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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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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緝拿李巡捕的通緝令出來了,懸賞十根金條。

李巡捕看到這個訊息,笑了起來,沒想到他的腦袋這麼值錢。十根金條自然不是小數目,整個花園口,都在議論這件事。大到沙龍派對,小到茶館酒肆,顯然這十根金條有著巨大的誘惑力。

外面的局勢緊張,日本人草木皆兵,可是,在進花園口的計劃名單中,還有十個人沒來。孫世奇被一擼到底,再利用他進入已不可能,還得想別的辦法。

孫世奇自打被撤了職以後,喝不了多少,卻整日拎著個酒瓶子醉生夢死。他無意間看到了大街小巷貼滿的關於懸賞十根金條緝拿李巡捕的佈告,一把撕扯下來,醉醺醺地回了客棧。他已經喝得爛醉,就拿起電話,直接打給了山口。

電話接通了,山口聽出對面醉醺醺的人是孫世奇。青木正二撤了孫世奇的職位以後,也把山口告到了關東軍司令部,山口受到了警告,也收斂了一些。孫世奇來找過他幾次,山口都沒有見他。

電話裡,孫世奇結結巴巴地說剛說了一句話,還沒有說出李巡捕的藏身之地,就被王大花按下了電話,將他拖回了房間,孫世奇用手點著王大花,語無倫次地說自己要李巡捕一個人就夠了,其他人他可以放過。不讓舉報李巡捕也行,王大花得給他錢。

「要是不給呢?」王大花問。

孫世奇突然掏槍,對準王大花,說:「有你在我手裡,沒人不給!」

「孫世奇,你混蛋!」話音剛落,孫雲香衝進來,身後跟著鋼蛋。孫雲香上來奪槍,孫世奇一把將孫雲香推倒,槍口還是對著王大花,逼她拿錢。

「我沒錢,有種你就開槍!」王大花說。

孫世奇拉動槍栓,鋼蛋突然撲了上來,孫世奇一把抱住鋼蛋,槍口對準鋼蛋腦袋就往外拖。

孫雲香急道:「孫世奇,你放了鋼蛋,只要你放了鋼蛋,咱就站起來當人了。」

「晚了,我站不起來了。」孫世奇悲哀地說,「我狗一樣地鞍前馬後伺候了青木好幾年,到了還不是把我一腳踢開,我算是明白了,只有出國才有活路,我要把你和金寶都帶走。」

「我不去!金寶也不去。都走了,到了清明節誰給咱爹咱娘燒紙錢?」看著孫世奇有些黯然,孫雲香慢慢靠了上來,說,「哥,算我求你,放了鋼蛋吧,咱不走,哪裡都不去,咱以前做了虧心事,現在要是遭報應,妹妹我陪著你。」

「退後,孫雲香,退後!」孫世奇把槍舉向孫雲香,歇斯底里地喊著,「再不退後我開槍啦。」

鋼蛋突然狠狠咬了孫世奇一口,孫世奇慘叫一聲,鋼蛋趁機掙脫了。孫世奇罵了一聲,抬槍就要朝鋼蛋打。孫雲香衝過去朝孫世奇撲去,把孫世奇撲倒了。孫世奇摔倒的時候,後腦重重磕在桌角上,他瞪大了眼睛。孫雲香嚇傻了,衝過去抱住孫世奇哭喊著,可是,孫世奇渾身哆嗦著,血流不止。孫世奇面色如土,呼吸一陣緊似一陣,卻只有出的氣,沒了進的氣。只一會兒,他頭一歪,死了。

孫世奇的屍體被安放在床上。房間裡,孫雲香啜泣不止,王大花在一旁安慰她。雖然孫世奇不是什麼好人,但畢竟是她孫雲香的哥哥,血濃於水。不管怎麼樣,還是得讓他儘快入土為安。只是眼下,山口那邊,他們還得給個說法。山口那人又不傻,孫世奇突然就這麼死了,萬一他追問起來,沒有個正經的理由,也確實交代不過去。

