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外人,不用客氣。」麻姑說。
「你是大姑娘?」王大花問。
麻姑不語,但神色分明已經承認了。
麻姑說:「敵人現在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不過,他們最後的瘋狂還是來勢兇猛。本來我想拿到老李給我的‘天火計劃’名單後,就立即動身去哈爾濱,沒想到老李出了意外,名單沒拿到,去哈爾濱執行任務的計劃也迫不得已必須推遲了。」
王大花還要說什麼,夏家河碰了下她,說:「快去弄飯吧。」
麻姑的話,讓夏家河聽出了一些疑點,他有些懷疑,因為韓山東以前隱約跟他說過,大姑娘是他們情報系統的代號,不應該是哪個人,可麻姑說她是大姑娘,他覺得不大對勁。他離開房間,把王大花和江桂芬叫到了一起。
「老李是怎麼犧牲的,你看見了嗎?」夏家河問江桂芬。
「我衝進去的時候,日本兵正在朝老李開槍。我和麻姑一起槍殺了日本兵,可是老李已經……」江桂芬說不下去了。
夏家河想了想,說:「按照你剛才說的情況,你們到達接頭地點之前,山口早已經包圍了茶館,就等著老李到了一網打盡,可就憑你們倆,還能衝出一條血路,跑出來,這不太可能。」
「麻姑不是受傷了嗎?」王大花說。
「她只是擦傷。」夏家河說。
「那也是受傷,子彈可不長眼睛,況且她還把山口給斃了!這都是我親眼看見的,不可能有假!」江桂芬說。
「我還是覺得,你們逃出來得太容易了。」夏家河皺著眉頭,「日本特務有很多種,其中有一種,叫阿菊。」
原來,有一批日本女特務,從小就生活在中國,她們接受日本情報部門的秘密領導,這些人平常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只有在重要關頭才會出現。麻姑是不是阿菊,現在還不好斷定,但是可疑是一定的。比如,麻姑一來就追著問名單的事。
「對,原本就沒有名單。」王大花一指腦袋,說,「名單不在紙上,都在腦子裡。」
江桂芬驚訝,看夏家河,夏家河沒有反應,似乎他早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有人敲門,王大花開門,錢旺站在外面,說:「姐,飯好了。」
「吃飯吧,我去叫麻姑。」王大花說。
「是今天早晨來的那個大姐嗎?」錢旺問。
「是啊,怎麼了?」夏家河問。
「她出去了。」錢旺說。
「去哪兒了?」王大花和夏家河異口同聲。
錢旺搖頭。
幾個人正圍著桌子吃飯,麻姑手裡提著一袋子紅彤彤的櫻桃進來了。
「剛才我出去轉了轉,碰見街邊賣櫻桃的,紅燈籠,瞅著就好吃。」麻姑把櫻桃放在一旁,說,「一會兒吃完飯吃吧。」
「麻姑不愧是老特工。」夏家河豎了下大拇指,說,「一到新地方就先了解周邊情況。」
「你也是經驗之談。」麻姑笑著。
「麻姑,快吃飯吧。」王大花給麻姑遞上筷子。
「你們先吃,我肚子突然有點兒不舒服,我去……」麻姑指指外面,出去了。
麻姑走到王大花房間門口,前後看看,輕推房門,房門沒關,她閃身進去了,目光掃視了一下房間,桌子上的一個抽屜鎖著,麻姑從頭上抽出髮卡,朝著鎖眼捅了幾下,鎖開了,麻姑拉開抽屜,仔細翻找。外面傳來腳步聲,麻姑忙關上抽屜,慌亂閃到門後。門開,錢旺將一個熱水暖瓶放在地上,帶上門。麻姑鬆了口氣,繼續翻找,依舊沒有任何收穫。
夜裡,麻姑把所有人叫到自己房間裡。
「我還是開誠佈公吧。老李的突然犧牲,讓一切情況都變得複雜起來。我猜想你們並沒有打消對我的懷疑,我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現在情況緊急,我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夏家河、王大花同志,快把你們手裡的名單給我吧!」麻姑態度誠懇,看看夏家河、王大花。
「我們沒有你說的什麼名單……」王大花著急地說。
「你們這樣做,是會耽誤大事的!」麻姑惱怒。
