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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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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大花提著木桶來到邵府院子的時候,邵夫人正邀了幾位太太在家裡打牌。可是,原本說好的陳太太突然變卦,現在三缺一。幾人商量著晚飯去哪裡吃時,王大花進來了,大家高興起來,這下不出門就能吃著王大花的手藝了。

閒聊了幾句,王大花要去做飯,邵夫人拉住她,硬要讓她湊數打牌。王大花沒打過麻將,不想玩,邵夫人說:「磨指頭的事,玩吧,贏了是你的,輸了算我的。」

王大花只好坐下,聚精會神看著抓到手的牌,卻不知如何是好。打了半晌,王大花覺得渾身都不自在,隱約聽到邵登年在旁邊的書房裡打電話,像是在安排兩個貨船明天出港的事。

王大花連著點了好幾回莊,邵夫人替她拿了不少錢,王大花過意不去,執意要去找邵先生過來,邵夫人同意了。

王大花來到邵登年的書房外,就聽到邵先生對著電話說:「……那兩船白糖不要從香爐礁走,遠點吧,去大連灣碼頭,那裡的眼線能少一些。那三車皮芝麻的賬回頭我算,你別管了……白糖的賬……走大發貿易公司……對,是吳知德的。」

王大花剛要推開門,又聽到邵登年說:「大連幾個碼頭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我們也不要跟吳知德走的太近,他名聲不好。」

王大花敲了敲門,走進書房。邵登年看了眼王大花,對電話說:「好了,先這樣吧,你知道吳知德是個什麼樣的人就行了,敬而遠之吧。」

王大花說了邵夫人請他去打麻將的事,邵登年猶豫了下,還是過去了。

在邵府做完飯,王大花回去找到夏家河,說了在邵府裡聽到的事,夏家河大感意外,不過,這個訊息也跟韓山東那裡得到的一個訊息合上了拍:最近,很多有船運買賣的大公司都做不下去生意了,可一些小公司的船運生意不但沒怎麼耽誤,反倒更多了,這些小公司幕後的老闆,都跟一個人有瓜葛。這個人,就是邵登年。

王大花回到家裡,剛推開門,鋼蛋哇地一聲哭開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王大花慌了,忙問鋼蛋咋了,一旁的金寶說是哥哥寫字不好,姑姑不讓他吃飯,還打了手板。原來,這些日子孫雲香一直在教兩個孩子唸書寫字。鋼蛋調皮,老是不好好學,為此沒少挨孫雲香的打罵。

王大花拉過鋼蛋的手一看,腫得老高,像個饅頭。

「哭給娘看也沒用,字寫不好,該打!」王大花恨鐵不成鋼。

鋼蛋止住了哭聲,只是抽噎著,好久才平息下來。捱了打,鋼蛋說什麼也不在家裡唸書了,要跟娘去店裡打下手。

可是,不識字怎麼行?王大花自己不識字,這輩子淨受人欺負,無論怎麼說,她都不能讓孩子也做個睜眼瞎。打是親罵是愛,先生打他手板,是不想他以後受人欺負。王大花拉過鋼蛋的手,說:「以後好好寫字,把字寫漂亮了,先生不就不打了嗎?」

鋼蛋乖巧地點了點頭。

夜裡,起風了。黑色的烏雲翻滾著,把天上的月亮瞬間就給吞沒了。夜越發幽靜,越發黑暗。屋裡,鋼蛋已經睡下了。王大花拿著個雞蛋,給他敷著腫脹的手心,眼裡的淚水無聲地滾落下來。

孫世奇一直沒給田有望找活,為了有個交代,倒是給王二花介紹到了碼頭,去給出大力的工人洗衣服。在孫世奇看來,王二花一家在花園口惹了日本人,現在能幫她找到個差事,已經算是燒高香了。

田有望挺不樂意,覺得當初在花園口,王二花跟著他,雖然不能保證頓頓吃山珍海味,但也算是吃香喝辣吧,這怎麼到了大連,還要給那些碼頭工人洗衣服?他不認這個命。

王二花知道大連不比花園口,現在咱兩手能抓的除了口氣,啥都沒有,不憑力氣幹活,從嘴裡摳不出錢來。要飯的都得有個飯碗。現在田家落難了,落難不怕,怕的是沒飯碗。自己又不是什麼大家小姐,嬌生慣養的,怕啥?靠著自己的雙手吃飯,再苦再累,心裡也踏實。

王二花的活兒找到了,王大花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就尋思著,讓孫世奇多留意,往後還是得給田有望也找一個活兒。到時候,就可以一心跟著夏家河干革命了。

