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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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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邑又問,這些電臺將用在何處?

陳秋石起身在示意圖上比劃說,如果日軍的冬季攻勢真的是六路的話,那麼戰役前期,至少有四條路線是明,從淮上州到胭脂河一條,到司坡店一條,到諸葛庵一條,到湘紅甸一條。我們在這四條防線的任務是試探性防守,在戰鬥中摸清敵人兵力和決心,從而判斷戰役第二階段的時機和地點。這對於駕馭整個戰局是至關重要的,尤其是對第二階段貴軍的行動,更是休慼相關的。

在整個聯席會議上,陳秋石分析有理,表述清楚,邏輯嚴謹,措施得體,讓楊邑很是欣慰。關於電臺問題,雖然事關重大,但是用得其所,不能不給。楊邑又在圖上看了一會兒,抬起頭很乾脆地說,行,我認為可以。我很快向師座稟報,爭取落實。

但楊邑掉以輕心了,他認為順理成章的事情,到了章林坡那裡,又遇到一番周折。章林坡一聽說淮上支隊要電臺,衝口就來了一句,什麼,要電臺?你跟他們說不行,電臺哪能隨便給他們啊!

楊邑被噎在那裡,半天回不過神來。楊邑說,師座,我們去年剛裝備了兩個電臺連,每團還有一個電臺排,我們的電臺閒著也是閒著,借給友軍也是為了抗戰。

章林坡說,電臺我有,就是不能給他們。

楊邑硬著頭皮,又把陳秋石在聯席作戰會上的意見轉述了一遍,章林坡仍然堅持說,老楊,你不要把電臺的問題看成小問題,電臺在戰鬥中的重要性我比你更清楚,比槍炮要重要得多。他現在有了人,有了槍,他再有了電臺,那他就如虎添翼了,他就成正規軍了。他成正規軍了,我們幹什麼去,我們喝西北風啊!

楊邑急了,死乞白賴地說,師座,日軍冬季攻勢在即,給他們幾部破電臺,他也好給咱們通風報信啊!再說,我的話已經講出口了,咱們一毛不拔,合作的誠意說來鬼都不信,那他們還能賣命打仗嗎?他們一縮頭,我部又將首當其衝,連個擋風的牆都沒有。

楊邑這麼一說,章林坡才有點動心,對楊邑說,老楊,我再信你一次,給他們找幾部老電臺,嚴格登記。咱們醜話說在前頭,打完這一仗,我的電臺還得完璧歸趙,少一個零件,我都要找你算賬。

楊邑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

以後在解放戰爭中章林坡總結自己失敗的教訓,自嘲說自己就是曹操,楊邑好比蔣幹。楊邑在二一二師,好事沒有做過一件,專門幫淮上支隊挖自己的牆腳,什麼戰術專家?就是幫倒忙的專家。

當然,章林坡所言並非事實,在大別山抗日戰爭中楊邑不僅運籌帷幄,還身先士卒,打了很多漂亮仗,否則章林坡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他「吃裡扒外」。只是,同淮上支隊打交道,特別是陳秋石來到淮上支隊之後,楊邑確實瞞著章林坡幹了一些事情。

日軍出動的準確情報傳來後,大別山抗日武裝聞風而動,韓子君派出的陳秋石和章林坡派出的楊邑組成的聯席指揮所在淮上州東北三十鋪佈置了一個大縱深寬正面的口袋,單等日軍殺回馬槍,從而合圍。

頭一天,日軍長驅直入,先後攻佔了獅子崗、司坡店、百達畈等地。按照陳秋石的指令,上述地區抗日武裝稍戰即退,吸引敵兵力前進。第二天,日軍還沒有轉向的徵兆,繼續向縱深挺進,又攻佔了獨山、石板衝等地,而且調兵遣將,大有一舉拿下西華山的態勢。

第三天,夜裡氣候驟然轉冷,凝霜成雪,楊邑轉憂為喜,派人密切觀察敵營動態,同時向陳秋石預告敵人的馬腳很快就要現原形了。然而日軍似乎對天氣驟變渾然無覺,在陳秋石的態勢圖上,日軍進攻的箭頭一直指向西南,鋒芒不減,似乎銳意進取。

到了第四天,敵人還在向西向南,連陳秋石都沉不住氣了,搞不清楚敵人到底是在幹什麼。主力團長祁深奧一會兒就讓電臺兵呼叫陳秋石一次,要求出擊。祁深奧說,鬼子都快打到咱們老窩了,你還讓咱們在這裡搞什麼鳥口袋,戰士們嘴唇都急開裂了,難道你想讓我們學國民黨坐山觀虎鬥嗎?

陳秋石煩不勝煩,在電臺裡痛斥祁深奧,戰術的不懂,眼光的沒有,沒有我的命令,動我一兵一卒,軍法從事!

按照陳秋石的要求,西南集團的部隊,在同敵人接觸之後,儘量避免正面戰鬥,做一觸即潰狀,然後迂迴包抄。仗打得不多,聲勢造得倒很大,似乎漫山遍野都是軍隊,似乎已經在西華山前沿佈置了重兵,誘敵深入。

西南方向的部隊連日奔波轉戰,累得筋疲力盡,而東三十鋪的東北集團,則養精蓄銳,用陳秋石的話說是以逸待勞,用祁深奧的話說是養膘。戰士們還不太適應晝夜潛伏的生活,凍得要死,急得要命,乾糧吃得嘴皮子開裂,拉稀拉得整個伏擊圈都是臭的。

煎熬一直持續到第五天上午,終於下起了毛毛細雪。到了中午,雪越下越大,鵝毛大雪落了下來,視野一片混沌。陳秋石頓時精神大振,逐個防線詢問敵人動態,回答都很讓他失望,敵人還在向西南方向進攻。

國軍指揮所內,章林坡也在密切注意敵人動態。得知日軍主力自始至終向西南挺進,章林坡吸著雪茄,笑眯眯地看著忙碌在沙盤前的楊邑,幸災樂禍地說,老楊,這回有好戲看了,日軍明明進攻的是西華山,可是你老兄不知道吃錯了哪味藥,硬是把本部也拖進去,弄得雞飛狗跳。這下好了,讓老韓他們建功立業吧,我看本部明後天就可以班師回朝了。

楊邑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表情古怪地看著章林坡說,師座,有備無患啊,我們可以做最好的希望,可是也不能不做最壞的準備。

