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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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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藏大姑娘的相片,你把她藏在心窩子裡了。」

「我那個大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還真有大姑娘了!」王大花撲向唐全禮,撕扯起來。

「娘——」鋼蛋跑進來,一見這陣勢,嚇得大哭。

「你個瘋婆子,非害死我不可!」唐全禮抽身,朝外跑去。

鋼蛋哭著:「娘,你咋了?」

王大花一屁股坐在炕上,大嚎起來:「你爹他狼心狗肺!他不要你娘了,他要給你找個大姑娘當後媽……」

王大花殺豬般的哭喊聲在院子裡迴盪:「唐全禮,你個挨千刀的,我一天不死,你就別想去找大姑娘!」

院子裡,唐全禮懊喪地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抬腳朝外走去,他摔上院門,把正在吃草料的毛驢嚇得一哆嗦。

夏家河回到旅館,一個人躺在房間裡,四處是異樣的安靜,他的腦子卻是異常地喧鬧,裡面都是王大花的叫喊、怒罵、指責和怨恨之聲。如果不是王大花的出現,今天的接頭任務可能早就完成了。對於這個自己一輩子都對不住的女人,夏家河知道無法彌補,唯一能做的,就是離她遠遠的,永不再見。可是接頭的任務沒完成,就還得再去。一想到第二天還得與王大花碰面,夏家河心裡就犯愁,下回以什麼理由去面對她呢?

同樣為接頭犯愁的還有韓山東。今天的魚鍋餅子已經吃過一回了,明天再去吃,多多少少有些說不過去,俗話說美味不可多嘗,但那些美味說的可多是山珍海味,一頓魚鍋餅子再好吃,一連兩天去吃兩回就有些可疑了。可花園口的接頭地點只有這一個,是死是活,都得硬著頭皮去。韓山東知道,只要能跟哈爾濱的同志接上頭,把電臺護送到大連,即使搭上自己的一條性命,也是值得的。在今天的接頭時間裡,出現的幾個人都不是目標,本來以為後來的那個人會是接頭物件,誰知道上演的居然是一齣偷老婆養漢子的鬧劇。這些節外生枝的亂七八糟破情,把他接頭的計劃攪亂了套。

韓山東已經感覺到了,店裡的男主人十之八九是出了問題,他逢人便急著對暗號的做法,已經不太像是一個正常交通員了,可在沒有見到哈爾濱來的同志之前,韓山東不能有任何打草驚蛇的舉動。憑著多年的地下工作經驗,韓山東明白,越是在危機的時候,越要沉著冷靜。急則慌,慌則亂,亂必壞事。來接頭的同志一定也是這麼想的,面對亂了套的局面,他不出現是完全正確的選擇。錯過了一天的時間,明天可以再去,如果盲目冒然的行動,必會給組織造成損失,後果是誰都無法估量的。

夏家河躺在旅館的床鋪上,滿腦子裡還在轉著王大花,任務和私情糾纏在一起,怎麼都分不開。不過他現在想著王大花也算是名正言順,因為這直接牽扯著明天的任務,擺不平王大花,就不能順利接頭。從某種程度上說,只有把王大花摩挲順了,才不會出現意外。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提前把她支走,可魚鍋餅子店的主人是王大花,要把她支走,又哪會是簡單的事情?

天已經黑了,夏家河沒有開燈,他透過幽冷而詭異的夜色向遠處望去,一望無際黑漆漆的天空幽暗無雲,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暴風雨果真來到了,半夜裡,花園口古城風聲乍起,遠處花園口海岸狂風捲起巨浪,拍打著沉睡的夜晚,使寂靜而清冷的老街一下子狂躁起來。

