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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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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河來大連,還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發展民族商人邵登年加入黨組織。邵登年在大連商界頗有地位,無論哪個行當做買賣的,都給他幾分面子,就是大連老百姓,對邵先生也沒有不豎大拇指的,都誇邵先生雖然買賣大,但心善。對這樣有影響的人物,日本人也在拉攏,不過,邵登年同日本人一直保持著距離。組織上選擇夏家河去和他接觸,是因為他和邵登年是花園口的老鄉,兩家離得不遠,有了這層關係,工作也好做一些。

邵先生是個顧念鄉情的人,組織上讓夏家河來出面,可以事半功倍。另外,還可以請他幫個忙,把診所缺少的裝置給配上,早一天開業。這樣一來,既可以用診所掩護夏家河的身份,又可以多結識更多的人,對隱蔽戰線的人來說,人脈往往就意味著情報。

這日,夏家河提著禮物,來到邵登年家門口。門房開門後直接告訴他,邵先生不在家,說著又遞上幾個小錢,想打發夏家河走,夏家河不接,抬頭見從院裡走出一個頗有幾分貴氣的婦人來,心想這一定就是邵夫人了。

夏家河忙上前,鞠躬行禮,「晚生冒昧,算是邵先生老家花園口的小老鄉,仰慕邵先生已久,特來拜訪。」

這婦人果然就是邵夫人,她打量著夏家河,這個年輕人跟以往來找邵登年的人不一樣,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念過大書的人,邵夫人心生好感,說:「既是鄉里鄉親,請進吧。」

邵夫人把夏家河請進客廳,話題自然先從花園口談起:「花園口是個好地方,只可惜,日本人兩次登陸都選在那裡,好好的地方早讓他們給糟蹋了。」

「當年,唐太宗李世民收復遼東失地,也是從花園口登陸的,據說,清末民初,闖關東的山東人也是在花園口上岸的。」

提到花園口,兩個人的話題越聊越多,邵夫人差人去請邵先生。少頃,邵登年從屋外進來,夏家河慌忙起身,拱手行禮。兩人寒暄完畢,都落了座,邵夫人介紹說,夏先生的家離花園口他們的老宅只隔了兩條街,近得很。

邵登年笑著,像是不願過多敘舊,直接問,「夏先生來府上,有什麼事嗎?」

夏家河說,「我剛來大連,舉目無親,這麼飄著總覺得兩腳不落地,心裡也不安穩,鄉親們都說,邵先生素有提攜鄉親之德,所以……」

邵夫人打斷夏家河:「莫非夏先生是想謀份什麼差事?」

「夏先生談吐不凡,哪裡像是謀不了差事的人。」邵登年輕咳一聲,放下茶杯。

夏家河做著自己介紹:「六年前,我從哈爾濱醫學專門學校畢業,做過幾年醫生……」

夏家河的介紹剛看了個頭,門房匆匆進來,遞給邵登年一張名帖,說是憲兵隊的木戶英一隊長來了,還帶著一個叫神尾太郎的日本人在外面候著,說是有要事拜見邵登年。

「我和日本人素來不交集!」邵登年接過名帖看了一眼,扔到桌上。

「這個神尾太郎好像是才從東京來的一個商人,他來見您,應該算是拜碼頭吧?」門房說。

邵登年嘆了口氣,說:「現今的大連,正如剛才夏先生所言,是日本人的天下,與其說日本人是來拜碼頭,還不如說他們是來搶地盤的。神尾太郎這個人我知道,來大連才不過一個月,就已經搶了不少商號的買賣,他今天拉著木戶英一過來,就是想狐假虎威,這分明是準備明火執仗開搶啦!」邵登年回頭對門房吩咐,「就說我身體有恙,不見!」

門房走後,邵登年起身,踱到窗前,朝外看去。夏家河也起身,看向窗外。只見大門外,一輛汽車前,站著穿著軍裝的木戶英一和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兩人在說著什麼。

「邵先生真可謂高節不可奪,炯心如凝丹,令人敬佩!」夏家河拱手說。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以我一己之力,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即使如此,我也甘願以卵擊石!不說他們,還是說夏先生的正事吧。」

