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後半夜,外面起風了,烏雲越來越濃重,好像天要塌下來一樣。突然天上雷聲滾滾,緊接著,下起了傾盆大雨,雨隨著滾滾的雷聲,越下越大。王大花蓋著被子,還是覺得寒意直逼,夏家河那邊連個蓋的也沒有,應該更冷,王大花坐起來,點上油燈,翻找了一通,能蓋在夏家河身上的,只有一件自己的碎花褂子,王大花猶豫了一下,還是擎著油燈,去被單的另一邊,把碎花褂子蓋在了蜷縮成一團的夏家河身上。
王大花剛要回去,一雙手拉住了她的胳膊,王大花回頭,夏家河從木板上坐了起來,碎花褂子掛在他的身上,有些滑稽,王大花忍不住笑了一下。
夏家河被她的笑感染了,目不轉睛地看著王大花。
「你老看我幹啥?」王大花就身坐在旁邊的板凳上。
「大花,你好久沒有這樣笑了,你笑起來才好看呢。」
「都老麼咔嚓眼了,有啥好看的。」王大花瞪了他一眼,裝作生氣地說。
「好看。」
「你就熊我吧。」
「我沒熊,是真好看。」
「我還不知道你,嘴裡沒句實話。」
「誰沒實話了……」
「就你!從你當年去莊河縣立中學唸書開始,就對我沒有一句實話了,我還知道那時候你就跟學校裡的女學生整天湊在一塊眉來眼去。」
夏家河說,這些年一直在跟著共產黨抗日,哪裡有心思眉來眼去?他是在哈爾濱上學的時候入的共產黨,再以後又上了抗聯。後來,組織上見他讀過書,識文斷字,就送他到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學習,學習之後,又把他派回哈爾濱,潛伏了下來。在延安他學會了拍電報,在哈爾濱幹了幾年,現在大連沒有這樣的人手,組織上才把他給派來了。
「組織上可真替你著想,還給你搭了個女人陪著來大連。」王大花嘲諷。
夏家河說他和江桂芬之間真的什麼也沒有,是很單純的同志加兄妹關係。
王大花斜眼看著他,說:「誰信啊?天天黏糊在一起,中間肯定少不了事兒。」
夏家河聽出來王大花話裡的醋意,解釋著:「事兒是有,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樣。」夏家河想了想,說,「認識江桂芬,是偶然,當時,他被兩個日本兵欺負,恰好被我遇上了,然後我就救了她。」
「先是英雄救美,跟著就是洞房花燭夜,戲裡都是這麼安排的。」
「你把我想壞了,在我心裡,她只是一個妹妹。」
「說了誰信啊,哪個男人心裡不裝女人?不裝女人的男人還叫爺們?蝦爬子,你不會不是個男人吧你?」
夏家河看著王大花,說:「你說的沒錯,男人心裡是裝著女人,可我心裡裝著的不是她。」
「那是誰?」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拉倒。」
「那就是你!」
「我不信!」
「那我沒辦法了。」
「你那個桂芬還是貴婦的現在哪去了?」
「回……哈爾濱了。」
「真回去了?」王大花盯著夏家河,夏家河點了點頭,打了個噴嚏,他怕驚著熟睡的鋼蛋,還不忘捂上了嘴巴。
夏家河像是受了涼,王大花要給他做碗魚湯,去去寒,夏家河起身攔著,被王大花生硬地按回了木板上:「等著。」
夏家河坐了回去。
王大花開始生火做飯,夏家河身上披著王大花的碎花褂子,看著王大花忙碌。
王大花捅開了一直封著的爐子,熱了鍋,利落地爆上蔥花,隨後從一個口袋裡抓出一把曬乾了的黑魚丁入鍋,頓時一股香氣瀰漫開來,屋子裡也有了暖和氣。
王大花把魚湯端到夏家河面前,夏家河接過,嘴湊上去,有些陶醉地聞著魚湯的味道兒。王大花的目光柔和起來:「趁熱都喝了,連肉兒帶湯,去去寒氣出出汗。」
夏家河沿著碗沿喝起來,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王大花看著夏家河,眼神里就有了愛憐。
「你使勁喝,鍋裡還有,喝完了我再給你盛一碗。」王大花說。
喝完魚湯,兩個人都沒有了睡意,拉拉扯扯聊了很多,一直到天亮。