新的一天終於來了,經過暴風雨一夜的折騰,花園口老街在雨後陽光的沐浴下,水洗一般地潔淨。

王大花自從罵走了夏家河後,一直不搭理唐全禮,這讓唐全禮一直不安。再僵持下去,會影響到他後面的一切安排,到時候王大花一尥蹶子,麻煩就大了。他早早起來,藉著到海邊收魚的名義,又偷著去見了劉署長一面。昨天接頭的人沒抓住讓劉署長很惱火,本來他的網都撒下了,就等魚兒進來就收網,偏偏讓一個傻瓜王大花的野男人給攪了局。他罵唐全禮外路精神,刀都按在脖子上了,還有心思在那裡爭風吃醋,把正經事都給耽誤了。劉署長警告唐全禮,要是他再生出旁的什麼么蛾子來,劉署長就直接把他送給小田處理。唐全禮信誓旦旦表了態,只要接頭的人一來,他這回準保把事情辦利落了。

從劉署長那裡出來,唐全禮直奔海邊,從剛上岸的小舢板上買回白天要用的雜半魚,匆忙回到店裡。客人還沒有到,王大花早就忙乎上了,唐全禮滿臉堆笑,貼心地跟在王大花的屁股後面打下手,還一個勁跟王大花沒話找話說,王大花心裡有氣,還是對他不理不睬。唐全禮心裡清楚,今天的事情一辦完,他在花園口就呆不下去了,到時候,他再帶著王大花和鋼蛋遠走高飛。

「我託人在大連找的店,有信了,興許咱今天就得去看看啦。」唐全禮試探著說。見王大花不接茬,唐全禮又說:「不管咋樣,花園口跟大連沒法比,咱做生意不就圖掙錢嘛,哪掙得多就該上哪去。」

王大花依然不語。

唐全禮邊把柴草往灶裡添邊說:「我尋思上大連還有一個好處,三花在那兒,你們姊妹湊到一堆兒也有個照應。再說,咱三妹夫又在關東州廳裡面做事,也能幫襯咱不少。還有,鋼蛋也快上學了,咱要讓鋼蛋做個知書達禮的人吧。」

「說破大天,我哪也不去。」王大花終於開了口。

唐全禮急了:「你咋就不能聽我一回?這麼多年我都聽你的,這一次,你聽我的,好不好?」

王大花語氣堅決:「別的事再說,這事不行。」

唐全禮:「咋就不行了?就為個沒有影的大姑娘,你就氣個沒完沒了?」

「你知道就好。」

「那你還有蝦爬子哪!」唐全禮終於繃不住了,呼地站起來,嚇了王大花一跳。

王大花剛要發火,窗外一個熟悉的身影閃了一下,王大花一眼看到了,又是那個死蝦爬子。她有點發慌,急著安撫外面的突發情況,只得草草收場,「唐全禮,我不跟你廢話了,這日子能過咱就過,過不了就散夥!」她在圍裙上擦了幾把手,轉身朝外走去。

「好你個王大花,還真蹬鼻子上臉了!」唐全禮叫著,惱怒地追出去,卻見王大花已經跑出店門去了。

王大花一出來,就看見夏家河在對面的衚衕口朝她張望,他今天擺明了就是來找她的。王大花這個氣呀,在她的印象裡,夏家河可不是那種沒臉沒皮的人,這才幾年功夫不見,他怎麼就改屬狗皮膏藥了,粘在身上還揭不下來了。

這一次,夏家河是不得已而為之。他想了好幾種方案,都覺得沒辦法把王大花支開,那剩下最簡單也是最直接的一招,就是短兵相接,把她叫出來。昨天,他雖然不是來找王大花的,可在唐全禮那裡,一定解釋不清。今天又來找王大花,唐全禮肯定不滿,王大花肯定也害怕,不想讓唐全禮知道。摸準了王大花的這個心思,夏家河就不怕王大花不按照他的計劃走。

夏家河想得一點沒錯,王大花從店裡一出來,就一路小跑奔他來了。夏家河閃進衚衕裡,王大花跟著跑過來,衝著夏家河低聲罵起來:「你還要不要臉了?沒完沒了啦是不是?」

夏家河拉著王大花要走,王大花一把開啟他的手,低聲哀求:「蝦爬子,過去是你對不住我,從今往後你不來搗亂,我就不再記恨你了。」

夏家河打斷:「這裡說話不方便,咱倆找個地方說話吧。」

王大花往後撤了一步:「你還有啥好說的?蝦爬子,你要還是個男人,就別來禍害我了,我求求你,行不行?不管咋樣,咱倆過去好過一場。我王大花這朵花再好,也早就被唐全禮給採去了,花沒了,葉也掉光了,還添了個孩子,你就趁早死了那份心吧。」