夏家河把自己開診所資金不足,好多儀器和藥品都進不來的困難如實說了,邵登年還在猶豫著的時候,一旁的邵夫人催促著邵登年,這個忙應該幫。

夏家河從邵府出來,上了一輛黃包車離開,與另一輛跑來的黃包車擦肩而過。這輛黃包車上的人是邵府的管家。當看到夏家河時,大驚失色,問門房:「這個人見過邵先生了?」

「先生和夫人對他很客氣。」門房說。

「先生和夫人認識他?」

「不認識。」

這個管家居然是花園口警察署的劉署長。

原來,因為上次花園口追查電臺不力,青木正二在關東軍司令部那裡告了一狀,上面追查下來,花園口的山口和小田為自保,把罪責都推到了劉署長身上,劉署長聞風後便從花園口逃了出來,迫於生計,投奔到了邵登年這裡。邵先生念著老鄉的這份情誼,留他在家裡做了管家。劉管家見了夏家河,頓時有大禍臨頭之感,轉身又上了黃包車,尾隨夏家河而去。

夏家河下車的地方,是大連最早開的一家電影院,叫公誼電影院,在寺兒溝電車終點站附近。這家影院建於1929年,是日本人參照俄國人留下的圖紙建造的。影院裡放的電影,不少都跟國外同步。沒有新片子的時候,放的也是一些國內外久演不衰的好電影。今天,影院大門一側張掛的是《魂斷藍橋》的海報,上面的羅伯特·泰勒扶著費雯·麗的肩膀對視,兩人含情脈脈,像是好得不行了。

夏家河買了一張電影票進去,黑白片子的《魂斷藍橋》剛剛開演。電影院裡人不多,在服務生手電的引導下,夏家河在7排8號坐下。坐在前面的一個男人,在專心看著電影。少頃,服務生引著劉管家也進來了,劉管家找了個位置坐下,四下仔細尋找著夏家河。忽明忽暗的光亮,劉管家總算找到了目標,他摸向腰間,掏出的是一把手槍,猶豫了下,又揣起手槍,摸出了一把匕首。劉管家將匕首藏在袖子裡,悄悄起身,移向過道。

夏家河輕輕咳嗽了兩聲,前排的男人抬起右手,摸了摸右耳。夏家河將手裡一個紙條從椅子下傳過去。原來,夏家河是來跟交通員接頭的。

夏家河坐回去,劉管家走向夏家河坐的後面一排。昏暗的光亮,照在劉管家詭譎的臉上,夏家河毫無察覺,專注地看著電影,交通員起身,走了出去。電影裡傳來轟炸聲,費雯·麗和羅伯特·泰勒在大橋上第一次邂逅,劉管家的目光盯在夏家河的脖頸處,身子探向前面,慢慢從袖子裡抽出匕首,就在划向夏家河脖子的時候,旁邊傳來腳步聲,服務生引著兩個年輕人朝這一排走來。劉管家只得收回匕首。兩個年輕人坐在劉管家一座之隔的旁邊。夏家河下意識地朝後面看了一眼,劉管家忙低下頭去。銀幕上,羅伯特·泰勒在看舞臺上的費雯·麗跳芭蕾舞《天鵝湖》,費雯·麗發現了座位上的羅伯特·泰勒,兩人四目相對,費雯·麗驚喜萬狀。劉管家起身,找了個角落坐下,心緒不定地看著夏家河。大銀幕上,羅伯特·泰勒專注地看著費雯·麗在舞臺上表演。

電影散場後,天已經黑了,夏家河隨著人流出來,上了電車,劉管家跟在也上了車。離青泥窪還有一站路的時候,夏家河下了車,劉管家也跟著下來了。前面是個岔道,夏家河拐彎的時候,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劉管家警覺地閃到一棵樹後。

夏家河拐進一條衚衕。劉管家掏出手槍追來,卻不見了夏家河。劉管家猶豫著拐進另一條衚衕。走出不遠,一堵牆擋住去路,居然是條死衚衕。

一堆雜物後,藏著夏家河,他看著地上的黑影朝自己移動過來,緊張地攥緊了手裡的匕首。劉管家先是朝另一堆雜物後面看去,不見目標,剛要回身,身後一道黑影閃出來。劉管家一回身,黑影舉著匕首撲了上來,劉管家一側身,只聽「撲哧」一聲,匕首擦著劉管家的脖子劃過,劉管家手裡的槍掉在地上。夏家河逃走了。劉管家追了幾步,四下裡找槍。衚衕裡,夏家河狂奔,衝上了大街。劉管家提槍追來的時候,街道上,已經不見了夏家河的人影。