章林坡說,我倒是希望你們的預見成為事實,不然的話,日軍兩三萬人的冬季攻勢,本部一槍不發,確實也說不過去。

郭得樹說,那也不至於。敵人不來我們有什麼辦法,總不能跑到西華山去掠人之美吧?好歹我們也有一個電臺排參戰了。

章林坡大笑說,哈哈,是啊,這也是老楊的功勞,倘若沒有這個電臺排,本部還真的成了隔岸觀火之人了。老楊,給電臺排發報,牛德法上尉暨全體電臺官兵:此次反敵冬季攻勢,我淮上州數萬兵民眾志成城浴血奮戰有日,我西華山方向之前出電臺官兵配合友軍淮上支隊,以犧牲之精神,英勇之姿態,準確之效率,保障友軍作戰,保證全域性勝利,殊實可嘉。望牛上尉率我前出分隊再接再厲,確保進一步完成艱難任務,奪取抗擊冬季攻勢的最後勝利。

楊邑心裡說,一個小小的電臺排配合友軍作戰,也值得這樣大肆渲染?但是這話楊邑沒有說,楊邑說,師座嘉勉,猶如雪中送炭,相信我前出之電臺分隊,勢必群情激昂,爭先恐後奮勇殺敵!

戰局急轉直下只在瞬間。

臘月十五日下午,正當陳秋石在大雪中焦躁不安的時候,突然從司坡店和湘紅甸兩個方向報來新的情況,進攻敵軍改變方向,一路朝東,一路朝西,隱沒於長嶺山中。緊接著又有電臺報告,在司坡店和湘紅甸兩個方向,出現敵輜重車隊,尾隨步兵前進。

陳秋石問司坡店指揮員,車上裝的什麼東西?

回答說不知道,敵人護送火力非常兇猛,根本無法靠近。

陳秋石又讓牛上尉呼叫出基本指揮所,詢問情報站,情報站答覆,敵人的這支輜重部隊,不是淮上州城內部隊,而是從肥東撮鎮取道上派直接進入大別山的,車上所載為長形物資,以油氈捆裹,其護送兵力為一個憲兵大隊,戰鬥力十分兇猛。

陳秋石靜靜地聽著報告,緊鎖的眉頭驟然綻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嘴巴哆嗦了幾下,突然扔掉手裡的菸捲兒,臉上的晦氣一掃而光,撲在地圖上,紅藍鉛筆刷刷描出兩條線來,站起來把鉛筆一扔喊道,牛上尉,把三團給我呼叫出來!

三團上機的是袁春梅。袁春梅報告,鄭秉傑團長奉命率部迂迴,已接近湘紅甸。陳秋石命令,著三團副政委袁春梅傳令鄭秉傑,放棄一切追擊,停止一切戰鬥,以一個連佯動,另以全團主力火速奔襲長嶺山東南二號高地,以三面設伏,截擊敵輜重部隊,搶奪一輛汽車即為達成戰鬥目的,驗明車內物資迅速向指揮所報告。

戰鬥這才正式打響。

儘管事前陳秋石聲嘶力竭地進行了總體部署,但是真的行動起來,特別是傾巢而動,部隊還是有點亂。在發現日軍進入長嶺山之後,鄭秉傑命令劉漢民帶領兩個連尾隨追擊,這是上報指揮所並經過陳秋石同意的。而發現輜重部隊後,鄭秉傑本人又帶領兩個連隊迂迴到湘紅甸,準備待敵上山後予以截擊。這個想法雖然同陳秋石的想法不謀而合,但是鄭秉傑選擇的時機不對,地點也不對,目的同陳秋石的更是南轅北轍。待陳秋石截擊敵輜重部隊的決心確立之後,三團袁春梅能夠控制的兵力只有劉鎖柱的五連和許得才的六連。

袁春梅率領這兩個連不到二百人,迎著風雪,踏著山路,於當日下午二時進入指定位置,迅速察看了地形,進行了設伏部署。三時許,敵輜重部隊進入伏擊圈。偵察兵報告,這股敵人有汽車六十輛。袁春梅讓劉鎖柱傳令,以槍響為號,誰敢擅自行動,格殺勿論!

前面的汽車駛過,碾出一片泥濘。路面已經開始打滑,車隊行駛速度十分緩慢。

袁春梅趴在雪地裡觀察一陣,得出了自己的分析。這股敵人不是來戰鬥的,而是進行戰場保障的。至於他們保障什麼,袁春梅眼下還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點她清楚,那就是這股敵人很有可能擔負重大任務,這一點,不僅從敵人的行動跡象上能夠看得出來,從陳秋石交代任務時候強調的語氣中也可以感覺出來。

五連連長劉鎖柱拎著一捆手榴彈,湊在袁春梅身邊說,副政委,俺們都快凍僵了,讓我去炸翻狗日的!

袁春梅說,不行,陳副司令有命令,只讓打後面的。

劉鎖柱說,副政委,俺們打了就跑,打哪裡都一樣。

袁春梅沒有理睬劉鎖柱,在心裡暗暗計算了一下,以山下六十米的鷹嘴石為標誌,每過一輛汽車,需要兩分鐘,已經過去二十七輛了,照這個速度,再有一個小時也難保通過。

袁春梅抬頭看天,天色越來越暗,雪仍是洋洋灑灑鋪天蓋地。

三點二十分,袁春梅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置陳秋石的警告於不顧,決定對敵人進行中間截擊,造成其首尾不能相顧之局面,亂中查明車隊所運物資。

袁春梅把劉鎖柱和許得才召集過來商量,袁春梅說,我對戰鬥指揮不熟,你們看怎麼打?

許得才愁眉苦臉地說,鬼子這麼多,打起來恐怕跑不掉。

袁春梅生氣地說,許得才,仗還沒有打,你怎麼就想到要跑?

許得才說,袁副政委,我不是要跑,可是真打起來,我得知道怎麼跑啊,難道你想跟鬼子同歸於盡?

袁春梅說,許得才你要是再講洩氣的話,我就先把你連長撤掉,打完仗再跟你算賬。

許得才說,你把我連長撤掉更好,我免得送死了。我寧肯不當連長,也不想送死。

袁春梅真的火了,掏出手槍說,那我現在就把你斃了。你是好好打仗,還是讓我把你斃了?