夏家河說:「大花,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過來看看你。」

王大花說:「你昨天不是看見了嗎?看完就得了唄,你要早有這份心,當初就不會跑了,你現在回來,偏要給我家裡弄得雞飛狗跳你才高興是不是?」

夏家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昨天,我一是為了看你,二是……這麼些年了,我就饞你烀的大餅子,我回來一趟不容易,就想吃一口。今天過來吧,也是為了這個。管怎麼說咱倆好過一場,你不能連口餅子都不給我吃吧?再說,我該給錢給錢,一分不少你的。多給都行。」

王大花拉下臉:「好啊,扯了半天,敢情你根本就不是來看我,就是為一口餅子。要是這樣,那我更不能讓你上店裡去了,我做的飯那是給人吃的,不是給忘恩負義的狗吃!你滾,你現在就滾,滾得遠遠的!」說著,舉手要打夏家河。

夏家河一把抓住王大花的手腕:「你看,我說來看你吧,你不讓,我說是為吃你一口魚鍋餅子,你又趕我走……」

王大花說:「蝦爬子,我王大花這輩子算是栽在你手裡了。行,你說你住在哪旮塊兒,我做好了,給你送過去。」

夏家河搖頭:「不行,這魚鍋餅子要吃就得吃現成的,涼了就不好吃了,魚腥,餅子硬。」說著,要往店裡走。

王大花伸手拉住夏家河,堵住去路:「要去店裡也行,你先把我打死再去!」

「我就吃口餅子,你們兩口子至於嗎?」夏家河一臉委屈。

「至於!」王大花斬釘截鐵。

「那還有一個辦法,我不去你店裡了,咱倆找個地方說說話就行。」

「上哪說話?」王大花有點心虛。

夏家河往衚衕口望去,有兩個人影閃開,夏家河怔了怔,突然一把將王大花拉進懷裡,擁住。

王大花被驚住了,一邊掙扎,一邊小聲抗議:「你個死蝦爬子,你個混蛋,你要幹啥?放開我,再不放,我喊人啦。」

夏家河說:「喊吧,反正這是在你家門口。」

王大花掙脫出來,甩了一個巴掌在夏家河的臉上:「混蛋玩意兒!」轉身要走。

夏家河拽住王大花的胳膊:「大花,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要不,我就不來了。」

「死蝦爬子,你要是再敢欺負我,我非剁了你不可!」

「大花,這些話我憋了好多年啦,再不說,能把我憋死。」

「你死不死都扯不上我,從你扔下我走的那一天起,你在我心裡就死了……」說著,王大花的眼裡湧出淚水。

「今天你無論如何都聽我把話說出來。」

「我不聽!」

「你不聽我就天天來。」

「你個臭無賴,你還嚇唬我!」

「我這是怕給你添麻煩,才想找個地方說,你別好賴不知。」

王大花抹了把眼淚:「說就說,你當我真害怕?」

夏家河和王大花前後腳朝旅館走去,一路上,不時有人跟王大花打招呼,她訕訕地回應著,臉紅一陣白一陣,趁人不注意,便會狠丟丟地罵夏家河幾句。

夏家河注意到,一路上,那兩個黑影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他有些疑惑,怎麼突然間自己就被盯上了。

盯在後面的兩個人,是劉署長安排的,領頭的是他的侄子劉順。今天劉署長還是早早帶著人埋伏在了王記魚鍋餅子店對面的房子裡,他那邊一壺今年下來的白茶剛泡上,還沒喝出點滋味來,在窗前監視著餅子店的劉順就看見夏家河來了。這個男人在餅子店外賊頭賊腦東張西望,劉順一看,這不是王大花原來的老相好嗎?對這個人,唐全禮昨天還央求劉署長給抓進大牢裡,劉署長說,你當大牢是不花錢的客棧啊,能供著王大花的野男人白吃白喝。唐全禮說那你就當他是共產黨給抓了,劉署長拍了桌子,罵唐全禮沒出息,讓一頂綠帽子給壓得分不出大事小情來了,別說王大花和老相好還沒走到姦夫淫婦的地步,就是真有什麼事,跟眼下抓地下黨的事一比,也是不值一提。