田有望自打來大連以後,差事沒找著,一直在王大花的店裡幫忙打雜。可是這田有望好吃懶做,除了嘴皮子上的功夫,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在店裡幫忙,也總是拖拖沓沓,嘴裡還一個勁兒地抱怨,心上是一百個不樂意。田有望心裡認定了是王大花連累了他們兩口子,才落得現在喪家之犬的處境,所以指望王大花養著那是理所當然。再者,田有望好賭,手裡一旦有兩個小錢,就往賭坊跑,以至於日日捉襟見肘。現在,他是削尖了腦袋,到處尋幾個小錢的主兒。

這天,田有望在街邊發現了從診所裡出來的夏家河,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個已經死了的地下黨,居然又活了,而且還開起了診所。田有望覺得,發財的機會到了。

第二天一早,田有望在孫世奇家衚衕裡候著,待上班的孫世奇出門,趕緊迎了上去。

「我想問問……要是想舉報個啥事的,上哪去報,能給多少錢?」田有望看著孫世奇,結結巴巴地說。

「什麼事兒?」孫世奇警覺地問。

「有望!」田有望剛要說,後面響起一聲斷喝。田有望和孫世奇回頭望去,見王大花匆匆過來,說:「有望,一大清早,你跑這兒來幹啥,店裡出啥事了?」

田有望看了眼王大花,對孫世奇說:「你上班吧,別晚了。」田有望說完匆匆走開,王大花突然明白了什麼,趕緊追上田有望。王大花一臉怒氣盯著田有望,田有望目光躲閃,避開了王大花的眼神。

「你想舉報蝦爬子?」王大花問。

田有望不語。

「有望,你也吃了這麼多年糧食了,應該知道好賴,別的我不說了,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兒,你大姐夫唐全禮是日本人殺的,你小姨子王三花也是鬼子殺的!」

田有望說:「三花是咋回事我不知道,可大姐夫是蝦爬子出賣的,他就應該不得好死!」

「我早跟你和二花說了,唐全禮是我男人,是鋼蛋他爹,他要真是蝦爬子害死的,我指定不能放過蝦爬子。」

「那大姐夫是誰害死的?」

「這……有些事我還沒弄明白。」王大花想敷衍過去。

田有望不幹,說:「這還有啥弄不明白的,我猜他就是個共產黨!把他舉報了,既得了錢,又報了仇,兩全其美,多好的事!」

「這麼好的事,我也想過,剛見著蝦爬子的時候,我也想不開。可後來我知道他乾的是打鬼子的事兒,就憑這一條,咱就不能害他。害殺小鬼子的人,咱就是畜生。以後,你那壞心眼都得憋回去,要是讓我發現它再冒頭,別怪我心狠。」

田有望尷尬,說:「瞧大姐說的,我哪還敢有那個心思。」

「沒有就好。」

王大花把自己的一條發財路堵死了,田有望覺得她應該有所補償,就嬉皮笑臉地說:「大姐,這日本人的賞錢我都不要了,我知道你是個講究人……心裡藏著事不說,那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我就知道大姐不會虧待我。」

「哎呀,還算計到大姐頭上了。」王大花從兜裡捏出一張票子,拍在田有望伸過來的手上,說,「你再敢去賭,我就不讓你在這吃閒飯!」

「不會不會。」田有望連連搖頭,對天發誓。

孫世奇坐在電車上,一直想著剛才田有望的話,越想越不對勁,電車到了下一站,沒等車停穩,他就跳下車往回坐。

此時的田有望正坐在凳子上哼著皮影戲,喝著茶水。孫世奇咳嗽了一聲,田有望回頭,見是孫世奇,有些緊張。孫世奇朝他招手,田有望猶豫了下,就出來了。

「你剛才說了一半話,你想舉報什麼人?」

田有望朝四下看看,神秘地說:「我舉報……街拐角的衚衕裡有家賭場,有個抽老千的。妹夫,你可得找人把他抓起來,他這是破壞大東亞新秩序呀!」

孫世奇疑惑地說:「你一早上跑去找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事?」

田有望點著頭:「對呀,妹夫,你只管找人去抓就行了,到時候,獎金咱們倆對半分,你再把我輸的錢讓他吐出來就行。妹夫啊,你是不知道,我可是輸得都要當褲子了,大姐和二花還不知道,所以我才偷摸找你幫這個忙……」

「我幫不上!」孫世奇一把推開田有望,氣呼呼走了。

田有望躺在太師椅上,蹺著二郎腿,喝著茶,磕著瓜子,儼然一副掌櫃的模樣。王二花從屋裡跑出來,邊跑邊乾嘔著,田有望見狀,忙起身給她拍著背,問道:「是不是吃啥髒東西壞了胃口?」