「大花姐,你說怎麼辦?我聽你的。」孫雲香說。

王大花把孫世奇的死訊告訴了山口,山口黑著臉來弔唁時,王大花坐在院子裡燒紙,紙灰像無數黑色的蝴蝶,在院子上空飄蕩。

山口看看孫世奇的屍體,又看看王大花,一時啞然。

「就知道喝喝喝!喝的腿腳都不利索了,昨天一回家就發脾氣,砸東西,弄得家裡雞飛狗跳的。我這一個沒注意,他就磕那兒了……」說到這兒,王大花趴在孫世奇屍體上又哭起來,哭了一會,抬頭看著山口,「山口隊長,世奇活著的時候,可是為你鞍前馬後的沒少辦事,這人死了,拋下了孩子和我……這,這日子以後可怎麼過啊……」

「王掌櫃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山口無奈地說。

「中國人講究個入土為安,世奇老家不是花園口的,按照老輩人留下的規矩,得把他送回山東老家下葬。」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王掌櫃要陪孫桑回去嗎?」山口問。

「花園口還有個客棧,離了人也不行,就讓我小姑子帶著孩子回去吧。」

山口想了想,同意了。

王大花把孫世奇安葬了以後,讓孫雲香帶著鋼蛋和金寶離開花園口,到膠東抗日根據地去。那裡有組織上的同志,會照顧孫雲香和孩子們的。王大花和夏家河把孫雲香和孩子送到了碼頭上,王大花蹲下身子,一隻胳膊攬著金寶,另一隻胳膊攬著鋼蛋,叮囑他們:「以後要聽姑姑的話,好好識字學道理,不準打架。」

「娘,你是不要我了嗎?」鋼蛋抹著眼淚說,「以後我聽話還不行嗎?」

「傻兒子,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怎麼能不要你?」

「那你什麼時候去領我?」

「娘忙完這邊的事就去。」

「姨,我以後還能叫你娘嗎?」金寶說。

王大花紅了眼圈,說:「我一直都是你娘……」

船要開了。儘管有萬般的不捨,可是孩子一定不能呆在花園口這個危險的地方,等把小鬼子打跑了,他們母子一定會重新團聚。看著孫雲香牽著兩個孩子往船上走去,一步三回頭的樣子,王大花的心都碎了。無聲的淚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心裡默默地說,鋼蛋,我的兒子,總有一天,我們母子會重逢的,她期待著革命勝利的那一天,她知道,那一天一定會到來的。

一切都在秘密地進行。

這天傍晚,老路把一個藥匣子放在夏家河面前。這是他最近搞到的一點炸藥,夏家河是內行,讓他看看。夏家河開啟藥匣子,仔細地看著,發現這可不是一般的炸藥,這是烈性炸藥,是tnt,威力巨大,這些炸藥足以摧毀大連客棧。夏家河收起藥匣子,用布包裹好了,藏在後院的小倉庫裡。

老路還帶來了新的訊息,最後一批的十位同志已經到了,安置在碼頭外的六號交通站。這次的人太多,得馬上組織進來。可是,現在碼頭封鎖得很厲害,孫世奇又死了,這可怎麼辦?李巡捕提出,能不能利用利用山口那邊的關係,夏家河有點犯難,山口對青木好像很忌憚,他為了避嫌,只讓夏家河的貨物出關,不讓進關。

難道他們預感到了什麼?水路只讓出不讓進,這本身就有疑點。青木果然老奸巨猾。蘇聯紅軍隨時都有可能發動對關東軍的最後一戰,留給夏家河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明天天亮之前,必須讓最後一批同志入關。