昨天一場節外生枝的熱鬧過後,劉署長沒把夏家河放在心上,今天這個固執的男人居然又來了,令劉署長對王大花和夏家河的情事挑起了興致,同時,也有了隱隱的懷疑,他讓劉順跟蹤兩人,自己帶著人繼續蹲坑,守株待兔。

夏家河帶著王大花進了旅館的房間,回手把門插上,他知道旅館的門不嚴實,屋裡的住客打個噴嚏,走廊上都聽得真真切切,他對王大花說點什麼,跟蹤而來的人,應該也聽得八九不離十。他朝門底下看了看,果然出現了兩道黑影。

王大花見夏家河把門插上了,有些慌張:「你插門幹啥?還想做點啥?」

「我是怕小二闖進來,他看見你不好。」

「有話你就快說,我還急著回去烀大餅子。」

「來都來了,就別想大餅子了,這麼些年沒見著,咱得好好嘮扯嘮扯。」

「沒什麼好嘮的,鋼蛋都能打清醬啦,我再跟你瞎扯,就成破鞋了。」

「咱倆就是敘敘舊。」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不能跟你咋樣,我現在就是殘花敗柳,你找啥樣的都比我強。」

「我誰也不找,我就找你。」夏家河一把抱住了王大花。

王大花掙扎著:「放開,快放開!你別犯驢啊!」

夏家河抱住王大花,王大花掙扎,她越是掙扎,夏家河抱得越緊,不一會兒,王大花慢慢放棄了抵抗,眼裡盈上了淚水:「蝦爬子,你不能這麼待我,我是鋼蛋他娘,我不能對不住鋼蛋他爹,他有大姑娘那是他不是人,我不能跟他一樣。我要真那麼不要臉,當初你也看不上我……」王大花抽泣起來。

夏家河低語:「大花,你別哭,別哭啊……」他看著門底下,陰影還在。

王大花哭得更傷心了,突然鑽在夏家河懷裡,將他緊緊抱住。

夏家河聽著外面的動靜,機械地嘟囔著:「這麼些年了,是我對不住你……」

王大花少女懷春一般臉色緋紅,微閉著兩眼:「你個混蛋,咋就偷偷跑了,丟下我一個人不管……」

夏家河說:「是我不好,都怨我,我不是人……」

門底下的陰影離開,細碎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

王大花說:「從你跑了,我的魂就丟了,你到底跑哪去了,為啥就不管我了……」

夏家河推開王大花,將其按在床沿:「你先坐下,我一會跟你細說,我去去就來,你在這等著我啊。」

「你要去哪?」

「我肚子壞了,憋不住了……」夏家河捂著肚子轉身開了門,跑出去,他看看手錶,已經一點了。

韓山東已經提前來到店裡,今天他換了件衣服,菸袋鍋也沒帶。唐全禮看上去心事重重的,跟他打了個照面,好像並沒認出他來,韓山東的心略微放下了一些。看來王大花不在,店裡只有唐全禮一個人前屋後屋地忙碌。端上來的魚鍋餅子,味道也沒有昨天好吃。韓山東看著唐全禮忙亂的樣子,恨不得上去給他搭把手。

唐全禮忙得東一頭西一頭,一邊做魚烀餅子,一邊還得招待客人,還要用心思看住窗前的那張桌子,那裡是要等著接頭人的人來坐的。在約定的時間裡,有五六個客人坐到了那張桌子前,唐全禮在說出暗號後,都沒有人對上來,他們都被唐全禮不客氣地趕走了。

