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王大花開始也是想把電臺放進牆洞裡的,推開大櫃後,才發現她個子太矮,舉不上電臺,屋裡再沒有可藏的地方了,她就搬出屋藏在了柴堆裡。木戶英一帶著人搜查的地方,都是屋裡的最隱匿之處,卻偏偏疏忽了轉身就能看見的柴火堆。而夏家河,也犯了跟木戶他們一樣的錯誤。幾個專業特工都是按照正常的思路去找的電臺,偏偏王大花沒按著套路走。
三
韓山東託曲先生運的鹽今天早上到了大連。食鹽可是日本人嚴控的戰略物資,最近碼頭風聲比較緊,暫時運不出去。曲子堂只好先把貨物轉移到一個更穩妥的倉庫,等風聲過了,再做打算。
這一日下午,在曲子堂的倉庫門口,幾個碼頭工人在搬運著麻袋包。一輛轎車在門口停下,從車裡走出了邵登年。邵先生擋住了一個工人的去路,工人一個躲閃,肩上的麻袋包沉悶地砸在了地上。邵登年怕把貨摔壞了,忙賠著小心,工人讓他儘管放心,不怕摔。跟工人簡單嘮扯了幾句,邵登年幫著把麻袋包扶上了工人的肩膀。邵登年搓了搓手,又送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知道是鹽。
儘管曲子堂把這批鹽藏到了自己府上,還是叫日本人搜到了。至於怎麼處置曲子堂,青木正二的意思,是先讓他嚐點苦頭,叫他長點記性。
夏家河並不知道曲子堂已經被抓的訊息。夏家河昨晚在青木辦公室看到的檔案很有用,組織上可以根據小鬼子的這次物資調配,來推算出他們近期的進攻部署。昨天晚上已經去了一次青木的辦公室,沒有理由再去了,他想讓王大花來幹這件事,想辦法把保險櫃開啟,拍下那份檔案。
夏家河告訴王大花,檔案大概有十頁紙上下,得用微型照相機拍下來,他費了半天勁,總算教會王大花怎麼使用相機,還告訴了她開啟保險櫃的方法,王大花一一記住了。最後,夏家河拿過一個小紙包,裡面是瀉藥。這瀉藥力道猛,青木吃下這東西后不用十分鐘,就得往廁所跑。利用這個空檔兒,就可以開啟保險櫃找到檔案拍照了。王大花拿過瀉藥,揣進褲兜時,她沒注意的是,瀉藥掉在地上,夏家河也沒發現。
夏家河不放心王大花,把她送到離關東州廳不遠地方,說自己在旁邊的衚衕等著。
王大花在小食堂裡做好了魚,才發現瀉藥沒在褲兜裡,著急了半天,她的目光落在灶臺裝蟹子醬的一個小罐上。優子今天也做了一個燉魚,這是她剛向大和旅館的日本廚子學的一道菜,她今天要做出來,就是要和王大花燉的魚比一比。從王大花來了以後,青木部長再沒有吃過優子做的魚,優子的心裡早憋著一股勁了。
優子揭開鍋,往裡面加著佐料。
「你這啥魚呀,好像不咋新鮮,這還能吃嗎?」王大花大呼小叫著。
優子抽了抽鼻子,沒有聞到什麼異味。
王大花不屑:「等你聞出來臭味,早就該扔了。我開的餅子店,也有碰上魚不新鮮的時候,往裡放點蟹子醬就好了。」王大花說完,就走開了。
優子猶豫地看著灶臺旁裝蟹子醬的小灌,見王大花走去,在小灌裡挖了一勺,放進了鍋裡。不一會兒,王大花看見優子把魚送進青木的辦公室裡,偷偷笑了。
王大花燉的魚飄出了香氣,她覺得有點可惜,青木今天是沒有這個口福了。王大花剛把魚盛出來,就聽見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趴著頭朝走廊望去,看見青木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廁所。
王大花端著魚進了青木的辦公室,按照夏家河教的辦法,怎麼也擰不開保險櫃,夏家河是教她先向外轉兩下,一下是一圈,轉到底,再回三下,也是一下一圈,說轉到底就開了。可王大花怎麼折騰,就是打不開。她的目光不經意看向桌子,一堆材料裡夾雜著一份表格樣的檔案,這或許就是夏家河說的東西。王大花上前抽出那一摞子表格,掏出微型相機,按照夏家河說的那樣,先對起焦距,可對來對去,眼前總是模糊一片。好不容易能看清楚了,等她一按快門,又什麼也看不見了。王大花知道相機裡面的膠捲金貴,她怕照多了再照不清楚,那就白白浪費了膠捲,組織上沒有錢,她不能瞎豁豁,能省一個是一個。既然夏家河在外面等著,那就把檔案拿給他,叫他去拍吧。
王大花把檔案塞進懷裡,朝外走去。夏家河沒想到王大花大搖大擺就把檔案拿出來了,他顧不上批評王大花,趕快拍了起來。王大花說不著急,青木正二至少還得忙叨上半天。
王大花想得太簡單了,等夏家河照完相,王大花藏著檔案回來時,木戶英一正在青木房間追究責任。他站在青木的辦公桌前,王大花沒法把檔案送回去。
打著哆嗦的優子說出用過王大花的蟹子醬,王大花一聽就急了:「你放的生蟹子醬?這哪行,蟹子醬得熟透了吃,你這麼放,別說青木太君的肚子嬌貴,就是換個海邊長大的人,吃了也得跑肚拉稀。」
「請部長懲罰,這是優子的無心之失……」優子嚇得跪在地上。