許得才見袁春梅動真的了,不敢說怪話了,陰死陽活地琢磨了一陣子說,袁副政委,咱們人少,不能一呼嚕都上去,可以採取四面開花的戰法,把鬼子的注意力引開,另外的兵力偷襲車隊。

袁春梅說,很好。你這個膽小鬼還是有點子的。

後來袁春梅就做出了決定,由劉鎖柱五連潛入鷹嘴石二十米處,以五連強項手榴彈進行十分鐘火力準備,同時以六連佔據鷹嘴石東西各一個制高點,對敵護送兵力進行攔截。劉鎖柱帶一個班,在戰鬥發起後伺機接近車隊,查明車載物資。

部署完畢,大家便分頭行動。

戰鬥打響後,前面幾分鐘很順利,劉鎖柱連隊的手榴彈基本上彈無虛發,全都在目標中間開花,但是隨著一陣槍聲,劉鎖柱身邊也倒下去幾個戰士,活著的連滾帶爬,鑽到汽車下面。鬼子一看汽車下面有人,更是一窩蜂地向汽車方向衝,前仆後繼,絕不後退。雙方展開近距離槍戰,眨眼間血流成河。

這情景,讓袁春梅心驚肉跳。她雖然有犧牲的準備,但還沒見過這樣慘烈的場面。袁春梅大叫,許得才,給我打,把鬼子給我擋住!

許得才在不遠處回應,沒有機關槍攔不住啊!

戰鬥打得騎虎難下,袁春梅身邊的人越打越少,袁春梅暗自叫苦,再有十分鐘,非打光不可。就在這時候,有一個戰士哭喊著從袁春梅身邊跳起來,沒命地往山上跑,袁春梅怒火中燒,舉槍瞄準,一槍把那個逃跑的戰士撂倒了。袁春梅大喊,誰再逃跑,這就是下場,給我衝!

說完,抱起一挺機關槍,縱身一躍,跳到大路上,轉著圈子掃射。許得才這時候不知道從哪裡也搞到了一挺機槍,在山上一陣猛掃,這才把鬼子暫時壓了下去。

趁這當口,袁春梅邊打邊喊,劉鎖柱,不要打了,爬到車上去!

劉鎖柱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躲避著子彈,拿步槍刺刀一陣猛戳,戳彎了一把刺刀,又跳下車子從地上撿起一支三八大蓋,足足戳了有十多分鐘,然後跳下車,神氣活現地向袁春梅報告,副政委,鬼子運的是船,是小筏子,鐵皮的。

陳三川給陳秋石當馬伕之後,陳秋石跟他有過一次簡短對話,陳秋石問,陳三川,你知道為什麼讓你給我當馬伕嗎?

陳三川眯縫著小眼睛說,知道,國民黨恨我,不讓我當連長了。

陳秋石笑笑說,這個原因只佔一半。還有一半,我先不告訴你。我聽說你是一個很勇敢的戰士,每次打仗都是衝鋒陷陣,這固然好。但是我也要告訴你,作為一個指揮員,光勇敢是不夠的,指揮員打仗不能只靠手腳,而要靠腦子。說實話,我也不認為身先士卒就是指揮員的優點。在戰鬥中,除非緊急情況,我們一般不提倡指揮員親自上陣,一支部隊如果還有一個戰鬥員存在,指揮員就應該履行他的指揮職責,在任務沒有完成之前,指揮員如果先被打死了,那是要影響戰鬥勝利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三川望著陳秋石不吭氣,他感覺到陳副司令的想法有點奇怪。

陳秋石說,還有一點我要提醒你。我聽說你的戰鬥積極性很高,這當然是值得提倡的,但你要知道,戰爭並不僅僅為了殺戮。我常常講,三流的指揮員被敵人消滅,二流的指揮員消滅敵人,一流的指揮員既不消滅敵人,更不消滅自己。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陳三川的小眼睛睜開了,陰沉沉地盯著陳秋石,他確實不是很明白陳秋石的話,想了半天才說,難道我們讓敵人自己找死?

陳秋石笑笑說,有點意思了。最會打仗的指揮員,會避免兩敗俱傷,通過戰術手段,把敵人逼上絕路,讓他繳械投降。古人云,不戰而屈人之兵,乃是戰爭最高境界。

陳三川說,聽懂了一點,可是不打行嗎,不打他不怕你,怎麼會投降?

陳秋石說,對了,打也是要打的,只有先打,而且打得水平很高,他才怕你。光怕你還不行,你要是嗜殺成性,他不敢投降你,他只好跟你拼到底,那就會兩敗俱傷,你就是勝利了,也會付出很大的代價。所以說要恩威並施,他不僅怕你,還佩服你,才有可能真心投降。

陳三川說,陳副司令,我現在是馬伕了,你給我說這些沒有用。

陳秋石說,糊塗,我說的這些話,對你有大用處。你現在是馬伕不錯,可是等你把馬養好了,我們自然還會叫你去帶兵。你慢慢琢磨吧,有些道理,恐怕要琢磨一輩子。

這以後,陳副司令就很少跟他和風細雨地說過話了,陳秋石忙得很。

後來就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有一次陳秋石去司坡店檢查防務,已經上馬了,又從馬上跳下來,揹著手繞馬轉了兩圈,左看右看不對勁,黑著臉問陳三川,我的馬屁股上怎麼會有傷痕?

陳三川嚇壞了,眨巴眼睛回答說,遛馬的時候,被蛇驚了,狂奔,我駕馭不住,就抽了兩鞭子。

陳秋石狐疑地看著陳三川說,是嗎,是這麼回事嗎?

陳三川說,就是這麼回事。不信你問它自己。

陳秋石冷笑一聲,沒再說什麼,上馬走了。

從司坡店回來,陳秋石把馬交給陳三川的時候說,陳三川,如果我的馬再讓蛇驚了,你得把那條蛇抓來。你知道嗎,趙政委喜歡吃蛇肉。

此後幾天,馬屁股上再也沒有傷痕了。

陳三川隱隱覺得,這個陳副司令並不喜歡他,儘管陳副司令也說過讚揚他的話。有了機會,他還得回到戰鬥連隊去,哪怕當個戰士,也遠勝過當這個沒名堂的馬伕。

機會終於來了。在指揮所外面,陳三川親耳聽見了袁春梅在電臺裡向陳秋石報告的聲音。陳秋石在接到袁春梅的報告後,讓馮知良把所有的參謀人員都集中在指揮所,主力團的團長祁深奧和特務營的營長劉大樓也被召了過來。陳秋石說,現在情況已經明朗了,日軍此次行動,完全如我所料,先以步兵集結,佯攻我西華山,以吸引我淮上州主力,其戰役目標實現後,日軍突然南下西行,意在奔襲紫陽關附近軍事目標。

祁深奧說,陳副司令,日軍主力已經進入西華山腹地,此處離紫陽關一百八十里,而且雪已封山,他憑什麼奔襲紫陽關,未嘗插了翅膀不成?