李巡捕看王大花坐在一邊沉默不語,就問:「大花,你有什麼好辦法?」

「我想請山口過來吃頓飯。」王大花說。

王大花給山口打電話,讓他來拿份子錢,山口答應了。王大花想,他來了以後,一定要把他穩住。這個不難,只要有酒喝,拿棒子打都未必能把這個酒鬼打走。山口來喝酒,少不了王大花,也少不了夏家河。所以,他們倆就不能去關卡接應了。至於李巡捕,滿花園口都在通緝他,他那張臉就是十根金條,頂著十根金條上大街上轉悠,不出事才怪,所以他也不能去。那就只有江桂芬和老路了。據劉順帶來的訊息,這些日子,進出關檢查特別嚴格,不論誰值班,都有日本人在場,不過,在交班的前半個小時,是他們最懈怠的時候。劉順的交班時間是晚上七點,他們得在六點半到六點五十之間行動。

山口來了,好酒好菜已經擺上了,王大花將一封大洋推到山口面前,說是這個月的紅利。孫世奇是走了,可規矩不能壞,說好的事情,還是得照辦。再說,孫世奇不在了,這個店,以後更得靠山口關照了。

山口客氣幾句,收了錢。兩人舉起杯子,一飲而盡。山口看到王先生和王太太不在,讓王大花把他們也請過來。少頃,夏家河來了。

夏家河給山口敬酒,並聲稱他們兩口子的通關證馬上要過期了,這兩天還要去請山口隊長辦張新的。山口答應得很爽快,讓夏家河去把照片拿來。夏家河剛要起身,王大花搶著說她去拿,夏家河告訴了照片放的地方。

看著王大花走出去,山口端著酒杯,對夏家河說:「王先生,生意場上的事兒,你比王掌櫃懂,但是,你還是應該多向王掌櫃請教。」

夏家河笑眯眯地說:「請山口太君明示。」

「做生意講究捨得,不捨不得,先舍先得。」

「山口隊長的話我明白,只是這碼頭關卡看得太緊,你得幫我多想點辦法呀。」

「我現在也是身不由己……」山口嘆了口氣。

「碼頭的買賣不好做,陸地上的買賣,咱們得多想點辦法呀。」

「陸地上的事,王先生只管放心。」

「那就好!」夏家河給山口倒酒,兩人不緊不慢地喝著。

王大花進了屋,在床頭櫃上翻找,找了半天卻不見照片。她拉開抽屜,想看看是不是在抽屜裡,無意間看到一個筆記本,順手一翻,結果就一下怔住了。筆記本里,夾著一張重新粘好的照片,正是王大花偷拍的她和夏家河的合影。這張合影早在那天的爭搶中,被王大花撕碎了,撕得成了渣渣,夏家河把這些渣渣碎片撿起來,重新拼在一起,這得花多大的功夫啊。王大花有些被觸動了,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照片出神。

外面響起夏家河的聲音,王大花慌張地揣起照片,關上了抽屜。

「沒找著嗎?」

「沒有……」王大花直愣愣地看著夏家河。

夏家河朝櫃子後看去,伏身撿起一個紙包,開啟,裡面是他和江桂芬的證件照。王大花轉身要走,突然,外面隱隱傳來槍聲。

聽到槍聲,山口再也坐不住了,坐上車匆匆走了。

槍聲是從花園口碼頭關卡上傳來的。老路和江桂芬來到碼頭,把兩個年輕人安排在附近的制高點上埋伏。他倆槍法準,能控制住局面,以防不測。關卡上,警察檢查著進出關的人員,劉順和一個日本軍曹站在一邊。時間跑到了六點半,劉順要請軍曹交了班去喝酒。劉順又是敬菸又是打火地討好著軍曹,煙點著了,可是碼頭上不讓吸菸,軍曹去崗樓了。劉順陪在後面,朝關外看去,只見幾個人朝這邊移來。

至於其他的人,劉順早都打通了關係,人一齣關,就馬上帶著他們去大連客棧。可是,就在江桂芬和老路要行動的時候,一陣摩托車和軍車的聲音傳來。江桂芬和老路朝前看去,一列日本兵湧向關卡。一個日本少尉朝著警察命令:奉要港部命令,從今天開始,所有碼頭關口,全部由日本皇軍接防!

