,鐵面無私!

馬上就有人罵了起來,什麼狗屁法律,貪官汙吏遍地都是,漢奸強盜多如牛毛,你們的法律幹什麼去了,為什麼要向抗戰英雄開刀?

淮上支隊早就安插在陪審隊伍中的內線開始行動了,有人登高振臂呼喊,放了陳三川,讓他重返抗戰前線!

會場頓時像炸了鍋,一片拳頭樹林一樣伸向空中,喊聲此起彼伏——

放了陳三川,英雄無罪!

團結抗戰,誰破壞統一戰線就消滅他!

陳三川好樣的,陳三川是我們的好兄弟!

事已至此,眼看越來越亂。楊邑和郭得樹等人簡單商量一番,只好宣佈休庭。

兩天後楊邑向章林坡詳細稟報公審陳三川的情況,章林坡差點兒沒有暈過去,陰沉沉的眼睛盯著陰沉沉的天空說,他媽的,燒香引出個鬼來!

楊邑惶惶地說,還是個大鬼。

章林坡說,癩蛤蟆趴在腳背上,不咬人也膩歪人啊。

楊邑說,其實我們也沒有必要拿陳三川這件事情做文章,兵荒馬亂,擦槍走火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章林坡暴怒,柺杖戳著腳下的石頭說,都是你乾的好事!你多年來一直同韓子君眉來眼去。這下你如願了吧,在老韓那裡有了人情,一旦反目成仇,我是他們的眼中釘,你楊邑恐怕就成了座上賓。好啊,楊邑先生,算我瞎了眼睛,讓你來辦這件本來不該讓你辦的事情。

楊邑本來還有點負疚心理,可是聽章林坡這麼橫加指責,倔脾氣就上來了,脖子一硬說,師座,我本來並不想插手這件事情,我也知道我不適合打嘴皮子官司,可是你硬趕鴨子上架,我已經盡力了。再說,這件事情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小題大做,也得分個時候。

章林坡火冒三丈地說,什麼小題大做?從一開始你就有糊塗認識,事情辦砸了,你絲毫沒有檢討反省之心,反而推三阻四,好像只有你是正派人,我等都是嫁禍於人的小人!

楊邑說,師座,我請求處分,你還是讓我帶兵打仗吧,我跟鬼子幹,心中有數,從不糊塗。

章林坡說,老楊,你想得太天真了。你連一個陳三川都收拾不了,一個有絕對把握的官司,讓你弄得一塌糊塗,我還能讓你帶兵打仗?我要是再把部隊交給你,天理不容。你收拾鋪蓋,到韓子君那裡去吧,去討一杯羹分一杯粥。

楊邑眼睛骨碌了半天,一拍屁股走了。

當然,楊邑不會去投靠韓子君,他看不起韓子君的幾千條破槍,更受不了游擊隊的那份活罪,他厚著臉皮在章林坡的司令部裡呆了下來,章林坡也並沒有公開宣佈撤他的職。

恰在此時,陳秋石派人送來一封親筆信,又讓楊邑絕處逢生了。

陳秋石的信隻字未提公審陳三川的事,在表達師生邂逅江淮的喜悅之後,進入主題,講到了日軍松岡部隊冬季攻勢的事情。陳秋石從動機、天時、地利和跡象四個方面入手,分析此次日軍行動的重大疑點,一言以蔽之,陳秋石認為敵人的所謂的冬季攻勢,完全是一個煙幕彈,意在吸引我抗日武裝的注意力,調動我主要兵力於西華山一線佈防。在行動前期,以多路向西華山推進,一旦確認我方兵力被調動,其東路將沿淠史河迅速掉頭北向,其西路亦有汲河可作水上行舟。根據敵我雙方兵力對比,日軍兵鋒所向,應在我淮西商城和楚城之間的花園和紫陽關之間。

楊邑向章林坡彙報的時候,章林坡問,這個陳秋石是什麼人?

楊邑說,是卑職的學生,原在太行山百泉根據地,是八路軍晉冀豫軍區有名的戰術專家。

章林坡不以為然地說,既如此,他不在晉冀豫大顯身手,跑到大別山來幹什麼?

