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吧,晚上六點半,你叫他們到香爐礁碼頭找大郭就行。我跟他打個招呼。」
邵夫人悄悄打電話,把訊息告訴了韓山東。做這些的時候,邵夫人心裡很坦然,她覺得,就當是為自己贖罪了。可是此時的邵夫人渾然不知,客廳外,大力正躲在暗處偷聽。
大力聽到屋裡的邵夫人掛了電話,就躡手躡腳地走開了。他走進書房,把聽到的內容全部告訴了邵登年。邵登年聽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齒地說:「我讓你們一個也活不成!」
他的目光把大力嚇了一跳,他知道,只要邵登年說過的事,要辦的人,誰也逃不掉,想到這,他不由得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四
青木正二這段日子常常陷入不安之中,要知道山口遲遲不到,一定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山口究竟是出於消極式的不合作,還是另有原因呢?肯定是後者,不知道他又在玩什麼不可告人的把戲。
青木不知道,事實上,很長時間以來,山口和孫世奇在暗地裡做著一些不為人知的事。
山口早就到了大連,但就是不肯出面,他在等。等什麼呢?等孫世奇想辦法把煙土送上船。這半年多來,他們私自串通,在貨船裡夾帶販運煙土。可是,以往他們都是在花園口碼頭走貨,這次有特使專程押送,必須在大連出發。孫世奇急得焦頭爛額,碼頭上的警備越來越嚴格,要想把煙土帶進去,哪裡是一件容易的事?
山口是在這天的傍晚才出現的。他為孫世奇爭取了一天多的時間,可孫世奇卻一無所獲。「永豐號」上船的檢查實在太嚴,每件貨物都得焦作愚親自稽核、蓋章,出單據,沒有那些東西,他們的貨上不了船,到現在還在倉庫裡放著。山口出現在香爐礁碼頭的時候,遠藤三郎二話不說,一記耳光就打在了山口的臉上。
「兩個小時之後就要發船,你現在才露面,這兩天你幹什麼去了?」
「報告將軍,花園口那邊有些緊急事情需要處理,耽擱了一些時間。另外,這次押運任務很重要,我怕出現意外,沒有按照既定線路走,所以推遲了。」
「隨便更改線路,延誤到達時間,出了問題你能負責任嗎?」
「屬下知錯。」山口低下頭認錯。
「貨物馬上裝船!」遠藤三郎指示。
傍晚的殘陽把無邊無際的海面染成了紅色,天與地之間好像隔了一道巨大的紅色的屏障,就連碼頭上忙碌的工人也被這夕陽染成了紅色,黝黑而結實的膀子和胸膛泛著紅光。他們大都頭戴氈帽,鬍子拉碴,臉上暗淡無光,格外地粗糙。
在眾人忙碌的時候,青木正二讓松本悄悄上船,好在地下黨劫船的時候,一舉殲滅他們。這一招是青木正二有意為之,目的是引蛇出洞。這個計劃,遠藤三郎一點都不知情。青木正二覺得,過早告訴他,將軍未必肯配合,那麼,計劃可能就無法實施下去了。只有他上了船,中共的地下黨才會相信沒人發覺他們的計劃。等抓獲了共黨的接應之後,再告訴他實情吧。到時候,他不僅不會埋怨,這件事還會讓他此次的中國之行大放異彩。
安排完畢,青木正二坐在香爐礁港觀景臺,和邵登年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碼頭上的情形。
「我還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青木正二微笑著,對邵登年說,「這批貨物安全到達日本之後,邵桑就將從中國人變成日本人了。」
對於這個訊息,邵登年非常驚喜。他一連對著青木鞠了三個躬,激動地說:「謝謝太君栽培,從今往後,我生是大日本帝國的人,死是大日本帝國的鬼。」
碼頭上,韓山東帶著四個年輕人朝「永豐號」走去。他們和大郭打過招呼,大郭就帶著他們去檢查口,準備上船了。檢查口早已有日本兵把守,他們仔細地檢查了韓山東一行的物品,沒有發現異常,就讓他們上了船。
觀景臺上的邵登年早已透過望遠鏡把他們看得清清楚楚,他邊看邊說:「可惜來的太少了,就五個人。」
一旁的青木正二放下望遠鏡,陰陰一笑,沒有說話。他知道這五個人是魚餌,還得靠他們餌上大魚來。
船上,韓山東一行正往裡走,迎面而來的日本兵卻刻意躲著他們。韓山東隱約覺得情況有些不對,他猛一回頭,發現身後有日本兵正跟著他們。韓山東知道已經暴露了,帶著人向船艙衝去,松本突然出現在前面,攔住了去路。一番激戰之後,韓山東他們寡不敵眾,除了韓山東,那四位同志都犧牲了。
