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讓惠子去找王大花,先探探口風再說。
這天一早,惠子來到大連客棧。王大花慌忙迎上來,把惠子請進了自己的房間裡。
「最近王先生忙什麼?是不是又做大買賣了?」惠子問。
「他?」王大花笑笑,說,「整天呆在房間裡和老婆膩歪,我都怕他付不起房錢了。」
「不會吧?王先生可是做大生意的人。」
「再大的買賣都怕坐吃山空,這王先生可有日子沒做生意了。我聽說最近關卡控制得緊,王先生的貨遲遲運不出去,他的不少客戶都要讓王先生賠違約金,要不是我老舅出面幫襯,只怕王先生現在都成了窮光蛋。」
「你老舅也是生意人?」惠子有些意外。
「要不是生意人,牌能玩得那麼好?你想想,那個玩牌高手不是錢喂出來的,要不做點生意,又哪來的錢?」王大花給惠子遞上一杯熱茶,說,「不瞞惠子小姐,我這個老舅啊,年輕時候不著調,早早就跑到深山老林去挖金,響馬土匪認識了不老少,你是不知道,在東北做點生意,要是不認識這些人,我敢說,走不上百里地,貨就得被人劫了去。」
「難道他們比日本人還厲害?」
「日本人的關卡在哪裡都有定數,可這土匪響馬卻不按常理出牌,不定在哪裡就冒出來了。這個世道,幹什麼都不容易。」王大花嘆了口氣,說,「王先生本來想借我老舅在黑道的勢,可誰想,山口隊長又把關卡給勒緊了。惠子小姐,你就不能讓他通融通融?」
惠子苦惱地說:「別提了,海軍省派了個旅順要港部的部長過來,專門盯著海岸線,山口君也心存忌憚,不敢肆意妄為。」
兩人拉拉雜雜聊了半天,惠子走了。王大花已經注意到,惠子言辭閃爍,十有八九惠子是來探路的。儘管惠子從頭到尾一句都沒提貨的事,但沒提不等於沒有那個勾勾心。她打聽的如此之細,分明就是有這個念想。要真是這樣的話,她還會回來的。下回惠子來,就該夏家河和李巡捕出馬了。
對於山口來說,以前他們的東西運輸,靠的是部隊保護,那些土匪響馬自然不敢動搶,現在不同以往,日本人忙於應對蘇聯,已經無暇剿匪,這些土匪響馬都開始蠢蠢欲動,時不時咬上他們一口。這樣一來,利用孫太太的老舅,這也算是一條捷徑。現在青木盯得緊,山口不好出面,只好讓惠子和他們談。這一次,山口決定讓惠子跟他們攤牌。
惠子有些擔憂的是,貨給了他們,他們不會見財起意吧?但是山口很自信,他們敢見財起意,他就能讓他們有命賺錢沒命花錢。
第二天一早,惠子又來了,她跟王大花說,她要見王先生的王大花的老舅。王大花高興了,一切都是按照她和夏家河的想像來了,一點沒走樣,挺好。
見到夏家河,惠子把她的想法和盤托出,不想夏家河卻面露難色。
「我的貨物都被積壓在花園口,連關都出不了,你讓我捎貨,這……」夏家河遲疑著。
「三花,我還是不見了吧。」門外,有聲音傳來,是李巡捕。化了妝的李巡捕完全沒了從前的樣子,一副黑幫老大的做派。
李巡捕大模大樣坐下,說:「我說惠子小姐,你有山口太君那座大山靠著,再來找我們,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老先生說的是,我也不瞞著老先生,這些事,山口君出面不方便……」惠子陪著笑。
「我明白。不過,惠子小姐,商人做買賣,眼裡只有利。」李巡捕頓了頓,說,「我手下也有兄弟,我總不能讓他們喝西北風吧?」
惠子伸出一根手指,說,「只要能把貨安全運到,我分你一成。」
李巡捕搖頭,伸出兩根手指。
惠子猶豫了下,答應了。
惠子帶著幾個人去看貨。這是一間小倉庫,倉庫裡整齊地碼放著一排大箱子。惠子開啟一個個箱子,所有人驚住了,箱子裡裝滿了珍寶。