楊邑說,聽說從太行山來了一個幹部團,那個袁春梅也是其中一員,果然是見過大陣勢的,出手不凡……

話到此處,楊邑停住了,暗罵自己沒腦子,自尋沒趣。

章林坡說,怎麼啦,被蛇咬了?那個幹部團是幹什麼的?

楊邑支支吾吾地說,表層意義是八路軍和新四軍之間的幹部交流,實際上是為了加強韓子君部的軍事領導。他們的上級認為韓子君搞根據地可以,打大仗不行,陳秋石此來,有取而代之的跡象。

章林坡手裡的雪茄快到嘴唇了,又停住了,怔怔地看著楊邑說,啊,這麼大的動作?你認為這個陳秋石回到大別山,是來抗日的,還是另有所圖?

楊邑沒有聽明白,稀裡糊塗地說,是為了加強韓子君部的軍事指揮,這一點應該是沒錯的。

章林坡說,老楊,你往前看。

楊邑更是一頭霧水,不悅地說,前面是山。

章林坡又抬高手臂往前面一指說,你再往前看,山那邊是什麼?

楊邑嘟噥了一句,山那邊還是山。

章林坡笑了說,老楊,你知道你為什麼仕途一直坎坷,就像喪家之犬一樣,到哪裡都得不到重用嗎?我告訴你,就是因為鼠目寸光。山那邊是山嗎?山那邊是山不錯,但是山那邊還有天,還有云彩。滾滾烏雲啊,你就看不見?

楊邑心裡嘀咕,青天白日,陽光普照,哪裡來的烏雲滾滾?真是活見鬼了。但是他沒有反抗,自從公審陳三川弄得雞飛蛋打之後,章林坡就常常這樣陰陽怪氣地奚落他,他已經習以為常了,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章林坡說,那個陳秋石,還有那個幹部團,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來到大別山?我跟你講,他們不僅是衝著日本人來的,也是衝著我們國軍來的。眼下抗日戰爭已進入決戰階段,一旦美國和蘇聯參戰,小日本的兔子尾巴就長不了啦,大別山誰主沉浮,恐怕又要決一雌雄。

楊邑愕然地看著章林坡,腦門上竟然沁出了冷汗。楊邑說,是是,師座高見,深謀遠慮,卑職心悅誠服。只是,眼下淮上州日軍蠢蠢欲動,陳秋石所見同卑職不謀而合,實在不能掉以輕心。

章林坡重視起來,蹙起眉頭想了想說,他媽的,這日本人還真翻臉不認人啊!走,到作戰室,把處長都給我叫來。

公審大會取得了預期最理想的效果,使袁春梅聲名大震。從楚城回來之後,韓子君徵求袁春梅的意見,希望她留在支隊部工作,擔任政治部副主任,袁春梅當即拒絕。袁春梅說,我們新四軍不能朝令夕改,五天前我才是三團的副政委,現在又成了支隊政治部副主任,豈不是太兒戲了?

韓子君說,三團地處偏遠,條件十分艱苦,軍事指揮力量薄弱,我們想換個軍事指揮過硬的同志去三團工作。

豈料這話袁春梅更不愛聽。袁春梅說,韓司令,我在太行山,也是指揮過打仗的。當年百泉反掃蕩,抗大分校中幹隊二百五十人突圍,跳出日軍鐵壁合圍,我當時就帶著兩個排打掩護,我們在西葆崮堅持了兩天兩夜,輾轉六十公里,牽制了鬼子一箇中隊,那時候他們都喊我女司令。你怎麼就認為我指揮打仗不行呢?我指揮大兵團不行,指揮你的游擊隊還是綽綽有餘的。

韓子君被她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裡很不痛快。一來她是從八路軍根據地過來的幹部,二來她剛在公審大會上立了一功,三來她是女同志,也不好跟她計較。韓子君打起哈哈說,那好,我們尊重你的選擇,還是讓你到三團去,鄭秉傑同志軍事指揮上是弱了一點,我們倒是希望你這個女司令一展風采。

上午召開作戰會,陳秋石在會上通報了敵情和戰局分析,主題是準備迎擊日軍的冬季攻勢。但奇怪的是,陳秋石只是說,西華山腹地的三團加強練兵,隨時準備出動。袁春梅看出問題,當即提出,三團營地最有可能成為日軍冬季攻勢的主要目標,是不是可以明確防禦地段?陳秋石說,目前敵情仍然不明,除主力團戰鬥值班以外,所有部隊在物資和行動上做好準備即可,其防禦任務劃分,目前仍由支隊掌握。

袁春梅說,我們通訊聯絡的方式如此落後,如果敵人出動了,我們怎麼才能得到指令?