青木正二擺擺手,讓優子走開。王大花佯裝上前去扶優子,腳下一絆,優子腳步不穩,碰倒了桌上的檔案。檔案嘩嘩落地,好似一地的雪片。王大花趕緊蹲下收拾,趁機抽出袖子裡的檔案,混在一起。
這一次任務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也是驚險萬分。
王大花偷回的這份情報非常有價值,韓山東說這應該是敵人近一個月對抗聯掃蕩的供給。大姑娘讓夏家河發報時,在把敵人的物資明細報告給上級的同時,請求針對近期敵人的戰略物資大都是從大連港運到北面這一情況,想搞一次大的行動,以破壞鬼子的後勤補給。
夏家河知道,大連的抗日放火團一直都有行動,每次行動,都給小鬼子造成了不小的損失。有的大火一著起來,就是三天三夜,日本方面有個統計數字,近四年來,燒燬的物資合計有兩千多萬日元,換算成白麵的話,得有一千萬袋。因為放火團的行動總是特別隱蔽,很長時間裡,日本人一直認為那些火災是自然失火或者漏電失火造成的。
隨著戰事的吃緊,大連港的運輸能力不斷加碼,敵人對碼頭上的貨場和倉庫看管得也比原來嚴格多了,要想再靠幾根火柴竿,還沒等燒起來,鬼子就該發現了。韓山東皺著眉頭,把煙鍋吸得一亮一亮的。
「難不成要用炸彈?」夏家河提出一個想法。
「對呀,一直都是。」韓山東沮喪地說,「可明白炸彈的同志上個月犧牲了。」
夏家河說:「我來吧,要用就用定時炸彈,只有這樣,才能速戰速決,讓敵人救都來不及。」
四
警察部的會議室裡,坐著面色嚴峻的一群商人,領頭的是邵登年。昨天,青木正二已經知道大連商會的代表要為抓曲子堂的事來警察部抗議了。用青木正二的話說,他們打個噴嚏,都逃不過他自己耳朵。
曲子堂被抓,是因為在他家裡搜出了違禁物資,為他開脫罪則毫無道理,青木質問在場的商人,莫非你們還想跟那些違禁物資牽扯上關聯,要一起連坐嗎?眾人不敢言語,青木正一揮手,說:「既然都無話可說,諸位就請回吧。」
「等等!」邵登年站了起來,大聲說,「青木部長,違禁物資的事,很可能是曲子堂一時糊塗,或是他的屬下背地裡搞的名堂。冤有頭債有主,總不能殺一個不知之人吧?要說違禁物資,我們在座的都不敢保證自己都乾乾淨淨,至少,我們還吃過白糖,從這論起的話,我們也應該受懲罰。」
眾人跟著附和:「就是就是……」
青木正二想了想,說:「雖然讓諸位與違禁物品絕緣並不現實,但是畢竟曲子堂是被抓了現行,不加以懲罰的話,怕是不能以正視聽。」
邵登年正色道:「那就請青木太君說說懲罰的方式吧。」
「曲子堂人可以放,不過,大連商會的會長,他好像已經不適合了。」
下午的時候,曲子堂被放了。汽車停在大蓬萊飯莊外,曲子堂從車上下來。他明顯蒼老了很多,拄著一條柺杖,走路有些瘸。這次他能出來,多虧了邵登年和商會的朋友出面調停,還替他上繳了罰金。曲子堂對這世道有些絕望了。他想把家業賣了,在家裡頤養天年落個清閒,可是轉念一想,這偌大的中國,到處都是日本人橫行霸道,到哪裡去尋清閒自在呢?
曲子堂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敗落到了這一步,都是因為邵登年。暗地裡,邵登年早已經投靠了青木正二。邵登年這一步棋走得非常高明。放了曲子堂,他在商會算是贏得了民心,下一步升任會長,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但是邵登年還不希望走到臺前,如果可能,他想讓吳知德來幹。然而,讓青木顧慮的是,吳知德的人品,怕是難以服眾。
聰明的邵登年自有他的打算。作為一個商人,他很明白,眼下,大連工業所用原料,本地的不到百分之五,其他的,全部倚賴關外,而大連產的產品,百分之八十五銷往外地,這說明什麼?它至少證明,原材料地、生產地和消費品的嚴重脫節。由此得出結論,控制大連這個生產地的經濟,其實不是難事。他的想法是——把大連的工商業推上軍事經濟的軌道,而海上航運線,日本完全可以掌握。只要合作得好,這才是筆大生意。至於一個小小的大連商會會長的位子,邵登年沒有絲毫興趣。
青木正二這幾天很忙,除了白天要應付商會那邊的事,夜裡他也有得忙。現在,他們向上級申請了一臺新的電臺監聽搜尋裝置,能夠監視附近電臺的訊號。這套新裝置的監聽範圍可以縮小在三十米範圍內。
月牙兒像個指甲印,在天上就那麼細細的一道暗黃色。漆黑的夜色中,一臺汽車緩緩駛向了青泥街,車上,報務員在監聽訊號。訊號越來越強了。報務員摘下耳麥,看著青木正二。
可是,一眨眼的功夫,訊號又消失了。
青木正二望著前面,不遠處,就是青泥窪街。青木正二看了看地圖,用紅筆畫出一塊地方,他要二十四小時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