到底是什麼人要刺殺自己?夏家河有點糊塗了,如果是特務的話,說明接頭的時候就已經暴露了,可那人卻是在他完成接頭任務之後,在暗處襲擊了他。分析了半天,夏家河也沒分析出個所以然來。不過,有一點他是清楚的,大連可謂魚龍混雜,各方勢力都攪在這個漩渦裡,自己面臨的困難和危險可能比想象的還要嚴重的多。

這日一早,長長的鞭炮「噼裡啪啦」在青泥窪街響起,整條街被飛舞的煙霧和滿地紅通通的鞭炮紙屑弄得格外喜慶。紅綢扯下,「牙善診所」幾個字跳了出來,格外的醒目。身著白大褂的夏家河收起紅綢,朝圍觀的人作揖。穿著護士裝的江桂芬忙著張羅,伊蓮娜、阿金等鄰居都出來看熱鬧,不遠處的吉水能活也好奇地拿著相機拍東拍西。

診所的裝置是昨天到的,有了這些東西,牙善診所才有了些牙科診所的樣子。夏家河不知道的是,這些裝置是邵夫人揹著邵登年找人弄的,那個人叫曲子堂,是大連商會的會長,也是邵登年的老鄉。當年,邵夫人差點嫁給了他,但最後卻走進了邵府,成了邵夫人。

青泥窪街上新開張了一家店,自然避不開李巡捕的關照。鞭炮剛放完,李巡捕就帶著一個警察來了。李巡捕名義上是吃官晌的巡捕,但是在這條街的人眼裡,就是一個地頭蛇。李巡捕的來意夏家河自然明白,這年頭,不打勤的不打懶的,專打不長眼的。在街面上混,關鍵是要懂事。當然,夏家河是懂事的,主動獻上紅包,李巡捕自然眉開眼笑。江桂芬將沏好的茶水放在李巡捕面前的桌上,倒上。李巡捕的眼睛一直看著江桂芬,江桂芬意識到什麼,藉口要去買點牙線,走開了。

新店剛開張,就進來一個女人,女人正是麻姑,麻姑三十多歲,在這條街上賣海米、魚乾等幹海產品,街上的人不管老少都叫她麻姑。麻姑坐在看病的椅子上,好奇地看著屋裡大大小小的裝置。

李巡捕的目光跟著江桂芬走到門口,又移向窗外街上,並沒有在急診室裡已經進門的麻姑,他直到看不到江桂芬了,才說:「夏大夫,這位護士是你太太吧?」

「我還沒結婚。」夏家河邊招呼麻姑,邊客氣地回答。

「你這歲數不小了,我看這小護士就不錯,長得挺標緻,精神頭也夠。」李巡捕曖昧地笑著,「夏先生豔福不淺啊……」

夏家河笑了笑,沒有說話,他開始專注地給麻姑看牙。李巡捕藉故上廁所,走進屋後去了,他四下檢視著什麼,正要推開夏家河臥室的房間,夏家河突然跑過來,手裡拿著暖瓶,指著身後說,「廁所在這裡。」

李巡捕「哦」了一聲,朝廁所走去。夏家河看著李巡捕進了廁所,關上房門。

夏家河從後屋出來,看見麻姑正好奇地拿著牙模,東摸西看,麻姑說,這個診所可是青泥街的頭一份,這些洋玩意,得花不少錢,夏大夫一看就是有學問的人,開診所之前,一定是做什麼大買賣的吧?

「東跑西顛,掙口飯吃罷了。」夏家河笑著舉起了鉗子。

「我才不信呢,掙口飯吃的人,在青泥街上可支不起這個門面。」

「不瞞你說,這個店還真是靠朋友接濟的。」夏家河埋頭給麻姑看牙的時候,不知怎麼,江桂芬在大街上和一個女人吵開了。那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王大花。

「你咋在這?」頂著大鐵鍋的王大花打量著穿著江桂芬,抬頭看看診所,突然明白了什麼,她放下大鍋,扯著嗓子朝診所裡喊:「蝦爬子,你給我滾出來!」

「你嚷什麼?這裡是診所,不是你家,更不是你撒潑耍野的地方!再說夏大哥正在治牙!」江桂芬攔在王大花面前。

王大花一聽江桂芬這樣說,更來氣了,還張嘴閉嘴夏大哥,嘴倒是甜啊!