夜裡,青木正二來到審訊室。審訊室裡黑乎乎的,黑暗中,各種刑具陳列著,顯得陰森森的。韓山東從下午到夜裡,已經被打了幾回,幾個人輪流著打,打得他皮開肉綻,奄奄一息。他的腦袋無力地垂落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衣服上也滲出斑斑的血跡。一個日本兵抓住韓山東的頭髮,令其仰起臉來,韓山東的一張臉已經變形。松本惡狠狠地用尖刀抵住韓山東的喉嚨,逼問道:「快說,接應你的船在哪裡!」
韓山東看著松山,笑了下,說:「在海……海上。」
「八嘎!」松本的刀慢慢扎進韓山東的脖子,血跡慢慢滲出來。
刑訊室的門開了,青木正二走了進來。青木正二走到牆邊,拿過一個小盆,從木桶裡舀了些水,將幾張審訊紀錄紙放在裡面浸透,說:「看來,韓先生不大好說話呀。」
韓山東說:「你我本來就是死對頭,我們能有什麼話?你要逼著我說,我只能罵娘了,這樣的話,你一定不願意聽。」
青木正二雙手從小盆裡提起幾張紙,糊在韓山東嘴上。很快,韓山東喘息困難起來,臉色泛青泛紫。青木正二雙手又提起幾張紙,繼續糊到嘴上,韓山東把在扶手上的指甲硬生生掰翹了起來。青木正二用手指頭戳破紙張,韓山東大口喘著粗氣,待韓山東的喘息漸漸平息,青木正二看著他,問:「韓先生,可以說了嗎?」
韓山東盯著青木正二,突然一口帶血的吐沫噴射而出,正中青木正二臉上,青木正二氣急敗壞地罵了一聲,一拳打向韓山東的面門。
這天夜裡,惱羞成怒的青木正二給韓山東動了大刑。青木正二已經不見了此前的斯文,扯起韓山東的頭髮吼道:「今天,你不說出劫船的地點,不說出大姑娘是誰,我就讓你把這裡的大刑挨個再過上一遍!」
青木正二拿過打手手裡烙紅的鐵餅,按到韓山東的身上,韓山東一聲慘叫,隨之一股熱浪躥了出來,昏死了過去。青木正二把一桶涼水潑在韓山東身上,韓山東慢慢醒了過來。
「姓韓的,你要是再不開口,我就不逼你了,我要把給你說情上船的人抓來!」青木正二說到這裡,看到了韓山東臉上的微妙變化,接著說:「我們的博弈到此結束,我去找給你開綠燈的人。」
「等等……」韓山東虛弱地喊道,「讓我想一想……在哪裡劫船,我確實不知道。」
青木正二的臉色一變,剛要發怒,韓山東又說:「你等我把話說完……跟劫船的地點相比,你可能更想抓到大姑娘。」
青木正二果然精神為之一振,問:「在哪裡?」
「青泥窪街。」
「是誰?」
「我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只在青泥窪街上見過一面。」
「明天,我把全青泥窪街上的人全都叫出來,你給我指認出來!」
韓山東疲憊地點了下頭。
青木正二臉上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王大花和夏家河正在牙善診所裡等著韓山東的訊息。自從韓山東被抓以後,夏家河四處託人打問,但是都沒有任何進展。他正在想辦法營救韓山東,可是目前,還無從下手。正在夏家河和王大花焦急的時候,牙善診所的門突然推開了,江桂芬急急忙忙跑進來,說:「家河,老韓回來啦!」
王大花和夏家河匆忙跑出診所,來到青泥街上,只見一輛囚車前,四個日本憲兵一人扯住鐵鏈的一端,中間是鐵鏈捆綁的韓山東,他緩步前行。韓山東的身後不遠處,跟著青木正二,焦作愚和松本走在兩側。
青泥窪街上的住戶和商戶都被強行趕出來了,看到被打得沒了人樣的韓山東,人人自危。
韓山東步履艱難,拉著他的四個日本憲兵不時拽扯。王大花看到韓山東,眼裡噙滿了淚。
「大姑娘在嗎?」青木正二問。
韓山東的目光從人群裡掃過,接著點頭說:「在!」
「在哪裡?」青木正二追問。
韓山東舉起手來,朝著王大花等人的方向一指,說:「那裡!」
青木正二望過去,那裡站著很多人,就說:「你指的準確一點!」
韓山東又指著另一處,說:「那裡!」
青木正二隨著韓山東的手指看去,韓山東又指了一處:「那裡!那裡!那裡……」他轉動著身子,不斷指著。
青木正二終於明白過來,惱羞成怒,罵了一聲。
韓山東大笑起來:「青木,你個孫子,想找大姑娘,爺告訴你,爺就是大姑娘!青泥街上的每個中國人,大連街上的每個中國人,都是大姑娘,他們都恨不得撕了你們這些人面獸性的畜生!爺在船上讓你們抓了,還有數不清的大姑娘會跟你們算賬,你們別想跑出大連!爺要把你們都沉到海底!爺十八年以後,還是一條好漢!」
韓山東捧起鐵鏈,想要砸向青木正二,松本朝著韓山開了一槍,韓山東踉蹌著,還是拉動起鐵鏈,擰轉著身子,哈哈大笑道:「爺就是……大……大姑娘……」
松本又開一槍,四個日本兵手裡的鐵鏈放開,韓山東終於轟然倒地。
夏家河和王大花在海邊給韓山東燒著紙,王大花一直不斷抽泣。夏家河起身,對著大海,緩緩舉起右手敬禮。王大花見狀,也站起來,學著夏家河的樣子,舉起了右手……
大海無聲無息,除了海浪翻滾著,一切似乎都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