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王大花的革命生涯》小說信息

第三十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有了重回大連客棧的念頭,是青木正二的靈光一現。這個念頭後來就越來越強烈,他命令汽車掉頭,幾輛軍車同時調轉方向,開向了大連客棧。青木正二下了車,看見院子裡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了。青木正二知道,他們真的回來了。

等到王大花和夏家河喝下了第三杯交杯酒,青木正二才走過來。

夏家河將手裡的餅子送進嘴裡,挑了一塊魚,也送進嘴裡。兩人相互看著,嘴裡都沒停下咀嚼。兩人的眼裡,都是無限的依戀和柔情。對身後走過來的青木正二,他們像是渾然不覺。

青木正二看著桌上多出的一副碗筷,知道那是留給他的,腳下的椅子,位置放的也剛剛好,他不用挪動,就可以坐下去了。他有些猶豫,一直在桌前站下。

王大花頭終於抬起頭,看向了青木正二,她像個老熟人一樣對著青木讓了讓,埋怨說:「怎麼才過來,魚都快涼了。我們倆趁熱先吃了,也沒等你。」

夏家河面帶笑容招呼著:「坐啊,快吃吧,都是老熟人了。」

「二位真是好興致。」青木正二坐下,看著桌上的魚鍋。

「這麼久沒吃我的手藝,該想這口了吧?」王大花咬了口餅子,問。

「沒想到,你倆這麼能沉得住氣。」青木正二抬起頭,微笑地看著夏家河和王大花。

「你的臉色不好,灰了吧唧的……」王大花說。

「折騰了一天一宿,能好才怪。」夏家河說。

青木正二不說話,只是微笑。他知道這兩個人是在故意氣自己,他得保持點風度,不能讓他們笑話。他知道他們的從容是裝出來的,那他也得裝得好一點,裝得要比他們更優雅。

王大花拿過個杯子倒上酒,遞給青木正二,青木正二不接,王大花笑笑:「怎麼,還怕我毒死你啊?」王大花收回酒杯,仰起脖子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放在青木正二面前。

青木正二端起酒,一飲而下。

「我們倆是真兩口子的事,麻姑都告訴你了吧?」王大花說。

青木正二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他提起筷子,夾了一口魚,在嘴裡品嚐著,點點頭,說:「不錯,還是那個味。」他端起酒杯,「我該祝福你們。不過,你們到底還是一對苦命鴛鴦。」

「不苦,我們倆跟你玩了好幾年,也挺有意思的。蝦爬子,你知道我頭一回見著青木太君是在哪?」

「在哪兒?」夏家河溫柔地看著王大花,問。

「是從花園口去大連,拿著你從哈爾濱捎來的電臺,我還當是戲匣子,半道上碰見了青木太君,他還好一頓查,也沒查著。這麼些年,你是不是一直都用這個電臺在發報?」

「對呀,不用那個用哪個。」夏家河笑著說。

青木正二黑著臉,拿過個餅子,往嘴裡塞了一口。

王大花又說:「對了,還有那個大鼻子的事兒,他叫什麼名來?」

「葉夫根尼。」夏家河說。

王大花點頭:「對,青木太君怕葉夫根尼叫人給殺了,叫那麼多人保著護著。青木太君,你想知道那個大鼻子最後是怎麼在你眼皮子底下,叫人一槍給嘣了的嗎?」

青木正二看著王大花,這個謎底,困擾了他多年。

王大花用筷子指了指盤子裡的一條魚,說:「就是這個,火勒魚,這魚可是立了大功。」

青木正二不解。

王大花說:「這火勒魚的魚鱗,到了晚上就有亮光。還記得臨走的時候我抱了下大鼻子嗎?趁那個功夫,我往他後背上抹了魚鱗,後來小江,江桂芬,我老叫貴妃貴妃的,你也認識的,她在碼頭上一槍嘣了大鼻子。你說貴妃的槍法怎麼就那麼準?跟她比,我差老鼻子了,這麼些年,我連個槍都沒摸過。」王大花自顧自地說著。

青木正二的手開始哆嗦,手裡的兩根筷子碰撞著,發出細碎輕微的聲響。

「還有碼頭胰子的事,其實你懷疑的沒錯,炸彈引子,就是我們家二花帶進去的。可惜呀,你對著明晃晃的大太陽照了一大頓,也沒看出來。後來我就想,你是不是眼瞎呀?」

青木正二氣得渾身顫抖。

「還有你們運金剛石的貨船,其實,說劫船是熊你,炸船才是真,你還真就信了!」

「閉嘴!」青木正二一拍桌子,就要掏槍。

王大花笑了,說:「剛才我還想誇你能沉得住氣,這才屁大點功夫,還是露餡了?我可聽人說,肚量小的人就像那家雀兒,氣性大,不管誰抓著了,肯定不能過夜,第二天準死。為什麼死了?氣死的。」