夏家河小心翼翼拿起一個陶馬,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秦朝的東西了。」
「這是……」李巡捕拿起一個大罐,看著底部,「汝窯?」
「這些瓶瓶罐罐,能值錢嗎?」王大花裝傻充愣。
惠子笑笑,拿出一份清單,遞給李巡捕。
李巡捕看了看,問:「這些東西交給我,惠子小姐放心嗎?」
「我提個建議,貨他們拉走,孫太太把大連客棧押給惠子小姐。」夏家河說。
「押我的店?王先生,你可真會討惠子小姐的歡心。」王大花不滿地說。
「王掌櫃,要不是你,我和山口君可信不過他們。」惠子說。
王大花瞅了眼夏家河,看著地上的箱子,不情願地說:「你們要是真掙了錢,得分我一成。」
「一成有點多吧?」夏家河插嘴。
「不多,只要他們能把貨賣出去,就分你一成。」惠子說。
「這還差不離。」王大花轉身對李巡捕說,「老舅,這買賣什麼時候做啊?」
「今天晚上就運走。」
一切都談好了,王大花把劉順叫了來,幫忙裝貨。王大花想,讓劉順這次跟同志們一起走,以後就別再回來了。
惠子託關東軍司令部的老鄉,才辦到了陸路的通關證,有了它,過關卡可以暢通無阻。
汽車連夜啟程了。看著卡車徐徐前行,惠子有些不安。王大花看出惠子的不安,拍著胸脯給惠子保證:「有皇軍的卡車,有我老舅在土匪響馬那裡的名聲,肯定不會有事兒。」
珍寶被運走以後,惠子幾夜都無法閤眼。對她來說,帶走珍寶的日子可真是難過,那些寶物可都是她心頭的尖尖肉啊。
四
青木正二又來花園口了,他是來找山口興師問罪的。
據得到的最新情報,有一批共產黨已經從花園口登陸,又從花園口轉移分散到長春、哈爾濱、佳木斯各地,山口作為花園口的憲兵隊長,在青木一再提醒、警告的情況下,竟然讓共產黨在眼皮底下轉移,這是嚴重的失職。
除了興師問罪,青木還有一件要事。共產黨的「天火計劃」已經開始啟動,雖然不知道這個計劃的具體內容,但青木分析,這個計劃的名字,應該由「天雷地火而來」,這四個字聯絡在一起,最大的可能,就是動用空軍部隊。
空降,這是青木最擔心的。陸地上的進攻可以防範,但從空中來的打擊,犀利而準確,是他們最難防範的。日本的航空部隊,早已經今非昔比,要想防範空中而來的垂直打擊,實在是難以想象,所以,他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拿到共產黨的「天火計劃」。具體任務青木會親自部署,山口唯一的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
李巡捕在花園口的使命已經完成了,明天一早,他就要去普蘭店執行一個新任務,他要先和大連來的同志接頭,之後他就不再回來了。然而,現在到處都在通緝他,他要是去的話,太危險了。但是,即使龍潭虎穴也得闖一闖。
離開大連客棧之前,他要和王大花交代一些事情。這次送走的十六個人,都肩負著重大的任務使命,在即將到來的對日「最後一戰」中,他們甚至會發揮出決勝的作用。然而,開戰不是一句話的事,戰前需要做的工作有很多,其中,情報工作尤為重要。
據上級掌握的情報,蘇聯紅軍已經制定了對日「最後一戰」的天火計劃,其中,將在包括大連在內的主要城市執行空降計劃,他們派出去的這十六名同志,就是負責各個空降點地面接應部隊的直接領導人。
關東軍是日本兵精銳中的精銳,此戰必定十分慘烈,這十六位同志未必都能看到勝利,為這十六位同志的安全考慮,組織上銷燬了他們參加這次活動的所有文字資料,但是,文字可以銷燬,他們的功績卻不可磨滅。要讓歷史記住他們,要讓人民記住他們,要讓子孫後代記住他們。