陳秋石說,袁春梅同志,在作戰指揮上,要特別強調程式。一級指揮一級,什麼時候下達預先號令,怎麼下達,均由上級指揮機關掌握。在作戰指揮上,要特別強調紀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知道的,堅決不要知道。

在回西華山的路上,袁春梅問鄭秉傑,鄭團長,你從陳副司令佈置的任務上看出什麼名堂沒有?

鄭秉傑說,我覺得陳副司令胸有成竹,怎麼打,已經瞭然於心了。跟這樣的首長打仗,我們省心,也放心。

袁春梅說,陳副司令講了半天,我越琢磨越不對勁,大敵當前,而我們一無所知,他佈置的任務,基本上沒有任務,還是讓我們觀望。

鄭秉傑說,你們是從正規部隊來的,打過大仗,不像我們游擊隊,聽風就是雨,哪裡有情況就往哪裡衝。陳副司令是綜合分析,通盤考慮,他不讓我們知道,自然有他的道理。

袁春梅想來想去,鄭秉傑的話不無道理,就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了。

天是個好天,萬里無雲,但是奇冷,乾硬的北風一陣緊似一陣。沿途張望,但見群峰起伏,山道蜿蜒。冬季的風像一把巨大的刷子,只三兩個回合,山上的翠綠就不見了,原本浩如煙海的竹林,此刻在風中湧動,猶如失色的麥浪。

幹部團進入大別山之後,韓子君曾經安排所有原籍在淮上州的人秘密返回故里探視,但是袁春梅沒有回,因為她家在城裡,那裡是日軍佔領區。後來通過聯絡站打聽,家人已在日軍佔領之前,悉數搬遷至江南了,至今仍未聯絡上。

騎在馬背上,袁春梅有些振奮,國破山河在,寸草春暉依舊,家人聯絡不上也好,也許重逢之日,自己已是當代巾幗了,女司令啊!

走了一陣,袁春梅問鄭秉傑,為什麼陳三川這次沒有回到三團?

鄭秉傑躊躇一陣子說,袁副政委,有些情況我得提前跟你介紹了。陳三川這次闖了個禍,把他娘害苦了,自從得到陳三川受審的凶信,他娘就不正常了。我到杜家老樓的時候,聽說她沒白沒夜地砍樹,要給兒子打棺材。昨天得到噩耗,他娘已經死了。

袁春梅啊了一聲,驚問,怎麼回事?

鄭秉傑說,劉漢民派人到支隊部送信,說是掉到山下摔死的。

那陳三川知道嗎?

鄭秉傑說,暫時還不知道,這就是沒有讓他返回三團的主要原因。韓司令讓他留在支隊部給陳副司令當馬伕,一來表示懲戒,二來暫時不想讓他知道他孃的事情,我分析韓司令還有另外一層用心,可能就是希望他跟著陳副司令多學點本事,這小子勇有餘而智不足,一棵好苗子,放在我這裡,只會用不會管,終至釀成大禍。這件事情我有責任啊!

袁春梅說,照你這麼說,陳三川開槍,還真是事出有因啊?

鄭秉傑停住了,勒住韁繩,嘆了一口氣。

袁春梅說,他的身世你清楚嗎,是不是隻有一個娘和他相依為命?