天早晴了,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屋子的時候,夏家河才意識到該走了。夏家河把手柄拿在手裡,跟王大花告別。臨走前,王大花說想要一把槍,槍能給她和鋼蛋這孤兒寡母壯壯膽,話是這麼說,其實王大花心裡打著小九九,在她看來,有了槍自己就算是有組織的人了。
「槍太危險了,要是叫小鬼子發現,沒事也有事了。」夏家河說。
「要是不給,這東西你就別想帶走!」王大花要搶夏家河手進裡的手柄。
夏家河躲開,敷衍地說:「回頭我弄弄看。」
放走了夏家河,王大花剛關上院門,倉庫裡傳來一陣哭聲,王大花匆匆跑回來,見鋼蛋睡眼惺忪地光腳站在地上:「娘,我怕……」
「有娘在,你怕啥呀。」王大花將鋼蛋抱回床上。
「我夢見小鬼子光著腚掐我的脖子。」
「夢都是假的,別瞎尋思。」王大花安慰著鋼蛋,不由得打量起倉庫,一股陰冷的感覺傳遍她的周身。
「這裡面陰氣太重,不能再在這裡住了……」王大花不由地想起了妹妹王三花。
四
王三花真來了。
自打王大花那天走了,王三花心裡就一直不安,她天天惦記著這對孤兒寡母,大姐上大連是來投靠她這個親妹妹,可是親妹妹不但沒有幫助她,還把人家娘倆趕走了,大姐雖說一句怨言都沒有,但她知道讓大姐受了委屈。大姐要強,最受不得別人的冷眼,這回走了,心裡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前兩天三花做夢夢見爹孃,把她好一頓數落,醒來的時候,哽咽了半天。三花是王大花一手拉扯到了十四歲,才送到大連的三姑奶奶家。三花嫁給孫世奇剛過一年,三姑奶奶就走了,家裡的人也到去了黑龍江佳木斯,三花在大連沒有一個親戚了,結了婚成了家,也總算去了大花的一個心思。對這個三妹夫孫世奇,王大花頭一回見了面就沒有什麼好印象,長得就一肚子猴兒樣,透著一副奸相。不過,在關東州廳那種鬼地方做事,不溜精八怪也不行,精就精吧,精總比彪乎乎的好,妹妹真要找個缺心眼的男人,她還不得上死火了。只要三妹夫能對妹妹好,王大花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王三花來之前,王大花就琢磨著,要是再回三花家,得找尋個理由,不然就太沒有面子了,原來她一直都認定自己把面子看得比天都大,可她孤兒寡母接二連三被生活撞得頭破血流,才知道面子很多時候都是一文不值,特別是為了鋼蛋,她得忍氣吞聲,再說了,跟自己家人去爭什麼裡子面子,簡直就是傻瓜蛋一個。想明白了這個道理,王大花回三花那裡的心情就更為迫切,可就這麼回去吧,也是拉不下臉,她就在心裡罵妹妹,個死三花,也不出來找找大姐,你還真是打算要當白眼兒狼啊。心裡七葷八素地瞎胡亂想著,三花就一路打聽著來了。看到姐姐住在四面透風的破倉庫裡,眼看著冬天來了,三花不由自主流起眼淚來了,急赤白臉讓王大花跟自己回家,王大花先是假意推辭,直到王三花跟她瞪了眼,王大花才來了個借坡下驢。
孫世奇看到這娘倆又回來了,敷衍地打了個招呼,就走開了。為了王大花回來的事,三花跟他磨叨了好幾天,軟硬兼施,兒子金寶更是成天價哭著鬧著要找鋼蛋和大姨,孫世奇實在被娘倆折磨得夠夠的,默許了王大花回來,不過也是有言在先,這裡就是王大花的一個暫時落腳地,她得長期紮根下去,門都沒有。王三花回他,大姐才三十不到,還得嫁人哪,你要留人家一輩子,她還不幹哪。
領著鋼蛋回來之前,王大花就再三囑咐兒子,在三姨家住得千萬聽話,特別是不能惹乎三姨夫生氣,懂事的鋼蛋牢牢記住了孃的話,他在院子裡和金寶正玩得高興,一見孫世奇拉著臉從屋裡出來了,忙迎上前去討好地叫著三姨夫,把自己都捨不得吃的一塊糖扒了糖紙,遞上去。
孫世奇拒絕,鋼蛋卻非逼著他吃了不可,孫世奇只好張口嘴,鋼蛋把糖塞進去,高興了起來。孫世奇摸著鋼蛋的頭,問「這些天,有沒有人去找你娘?」
鋼蛋點了下頭:「有。」
「這個人你爹認識嗎?」
「不認識。」