陳秋石說,祁團長,兵貴神速,出奇制勝,這是一門藝術哦!你懷疑他插了翅膀,那我就告訴你,他確實插了翅膀。大家回顧一下這幾天的戰況。前五天,鬼子怎麼說的就是怎麼做的,這是做給我們看的。就在昨天夜裡,鬼子準備已久的輜重部隊突然從肥東撮鎮出發,秘密進入戰區,直奔西華山,在湘紅甸和司坡店一帶同步兵會合。車上裝的是什麼呢,既不是槍炮,也不是彈藥,既不是糧草,也不是兵員,而是一種特殊的武器。一個小時前,三團五連六連在袁春梅副政委的指揮下,以犧牲大半的代價,在長嶺山組織了一場伏擊戰,查明敵輜重部隊所載物資為鐵皮筏子,每車五張,每張筏子可乘坐六人,也就是說,每輛汽車運載的筏子可以乘坐三十人,敵兩路車隊共有一百輛汽車運載的筏子,可以乘坐三千人。

祁深奧這些天一直氣不順,坐在指揮所裡,看陳秋石從容不迫地指點江山,心裡很不平衡,沒來由地打了一個橫炮說,陳副司令,我們都沒有什麼文化,你跟大夥兒說這些沒用。你告訴我們鬼子什麼時候來,我們在哪裡打就行了。

陳秋石厲聲說,祁團長,用兵之道,多算則勝,少算則險,不算則敗。帶兵打仗,是必須工於計算的。什麼叫心中有數,祁團長你告訴我這個「數」是什麼?

祁深奧大腿蹺在二腿上,大大咧咧地說,俺們過去沒有像你這樣算來算去的,俺們也照樣打鬼子。啊,老劉你說是不是?

劉大樓察言觀色,陳秋石臉色鐵青,一觸即發。劉大樓趕緊和了一把稀泥說,陳副司令,是應該算算,可是咱們這個部隊沒有經過正規的訓練,你算多了大夥兒記不住啊!

陳秋石說,記不住還聽不清?我提醒諸位,在上級佈置作戰任務的時候,你們只有一個義務,動腦子,閉嘴。否則就是干擾指揮員的決心。

祁深奧咧嘴笑笑,把洋火夾在膝蓋上,單手操作,熟練地擦著洋火,把煙點著,猛吸一口,向陳秋石說,陳副司令,你說吧,俺們的耳朵豎著呢。

陳秋石剋制住情緒,苦笑一下,接著說,同志們可以算一筆賬,除了這三千人無須徒步,可以舟楫快速運載,卸下了筏子的一百輛軍車幹什麼?同樣可以運兵,以每輛卡車運二十人計算,又是兩千人。這就是敵人的聲東擊西的全部技術支撐。我們沒有汽車,沒有機械化行軍的經驗,這就是我們駕馭戰局的盲區,敵人利用了我們的盲區。我們的敵人,比我們在座的很多指揮員聰明得多,他們把時間環節算得很準。我可以斷定,明天西華山煙消雲散,明天的紫陽關就是血肉戰場。

陳秋石說完,指揮所裡安靜下來,只有外面雪花飄飄。

沉寂了很長時間,祁深奧提出問題,陳副司令,冬季行動已經打了五天了,你一直讓我的主力團坐冷板凳,難道是讓我們在三十鋪打阻擊,掩護紫陽關?

陳秋石說,這次你問對了,正是。

祁深奧突然提高嗓門說,紫陽關是國軍二一二師的防區,我們為什麼要給他們打頭陣?

陳秋石一聽這話不是話,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喝道,祁深奧,你是中國人嗎?這是全民抗戰,統一戰線,你敢違抗命令嗎?

祁深奧不吃這一套,呼啦一下站起來說,去你媽的,你是哪個山頭的?我們淮上支隊不給國民黨軍當炮灰,要當,你自己當吧!

說完,揚長而去。

陳秋石大怒,拍案喝道,來人啦,把祁深奧給我捆起來!

意外發生了,沒有出現應該出現的場面。特務營長劉大樓湊到陳秋石跟前,抽抽鼻子說,陳副司令,算了吧,大人不計小人過,祁團長是韓司令的得力干將,被韓司令慣壞了,你就包容一點吧。

祁深奧轉過身來,挑釁地看著陳秋石,嘻嘻笑道,陳副司令,捆我?哈哈,在大別山,還沒有誰有這個膽子。來吧,老子這隻胳膊是鬼子的炮彈炸的,大不了你再把我的右胳膊卸下來!

陳秋石僵住了,半天才轉身面壁而立,像是自言自語,如此軍紀,如何打仗?

祁深奧說,俺們過去就是這麼打的,俺不相信你老陳能比別人多尿出一股尿來。你到大別山,今天這不順眼,明天那不順眼。說來說去,我看你對咱們淮上支隊沒有感情。你搞的那一套,都是國民黨的規矩。你現在又讓我們給國民黨當擋箭牌,居心何在?

陳秋石冷冷地看著祁深奧。指揮所裡的空氣就像埋了十噸炸藥在地下,一觸即發。等祁深奧說完了,陳秋石問,老祁你說完了嗎?

祁深奧眼珠子一翻說,我的意見大了,今天不說了。

陳秋石說,那好,你不說我說。陳秋石從上衣兜裡掏出一個摺疊的檔案,嘩啦一抖,展開,猛然提高嗓門喝道,全體都有了,立正!

