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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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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木正二幾乎要瘋了。

三輛摩托車在前面開道,軍車壓陣,這陣勢是青木在中國的最後一搏。黑暗的夜色中,青木正二正襟危坐在轎車裡,臉色鐵青,雙手緊握軍刀,軍刀豎立著,他的眼睛裡閃著陰鷙的兇光,車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

夏家河和王大花已經收拾完了行李。錢旺看到他們要走,蹲在門口抽泣。王大花知道,他還不走,是因為捨不得這客棧。多年來,客棧由他一手經營,好像一個襁褓中的孩子,從邯鄲學步到牙牙學語,這裡面凝結著的,全是他的心血。王大花勸說了一番,錢旺才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看著錢旺走了,王大花一行也匆匆離開了客棧。他們前腳剛走,青木正二後腳就到了。瞬間,整條街被車燈照耀著,燈火通明。三個人急忙閃進黑暗中,看著青木正二帶人急匆匆地進了客棧,他們才拐過街角,消失在黑暗中。

數十個日本兵把客棧團團圍住,他們荷槍實彈,動作麻利。汽車還沒停穩,青木正二就跳下了汽車,四下張望著,走進了客棧。

日本兵挨個房間搜查,連井裡都搜了。他們把客棧翻了個底朝天,可是沒找到一個人影兒,只是發現了麻姑的屍首。看到死去的麻姑,青木正二滿面悲慼,他摘掉軍帽,向麻姑的遺體鞠躬。然後,他咬牙切齒地吩咐手下,立即對全城實行戒嚴,一定要抓住王大花和夏家河。

日本兵抬走麻姑的屍體,突然聽到背後一聲女人尖叫,是山口夫人。她是跑來找王大花的,運出去那批珍寶一直沒有動靜,她要來打聽打聽。青木正二轉身,逼視著山口夫人。山口夫人嚇壞了,渾身不停地顫抖。

青木正二打量著惠子,問:「你是山口的太太吧?」

惠子不說話,只是點頭。

「你和你的丈夫利用職權,在花園口走私販私,罪不當恕!」青木正二惡狠狠地說。

「不、不——」惠子絕望地大叫著。

青木正二抬手一槍,把惠子擊斃了。

王大花和夏家河他們拐過幾條街,來到花園口碼頭關卡時,看到關卡上已經站著很多日本兵。他們仔細盤查著路人,到處亂鬨鬨的,人心惶惶。

「得另想辦法。」夏家河焦急地說。

「旱路水路都讓青木封死了,還能有什麼辦法?名單得趕快送出去。」王大花說。

「快離開這裡!」江桂芬說。

三人拉開距離,匆忙而行。前面,一輛軍車開來,車上坐著一個日本兵小頭目,他不經意朝街上看去,突然大叫停車。汽車戛然而止,小頭目跳下車來,匆匆往這邊跑來。

夏家河喊了一聲,拉著王大花和江桂芬飛奔起來。後面,槍聲響成一片,子彈在耳邊呼嘯著。三人跑進了一條巷子,日本兵緊追不捨。夏家河見勢已不妙,讓江桂芬帶著王大花先跑,他留下掩護。江桂芬轉身對王大花說了句什麼,王大花怔住。夏家河疑惑之際,江桂芬已經摺過身去,迎著日本兵衝了過去。王大花要回頭去追江桂芬,被夏家河一把拉住,朝著巷子的另一頭奔跑。

巷子裡的敵人越來越多,吼叫著撲向江桂芬。江桂芬毫不畏懼地站在槍林彈雨中,連連射擊,不一會兒,她的子彈打完了,自己也多處受傷。敵人顯然想把她活著抓回去,瘋了一樣朝她湧來。江桂芬回頭看去,只見夏家河和王大花已經跑出了巷子。江桂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這是幸福的微笑,滿足的微笑,勝利的微笑。待敵人逼近過來,她微笑著,拉響了手裡的炸雷……

兩人躲在一處破舊的民居里,王大花一直在哭泣,剛才的那聲轟響,還回蕩在王大花耳旁,而比那聲炸響更響亮的,是江桂芬跑開前在她耳畔輕輕說過的那句話:「我把這個男人還給你了,你要替我照顧他,一輩子!」

夏家河輕輕擁住她,王大花抱緊夏家河,一任眼淚肆虐。

夏家河說:「想哭,也要等把情報送出去以後再哭,我跟你一塊哭。小江用她的死,換的就是情報的生。」

「到處都是小鬼子,情報怎麼送出去……」王大花哽咽著。

「現在還沒到說送不出去的時候。」

「那還能有什麼招?」王大花問。

夏家河想到老路曾經給過他一個藥匣子,那裡面是烈性的炸藥。那個藥匣子讓他藏在了後院的小庫房裡。

「走,回客棧!」

「回客棧?」王大花疑惑。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青木應該搜過客棧了,暫時不會再回去。」夏家河牽著王大花的手,往大連客棧走去。他回客棧還有一個目的,他沒有跟王大花說。