夏家河知道,他們現在不過只是懷疑麻姑,她如果就是總聯絡人,他們又不把名單給她,那可能會影響情報的傳遞和最終實施。現在情況危急,能打消麻姑身上的疑點當然好,如果打消不了,找不到總聯絡人,電報也全部中斷,那剩下最穩妥最安全的辦法,就是直接把王大花送到膠東抗日根據地,把名單彙報給組織。
可是,麻姑怎麼辦?他們不能確定她的身份,只能讓她跟他們一起走了。現在,只能由王大花去找山口老婆,讓她幫著弄幾張海上出關證。王大花因為幫著惠子運走了那批貨,這個忙,惠子不會不幫。
深夜,麻姑悄悄出了客棧。她鬼鬼祟祟走在花園口街道上,不時警覺地回頭看一眼。前面一個雜貨鋪,麻姑閃身進去了。麻姑穿過雜貨鋪,走進後屋的一間倉庫裡。
那裡,有個人在等她,是青木正二。
「阿菊,幸虧有你在茶樓的隨機應變,否則的話,李巡捕一死,我們的線索也斷了,既無法再去追蹤‘天火計劃’,也找不到共產黨在花園口的老巢,更不可能知道夏家河、王大花居然還活著!」青木正二說,一想到那兩個人戲耍了自己這麼久,青木的心口便隱隱作痛。
對於青木正二來說,山口的死,也算他咎由自取。青木在調查時發現,這一年多來,山口在花園口走私販私,早已經不是合格的大日本帝國軍官了。現在麻姑把他殺了,也算是除掉一個大和民族的敗類。山口的死,如果能換取到夏家河、王大花他們對麻姑的信任,及早拿到「天火計劃」的名單,那也算是他在人生盡生還為大日本帝國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據大本營的專家推斷,這個所謂的「天火計劃」應該是一份空降計劃,蘇方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發動空降作戰,中方會提供何種方式的地面支援,這都是絕密訊息。而有了那份名單,就能夠破譯或是推斷出「天火計劃」真容,在決定生死的最後一戰到來之前,那份名單對於大日本帝國的重要性,不亞於一個重灌師團。
「我翻遍了王大花的房間,也沒找到名單,實在想不能她能藏到哪裡。」麻姑沮喪地說。
「盲目去找,希望實在是渺茫。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個李巡捕是怎麼發現你不對勁的……」青木正二說。
「這件事我也沒想明白,按理講,正常寒暄了幾句之後,他說暗號,我對上了,他就應該把名單交給我……」
「對過暗號之後,你們還說了什麼話?」
「沒說什麼呀……」
青木正二說:「你把當時的情形重複一遍,每句話,每個動作都不要遺漏。」
麻姑皺起眉頭仔細地回想起來,她把那天在茶樓裡的情形原原本本向青木正二重複了一遍。
「等等!」青木正二明白過來,「問題一定是出在名單上。」
「名單?」麻姑不解。
「不錯,是名單。」青木正二一字一頓地說,「李巡捕說的是名單傳遞。你伸手要名單的時候,他十分警覺,我認為,名單不應該在紙上,應該在腦袋裡。」
麻姑恍然大悟。
四
王大花他們要撤離大連客棧。
看著偌大的客棧就要這麼黃了,王大花還真不捨。王大花想,客棧最好的著落就是交給錢旺。錢旺這個人踏實,她把房契給他,也就放心了。王大花開啟抽屜去取房契,突然驚住了,她發現有人動過她的抽屜,她從夏家河那學到了一個好習慣,每次關抽屜,總會在抽屜沿上別張錢。現在,錢掉到裡面去了。
一層薄霧飄渺在花園口的海面上,夜色幽深,如深不見底的海水。當王大花和夏家河把要去膠東根據地的訊息告訴麻姑的時候,麻姑顯得非常震驚。
「你們這是胡鬧!」麻姑忿忿地說。
可是不管怎樣,必須要麻姑和他們一起走。王大花和江桂芬著手收拾東西。江桂芬轉動著麻姑拎來的那隻皮箱,密碼對上了,皮箱「啪」的一聲開啟,一個日本小玩偶系在皮箱裡面的帶子上,晃晃悠悠。
江桂芬小心翻看皮箱裡的物品,並無異常,王大花一回頭,看見小玩偶。王大花端詳著人偶,那麼熟悉,猛然間,她想到自己在青木正二的辦公桌上,曾經見過一個一模一樣的玩偶!那回她是給過關的同志蓋通關證,還差點穿了幫,她就是拿這個東西打得掩護。這個麻姑,總算露出尾巴了。
