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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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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大花站在熱氣瀰漫的鍋臺前,不去理會大鍋裡擠出來的熱氣腃騰燉魚的新鮮味道。她一點也沒有想到,魚鍋餅子店外異常寬闊而又陰冷潮溼的花園口老街上,一場令人猝不及防地狂風暴雨正躲在深藏不露的蒼穹裡,在先期抵達的一團團溼氣霧氣掩護下,正馬不停蹄地挺進著,準備席捲花園口。

王大花想不到,在一九四二年這個遼南深藏不露的初秋看似平常的日子裡,她的命運會從此發生了改變。

王大花當然對一切渾然不覺,此刻,她正在自己的「王記魚鍋餅子店」的廚房裡,對著熱氣翻滾的大鍋發呆,潑辣能幹的王大花正在被一個叫「大姑娘」的女人糾纏著。昨天晚上,她的丈夫唐全禮在睡夢中,不時「大姑娘大姑娘」地叫著,這個幾乎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女人,讓她一下子沒了精神,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王大花的「王記魚鍋餅子店」不大,卻遠近聞名,她做生意實誠,靠著不錯的口碑。攢下眾多的食客。王大花燉魚的手藝遠近聞名,店裡的魚,都是在花園口近海打上來的新鮮活魚。花園口近海的魚品種不一,多以大小不同形狀各異的雜拌魚居多,品相不同,味道不同,按理說不太好侍弄,但王大花別出心裁地把這些品相各異的魚燉在一起做成了魚鍋,再配上同鍋烀出得金燦燦的玉米麵餅子,一下子使這些不起眼的魚燉出了別樣的味道,魚是要多鮮有多鮮,餅子是要多香有多香。

王大花做魚鍋餅子很是講究,往鍋裡放魚和烀餅子要講究層次順序。何時放什麼魚,何時往鍋裡烀餅子,全靠火候的掌握,火候不到,鮮香氣兒不足;火候過了,魚燉老了,餅子硬了,口感就沒了。都說千燉豆腐萬燉魚,她會根據魚的不同質地不同品種,分先後順序放在鍋裡。做魚的最後一道手續,也是王大花讓她魚鍋餅子遠近聞名的訣竅,就是待到鍋裡的魚熱熱鬧鬧咕咚咕咚地動起來時,王大花就會抓過放在鍋臺上酒瓶子,往嘴裡灌上一大口老白乾酒,「噗」地一下噴到鍋裡的魚上,接著再來一口,再噴到魚上,一時間,白酒均勻地噴灑和浸入,使大鍋的魚鮮氣酒香氣攪和在一起,在灶間瀰漫開去。這時候,她再麻利地將粗瓷盆裡早已經和好的軟面面的玉米麵揪下一團來,嫻熟利落地在兩手之間倒上幾個來回,「啪」地一下將麵糰拍在鍋壁上,瞬間,黃燦燦的玉米餅子底部被滾燙的鍋壁牢牢抓住,餅子上面還是綿軟的部分從鍋壁慢慢地向鍋底滑下去,一點點探出小半個身子,浸透在咕咚燉著的雜拌魚湯汁裡,蓋上鍋蓋再燜一會兒,過些時候再掀開鍋蓋時,一鍋鮮美無比的餅子魚鍋就成了。

王大花的魚鍋餅子在整個花園口遠近聞名,不知道引來了多少吃貨,就連駐地的日本人,也時不時地會慕名而來。

魚鍋餅子飯店的店鋪一分為二,前院是店面,後院里居家。店面又分成前廳和廚房兩處,中間挑著一條簾子隔開。王大花終於還是被熱氣騰騰咕咚噸著的魚鍋給提回了神,她聽見男人唐全禮在前廳裡招呼著,又有客人來了。今天的飯口早就過了,客人雖然少了,卻還是三三兩兩地不斷。如果換做以往,大花會高興。但是今天,她高興不起來。乾乾活就忍不住出神,她的腦子被「大姑娘」佔據著,怎麼都趕不走,攪得她腦子裡稀亂,大姑娘啊大姑娘,大姑娘你她媽的究竟是誰呢?她咬牙切齒,反反覆覆地在心裡罵著那個不知道躲在哪裡的女人。