眾人猝不及防,情不自禁地都把腳跟靠攏了,連祁深奧也不例外。陳秋石說,我現在宣佈新四軍淮上支隊一號絕密命令——

值此反日軍冬季攻勢大戰之際,為統一指揮堅強意志,特授權支隊副司令員、前線一號陳秋石以獨斷專行之權,凡有違抗命令者,就地處決。司令員韓子君,政治委員趙子明。

眾人面面相覷。馮知良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馮知良瞪大眼睛盯著陳秋石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手裡捧著的所謂命令,是榆林交通站一個小時以前才送來的情報,經他手交給陳秋石的。

「命令」宣佈完了,祁深奧和劉大樓大眼瞪小眼,全都傻眼了。陳秋石怒視劉大樓,還愣著幹什麼,動手!

劉大樓的腦子快速轉了一圈,馬上就回過神來,喊了一聲,警衛排!

門外五六個戰士全副武裝嘩啦啦擁了進來,把祁深奧圍住了。劉大樓慢吞吞地走上前,下了祁深奧的槍。劉大樓說,祁團長,你不能怪兄弟啊,有韓司令的命令啊!

陳秋石揮揮手說,推出去,槍斃!

兩個戰士像縛小雞一樣擰住了祁深奧的獨臂。

劉大樓說,陳副司令,還真槍斃啊?

話音剛落,叭的一聲槍響,子彈從劉大樓腳下的磚地上彈起,又飛到土牆上,牢牢地釘成一個鐵樁。劉大樓面無人色,偷偷看了陳秋石一眼,陳秋石的槍口還冒著青煙。陳秋石說,軍中無戲言,你不殺他,我就殺你。

劉大樓心有餘悸,趕緊上前,親自擰住了祁深奧的單臂,把自己的腦袋縮在祁深奧的身後。

陳秋石又說,你們自己出去了結吧,指揮所是我用來指揮打仗的,不是你們的刑場。

劉大樓說,老祁,你趕快向陳副司令認個錯,軍令如山倒啊!

祁深奧有些懵懂,脖子一硬說,砍頭不過碗大的疤,我憑什麼給他認錯?我沒錯!

馮知良一看事情要鬧大,趕快搬個臺階過來,明裡是給祁深奧,暗裡是給陳秋石。馮知良說,陳副司令,祁團長雖然言辭不恭,但是也是為了保護部隊,念他抗戰有功,連胳膊都打斷了一條,姑且饒他一次,讓他戴罪立功吧。

劉大樓也大著膽子說,陳副司令,祁團長他一時糊塗啊,他是個粗魯漢子,不拘小節,大人不計小人過,就把他當個屁放了吧!

祁深奧跳著喊,劉大樓你他媽的才是個屁,要殺要剮隨他的便,你們求個卵子情!

陳秋石淡淡一笑,對劉大樓和馮知良說,你們以為我想殺人嗎?我不想。但是不殺行嗎?我在這裡絞盡腦汁指揮打仗,他在那裡陰死陽活給我搗亂,這簡直就是破壞抗日啊!我不僅要軍法從事,還要查一查他有沒有漢奸嫌疑。

祁深奧愣住了,看著陳秋石,眼珠子瞪得老大。

陳秋石踱到祁深奧的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祁深奧說,老祁啊老祁,我真是為你感到痛心。你這麼大的一個功臣,連自己的胳膊都能砍下來,可是怎麼就沒有個心胸呢?從我陳秋石來到淮上支隊,你就耿耿於懷,你認為你可以當這個副司令員是不是?要說論功行賞,你或許行,要說指揮打仗,你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要說你是漢奸,連我都不相信。你這麼多年出生入死,跟著韓子君司令員,婆娘被鬼子搶走了,孩子被鬼子挑死了,可是你沒有動搖革命,你一直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身先士卒,你身上的傷疤有六塊,你不僅丟了胳膊,你還斷了三根腳趾頭,如果你就這樣保持革命鬥志,該是多麼好的一個同志。可是,在名利面前,你喪失了信仰,個人主義思想讓你變得糊塗起來。說老實話,這個副司令員算什麼?如果不是因為抗戰,我寧肯解甲歸田到鄉村讀書。你把職務就看得那麼重?

祁深奧抬頭看著陳秋石,臉上倨傲的表情一掃而光,嘴唇嚅動了一下,只說了一個字,我……

陳秋石背起手,問祁深奧,你承認你是因為我來當這個副司令員才對我抱有成見的嗎?我們都是君子,要講真話。反正你也是快死的人了,人之將死,還是要說真話的,不然閻王爺不答應。

祁深奧仰起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眼淚從眼角處滲出。

陳秋石說,哦,不回答,沉默,沉默就是預設。祁深奧,你還算是個君子。你預設了你是因為爭權奪利對我抱有成見,從而多次明裡暗裡散佈我的謠言,有事無事給我尥蹶子,我不計較你。可是今天,我不能饒你了,因為你干擾了我的決心,影響了我的指揮,這種行為是破壞抗戰的行為,死罪難逃啊!祁深奧,你還有什麼話說?

祁深奧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猛然睜開眼睛說,明人不做暗事!陳副司令,我承認我是因為嫉恨你才跟你鬧彆扭的。我應該以死謝罪。但是,我不是要故意破壞抗戰,你可以以貽誤戰機的名義處決我,不能以破壞抗戰的名義處決我。

陳秋石說,這就是你的遺囑?還有沒有了,比如對於親屬戰友還有什麼話說?

祁深奧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說,我糊塗啊,糊塗人辦糊塗事,這都是因為沒有文化啊,有眼不識泰山啊!

陳秋石突然提高嗓門喊,祁深奧,你給我站起來!

祁深奧正嚎著,猛聽到陳秋石怒吼,打了個冷戰,擦擦眼淚站起來了,漸漸成了立正的姿勢,哭喪著臉看著陳秋石。

陳秋石說,祁深奧,你服不服?

祁深奧胸脯一挺說,我服,陳副司令是戰術專家,在你手下做鬼,我死而無憾!

陳秋石冷冷一笑,向仍然扭著祁深奧的戰士揮了揮手說,放開他!又對祁深奧說,啊,你是不怕死,你想死,你想得容易!你給我添了那麼多亂,就想一死了之?你想死也行,等打完這一仗,你自己選個沒有人的地方解決。現在你給我聽好,馬上把你的營長給我叫到指揮所來!

祁深奧傻眼了,看著陳秋石說,這麼說,不處決我了?

陳秋石說,那就看你的造化了,就是死,我也要讓你同鬼子戰死,血染沙場,功德圓滿。我不能讓你揹著漢奸的黑鍋,更不想弄髒了我的手。

祁深奧還在發愣,劉大樓捅了捅他說,祁團長,還不謝謝陳副司令不殺之恩!