接頭的時間已經過了,那張桌子也沒等來該等的人。韓山東沒滋沒味地吃完了已經涼透了的飯菜,失望地離開,剛出門時,從外面跑進來的鋼蛋一頭撞在他懷裡,把他手裡的懷錶撞落在地上,還沒等韓山東說什麼,唐全禮已經高聲開罵了,他扯過鋼蛋,一頓沒頭沒臉地亂打,把一肚子的邪火發在兒子身上。韓山東並沒理會,他拾起懷錶看了看,又放在耳邊聽一聽,懷錶還在不慌不忙地走著,韓山東把懷錶放起來,邁步走出飯店。

夏家河匆匆從旅館跑出來,等他緊趕慢趕地出現在老街上時,已經錯過了接頭時間。這次接頭,因為事關電臺,組織上特別跟他明確過,為了萬無一失,必須在一點到一點二十這個時間裡見面,約定的時間一過,不得接頭,只能推遲到次日。夏家河心裡有點埋怨上級的官僚,在外面執行任務,隨時都會遇到意外情況發生,真不應該把規矩定得這麼死板。自己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出現,那才容易引起注意。所幸的是,旅館的事耽擱了今天的接頭,他少了一次在魚鍋餅子店出現的次數。當然,他如果如約去了,可能也就接上了頭。

接頭的事情已經告吹,夏家河轉身回到旅館,房間裡的王大花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正要起身往外走,夏家河推門進來,王大花瞪著他:「我尋思你掉進茅坑裡了,還想去撈哪!」

夏家河摸著肚子訕笑:「拉一拉強多了。」

「你跑到哪個茅坑去拉了?」王大花盯著夏家河。

夏家河回手指了下門外。

王大花冷笑:「我去茅坑看了,你連影兒也沒有!」

夏家河還要解釋什麼,王大花說:「你不用胡編,我不想聽。蝦爬子,你給我記住了,往後咱倆橋歸橋路歸路,誰也不認得誰!」說完,摔門而去。

夏家河追出去,王大花已經跑出了旅館,迎面過來的一個人,好奇地看著他。這個人正是韓山東。韓山東過來的時候,也看見王大花了,他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句「狗男女」,昨天,這兩個人在魚鍋餅子店裡的一通折騰,他就見識過了,想不到他們倆今天又跑到旅館來鬼混了,那個叫王大花的女人也真夠不管不顧的,大中午的,連店裡的事都扔下了,跑來跟這個男人偷情。想到剛才吃過的那頓沒滋沒味的飯菜,韓山東覺得錢花得冤枉,要不是為了接頭任務,他才不會把飯錢扔給那個被戴了綠帽子的交通員。韓山東這麼想著,禁不住為唐全禮生起氣來,等這次的任務完成了,臨走前,他一定要把王大花來旅館私會老相好的事告訴給他,讓他休了這個女人。

晚上躺在旅館堅硬的木板床上,韓山東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在想著明天的接頭事宜。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腦子裡蹦出兩個人來,一個是王大花,一個是夏家河。兩天裡,他兩次見到了這兩個人,他隱約感覺這兩個人似乎跟他要執行的任務有著某種關聯,想到這一層,他心裡一激靈。對呀,那個大高個男人,一進魚鍋餅子店的時候,不是就坐在接頭人要坐的位置嗎?他還說了個「九」字,可惜他剛說出了第一個字,就被粗門大嗓的王大花給打斷了,自己當時還以為他就是想要碗酒喝。唉,自己怎麼就這麼粗心大意,光想著這一男一女要舊情復燃的姦情露了底,卻忽略掉他有可能是在故意打馬虎眼?韓山東懊惱起來,不過,讓他欣慰一點的是,那個大高個也住在這個旅館,編個理由找小二打聽一下他住在哪間房,應該不是難事。要真是自己的同志,就太好了,也省去了明天再到魚鍋餅子店接頭的麻煩,連著三天去吃魚鍋餅子,他得有多愛吃那東西?沒有嫌疑也有嫌疑了。韓山東連忙起身穿衣,沒費勁就在茶水房找到了小二,一問起來,小二對夏家河還有印象,說知道知道,這令韓山東大喜過望,不過,還沒等他的興奮持續上三兩秒,小二又說,天剛擦黑的時候,夏家河就退了房,走了。