此時的麻姑正在和夏家河博弈,那份名單,她一定要搞到手。麻姑逼視著夏家河,說:「昨天,當著我們大家的面,王大花說了名單的事,是你不讓她說下去的!為了顧及你在她們兩個女人跟前的顏面。我沒有說破,畢竟這兩個女人都深愛著你——」
「我們現在只談工作。」夏家河打斷了她。
門開了,胸有成竹的王大花和江桂芬進來了。
「這樣吧,為了情報的安全著想,我們都退一步,出關後,大花把名單給你。」夏家河說。
麻姑還是很憤怒:「我再重複一遍,我有重要任務在身,我不能跟你們一起走!」轉身看向王大花,「王大花同志,我以大姑娘的名義,還有‘天火計劃’情報總聯絡人的名義,命令你,立即把名單交給我!」
「好吧,我這就給你。」王大花從兜裡掏東西。
麻姑笑了,說:「你掏什麼?掏名單嗎?我來的時候上級就交代過,那份名單,只能存在腦子裡,不可以寫在紙上。」她得意地看著眾人。
王大花冷笑了一聲,還是從兜裡掏出個什麼,扔在麻姑身上。東西落在桌上,正是那個日本玩偶,王大花說:「這個日本小人,青木正二也有一個!」
麻姑見身份已經被識破,怔愣了一下,伸手要從懷裡掏槍,被一旁的江桂芬空手製服。
麻姑經被結結實實捆在椅子上,她不斷地掙扎著,惡狠狠地盯著夏家河他們。
「我問你,你什麼時候投降的小鬼子?」王大花說。
麻姑冷笑:「哼!我身體裡流淌的從來都是大日本帝國的高貴血液,從來都是!」麻姑背在身後的手,從椅子處撥著一個長釘,一下、一下,終於撥出來了,麻姑用釘子尖部割著繩子,一下又一下,不動聲色。她一邊和王大花說著話,一邊用手裡的鐵釘划著綁在手腕上的繩子,已經割斷大半。她的臉上,自始至終帶著冷笑。
「青木君已經在花園口布下了天羅地網,你們插翅難飛!」麻姑冷笑。
「不要和她囉嗦,趕快收拾一下,準備轉移!」夏家河說。
江桂芬和夏家河出了房間,去收拾行李,王大花拉上了窗簾。麻姑手上的繩子已經斷開,她解著繩子。王大花對此全然不知,她整理著窗簾,一回頭,看到麻姑已經逼了過來,王大花嚇得慘叫了一聲。
麻姑死死地掐住了王大花的喉嚨,咬牙切齒地說:「不把名單交出來,你們也送不出去!」
王大花拼命掙扎,可是麻姑的雙手像鐵鉗一樣,冰冷而有力。外面的夏家河和江桂芬聽到了這邊的響聲,匆忙跑了回來,踢開房門的那一瞬間,夏家河看到王大花被麻姑掐著脖子,王大花艱難地喘著氣,眼珠子都暴突了出來。
汪桂芬從腰間摸出一把飛刀,手一揚,飛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翻了幾個跟頭,精準地劃過了麻姑的喉嚨,一股鮮血噴湧而出。麻姑身子晃了晃,栽倒在地上,倒在王大花身旁,大睜著兩眼。
與此同時,在憲兵隊辦公室裡,青木正二收到一份急電。訊息稱,半個小時前,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召見了大日本帝國駐蘇聯大使佐藤尚武,向日本政府正式遞交了《蘇聯對日本宣佈進入戰爭狀態宣言》。
聽到這個訊息,青木正二慌了,一把奪過電報,匆匆瀏覽著。他感到既憤怒,又震驚。他突然歇斯底里地把電報撕得粉碎,奮力揚了出去,碎片飄在空中,又慢慢地散落下來。
明天開始,蘇聯將和日本正式為敵,如果不出意外,明天的某個時刻,對關東軍的「最後一戰」會隨時發起。儘管他們已經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但青木正二知道,任何條約用的時候叫條約,不用的時候,就是廢紙一張。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可他們連對方的進攻方向都不明確。既然如此,不如把大連客棧的共產黨抓來嚴加拷問,這是目前最直接、最簡單的辦法。可是青木知道,這不是最有效的辦法。他還把希望寄託在阿菊的身上,這是最後一步棋。
可是,現在他等不及了。
青木正二走到刀架前,取下軍刀,猛力一抽,刀已出鞘,寒光四射。
一隊日本軍車疾速駛出憲兵隊大院,像許多恐怖的鋼鐵巨獸一般,呲著獠牙,在黑暗中衝進了花園口無邊的靜夜中,朝著大連客棧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