祁深奧明白過來,又是鞠躬,又是敬禮,振振有詞地說,謝謝陳副司令不殺之恩,祁深奧做牛做馬也要報答陳副司令。

陳秋石不耐煩地揮揮手說,別搞這一套,太俗氣了。你能保證堅決執行命令完成作戰任務就行了。

祁深奧鄭重回答,我拿腦袋向陳副司令保證,堅決執行命令完成作戰任務!

祁深奧說完,敬禮出門,不一會兒,領著主力團的三個營長風風火火地來到指揮所。

陳秋石看著地圖說,從現在開始,進入戰鬥準備。一營二營即刻進入官亭埠以東二號高地,構築陣地;三營沿淠史河西岸進入板片店地區,前期任務為攔截敵輜重部隊,待一營二營打響後,迅速轉移戰場至望亭壩,合圍逃敵。

三個營長一聲不吭。

陳秋石問,有困難沒有?

祁深奧說,沒有困難,誰誤事我砍了他!

陳秋石說,此一戰非同小可,事關整個戰役的轉折。你們至少要頂住四個小時,排長打光了,連長當排長,連長打光了,你們當連長,你們打光了,我就在最前線。有擅離職守者,有臨陣脫逃者,我陳秋石認你是同志,我的槍六親不認,聽明白了沒有?

祁深奧和三個營長齊聲回答,聽明白了。

陳秋石又向劉大樓交代,劉營長,從偵察連、警衛連、特務連各抽調一個排,組成敢死隊兼督戰隊,交給我親自指揮,戰場上如果發現違背命令或臨陣脫逃者,督戰隊有權當機立斷。

劉大樓回答,是,我也參加敢死隊。

陳秋石說,好,分頭行動。

眾人領命而去,陳秋石才感到一陣暈眩,扶著柱子坐下,斜靠在太師椅上。

最後離開的是馮知良,馮知良交代陳三川說,首長太累了,二十分鐘之內,不許任何人進指揮所,讓首長休息一會兒。

陳秋石身下的太師椅是建立臨時指揮所的時候,韓子君特意讓劉大樓派人搬過來的,這些天,它既是陳秋石的床,也是陳秋石的家。屈指一算,自日軍冬季攻勢拉開序幕以來,連續五天,他基本上沒有睡過囫圇覺,多數時間都是在指揮所和各前沿陣地度過的,有時候還在看地圖,看著看著,裹著大衣就睡著了。如今敵情已經明朗,部署已經完畢,雖然硬仗還沒有開始,但是已經穩操勝券。他真的感到累了。

進入大別山之後,他返鄉一次,打聽雙親和妻兒下落,均無結果,此後又通過地方抗日政府,到胭脂河打聽,妻子孃家聲稱,自從那年隱賢集遭受土匪洗劫之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蔡菊花。此後就是反冬季攻勢,熟悉部隊,勘察地形,研究敵情,他的腦子幾乎被塞滿了,幾乎沒有空間再想家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們在哪裡呢?

隆冬的陽光從雪地裡反射過來,落在陳秋石瘦削的臉上,陳秋石嘴唇緊閉,眼皮悸動,像是睡著了。他計算了一下,敵人將在兩個小時左右到達官亭埠,他們的如意算盤是,趁夜暗登船,車輛掉頭運兵,水陸並用,不用一夜,明天將有五千多兵力天兵天將一般出現在西北紫陽關一線。

所幸的是,他們蓄謀已久的戰術把戲被陳秋石識破了。陳秋石已經在官亭埠構築了一道血肉屏障,這道屏障將讓旱地上的敵軍下不了水,河岸的敵軍上不了車,同時,陳秋石還有精彩的一筆,他於昨夜派出的另一支小分隊已經牢牢地控制了官亭埠大閘,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將爆破大閘,使碼頭成為一片水澤。水淹七軍做不到,但是阻敵前進是完全可能的。

朦朧中,傳來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首長,能不能讓我參加敢死隊?

陳秋石的眼皮動了一下,微微睜開,看見面前站著精瘦的陳三川。陳秋石這才想起了,這幾天忙著籌備戰事,他都快把這個小馬伕忘記了。陳秋石稍稍坐正一點身體,含笑問,你為什麼要參加敢死隊,嫌給我當馬伕不體面?

陳三川立正回答,我壓根兒就不會餵馬,再說你的馬也壓根兒不用我喂。還是讓我參加敢死隊吧?

陳秋石仍然微笑說,參加敢死隊幹什麼?

陳三川不高興了,他很不習慣陳秋石拐彎抹角的問話方式,他甚至從陳秋石的眼神里看出了對他的輕視。陳三川說,報告陳副司令,我是個連級幹部,我雖然犯了錯誤,打仗的權力總還是有的吧,把我放到這裡當馬伕,還不如讓我坐國民黨的大牢呢!

陳秋石嚴肅起來了,站起身來,背起手說,你願意坐國民黨的大牢?那是你一廂情願了。要不是支隊首長交涉,你這顆小腦袋恐怕早就搬家了。陳秋石說著,情不自禁地在陳三川的腦袋上摸了一下,卻沒料到陳三川腦袋一偏說,我知道,是女司令救了我。

陳秋石一怔,手懸在空中說,女司令?哪個女司令?啊,哈哈,我明白了,是女司令。

陳三川瞪著眼睛說,你倒是說,你同意不同意我參加敢死隊?

陳秋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盯著陳三川看,從那雙少年的眸子裡他讀出了桀驁不馴的神氣。陳秋石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臉皮一緊說,我不同意,好好餵你的馬!

說完,再也不理陳三川,掏出馬蹄表看了一眼,轉身朝門外喊了一聲,馮科長!

馮知良捏著一摞文電稿進來,一一報告,據湘紅甸方向報告,敵人一箇中隊偽軍約一個大隊計約五百兵力已突破二團防線,快速推進,前鋒已接近諸葛庵。司坡店方向報告,敵兩個中隊,偽軍約一個大隊,計約四百餘兵力繞過風洞山,向北快速推進,前鋒已抵達孫莊,同我蘇鎮縣大隊交火,我蘇鎮縣大隊按計劃佯退,誘敵東進。據胭脂河方向報告……

馮知良一邊報告,陳秋石一邊在圖上畫線,幾條線逐漸聚攏,紛紛指向官亭埠。陳秋石的心情好極了,一邊標圖一邊嘀咕,哈哈,很好,很好,老子請客,有人捧場,來吧,都給我進來吧!