火有些蔫了,她蹲下身子,哈腰往爐膛里加了幾把柴草,接著用力地拉了幾把風匣,立即,灶坑底有些昏暗的火苗重新泛開來,繼而蓬勃熱烈地燃燒起來,竄出爐膛的火苗把王大花臉映成了晚霞般的潮紅色,使豐滿壯碩的王大花看上去有些許的嫵媚。

唐全禮挑開門簾,急三火地闖進廚房,他發牢騷:「飯口都過了,這人還不斷……」

王大花停下手裡的活,沒有好聲氣地說:「不斷還不好了?這鍋裡貼的可不是黃澄澄的大餅子,這都是金燦燦的金粉兒,別人家求都求不來,你倒還叫起屈來了!」王大花鍁開鍋,抓起酒瓶子往鍋裡的魚身上倒著,順嘴喝了一大口。

唐全禮捱了嗆,看著王大花臉色難看,感覺有什麼不對勁,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

王大花邊往鍋裡貼著餅子,邊回頭挖了眼唐全禮:「上啥神,拉幾把風匣!」

唐全禮蹲下,拉著風匣,昂著頭,試探著地對王大花說:「我盤算著,咱是不是該盤個店……」

王大花說:「好呀,咱上大連去盤一個。」

唐全禮有些意外,他顯然沒有聽出王大花話裡的譏諷:「上大連?你膽兒可真肥,那是小日本的天下,咱這……咱這還歸溥儀皇帝管著哪。」

王大花哼了一聲,啪地又把一個餅子甩到鍋壁上,氣哼哼地說:「溥儀能管著誰?他那個死樣也能叫皇帝?我看,撐死他就是個驢皮影,幕後拉條子的還是小鬼子!」

唐全禮一時無語地看著王大花。

「咋著,你不想去大連?」王大花有些生氣地盯著唐全禮。

唐全禮還是不語,心不在焉地拉著風匣,風箱被他拉得像一頭呼哧呼哧害了喉病的老笨牛,一點力氣也沒有,灶火依舊半死不活。

「你到底想不想去?」王大花追問。

「你……你真想去?」唐全禮抬臉看著王大花,神情猶豫。

「想呀,咋不想,我想去見個人。」王大花的語調裡帶著幾分冷硬與尖刻,還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唐全禮似乎有些不懂,問道:「見誰?見三花?」

「不是。」王大花搖頭。

唐全記疑惑:「那還有誰?」

王大花語氣冰冷:「大姑娘!」

唐全禮嚇了一跳,險些從小板凳上跌坐地上。王大花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他直愣愣地看著王大花,像看一個陌生人。

王大花也盯著唐全禮,讓他無法逃脫。王大花的潑辣,唐全禮自然要遠比花園口的所有人體會深刻。她的倔脾氣一上來,從來都是不管不顧的。當然,她犟歸犟,卻從來都講理,這是唐全禮甘心服她的根本。唐全禮是倒插門,從他進了王大花家的第一天開始,唐全禮便擺正了自己的位置。好在王大花是個明禮重義的女人,她從沒有在倒插門這件事上讓唐全禮難堪過。偶爾有誰嚼老婆舌讓她知道了,她會不動聲色卻也毫不留情地找對方說道說道,既堵上了人家的嘴,也保全了唐全禮的面子。

不過,王大花一提到大姑娘這三個字,唐全禮立即心虛起來,他的目光一直躲避著王大花。

王大花看出唐全禮的怯意,就換了語氣:「今天一睜開眼就忙,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大姑娘到底是誰?」

唐全禮裝糊塗:「啥大姑娘小媳婦的,瞎胡咧咧……」

「瞎胡咧咧?昨晚你夢話裡喊了好幾遍大姑娘!」王大花邊說邊解開圍裙往灶臺上一扔,衝著唐全禮叫道:「從昨天開始,你就不大正常,說是去大連了,叫你捎塊香胰子你都能給忘了!晚上睡覺嘴裡喊的都是大姑娘大姑娘的!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不把話說破,你還真瞪鼻子上臉抓乎我缺心眼啊?!」