傍晚的時候,夏家河換了家旅館,他怕白天跟蹤自己的那兩個人回過味來,再找他的麻煩,影響了明天的接頭。

都說秋老虎最可怕,尤其是正午時分,碩大的日頭掛在天空裡,熱辣辣的陽光裡夾雜著鹹腥的氣味,燒烤著花園口的大街小巷,幾乎沒有什麼風,以至於城頭日本人的太陽旗也蔫頭巴腦地耷拉著。

老街今天熱鬧了許多,街上一個大戶人家的老太爺過壽,從復州灣請來個唱皮影的戲班子,皮影戲班子遠近聞名,不過也不是誰都能經常看到的,所以吸引了許多人,凡跟這家人沾點親帶點故的街坊都去了,整個街道像過年一樣,鋼蛋跟著一群孩子也去湊熱鬧,在街上和人家的院子裡跑進跑出,嘰嘰喳喳。

皮影戲的鑼鼓聲不時地傳過來,王大花有些魂不守舍,她喜歡看戲,她巴不得晌午不上客,早早關了店也去看看。聽說今天唱的是《沉香救母》,也有叫《劈山救母》、《寶蓮燈》,說的都是一個故事——三聖母跟劉彥昌成婚,生下了兒子沉香。三聖母的兄弟二郎神楊戩盜走了寶蓮燈,把三聖母壓在華山底下。十五年後,沉香學了武藝上山來救三聖母,寶蓮燈重新放光明。這出戲王大花聽過好幾回,不少唱詞都能唱出來,王大花本來就記性好,十六七歲那時候跟夏家河一塊到莊河趕集,看過皮影戲《穆桂英掛帥》,穆桂英有段唱特別好聽,她當時就記住了,回花園口的路上,她一直唱給夏家河聽,夏家河說他的耳朵都快磨出老繭來了,那段唱詞,王大花現在還記得,沒人的時候,她會常常輕輕地哼唱幾句:「穆桂英我家住在山東,穆柯大寨上有俺的門庭。穆天王他本是我的父,穆龍、穆虎二位長兄。當初俺舉家投大宋,我在那天門陣上立下頭一功。南里反來往南戰,那北里亂了是我去平。爭來的江山他趙家坐,哪一陣不傷俺的楊家兵……」這麼好的戲,這些年再沒見著,耍皮影的說不敢再唱了,怕招惹上小鬼子掉了腦袋,不值當。

雖然急得百爪撓心,王大花還是不敢扔下店裡的生意跑開。昨天她已經鬧了那麼一齣了,回來時雖然一再陪著小心,唐全禮還是氣得差點動了手。王大花嘴硬,死活不承認她和夏家河干了啥。本來嘛,他們什麼都沒幹,承認了才冤枉哪。就因為她辯白得理直氣壯,唐全禮有點拿不準了,他懷疑劉署長從中挑撥,沒安好心。昨天晌午接頭的人沒來,唐全禮也擔心是不是自己叛變的事叫共產黨知道了,劉署長安慰他,要是人家知道了,早把你殺了,還能留著你再害別人?唐全禮想想也是,進而認為既然自己這裡沒問題,那十有八九是小日本的情報不準成,劉署長不同意,說日本人的情報肯定錯不了,共產黨肯定會來,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罷了。唐全禮說那就等著吧,轉身要走的時候,劉署長說了句話,把已經走到門外的唐全禮又拉回門裡。