這份名單的資料全部刻在他的腦子裡,為了防止行動出現意外,「天火計劃」完成之後,這份名單才能向延安方面彙報。這些人,活著就是計劃,死了就是碑,冷冰冰的石碑。按照原來的計劃,明天他要去普蘭店見的人,是組織上負責東北這邊「最後一戰」情報聯絡的總負責人。他們見面,就是要把潛伏在東北各地的十六位同志的名單口授給他。見面後,他把名單口授給接頭人,就完成任務了。
李巡捕心裡清楚,他這次雖然是去執行一個正常任務,可最近小鬼子的封鎖越來越嚴,這份名單隻有他一個人掌握,為防萬一,考慮再三,他想把十六位同志的名單留一個備份。就是再找個人,也用腦子記下來。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份名單也能儲存下來。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經過深思熟慮,李巡捕認為,最合適的人選,就是夏家河,可夏家河說自己的記性不好,推薦了王大花。
這天夜裡,李巡捕把王大花單獨叫到房間,當面給他口述這份名單:
1號,趙正大,潛伏地點:哈爾濱,潛伏身份:醫生,婚姻狀況:已婚,聯絡頻段:82.1……2號,彭天戈,潛伏地點:佳木斯,潛伏身份:教師,婚姻狀況:未婚,聯絡頻段:94.7……3號,武仲明,潛伏地點:長春,潛伏身份:運輸公司職員,婚姻狀況,未婚,聯絡頻段:23.8……
16號,高天行,潛伏地點:瀋陽,潛伏身份:政府職員,婚姻狀況:已婚,聯絡頻段:69.3……
李巡捕前邊念,王大花跟著念,也努力記,唸了幾遍,王大花記住了。為了以往萬一,李巡捕又讓她背了一遍,果然一字不差。
「你知不知道,記住這個名單,意味著什麼?」李巡捕面色凝重。
王大花正色道:「我知道,我記住了,他們即便犧牲了,也不會成為冷冰冰的石碑,他們會活在更多人的心裡,子子孫孫的心裡。老李,你放心吧,我記住了這個名單,絕不會告訴任何人,除了你說的那個上級!」
「誰記住名單,誰就必須活著,這是紀律,更是任務!一定要保證自己的絕對安全!這十六位同志安全到達目的地後,還有三位同志也要轉移。他們的資料,你也要記住。到時候,你要親自去延安方面彙報,存檔。」
「你說吧。」王大花閉上眼。
「1號,江桂芬——」
王大花睜開眼,疑惑道:「江桂芬?」
李巡捕點點頭。
1號,江桂芬,潛伏地點:重慶,潛伏身份:護士,婚姻狀況:已婚。
2號,夏家河,潛伏地點:上海,潛伏身份:牙醫,婚姻狀況:已婚,配偶,王大花。」
王大花睜開眼睛,說:「錯了,是江桂芬。」
「不,是你。」李巡捕語氣平淡,卻很堅決。
「我?」王大花瞪大眼睛,指著自己。
李巡捕點頭,說:「重複一遍。」
王大花睜著眼睛,下意識地囁嚅著:「2號,夏家河,潛伏地點:上海,潛伏身份:牙醫,婚姻狀況:已婚,配偶:王大花……」她還是有點不相信,盯著李巡捕,「我們是……假夫妻?」
李巡捕搖頭:「是真夫妻。」
「那……江桂芬呢?」
「他們才是一直都在假扮夫妻。」李巡捕說。
王大花愣住了,她想起夏家河對自己做的一切,想起夏家河曾經告訴過她一輩子只愛她一個人的話,想起了他欲說還休的種種表現,王大花明白了一切,眼睛裡不知不覺地盈滿了淚水。
把那麼多的難受的事憋在心裡,夏家河得有多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