唐全禮雖然心裡發虛,卻還裝作硬氣,他把手裡的柴草狠狠地塞到爐膛裡:「說夢話你還當真了,這不沒事找事嘛!」

王大花還要說什麼,外面有客人招呼,唐全禮藉機離開廚房。

唐全禮人在店裡,心思卻根本不在店裡,他的心思確實在「大姑娘」身上。王大花的性格他清楚,一般的事情,如果是沒有證據的事,她不會把事情鬧大,充其量發發邪火,過不了小半天也就煙消雲散了。在王大花看來,她嘴上所說的「大姑娘」,牽扯的不過是些爭風吃醋的破爛事兒,而唐全禮心裡的「大姑娘」,關乎的卻是一家老小性命攸關的大事,弄不好,他和王大花還有兒子鋼蛋三個人就全完了。幾天裡,每當想起「大姑娘」三個字,唐全禮就感覺既六神無主又步步驚心。

畢竟是過了飯口,客人本來就不多,終於送走了中午的最後一個客人,唐全禮從懷裡摸出懷錶,時針馬上就要指向一點了,不由得腦袋又大起來。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怎麼等的人還沒有來?

唐全禮一點點變得焦躁起來,他走出店外,往四下看去,他的目光穿越潮乎乎的街道,打量著街上的每一個行人,在他看來,似乎每一張陌生的面孔,都像是他要等的人,可卻沒有一個人走進他的飯店。

唐全禮偷偷地看了眼街對面的一間民房,那是間破舊的不起眼兒的民房,有些歪斜的煙囪毫無聲息地躲在屋頂,沒有煙霧的繚繞,像貪婪忘我的趕海人遺落在礁石上孤獨身影,破舊的窗戶和門楣,像時日不多的病人,不再渴望敲門之後的吱呀驚喜,那裡,似乎死一般的沉寂,但是,唐全禮知道,在那虛掩的窗簾背後,隱藏著幾個人,那黑漆漆的窗洞裡,一雙雙眼睛正緊緊地盯著魚鍋餅子店。唐全禮知道,躲在那間民房裡的是劉署長的人,他們焦急而又興奮,只等唐全禮這邊的一個訊號,他們就會立即衝出來,撲進店裡。

唐全禮重新回到店裡,眼睛還不時飄向窗外的街道,琢磨著來約會的人長什麼樣,突然,他的心跳加速了,他只覺得眼前一黑,似乎什麼東西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心口一樣,只見一個穿黑衣戴禮帽的中年男人出現在街頭。他下意識地覺得,這個中年男人應該就是他要等的人。

唐全禮猜得沒錯,中年男人叫韓山東,此刻,他正朝著魚鍋餅子店走過來。前天,韓山東在大連線到上級指示,讓他趕往花園口老街32號的交通站,來等一個從哈爾濱來的同志,那個人帶著一部秘密電臺,雙方約會時間在下午1點到1點20分之間,交通站就是魚鍋餅子店,韓山東進店後,要坐在靠近門口有窗戶的桌子前,然後要向店老闆要一份九轉大腸,店老闆會問他要鹹口還是甜口,他要回答:「甜口,加點香菜。」

上級沒有告訴韓山東他要接的這個人有多重要,可韓山東知道,就在半個月前,大連的地下黨組織又一次遭受重創,僅有的3部電臺全部被敵人搜走了。沒有電臺,就意味著敵人切斷了他們與上級的一切聯絡。儘早恢復通訊聯絡,是大連黨組織的當務之急。

唐全禮終於等到韓山東走進店裡,唐全禮幾乎是滿眼放光地迎上來,熱情洋溢地問道:「吃飯嗎兄弟?吃點啥?」

韓東山掃了眼門口窗前的空桌子,他沒有走過去,而是選擇了一張離視窗遠一些的地方坐下來。唐全禮現巴巴地跟過來,又問了他一遍吃什麼,韓山東看了眼唐全禮,要了一碗海礪子羹湯,一份魚鍋餅子。