「太君,這突然接防的事兒,怎麼上頭沒下來通知?」劉順走過來,說。

少尉朝劉順就是一巴掌,一擺手,幾個鬼子兵向前,強行接防。劉順回頭衝著埋伏在暗處的老路等人擺手,老路和江桂芬明白了劉順的意思,帶著人隱蔽了起來。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有一個人引開他們,其他人趁機過關。老路要去,因為這裡的地形,沒有人比他更熟悉。老路一揮手,帶著三四個人朝關卡走去。老路等人快走到關卡,日本兵看過來,老路佯裝慌張,帶著人折身走開。老路的動作,果然引起了日本兵的懷疑,讓他們站住,老路帶著人分散跑去,日本兵追了出來,邊追邊開槍。老路回頭射擊,眾人邊打邊撤,崗哨的日本兵也撲了出來。

「把守關卡!」少尉喝住準備走開的劉順,自己帶人衝了出去。

趁著亂,躲在貨場後的江桂芬看著日本兵從眼前跑過,帶著人來到關卡前,幾個警察攔住了他們。說時遲那時快,江桂芬甩出飛刀,一個警察立馬倒斃。與此同時,劉順一刀結果了另外一個警察,眾人趁機過了關。

老路邊打邊退,日本兵窮追不捨,子彈亂飛,老路不幸中槍,他命令年輕人撤離,自己在狙擊著日本兵,畢竟寡不敵眾,他的子彈打光了,日本兵瞬間衝了上來,把他團團圍住。

老路拉響了手雷,熊熊的火光瞬間映紅了花園口碼頭……

由於日本人在東北採取高壓態勢,潛伏的同志舉步維艱。

抗戰到了最後關頭,蘇聯紅軍隨時都有可能發動對關東軍的最後一戰。為迎接蘇聯紅軍,中央把這些同志派來東北,讓他們把東北各地的抗日有生力量聚集起來。可以說,這些人是最後一戰的一顆顆火種,只要把他們送到東北各地,必將燃起熊熊烈火,這烈火,會把鬼子燒成灰燼,會燒出一個美好的明天。

老路用自己的生命,換來十位同志的進關,這十位同志進了碼頭的關卡,可還有陸地的關卡,老路的事情一齣,怕是進出都更難了。李巡捕他們得趕緊合計出個辦法,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要儘快把他們安全送到東北各地,讓他們成為一把把尖刀,直刺敵人的心臟。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們現在最需要做的是瞭解敵人。硬闖肯定行不通,唯一的辦法就是計謀,而最好的計謀就是借力打力。可是,借誰的力?孫世奇都死了,借不上了,難不成要借山口的力?當然,這也未嘗不可。

對於山口來說,花園口出現共產黨,這是一個不好的訊號。這說明,共產黨已經開始往東北調兵遣將,中國可能要待不下去了。而回日本,恐怕也回不去。美國的飛機連東京都轟炸了,他們的海軍也逼近了日本的臨海,也許過不了多久,美國的陸軍就有可能在日本登陸。也就是說,有一天,也許他們會無家可歸。中國有一句話,有錢能讓鬼推磨。山口在中國斂財,就是為了以防萬一。真要那樣的話,他們就可以跑到別的國家,一樣生活得很好。

現在,讓山口焦心的是,罰沒的那批古董,要儘快變現。可是現在兵荒馬亂,惠子暗中聯絡了幾個買家,都沒有迴音。山口考慮,可以讓孫太太和王先生幫他們找一找下家,這些貨越早出手越好。山口知道青木正二對花園口虎視眈眈,對他也盯得特別緊,千萬不要有什麼把柄留在青木手裡才是。即使這件事被青木發現了,也可以把罪過都推到開客棧的王三花和搞藥材的王先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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