王二花長舒一口氣,臉有些泛紅地說:「我怕是……有了,有望,你要當爹啦。」

田有望差點被幸福擊倒,瞠目結舌之後,一把抱住王二花,狠狠親了一口,王二花推開田有望,害臊地跑回了店裡。田有望興奮了沒有多久,一種愁悵便爬上心頭,有了孩子,總不能還住那個破倉庫吧,可自己連個掙錢的營生都沒有,拿什麼養活孩子?為了孩子,現在得讓二花吃點好的,可自己的兜比臉還乾淨。他得趕緊想辦法弄點錢,越早越好。

田有望來到牙善診所的時候,天快黑了,夏家河準備關門。田有望擠進門裡,聲稱他不是看牙是找人,找蝦爬子。

夏家河一下愣住,他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

「咋著,不認識我了?」田有望想起什麼,說,「對,你是不認識我,你認識我老婆,還認識我大姨姐,她們一天到晚唸叨你,我都煩死了,你就沒耳根子發熱?」

「你說什麼,我聽不大懂。」

「我讓王大花來說說,你就懂了。」田有望嘿嘿笑著。

夏家河當下已經明白了幾分,他請田有望到了大蓬萊飯莊。依他多年的經驗,他明白,這是小鬼。閻王好見小鬼難搪,這個道理他懂。包間裡,當中的圓桌上已經上了幾個菜。田有望大口大口地吃著,油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

夏家河看田有望吃得差不多了,開口說:「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該說說了吧?」

田有望粗糙的大手在嘴角上抹一下,抹下滿手的油來,看到夏家河把手伸進口袋裡,田有望警覺地說:「怎麼?要殺人滅口?」

夏家河把手拿出來,是兩個大洋,放在桌上。

田有望臉上露出悅色,卻並不拿錢,說:「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和聰明人打交道不用轉彎子。你可真是我田有望的貴人呀!」

夏家河強壓住心裡的怒火,沒有說話。

「現在,唐全禮死了。我琢磨著大姐的意思,她心裡還有你。以後,說不準咱倆還能成連襟,這錢就等於左手搗右手,都是在自家轉。」田有望倒上一杯酒,一口喝完,接著提起筷子,說,「來吧,大姐夫,這大蓬萊的菜味比魚鍋餅子強多了。」

夏家河站起來,說:「你慢慢吃,吃不了就帶回家,我診所還有點事兒。」

「大姐夫,別忘了把賬給結了……」看著夏家河的背影,田有望在身後喊道。

現在田有望整日里沒個正經事幹,時間長了,未免生出事端來。而孫雲香既要教鋼蛋和金寶唸書,又要在店裡忙活,一天到晚也夠累的。這麼大歲數的孩子,正是討狗嫌的時候,都趕上伺候倆祖宗了。王大花趁著回家做飯的空兒,想跟孫雲香說說讓田有望記賬的事。不想她剛起了個頭兒,孫雲香就不幹了。

「我不是怕你累著嘛。再說,你也有嫁人的那一天。」王大花解釋。

孫雲香笑道:「怎麼,你替我著急了?」

「說不急那是假的。」

「你要是真替我著急,興許還真能管用。就看你想不想管了。」

王大花聽出話裡的意味,她孫雲香是心裡有人了。王大花心裡一哆嗦,她怕孫雲香說是夏家河,她希望孫雲香又有了新人先。但是,王大花的美好願望很快就落了空,孫雲香看上的就是夏家河。

「你去給我做個媒吧。」孫雲香直截了當地說。

王大花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我明天去給你說。」

雖然滿心不情願,可王大花能有什麼辦法?本來她在孫雲香跟前還挺硬氣,自打她上了小食堂以後,再見孫雲香就感覺先矮了三分。再說,鋼蛋和金寶還指著她在家看著,攤上這麼個祖宗,誰還敢說個不字?天才剛剛亮,孫雲香就在窗外把王大花喊起來了,讓她做了飯趕緊去找夏家河,說中午她還要在大蓬萊請夏家河去吃個飯。

王大花帶著滿臉的沮喪,站在夏家河的診所門外。診所的門還沒開,王大花猶豫了半天,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她惱火地朝門上踢了兩腳。

開門的是江桂芬,她擋著王大花不讓進,說夏家河還沒起來。王大花以為這倆睡一塊了,醋意頓起,就朝著屋裡大喊大叫。兩人吵吵嚷嚷鬧了半天,夏家河披著衣服從裡間出來了。王大花質問夏家河是不是跟江桂芬睡在一塊了,夏家河苦笑一聲,看著王大花,剛要張嘴解釋,王大花就撒起潑來。

夏家河打發走了江桂芬,好說歹說半天,王大花才消停下來。夏家河問她一大早跑來有什麼急事。

「你來好事了,我來給你說媒。」

「你……你能不能說點正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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