完全不對勁嘛!唐全禮笑著向韓山東點著頭,心裡卻大失所望,他衝著後廚的王大花高聲喊道:「魚鍋餅子一份,海礪羹湯一碗——」

唐全禮的喊聲剛落,店裡又進來一位客人,像是要趕路的樣子,還沒等唐全禮開口,他就急三火四地點了一份現成的小菜和一個饅頭,沒等坐下就狼吞虎嚥地先咬了一口饅頭。韓山東注意到了唐全禮對這位客人的表情變化,而且,他發現,大街上每走過一個人,唐全禮都有些緊張。

韓山東的魚鍋端上來了,韓山東正要吃飯,這時,又一個男人走進來,還沒等唐全禮問話,男人便徑直坐在了靠近門邊有窗的桌子前。

唐全禮眼前一亮,趕忙迎上去,低聲問道:「兄弟,吃點啥?」

男人有些猶豫,唐全禮加重語氣,說:「隨便點。」

男人四下看了看別人桌上的飯菜,似乎是一時拿不定主意。

唐全禮的目光更亮了,他壓抑著緊張的情緒,聲音顫抖著低聲問:「來盤九轉大腸?」

「大腸?」男人一時摸不到頭腦。

唐全禮滿懷期待地點點頭,繼續道:「鹹口還是甜口?」

男人看看唐全禮,有些不解:「有毛病啊?到魚鍋餅子店裡吃飯你不推薦魚鍋推薦大腸,還什麼九轉大腸?」

唐全禮頓時洩了氣,不耐煩地一指旁邊的桌子:「那你坐那張桌子,這有人定了。」

「那你不早說。」那人嘟囔著,起身坐到另一張桌子前。

唐全禮等著男人點完菜,轉身進了後廚。

韓山東吃了一會兒,掏出旱菸袋,裝滿菸葉後點上,吧嗒吧嗒地開始抽起煙來。他抽的是新收的菸葉,彷彿還帶著秋天金黃的氣息,味道純正醇香,每吸一口,就讓他覺得渾身舒坦,通暢。韓山東翹起二郞腿,悠閒地抽著煙,但是他的神經一刻也沒有放鬆,反而越繃越緊。他知道,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和差池,都會讓他送命。他現在坐的這個位置,恰好能看到店裡所有的動靜,他藉著抽菸遮掩,正在觀察著飯店裡的每一個人。

天氣潮溼,雖已進入秋天,但夏天那種莫名的潮熱一直尾隨著,不肯離去,讓人無端地會生出焦躁不安的情緒。韓山東吸完了一鍋煙,再看看懷錶,已經是一點十分,再過十分鐘如果那個人還不出現,今天的接頭任務就黃了。

煙鍋裡的菸灰已經倒掉,空了殼的煙鍋一定還殘留著往昔的味道,任何過往都沉澱著歲月的痕跡,他的目光不由地凝視著手中黑黑的煙鍋出神,那裡像花園口海口一樣,既深不可測,又似乎觸手可及……

走在花園口的老街上,夏家河的目光不時留意著街道兩側的門牌號。

老街還是那條老街,只是比記憶裡的熱鬧了不少,好些店鋪也像是換了主人,另做起了別的生意。各家房門上的門牌號,顯然是「滿洲國」的警署為了便於管轄,重新設定的。夏家河覺得彆扭,一旦把老街上的店鋪改成具體的阿拉伯數字,就把老街特有的味道衝散了。

夏家河要去的地方是老街32號,到底是哪家他也不知道。不過,夏家河心裡有些隱隱不安,他在心裡反覆祈禱,別是王大花家的魚鍋餅子店就好。這次到花園口,他最怕見的人就是王大花。在到花園口之前,他想象過與王大花見面的種種可能,內心裡雖然有些期許,卻還是怵意佔了上風。見了面怎麼辦,要說什麼?除了道歉,他想不出別的話,可既然道了歉,就得把當年不辭而別的理由告訴給王大花,不然道歉就沒有誠意。