鄭秉傑說,說來話長,以後我慢慢跟你說吧。

鄭秉傑不願意多說,袁春梅就不好再問。

關於黃寒梅的死因,鄭秉傑眼下知道的還不多。

陳三川出事之後,紙裡包不住火,黃寒梅最後還是知道了,劉漢民怕出意外,從醫療所裡把方艾蒿派了過去。方艾蒿臨走時劉漢民交代她,照顧黃寒梅,也要注意她別尋短見。公審陳三川的前一天夜裡,大別山突然下起了暴雨,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方艾蒿被雷雨驚醒,發現黃大嬸不見了,嚇得半死,最後跑到伙房去找萬壽臺,兩個人在雷雨裡找了半夜也沒有找到,第二天兵工廠哨兵從山下發現了黃寒梅的屍體。至於黃寒梅為什麼要在夜裡上山,上山去幹什麼,到底是自殺,抑或像兵工廠的人說的那樣,是失足落崖,現在還不是很清楚。

再往前走,就進入霍州地界了,逐漸有了根據地的景象,一干人等上了大路,路邊可見搖頭晃腦的耕牛和羊群,莊稼地裡有稀稀拉拉的農人,不知道在地裡翻揀著什麼。近處幾面山牆上掛著零星的臘味,已是過冬的架式了。

袁春梅這會兒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她其實一直是關注陳秋石的,陳秋石回到大別山之後,曾經回到故鄉隱賢集一趟,可是歸隊之後,絕口不提返鄉的情況。按袁春梅掌握的情況,陳秋石的兒子如果活著,應該就是陳三川這個年齡。

陳秋石,陳三川,這兩個人之間有沒有什麼瓜葛?

冷不丁地生出這個念頭,袁春梅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

陳秋石率領祁深奧、馮知良等人晝夜兼程趕到楚城,參加了聯席作戰會議,楊邑等人依然在紫陽關迎候。這是事隔十多年後他同楊邑第一次重逢,陳秋石翻身下馬敬禮,楊邑慌忙上前握住陳秋石的手說,秋石啊,你是淮上支隊的副司令了,我才是個副參謀長兼團長,以後咱們師生之間就不要搞繁文縟節了。

陳秋石說,楊教官,我好想你啊,要不是你,我陳秋石也不會有今天。知遇之恩,時刻在心啊!

楊邑顯得有點蒼老,說話不像十多年前那樣乾脆利落了,笑眯眯地看著陳秋石說,時勢造英雄啊,聽說你在太行山打得很漂亮,我這個教官心裡也高興啊!

陳秋石說,全仗先生栽培,我的這點成績,委實算不得什麼。

楊邑說,走,我們進作戰室談。

作戰室裡仍是袁春梅來時的陳設,賓主落座之後,楊邑說,大戰在即,我們就不客套了,我先介紹一下我方掌握的敵情。

陳秋石聽完楊邑的介紹,支著下巴沉思良久。楊邑說,秋石兄,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關於兩支部隊協調作戰,章林坡將軍的意思是,分為兩個重點。一是南線,以貴軍為主力,也以貴軍為主要指揮者和責任者,不知秋石意下如何?

陳秋石說,據我方掌握的情況,此次敵人大規模冬季行動,從目前的態勢上似乎針對西華山,而根據戰役目標和地理氣候條件看,西華山無利可圖,深陷山嶽叢林,加之地形氣候惡劣,重兵遠犯,乃兵家之大忌,這一點日軍應有所察。如果敵人聲東擊西,回馬一槍,那麼他的轉折時機和地點在哪裡,目前還不清楚,這恐怕只能在戰鬥發起後隨時捕捉。

楊邑說,我完全同意秋石兄的分析,因此在戰役的前一階段,就仰仗貴部周旋了。

陳秋石說,同舟共濟,責無旁貸,我部已做好充分的準備。學生此來,一是明確任務,第二,還有燃眉之急請二一二師予以支援。

楊邑說,兵力?

陳秋石說,不是。

楊邑問,槍支彈藥?

陳秋石說,也不是。此次戰役將會出現的特點應是前虛後實,戰役第一階段是敵我雙方互相試探互相調動的務虛之戰,此類戰鬥,我部兵力彈藥都可勉強支撐。為了及時掌握情況和排程部隊,當下最缺的是電臺。

楊邑的笑容收斂了,眼睛落在態勢圖上,嘴裡嘀嘀咕咕地說,啊,電臺,你們需要多少?

陳秋石說,山地行動,電波受阻,功率小了不行,至少要給我四部ak-120,六部ak-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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