當晚六時二十分,以後在大別山歷史上影響深遠的官亭埠戰役正式打響,歷時六個小時五十分鐘,日軍連同偽軍累計陷入戰場兵力達三千餘,我方除主力團、特務營、肥西獨立團以外,陳秋石排程三團和地方縣大隊兵力,加上國軍二一二師兩個步兵營,一個炮兵營,累計兵力四千餘。

雙方在官亭埠鏖戰半夜,飛沙走石,星月無光。戰鬥最慘烈的時刻,祁深奧親率敢死隊前出,身中數彈仍不倒,最後同日軍近戰肉搏,拉響日軍少尉身上的手雷,與其同歸於盡。

陳秋石在敵人第二輪進攻前夕親臨火線,指揮特務一連半途擊敵,雙方激戰二十分鐘後,一連長犧牲,陳秋石身邊只剩下十七個人。陳秋石環顧左右,問誰能攻下三號高地支撐點,陳三川挺身而出,說你給我三個人,給我十顆手榴彈,我保證把三號高地拿下。

這次陳秋石沒有否決,當真把幾名警衛員交給陳三川指揮,並組織兩個戰鬥小組佔據有利地形,壓制敵火力,以陳三川小組迂迴至敵側後,實施爆破。

陳三川在戰鬥當中執行命令有點偏差,一旦與敵接手,這小子就像吃了春藥,忘乎所以,帶領他的小組從正面突入敵陣,在敵前沿混戰,未能達成迂迴攻克三號高地的戰鬥目的,讓陳秋石痛心疾首。幸好袁春梅和劉鎖柱帶領三團增援部隊及時趕到,救下重兵圍困的陳三川,並拿下三號高地。

反冬季攻勢戰役以淮上支隊和二一二師聯合作戰而告結束,由於敵情判斷準確,淮上支隊在戰役前一階段打得出神入化,以至於松岡部隊只來得及「聲東」,還沒有顧上「擊西」就屁滾尿流了,國軍的重要目標安然無恙,參戰部隊犧牲甚少。

那邊陳秋石的部隊還在同松岡部隊殺得昏天黑地,這邊章林坡就看出端倪了,於戰鬥結束的前一天就向第五戰區長官部發了一份捷報,言之鑿鑿,繪聲繪色,聲稱敵松岡聯隊南犯西圖之預謀早為我所識破,我二一二師聯合友軍禦敵於淮上,主力對敵三面分割,直至取得殲敵千餘的勝利。截止此報簽發之時,我部仍有兩個團並炮兵營與敵血戰,「帳外廝殺搏擊爆炸奔突之聲不絕於耳」,云云。

那段時間,章林坡的感覺很好,在楚城召開了官亭埠大戰祝捷大會,遊走於達官貴人紳士名流之間,言必稱抗戰,話必論官亭埠。

章林坡捷足先登,《江淮日報》和《華東救亡報》等報紙很快就刊登了戰場訊息,多數都是章林坡手下的御用文人提供的素材,還有章林坡本人的巨幅照片,標題赫然是《章將軍運籌帷幄,官亭埠抗戰大捷》。這些報紙陳秋石是很久以後才看到的,看見了,也沒有什麼反應,笑笑,扔了。

不久,上峰發表通報,為表彰官亭埠戰役取得重大勝利,授章林坡二等雲氅勳章一枚,佩中正劍,併兼淮上州警備司令。章林坡大喜過望,專程把楊邑的夫人接來,住在自己的官邸裡,跟自己的太太出則同行,食則同座。

在豐盛的家宴上,章林坡藉著三分酒意當著眾人的面說,老楊,你知道嗎,過去有人說,你這個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過去我也一直這麼認為,其實你是大智若愚。官亭埠一役,劍膽琴心,創造了光榮的戰例,足以抵消過去屁股搖擺的過失。只要你不是徐庶,就算你是蔣幹我也認了,我不是曹操啊。

沒過幾天,楊邑的戰功也表彰下來,授青天白日勳章一枚,任二一二師第一副參謀長兼作戰處長,領上校銜。參謀長陳東山因為非嫡系出身,基本上被架空了。

大年過後,情報處不斷送來新的訊息,多數言及淮上支隊的情況,章林坡又難免擔心起來。他算了一筆賬,在這個戰鬥中,淮上支隊和其代行指揮的淮上州地方部隊,參戰的共有五千多兵力,同日軍一個加強聯隊和偽軍近一個師的兵力抗衡,居然不相上下,不知是可喜還是可怕。

事後章林坡讓楊邑組織力量詳細地研究官亭埠戰例,明裡是分析日軍行動規律,深一層的含義卻是算計淮上支隊的戰術指揮、兵力運用、機動能力、通訊能力等。

楊邑本著就事論事的精神,冒著大雨,帶著兩個參謀,開著一輛嘎斯吉普車,專門跑到杜家老樓找陳秋石,希望拿到官亭埠戰役過程中的作戰方案和全部文電。陳秋石雖然有點躊躇,但礙於先生的面子,最後還是同意了。

楊邑到杜家老樓,已經不是什麼稀客了,近年來這老兄熱心奔走於二一二師和淮上支隊之間,確實做了很多有益無害的事情。韓子君對楊邑,截然不同於對待其他的國軍軍官,總是以禮相待,但這次情況有點不同,因為前不久發生過「公審陳三川」事件,楊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不是很光彩,所以楊邑此來,韓子君沒有出面,趙子明也沒有出面。趙子明還跟陳秋石交代,對楊邑,還是要有分寸,今天是友軍,明天也可能是敵軍。陳秋石不以為然,堅持認為,黨派之爭,不能抹殺個人品質,楊邑這個人,雖然在「公審陳三川」的過程中說了一些損害我方利益的話,但那也是各為其主,不得已而為之,應予諒解。趙子明說,你這一句話有兩個問題,你說黨派之爭不能抹殺個人品質,說明在你心中,組織還不是第一位的,同時也說明你對未來更為嚴峻的鬥爭缺乏清醒的認識。

這話說得很重,但當時陳秋石並沒有往心裡去。

因為雨下得大,能開汽車的官道泥濘不堪,楊邑在杜家老樓滯留了兩天,陳秋石也陪了兩天。這兩個人在一起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題,主要內容都是研究戰例,檢討戰術,就像兩個博弈的高手,一盤棋反覆推演,研討官亭埠戰役的成敗得失。