當年,王大花的父親再三懇求,讓他悄悄離開王大花,別讓女兒的下半輩子擔驚受怕。夏家河這次本以為接上頭辦完事,他就能和大連來的同志離開花園口,誰知人算不如天算,他還是沒走成。昨晚火車上出的那件事,現在想起來還是叫他後脊背發涼。

火車進了花園口,就離大連不算遠了。花園口歸偽滿洲國管轄,等第二天一早,火車就跑到大連了,那裡是日本殖民統治的天下,日本人給改了個名,叫關東州。從「滿洲國」進到「關東州」,花園口站的例行盤查非常嚴格,但昨天晚上的盤查,因為日本憲兵的突然增多,顯然是把例行的檢查給升級了。

一路上,夏家河與受命護送自己的兩個年輕同伴一樣,一直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提心吊膽,表面上他們還要裝得氣閒神定。晚上,火車正在咣咣噹當地跑著,夏家河突然看到車廂兩頭出現了日本憲兵,憲兵對每一個乘客的行李檢查得很仔細,夏家河知道接下來的結果意味著什麼,他們一行三人都無法再沉住氣了。這時,車尾部一箇中年男人攜帶的皮箱引起憲兵們的注意,他們要強行開啟箱子,中年男人抱著箱子不肯鬆手,雙方開始爭執起來,憲兵們一擁而上將中年男人拉開,車頭的憲兵也跑過去,只留下一個人把守車門。在中年男人絕望的嚎啕中,憲兵們終於用刺刀挑開皮箱,裡面包袱裡包裹著十幾根金燦燦的金條,中年男人試圖搶回金條,憲兵們手裡的刺刀對著中年男人七上八下地一陣亂捅,四處噴飛的鮮血,引發了旅客們的陣陣尖叫。

車廂裡亂作一團,年紀大一些的同伴迅速用眼神與夏家河做了一個簡單交流,還沒等夏家河反應過來,他已經起身,拎起座位下的皮箱朝著車頭方向快步走去。他的舉動一下子吸引了憲兵們的目光,他們叫囂著追了過去,同伴跑了起來,同時掏出槍來,朝著堵在門口的憲兵射擊,憲兵應聲倒下。車尾的憲兵們齊齊追上來,同伴邊回擊邊朝車頭奔跑。

憲兵們一窩蜂地從夏家河眼前跑過去,夏家河意識到什麼,迅速地看了眼另一個年輕的同伴,拎起座位底下的皮箱,朝著車尾跑去,年輕的同伴緊隨其後。

夏家河的舉動,一下子提醒了還處於驚恐中的旅客,不少人跟著夏家河一起朝車尾奔跑,車廂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憲兵們覺察到什麼,嘰裡呱啦用日語高聲叫喊著讓旅客站住別動,怎奈聲嘶力竭的叫囂此時已經無濟於事,他們朝著車窗和車頂一通鳴槍,旅客們這才抱頭蹲下,閃出一條通道。

夏家河抱著皮箱拼命奔去,同伴緊隨其後做掩護。憲兵們追上來,同伴不時回身還擊。兩人穿過車廂,總算跑到了車尾,卻被前面一道鐵門擋住了去路。夏家河衝撞鐵門,鐵門紋絲不動。同伴向門鎖開槍,一腳踢開鐵門,一股強勁的夜風撲面吹來,夏家河站立不穩,身子搖擺。

同伴大喊:「快跳啊!」

夏家河有些猶豫,這時日本憲兵已經追了上來,同伴急了,一邊開槍回擊一邊大吼:「磨蹭什麼?快跳!」邊說邊用肩膀將夏家河頂撞出去,回身又擊斃了兩個憲兵,再要跳車時,被一槍擊中,只見他身子一晃,癱倒下去,半個身子掛在飛馳行進的火車上……