「找你娘做什麼?」
「我娘說他欠我們家錢。」
「什麼錢?」
鋼蛋剛要說,王大花從屋裡出來了,她兇巴巴地喊了聲:「鋼蛋!」
鋼蛋嚇得往後退著身子。
王大花看了眼孫世奇,尷尬地笑了下,「他三姨夫,我這又厚著臉皮回來了,往後咱又得一個鍋裡攪勺子,鋼蛋有啥不懂事的地方,你管夠打管夠罵……」
「那是他親爹乾的事,我可幹不了。」孫世奇笑了笑,朝外面去了。王大花一把將鋼蛋扯進了自己住的北屋,抬起手朝鋼蛋屁股上打了兩巴掌,咬牙切齒地說:「你再跟誰胡咧咧,我撕爛你的嘴!」
那天,夏家河回到診所後,倒頭就睡,直到下午才醒來。江桂芬給他做好了面,夏家河顯然是餓了,吃得很香。韓山東提著個網兜從外面進來。
韓山東告訴夏家河旅順監獄出了叛徒,供出一份瀋陽交通站的情報,今天一早青木正二就帶著那個人去瀋陽對質了,他讓夏家河趕快行動,一定要趕在青木和那個叛徒到達瀋陽之前,把情報發出去,不然,瀋陽的交通站就大禍臨頭了。
「我馬上發報。」夏家河說。
夏家河發完電報,從裡面出來,韓山東示意他到外面說話,兩個人來到海邊,到了海邊,兩個人才鬆了口氣,幸虧把情報發走了,不然不知道又會有多少人遭遇不測。
兩人坐在海灘上,看著遠處的大海。
「大姑娘傳來情報,說一個叫荒井的日本憲兵失蹤了,正全城搜尋,這件事雖然與我們無關,但最近風聲緊,你還是要長點眼力件兒。」韓山東說。
「我還沒來得及向組織彙報。」夏家河猶豫了一下,說。
「怎麼,這件真跟你有關?」韓山東一驚。
夏家河如實說了那天晚上事情的經過,韓山東有些生氣,指著夏家河吼道:「胡鬧,我要不說這事你是不是還打算瞞下去?你還有點組織紀律性嗎?」
「你放心,這件事我和王大花做得天衣無縫,目前只有你知我知,還有王大花知道,日本人再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荒井的屍首你是怎麼處理的?」
夏家河看了一眼大海,「估計這時候,已經喂鯊魚了。」
「你把他丟進海里了?」
夏家河點頭。
「糊塗!」韓山東氣得一跺腳,「海里藏不住死人,過個三天兩日,荒井就能漂出來了……」
夏家河只好在心裡暗自祈禱那個日本兵已經被魚吃了。半晌,他岔開話題,說了王大花還想加入組織的事。韓山東堅決反對,理由是,她男人是叛徒,大姑娘絕對不會讓她進入組織的。
夏家河辯解,認為王大花畢竟給組織出了力,而且又有革命的主動性,這次她又殺了個小鬼子。所以,應該把她和唐全禮區別對待。
韓山東顧慮重重。組織不是大車店,誰想來都能來,對這種背景的人,就是要加入進來,考驗期也要加長,考驗得也要比別人更認真、更仔細。不過,韓山東也不得不承認,在電臺這件事上,王大花立了功,比如這次,夏家河利用電臺,救了瀋陽交通站二三十個地下黨員,保護了黨組織的力量。
夜裡,孫世奇很晚才回到,他顯得很疲憊,臉色也不好看,王大花早等在那裡,看孫世奇回來了,趕緊熱好了飯菜端到飯桌上,看他臉色不太好,還開玩笑是不是有誰得罪他了。
孫世奇嘆息一聲,說:「上面一句話,下面就得跑斷腿,這不,有個日本兵丟了,害得我們滿城裡找,就連犄角旮旯都找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小日本真是,丟個人還讓你們找。」王大花有些心虛。
「哦,對了,從現在查到的線索看,這個日本兵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在橋立町市場附近的妓院,大姐,你在那周邊賣魚鍋餅子,見沒見過這個日本兵?」孫世奇說著,拿出一張照片,遞給王大花。
王大花接過看了眼,遞回去,照片上正是被殺的那個日本兵,「這小鬼子長得就像個壞蛋樣兒,死了活該。」
「這話可別亂說,讓別人聽見,你又得惹禍上身。」孫世奇瞪著王大花。
「我就在自己家裡說說……」王大花訕訕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