楊邑說,官亭埠戰役主要得益於秋石兄知己知彼,對於日軍戰略意圖和戰術風格爛熟於心,倘若不是及時洞悉松岡聲東擊西的陰謀,我軍紫陽關基本上就是他碟子上的菜了。

陳秋石說,二一二師如果不是有先生這樣明白的人,後期的配合也不會那樣順利,吃虧的也不光是二一二師,唇亡齒寒,我們淮上支隊是有清醒頭腦的。

楊邑聽了這話,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第三天下午,雨停了,楊邑堅持要走,陳秋石挽留不住,只好送行,一直把楊邑送到紫陽關。過了臨淮崗大橋,就是二一二師的防線了。楊邑讓司機停車,對陳秋石說,秋石,陪我到大堤上走走吧。

走在淮河大堤上,望著寬闊浩淼的河面,楊邑說,我最近總是有一種感覺,這次官亭埠戰役,是我們二一二師同淮上支隊配合得最好的一次。如果我們中國的軍隊都能這樣放棄一己私利,以國家民族為重,精誠團結,一致抗日,小日本也不會這麼囂張,他不可能從北邊打到南邊,從東邊打到西邊,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

陳秋石說,先生所言極是。在學生看來,真正捆住我們手腳的,不是日本鬼子,而恰好是我們民族自己。我的老家曾經有過一個民族英雄,叫趙申昆,曾經進行過反清復明的武裝鬥爭,寫過一篇著名的《吾民同罪書》,講的就是國家利益同個人利益的關係。他認為一個國家的興衰,說到底,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

楊邑說,是啊,萬丈高樓平地起,國家就像一座房屋,我們每個人就像沙子泥土,如果我們不能牢固凝結,再高大堅固的房子也是一盤散沙。

陳秋石說,學生每每於戰事間隙重溫經典,《孟子》開篇就直陳利害關係,什麼是利,利就是害。如果一國之君貪利,則國亡;一地之主貪利,則地失;一家之主貪利,則家破;一人之心貪利,則人弱。我們的政府和軍隊高層官員,多數是學問人,可是這麼個淺顯的道理,灌輸了幾千年,仍然成效甚微,這是什麼道理呢?

楊邑說,在愚師看來,最淺顯的,也是最根本的;最根本的,也是最難能的。一個利字,害了芸芸眾生,害了一個民族,害了一個國家。什麼叫勝利?勝了就牟利,那怎麼行?自私自利必然導致鼠目寸光,而鼠目寸光的民族,永遠是羸弱的民族。

陳秋石說,學生以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裡的根本是修身,要從每個人自己做起。國軍有些高層將領為什麼抗戰不力?都是一個私心作怪,只對自己負責,不對他人負責,更不用說對國家民族負責了。

楊邑似乎有點意外,扭頭看著陳秋石說,啊,你是這麼看國軍的?

陳秋石說,先生,這是事實。學生從戎十數年,先是同國軍交手,後抵禦日寇,特別是在抗戰中,每每同國軍合作,每每深感力不從心。國軍打仗,就像買賣,瞻前顧後,患得患失。部隊存有互相觀望、儲存實力之陋習,互助不立,共信不生,所以讓日軍各個擊破長驅直入,直到半壁河山落入敵手。

楊邑警覺起來了,停下步子,望著遠處發呆。雨後初晴,河面蒙上一層薄霧,雲絮一般。楊邑收回目光,表情僵硬地看著陳秋石說,秋石,你我雖然有師生之誼,但畢竟分屬兩個陣營。你今天這番話,是你的真實思想,還是受組織指派,對愚師進行赤化?

陳秋石說,我在先生面前,只談思想,不談主義。

楊邑說,哦?當真如此?

陳秋石說,學生拿人格擔保,學生只敬佩先生道德學問,並不重視先生陣營。

楊邑沉默了。沉默了一會兒說,秋石,愚師相信你的為人。但是,假設有一天,我是說假設,你的組織提出由你來做赤化我的工作,你當如何處置?

陳秋石說,不可能。

楊邑問,為什麼?

陳秋石說,因為我們師生黨派不同,目標一致。讓我做這種事,有可能不是強項。

陳秋石想起當年在南湖分校,袁春梅代表地下組織跟他談話,要他做楊邑的策反工作,他是那樣堅決地回絕了,不禁啞然失笑。

楊邑想了想又問,秋石,抗戰結束後,你有何打算?

陳秋石說,十年干戈天地老,四海蒼生痛苦深。我希望通過這場抗日戰爭,我們的民族有所覺醒,我們的政府有所覺悟。我希望未來中國能夠成為一個民主自由幸福的國家。到那時候,我這樣的一介匹夫,脫下這身征衣,迴歸鄉里,讀書品茗,男耕女織,當一個孝子賢夫慈父。

陳秋石講得真誠,滿臉神往。楊邑不禁笑了,說,好啊,一等人功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化劍為犁,立地成佛,可是你能做到嗎?

陳秋石說,我希望我能做到。

楊邑說,秋石高足,好境界。只是,有些事恐怕不是你我能夠左右的。你看,你往東邊看。

陳秋石收回目光,沿著楊邑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見淮河之濱、阡陌之上、藍天之下,白雲如雪,白雲的下面,是一道繽紛的彩虹。楊邑說,錦繡江山,的確應該休養生息了。可是,人心並非都是甘於田園之樂的啊!

陳秋石說,我已經厭倦了戰爭。

楊邑說,我也是。但是當戰爭來臨的時候,我們還不得不披掛上陣。

陳秋石說,我厭惡戰爭,但是我不厭惡戰鬥。如果抗戰再打三年,我還會繼續戰鬥。

楊邑說,秋石兄,今天你我就此一別,但願在未來的戰鬥當中,我們還能像官亭埠戰役那樣密切合作。愚師深感同貴部攜手抗戰是莫大之光榮,也深感勾心鬥角坐山觀虎是莫大之恥辱。

陳秋石真誠地說,先生今番一席話,學生已有領悟。你我同為抗日軍人,只有並肩殺敵的規矩,沒有以鄰為壑的道理。雖然有些事不是你我師生所能左右的,但是隻要你我身在其中,就必然是逆流中的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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