天快亮時,夏家河終於摸進了花園口。他在城外把皮箱安置在一個放心的地方,便進了城裡。

夏家河離開這座老城快十年了,十年裡,老城似乎變化不大,除了重新編排的門牌號,其它一切對他來說,都是輕車熟路。他先找了家小旅館,梳洗一番,迷迷糊糊睡了小半天,眼看著到了接頭的時間,這才打起精神上了花園口的老街。

老街上略顯安靜,看上去沒有絲毫的異樣。夏家河清楚地知道,昨晚發生的意外,不可能不波及花園口,這裡的平靜,一定只是表象,表象之下必定隱藏著驚濤駭浪,激流漩渦。在花園口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日本人的暗探和「滿洲國」的特務,還有許多黑道、白道等各種勢力,星羅棋佈,錯綜複雜,容不得他有一絲一毫的大意。

夏家河裝作漫不經心地走在老街上,等他走過大半條街時,越走越不安起來。一是離約定的時間還剩下五分鐘,二是他已經清楚地記起,拐過前面的一個街口,就該是王大花的魚鍋餅子店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等他找到老街32號時,才發現,老街32號門上,招眼地掛著「王記魚鍋餅子店」的匾牌。

這裡正是王大花的店。

夏家河略顯遲疑,但時間緊迫,他不由多想地朝飯店走去。這時候他的心裡有些不安,不是為自己的處境,而是為即將碰面的王大花。王大花的店,怎麼就成了交通站?莫非王大花或是她家裡的什麼人是自己的同志?夏家河不敢想下去。他唯一的期望,是這個店已經轉讓了出去,是別人頂著「王記魚鍋餅子店」的名號在經營。

邁步跨進飯店門坎的一瞬間,夏家河清醒過來,他是來執行任務的,他努力把關於王大花的事情趕出腦海,朝著靠門有窗的那張空桌子上,自然地走過去,坐下。

韓山東的目光一直都跟著夏家河,直到夏家河落座,他的心跳不由加速。

此時,心跳更為加速的還是唐全禮。從夏家河一進店那一刻起,他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兒,本來接頭的時間眼瞅著就要過去了,如果人不來,一直躲在對面街上小黑屋裡的劉署長一幫人饒不了他,一定會認定他供出的情報有假,如果守備隊隊長小田再追究,怕是連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自己的小命就沒了。唐全禮已經把花園口的18個地下黨員都供出去了,現在只有他還活著,這要是讓黨組織知道了,他唐全禮一定是死路一條。他這叫什麼?這叫叛徒!出賣同志的叛徒!叛徒都沒有好下場。

唐全禮也不想當叛徒,可他有自己的理由,他跟那些同志不一樣,人家的家都不在花園口,就他拉家帶口地住在花園口,誰都知道他是個顧家的好男人,唐全禮也很認同這種誇獎。只是沒想到這會成為他被捕後的一個軟肋。剛抓進去的時候,唐全禮覺得自己能挺過小田的審訊,大不了咬咬牙把大刑都過一遍。可偏偏小田和劉署長沒讓他過大刑,直接跟他說起王大花和他的兒子鋼蛋,說得像拉家常一樣的隨意親和,他們羨慕唐全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那些幸福生活,他們用軟綿綿的刀把唐全禮心裡的防線捅破了,唐全禮直接崩潰了。

劉署長一大早就來找唐全禮,告訴他哈爾濱方面要來送電臺的事。現在花園口就只有唐全禮一個交通站了,電臺要從花園口轉移到大連,只能來唐全禮的交通站。劉署長警告唐全禮,小田隊長還指望著這件事立功呢,要是出現個閃失,就直接把他們全家抓進大獄。如果這件事辦成了,唐全禮就可以領到一大筆賞金,想到哪裡藏身都行。賞錢的事,唐全禮沒敢想,只要自己配合小田和劉署長他們抓到人,自己就沒事了,到那時他帶著老婆孩子順利脫身,他就知足了。