劉署長說:「唐全禮,你可攤了個有能耐的媳婦呀,不光魚鍋餅子做得有滋有味,在外面過得也是活色生香。」

劉順就跟著怪笑。

唐全禮追問:「署長這麼說……是啥意思?」他以為劉署長要找事,「咱們可是說好了的,你讓我幹啥都行,就是別把我們家大花和鋼蛋扯進來,他們啥也不知道!」

劉署長說:「你別多想,我就是給你提個醒,那個時間點裡,大花不在店裡吧?」

唐全禮點頭:「是不在,咋著了?你還懷疑大花是共產黨?」

劉署長不屑:「誰是共產黨,王大花也不會是,誰要她那樣的,破馬張飛。不過,唐全禮,聽哥一句話,我可真是好意——你那個媳婦,你還真得看住了!」

唐全禮眨巴著眼,盯著劉署長。

劉署長卻欲言又止:「嗨,你自己家裡的事,你自己合計著辦吧。這些年,大花待我不薄,每次我去店裡,她都給我上最好的魚。」

唐全禮的臉時白時紅:「她又去會老相好了?」

劉署長搖頭,卻和劉順笑起來,笑得越來越放肆,完全置唐全禮的感受於不顧。

唐全禮回去的時候,本來攢了一肚子的邪火,可是王大花堅決不認賬,他也沒辦法,再加上王大花把大姑娘一搬出來,唐全禮就只有節節敗退的份兒了,只能虛張聲勢地告誡她以後收斂點。這一點不用唐全禮說,王大花也早就決定不理夏家河了,唐全禮再叮囑,純屬多餘。

唐全禮本來以為兩天不見接頭人,這事就過去了,聽劉署長這麼一說,才知道不抓著人還不算完。在自己的店裡抓人,這聲勢肯定不能小了,抓完人,他就得帶著王大花和鋼蛋背井離鄉,怎麼說服王大花,還是個懸而未決的實在問題。看到王大花脾氣消了些,唐全禮就想還得給王大花提前下點毛毛雨:「大花,要是我做了啥……缺德的事兒,你可別記恨我。」

王大花一聽就急了:「咋著,你還惦記著大姑娘?」

「不是。」

王大花鬆了口氣:「只要不是這個事兒,別的都不叫事兒。」

唐全禮多少鬆了口氣,看著接頭的時間快到了,唐全禮想把王大花支走,省得要是真來了接頭的人,劉署長他們呼啦啦一進來抓人,驚著王大花,他獻著殷勤:「大花,那邊皮影都開唱了,你去瞅瞅吧。」

唐全禮的話,無疑是一道赦令,王大花的嘴卻依然硬氣:「我想去就去,還用得著你讓!」話是這麼說著,卻著急地解下圍裙,扔在唐全禮腦袋上,一溜煙跑了。

大花剛走,一個長長的黑影走進了店裡。來人正是夏家河。他在門口徘徊了許久,還在想著編個什麼理由面對王大花時,卻見王大花急三火四跑出了飯店,衝著唱皮影的那個院子去了。夏家河鬆了口氣,抬腳進了店。

「你,你咋又來了?」唐全禮沒好氣地上來,要趕走夏家河,店裡還有的幾個人好奇地望過來。

夏家河不說話,徑直坐到窗底下的空桌子前。

唐全禮火了:「你他媽還沒完了?」

夏家河盯著唐全禮,從兜裡掏出手絹,擦了擦嘴,放在桌上:「我就吃個飯,吃完就走。」

唐全禮突然意識到什麼:「你……你點點兒啥?」

夏家河也一怔,剛欲回答,見唐全禮下意識地朝外望了一眼,夏家河嚥下了後面的話。

唐全禮突然眼睛瞪大,臉上也潮紅起來,急切地盯著夏家河。

夏家河說:「隨便吃點就行。」

「那哪行?九轉大腸咋樣?鹹口還是甜口?」唐全禮焦急地問。

夏家河向外看去,看到對面房子的窗簾在動彈。

「說呀,鹹口還是甜口?」唐全禮追問。

夏家河盯著唐全禮,問道:「大花在嗎?」

唐全禮不說話,只是盯著他。

「不在算了。」夏家河起身。

唐全禮忙起來攔住他:「別走呀,快說吃點啥!」

夏家河急著朝門口走去,唐全禮急了,一把拉住夏家河,大聲道:「不能走……」

夏家河剛要掙扎,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夏家河一看,十幾個憲兵、警察衝了過來。

要不是街上突然跑來了那麼些憲兵和警察,坐在距離魚鍋餅子店三四十米開外的韓山東還不知道出了事。按照他的計劃,今天他是早早來到老街的,他已經認定前兩天見過的高個子男人就是要接頭的同志,他想只要一見到夏家河,就上前堵住他,先說上暗號,看他的反應,接上了頭,不用進店就萬事大吉了。可現在距離接頭的時間還早哪,怎麼提前出了狀況。他掏出懷錶看看,還差十分鐘才到一點鐘,接頭的同志怎麼就來了?他問了向身旁的男人幾點鐘,男人的回答,讓他大吃一驚,自己的手錶居然慢了20分鐘。他突然想到,昨天中午從店裡出來的時候,自己被唐全禮的兒子撞一了下,懷錶掉在地上。對,一定是那一摔把懷錶摔壞了。