天微微亮起的時候,夏家河和王大花回到客棧。客棧裡靜悄悄的,一片凌亂,所有的東西都被翻過了,這裡像招了賊一樣。

夏家河從後院的小倉庫裡小心翼翼地取出炸藥,思忖起來。

王大花回來以後,一直在屋裡啜泣,為死去的江桂芬,為註定要跟自己一塊犧牲的夏家河,為再也見不著一面的鋼蛋。她知道,夏家河要回來,是因為滿花園口已經沒有了一個他們藏身的地方,她也不相信夏家河說的,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他那是安慰自己,是哄著她,怕嚇著她,王大花不把他的話點破,不代表她不清楚回來的結果是什麼。現在,像瘋狗一樣的青木正二,還在全城抓他們倆,不抓到他們,青木是不會罷休的。在哪都是死,那就不如回大連客棧死了,管怎麼,這裡現在是她和夏家河的家,他們僅有的那一夜好光景,就是在這裡過的。這裡是他們的洞房,這裡很快也要成了他們的墳墓了。不能同日生,但求同日死,這也挺好,梁山伯和祝英臺不就是一塊死的嗎?他們變成了蝴蝶,成天高興地一塊滿哪飛。死,王大花不怕,她看出來了,夏家河也不怕。不過,夏家河一直有件事沒說,那就是他們倆都死了,王大花腦袋裡的情報怎麼辦?一想到這個,王大花的眼淚又出來了,從加入組織開始,她王大花雖然大錯沒有小錯不斷,可每回執行起大任務來,從沒有二五眼過,這一次,算是她革命以來做的最大一件事了,這麼重要的情報,怎麼就砸在了手裡。她覺得自己不是個好黨員,她連組織交給的任務都沒辦法完成,她對不起黨啊!

夏家河回到房間,看見王大花還坐在哭,走過去攬住了她,說:「不哭,不哭了……」夏家河眼裡也滾動著淚,他仰著頭,不讓淚水滾落,「大花,我一天沒吃東西,有點餓了。」

王大花抬頭看著夏家河,抑制著哭聲,卻還是難以忍住,哭得更加壓抑。夏家河強顏歡笑,說:「做點好吃的吧。」

「吃……吃什麼?」王大花點頭,哽咽著問。

「做頓你拿手的,魚鍋餅子吧。」

大鍋熱氣騰騰,鹹魚入鍋,王大花手上沾著玉米麵,往鍋里加著水。夏家河往爐口添著柴禾,動作很大地拉著風匣。火光映紅了夏家河的臉。王大花在盆裡和著玉米麵,一下一下,短促而用力。要是沒有外面偶爾響起的槍聲,誰看了此情此景,都會覺得這是一對幸福的小兩口在一塊做著跟平日沒有兩樣的一頓飯。

「一招鮮,吃遍天,以後,你這魚鍋餅子的手藝一定要傳給鋼蛋和他媳婦。」夏家河的話,就好像他們倆吃完飯,就能挎著胳膊坐上船,去膠東根據地見著鋼蛋似的。

「不光傳給鋼蛋和他媳婦,我還要給你生個一兒半女,也傳給他們。」王大花順著夏家河的話說,她的腦海裡,真就浮現出那樣的情形,好幾個孩子在滿屋裡跑,瘋打瘋鬧,嘻嘻哈哈。

「那咱就是一家廚子啦。」夏家河笑起來。

「一家廚子好啊,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到啥時候,咱家的人都餓不著。」王大花往鍋裡貼著餅子。

「不光咱家的人餓不著,全中國的人都餓不著了。」

鍋裡的魚咕嘟起來了。

王大花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漱漱口,嚥下,又喝一口,「噗」地一下,噴向鍋裡。

看見夏家河又往鍋底填了把玉米稈,王大花叫起來:「撤火,趕緊撤火,這麼大的火,一會工夫就糊鍋啦,這魚就得小火燜才能把味燜出來。」

夏家河手忙腳亂地撤著火,火掉在了外面,王大花用腳踩著,夏家河也踩著,王大花一腳踩到了夏家河的腳上,夏家河誇張地叫了一聲,王大花笑起來,夏家河也笑起來。笑聲把廚房都填滿了。

熱氣騰騰的魚鍋餅子擺上了桌,王大花和夏家河挨在一起,桌前還有一張空椅子,桌上還擺著一付空碟子,碟子上放著一雙筷子。

夏家河咬了口餅子,挑了一筷子魚放進嘴裡,品咂著。

王大花看著夏家河,眼裡噙了淚,別過頭去擦掉了眼淚。

夏家河裝作沒看見,說:「以前老是吃新鮮魚,還真不知道咸魚也能做魚鍋餅子。」

王大花夾了塊魚給夏家河,說:「嚐嚐這個,皮匠魚,有咬頭,一擼鹽下的鍋,有鹹淡味兒。」

夏家河張嘴,王大花將魚送進夏家河嘴裡。夏家河笑著,在王大花的臉上親了一口,王大花也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

「對了,還有酒哪。」王大花起身拿過酒杯,給自己倒上酒,把酒瓶放在一邊。

夏家河不樂意了,說「光你喝呀!」

王大花笑吟吟地,給夏家河也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兩個人舉著杯,相互看著,王大花說:「咱得喝個交杯酒。」

兩個人交了第一杯,又交第二杯,正交到第三杯的時候,廚房外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門口,站著青木正二。他的身後,衛兵簇擁。

青木正二帶著人搜了一個晚上,也沒有找到王大花和夏家河,兩個人就好像真從人間蒸發了一樣。青木正二不信人間蒸發的事,他想,只要他們不是土行孫,就不會從地底下鑽出花園口;只要他們不是孫悟空,就翻不出筋斗雲。把花園口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王大花和夏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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