唐全禮簡直是望眼欲穿,既害怕又擔心,本來以為一點二十到了,他就能鬆口氣了,誰知眼瞅著最後的時間就要過去了,卻進來了個黑大個。

夏家河剛一落座,唐全禮就緊張地衝過去,問道:「兄弟,吃點啥?」

夏家河看了眼唐全禮:「來份魚鍋餅子,少放鹽。」

唐全禮不動,他有些不甘心,直愣愣地看著夏家河,期待著他下面的話。

夏家河說:「再來個菜,九——」

「酒?你還想喝酒?滾,你快給我滾!」隨著一個女人的叫罵聲,王大花衝了過來,她一把推開唐全禮,對著夏家河怒目圓睜,氣都喘不勻稱了。

夏家河驚住了:「大……大花……」

「別叫我名,快滾!」王大花伸手來抓夏家河,那架勢,像是要一把將他扔出去。

夏家河向後縮著身子,他擠出一絲笑來:「我……我吃口飯就走。」

「這裡的飯只給人吃,不餵狗!」王大花又上來拉扯夏家河。

「幹啥呀這是……」唐全禮一頭霧水。

「滾!滾!」王大花越喊越來氣,眼裡竟然湧出了淚水。

唐全禮意識到什麼,他看著夏家河,問道:「你……你是蝦爬子?」

夏家河不置可否:「我吃個飯就走……」

唐全禮也驚住了:「你真是蝦爬子?」

「滾啊你!」王大花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她強忍著才沒哭出聲來。

夏家河心情複雜,他說:「大花,你別這樣……」

「好啊,你個死蝦爬子,你還送上門來了!」唐全禮終於明白過來,他掄起一條長凳就要砸過來,王大花有些慌了,一下子橫在夏家河前面,「還不快滾!」

「你開的是館子,我來吃飯,憑什麼攆我走?」夏家河說得有些氣弱,卻還是直著脖子。約定的接頭時間眼看著要錯過了,他有些著急。

「就憑你是蝦爬子!」唐全禮掄著凳子直往前躥,「你把大花害成啥樣你不知道?還有臉來找她?把你燒成灰渣渣她都不解恨!」

「掌櫃的,你們吵吵八火還叫不叫客人吃飯了?」韓山東拍著桌子,大聲地質問,他怕這場沒完沒了地爭執,嚇跑了要來接頭的同志。

夏家河連忙咐合:「對對,我吃口飯就走。」

「我叫你吃!」王大花拿過牆邊的掃把,朝夏家河揮來。

夏家河起身躲著,王大花不依不饒,揮動掃把,唐全禮也掄著板凳,夏家河只得朝門外奔去,王大花緊追不捨,唐全禮吼著:「滾!再來乾死你!」

夏家河邊躲著王大花的掃把,邊退到一條僻靜的衚衕裡,他苦苦告饒:「大花,你別這樣……我真的有要緊事,你讓我進去……我吃口飯就走……」

王大花又揮起掃把,掃把終於落在夏家河身上。夏家河由著王大花去打,直到王大花覺得打累了,掃把滑落在地,蹲在地上抽泣起來。

接頭的時間已經過了,飯店裡的韓山東匆匆把飯吃完,起身走了。

夏家河現在能做的,就是陪著王大花,讓她把一肚子的委屈哭出來。王大花總算哭夠了,盯著夏家河:「咱倆散都散了,你還來幹啥?成心來噁心我?」

「不是。」

「不是啥?找我就找我,你跟唐全禮嘚吧啥?」

夏家河一頭霧水:「誰是唐全禮?」

「拿板凳打你那個人。」

「你傢伙計?」

「我老頭兒。」

「他怎麼會認得我?我沒見過他。」夏家河一頭霧水。

「沒見過就不能認得了?你個陳世美,臭名頂風能吹出八百里!」

「當年,是我對不住你。」夏家河低下頭。

「少來!你一句對不住就拉倒了?」王大花眼裡噴著怒火,眼裡又盈了淚。

夏家河不知如何是好。

「娘——」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跑過來,是王大花的兒子鋼蛋。