憲兵和警察衝過來,不由分說抓了夏家河,唐全禮還想裝模作樣地扎乎一下,卻也被抓了起來,唐全禮看向跟著跑來的劉署長,有些焦急,自己配合他們作作戲就行了,怎麼還真動了手,日本憲兵沒輕沒重,把他的胳膊擰得生痛。在街上玩產著的鋼蛋看見唐全禮被抓,「哇」地一聲哭著衝上來,被憲兵一腳踹開,鋼蛋痛得扯著嗓子大哭。

唐全禮怕嚇壞孩子,朝鋼蛋吼道:「找你娘去!」

鋼蛋爬起來,哭著跑開了。

「劉署長,劉署長……」唐全禮扯著嗓子,喊來了劉署長,他焦急地盯著劉署長,「咋還把我抓了?」

「閉嘴!」劉署長低聲喝斥。

唐全禮急紅了眼:「你快叫他們放人!抓錯了,抓錯了!」

「對呀,抓錯了,我跟唐全禮和他老婆都認識,是老鄉!」夏家河跟著喊道。

「滾你媽的,劉署長,他不是好人!」唐全禮回頭罵夏家河。

夏家河急了:「唐全禮,你可別血口噴人!」

劉署長厲聲呵斥:「都給我閉嘴!」

唐全禮還在哀求:「劉署長,你快放了我呀,叫街坊們看見不好……」

這邊的爭執,引起守備隊隊長小田的注意。劉署長怕小田過來要一探究竟,那自己後面的安排就麻煩了,忙叫人把唐全禮和夏家河一塊推上了囚車。

今天,要不是小田來監督抓人,劉署長不想這麼快就收網。按照約定,唐全禮在確定下接頭人之後,會摔杯為號,劉署長他們才衝進去抓人。可突然來到監視房間的小田認為劉署長愚蠢至極,一個男人連著三天出現在接頭地點,還用得著再去懷疑嗎?劉署長想跟小田說說夏家河和王大花的過往情史,剛起了個頭兒,就被小田攔下了,他不愛聽那些男盜婦娼的破爛事,執意把人抓了再說。劉署長覺得小田這個人太沒有意思,這麼好聽的姦情故事都不想聽,實在是可惜。不過,劉署長也知道小田說的有道理。算了,不讓說就不說了,現今這世道是日本人嘴大,他們叫抓就抓吧,萬一打草驚蛇讓接頭人跑了,也是小田的責任。

王大花聞訊回來時,夏家河和唐全禮都押上了車,她只知道唐全禮被抓,並不知道車上還有夏家河。王大花堵著剛啟動的汽車,連哭帶喊地想叫劉署長放人,小田火了,差點斃了王大花,劉署長一個勁說好話,讓警察把王大花拖到一邊,車子才開走。

王大花並不算完,質問劉署長為啥光天化日之下抓走唐全禮,劉署長說:「今天抓的是共產黨,你別在這耍潑!」

王大花說:「劉署長啊,你拍拍良心說,唐全禮那個窩囊廢能是共產黨嗎?」

劉署長說:「是不是,得回去問清楚了,他要不是,自然會放回來。你在這搗亂,就是妨礙公務,跟共產黨同罪!」

王大花惱了,罵道:「姓劉的,你沒良心,吃著我的魚鍋餅子賒著我的帳,我還賒出仇人來啦,你吃人飯不拉人屎!」

劉署長雖然惱怒,還是壓著火氣,他說:「王大花,你要是想讓你男人去見閻王爺,你就使勁鬧!」

王大花一下就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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