青木正二忍住火氣,喝了一杯酒。

王大花拿過酒瓶倒酒,酒瓶見底了。

夏家河說:「青木先生沒喝好,你再去拿點酒。都說借酒消愁,咱們不能讓青木太君消不了愁。」

王大花一起身,日本兵的幾把長槍同時對準了王大花,她笑了。日本兵擋住王大花的去路,王大花看著青木正二:「你把大連客棧都圍成了個鐵桶,還怕我跑了?」

青木正二擺手,日本兵退了下去。

王大花看夏家河,兩人目光相對,夏家河點頭,王大花轉身離開。轉過身的一瞬間,王大花眼裡淚水難難忍住。她知道,這一走,跟夏家河將是永別。

帶著王大花回大連客棧的時候,夏家河就已經料到,窮兇極惡的青木正二在全城搜捕未果後,是一定會重回客棧的,夏家河要回來,是因為他想到了客棧院子裡的那口井,可以藏身。吃飯前,他跟王大花說到那口井時,王大花眼睛放光,以為總算可以躲過這次大劫,可是夏家河說,如果他們倆都藏到井裡,青木就是挖地三尺,也會找到他們。所以,上面必須留一個人,牽住青木。他說,他已經把老路留下的炸藥在客棧里布置好了,到時候,會跟青木和他帶的人一起同歸於盡。這樣,下到井裡的人才會脫險。

王大花一聽是這麼個辦法,死活不同意,夏家河這是要去赴死,讓她活著呀。王大花不能答應,要麼一塊死,要麼一塊生。夏家河說到了任務,王大花身上有重要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所以不應該死的人是她。從老李把名單讓她記在腦子裡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她要為「天火計劃」活著,要為實施計劃的那十六位同志活著,當然,還要為夏家河活著,這是任務,必須完成的任務。

從李巡捕找夏家河背名單被拒絕了開始,他就想,有了這個名單牽著,王大花就命就比自己值錢了。這一輩子,他欠王大花的太多了。這一次,就讓他結結實實地保護王大花一次,讓他好好做一回她的男人吧。

王大花朝水井走去,臉上已經淚水漣漣。淚眼朦朧的王大花攀過井口,決絕地朝著水井下去了。

屋子裡,夏家河按捺住心中的悲傷,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他說:「青木部長,你可別見怪,這老孃們都是老婆嘴,叨叨起來沒個完。」

青木正二笑笑,說:「你們再怎麼鬧騰,現在都沒有意義了,最後的贏家是我。王掌櫃現在不過是過一過口舌之癮,讓她高興高興吧,吃完這頓飯,你和她,就會落進我的手裡。」

「是啊,一會兒就該上路了,這頓飯,就當是上路飯吧。青木先生原來一直不是說喜歡復州皮影嗎?皮影之所以精彩,是因為有視覺欺騙。可問題在於,誰是幕後操縱皮影的那個人。」夏家河抹了抹嘴,不緊不慢地說。

青木正二看著夏家河:「現在,這出皮影戲的操縱者當然我是,而你和王大花,已經落在我的手裡,這就是最好的證明。夏家河先生,你把計劃詳情告訴我,我保證,你和你心愛的女人,都可以留一條性命。」

「我會讓你失望的。」夏家河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回身看著青木正二,高聲道:「你可以在肉體上消滅我們,可在精神上,我們不會死。我和你不一樣,我是用我的靈魂在和你戰鬥,用我的生命,在和你抗爭,我迎接的,是一個要把你們這些倭寇驅逐出中國的新天地,這是我的驕傲,我可以笑著去死!而你不一樣,你即便活著,也註定會萬分痛苦,你的帝國大廈,將在你的面前轟然倒塌!而你,不過是日本軍國主義操縱下,一個可恥的、沒有靈魂的皮影!」

「閉嘴!給我閉嘴!」青木正二起身,拔出了手槍。後面的日本兵,也舉起槍對準了夏家河。

「你瘋了,你已經瘋了。」夏家河大笑著,說,「青木正二,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因為我聽到了迎接勝利的槍炮聲,因為我聽到了你們鬼哭狼嚎的慘叫聲,因為我看到了你的絕望,你的恐懼。我們的同志,早已經分散到東北各地全部到位,十二個小時之後,蘇軍的空降計劃,和我們中共的地面作戰將同時開始,你們的軍隊,將在天雷地火的夾擊之下,徹底陷入萬劫不復的墳墓裡去!」

夏家河淡定地拉過搭在窗前的一截繩子,纏在手上。

青木正二一驚,執著槍,道:「你要幹什麼?」

「青木正二,你來之前,王大花為你準備了魚鍋餅子,為的是讓你安心上路;我也為你準備了禮物:一大包的tnt炸藥,鋪滿了大連客棧!你才是被操縱的皮影,才是最後被矇在鼓裡的那個人!」

青木正二驚慌失措,一時愣在了那裡。

在青木正二的子彈射向夏家河的時候,夏家河拉下了手裡的繩子,那是炸藥的引線。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徹大地,客棧頃刻間灰飛煙滅。

血紅色的火光映紅了天空,映紅了花園口古城,映紅了整個東北,映紅了全中國。在這如血的紅色潮流中,夏家河的抗日戰爭結束了,東北的抗日戰爭結束了,全中國的抗日戰爭,也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所有的鬼子,所有的殺戮,所有的罪惡,都結束了。

永遠地結束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