王大花別過頭去,抬起胳膊擦了把眼淚。夏家河看看鋼蛋,又看王大花:「你兒子?」

鋼蛋很機靈,張嘴喊道:「叔兒!」

「他不是叔兒!」王大花瞪著鋼蛋。

「那是誰?」鋼蛋問。

「孃的冤家!」王大花咬牙切齒地說完,拉著鋼蛋就走。

「大花,我話還沒說完哪……」夏家河追上王大花,拉住她胳膊。

王大花推開夏家河的手,盯著他:「咱倆沒啥好說的,當年的事都過去了,我現在過得好好的,往後,別來找我,我經不起折騰了。」

夏家河還要說什麼,王大花扭頭出了衚衕。夏家河想跟上去,見有人好奇地看著自己,只得扭頭走開。

錯過了今天的接頭時間,只能等到明天了。一想到明天過來還要面對王大花,夏家河的腦袋又大起來。

王大花領著鋼蛋回到店裡,唐全禮不在。鍋裡的餅子已經糊了,王大花收拾著幾個糊了的大餅子,將糊痂揭掉,泡在水裡,好留著餵雞。

不一會兒,唐全禮焉頭搭腦地回來了。

「死哪去了?」王大花沒好氣地問。

「尿尿。」

「尿個尿能尿老半天?你有毛病啦!」王大花嚷著。」

唐全禮壓住火氣:「別沒事找事啊。」

「我沒事找事?這一天你就跟掉了魂似的,心思都跑到大姑娘身上了!」王大花不依不饒。

唐全禮哽住了:「你、你能不能別跟我瞎叫喚?」

「你是我老頭,我不朝你叫喚,朝驢叫喚啊!你滿腦子裝的都是大姑娘,心思還在這個家上嗎?」

「閉上你個臭嘴!」唐全禮火了。

王大花也火了:「咋啦?說到你痛處了?今天你不把大姑娘的事說清楚,我就不算完!」

「王大花,我倒想問問你,你和他蝦爬子到底咋回事?我就幾天不在家,你倆就又勾搭上了?王大花,你倒真有能耐啊你!」

「你放屁!」

「我放屁把蝦爬子放來家了?」

「那是他自己個冷不丁來了,唐全禮你別瞎尋思!」

「我不在家的時候,他到底來過沒有,你給我說明白嘍!」

「唐全禮,我真是瞎了眼了,跟了你六年,你還不信我?」王大花怒道。

「蝦爬子都找上門來了,我拿啥信你?你對得住我嗎?你倆到底幹啥了?」唐全禮覺得委屈,喊叫聲裡帶了哭音。

王大花直勾勾瞪著唐全禮,看得他有些發毛,知道剛才的話有些嚴重了。唐全禮轉身要走,王大花拿起桌上的一個碗朝唐全禮砸去,唐全禮一溜煙朝後院跑去,慌忙進屋,把門關上。

王大花緊追過來,一腳把門踢開,指著唐全禮嚷嚷開來:「唐全禮啊唐全禮,這麼些年了,你小心眼子一點沒見長大,虧我還給你們老唐家生了鋼蛋,虧我還實心眼子一天到晚為這個家累死累活,你還懷疑我有二心!唐全禮,你今天要不把話給我說明白,咱就不過啦!」

唐全禮直著脖子:「我沒說不過,是你自己往不過的地方找!」

「我再咋找,做夢也沒喊要找大姑娘!」

唐全禮被噎住,王大花說:「說吧,這回在家裡了,外人聽不著,到底哪來的大姑娘。」

唐全利愣了半天,突然回身開啟炕上的躺箱,翻找著什麼,不一會兒,翻出一個布包,三下兩下扯開來,露出裡面的相框,丟在炕上。

相框裡,是夏家河在哈爾濱上大學時候照的相片,他正一臉嚴肅地盯著兩人。

唐全禮喘著粗氣:「你還有臉說我,這麼些年了,你一直藏著這個,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知道咋了?我和他的事,咱成家前我就跟你說了。」

「你說了不假,可你沒說一直藏著他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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