「一個小娘兒們追著人家老爺們滿哪跑,你爹孃的臉都讓你丟盡啦!」王大花指著江桂芬的鼻子。

「他未娶我未嫁,我丟什麼人?牛郎追織女都能追到天上去,我追到大連怎麼了?倒是有的人,孩子都五六歲了,還對別的男人念念不忘,到底誰丟人,你讓大家評一評!」

「啪」的一聲,王大花一巴掌拍在了江桂芬的臉上:「你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臭嘴!」

江桂芬捂住嘴巴,愣了幾秒,突然發瘋般地衝了上來。江桂芬揪住王大花的衣領,王大花扯著江桂芬的頭髮,兩人撕扯在一起,打得不可開交。屋裡的夏家河聽到響動,忙跑出來,一看這陣勢,趕緊勸架。王大花趁此踢了江桂芬一腳,江桂芬欲還擊,卻被夏家河擋住。夏家河連拖帶拽才把兩人拖進了診所,大街上看熱鬧的人不停地朝裡面張望著,夏家河回身將碩大的白布窗簾拉上了。

麻姑坐在椅子上,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場面。

王大花打量著診所,氣呼呼地點著夏家河:「好啊,你個蝦爬子,弄了這麼大個店,還騙我說你沒找著正經營生,拿了我的東西還不給錢,跟我一個大子一個大子地摳!」

「這診所是別人幫的忙,今天才開的張……」夏家河小聲解釋。

「蝦爬子,你就瞪眼說胡吧,我算看清楚了,你就是個花心大蘿蔔!你跟我說這個狐狸精回哈爾濱了,她咋還在你跟前晃盪?你說,說呀!」王大花提高了嗓門質問夏家河。

江桂芬說:「晃盪怎麼著?和你有半點關係嗎?」

「你就少說兩句吧!」夏家河喝道。

「我為什麼要少說?她算你家的什麼人?什麼都算不上!」江桂芬的喊聲一點不比王大花低。

「你還真把蝦爬子當盤菜啦?我告訴你吧,在大連,蝦爬子都上不了席,白給都沒人要。老漁民下網拉上蝦爬子,那都是倒霉的事,網都給刮破啦!」王大花譏諷道。

「夏大哥,她就是個潑婦,心狠手辣,上次要不是我們命大,早就死在她手上了!剛才她還打了我一耳光!」江桂芬帶著哭聲委屈地說。

「剛才打輕啦,你過來,我再賞你個大耳刮子!」說著,王大花又要上前打江桂芬。

「媽的,你倆要造反啊!」隨著罵聲,李巡捕從後屋出來,手上提著褲子,「我拉泡屎的工夫兒,就給我找事!」李巡捕看看夏家河,又看王大花,問:「你認識他?」

夏家河將李巡捕拉到一旁,低聲說:「讓您見笑了,其實也沒事兒,就是兩個女人爭風吃醋,家長裡短、雞毛蒜皮……」

李巡捕:「行啊老兄,這診所才剛一開張,桃花就滿天飛了,是不是想把小的金屋藏嬌,讓大的給盯上露餡了?兄弟,你道行不行啊你。」

「李巡捕,你可得一碗水端平啊,這狐狸精見著我就咬……」王大花想讓李巡捕幫自己嚇唬嚇唬江桂芬。

「行了行了!」李巡捕不耐煩地推開王大花,「你不在橋立町好好烀你的大餅子,跑這來瞎折騰什麼!」

「蝦爬子,這賬以後跟你算!」王大花見李巡捕不替自己說話,只好草草收兵,她氣呼呼地往外走,看見門口聚了一堆看熱鬧的人,王大花火了,「有啥好看的?沒見著老孃們打仗啊?」

門口有人嘀咕:「許你倆打還不許人看了?」

「誰啊?有膽量滾出來說!」王大花抽出菜刀,「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的舌頭扯出來給剁啦!」

門口的人啞了聲。王大花擠出門去,拎起放在外面的大鐵鍋,頂在頭上走去。

這一路上,王大花的眼淚不斷,由於兩隻手抓著腦袋上的大鐵鍋,騰不出手來抹眼淚,只能任兩汪淚水肆意流淌。她恨江桂芬,更恨夏家河,恨這個千刀萬剮的蝦爬子,明裡一套背後一套,跟那個狐狸精不清不楚,還騙自己早把人打發回了哈爾濱。

王大花越想越氣,恨不得此刻就把這對狗男女剁吧剁吧下進大鐵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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