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敢說我該成熟點這種話?他又懂什麼呢?好像他很成熟似的!
但是……他說我的話說對了嗎?我真的只喜歡不可能擁有的男生嗎?我確實一直知道皮特是我無法觸及的,一直知道他不屬於我。可今晚他說他喜歡我,這是我一直期望的話啊,他說出口了。那我為什麼不在還有機會的時候告訴他我也喜歡他呢?我就是喜歡他啊。我也喜歡他。我當然喜歡他了。哪個女孩會不喜歡皮特·凱文斯基呢?最帥的英俊男孩。可我現在真正認識他了,我知道他絕不只是個帥氣的男孩。
我不想再害怕了。我想勇敢起來,我想……我想我的生活終於開始了。我想墜入愛河,我想那個男孩也一樣愛我。
我趕在把自己勸回來之前,穿上蓬鬆的厚外套,把房卡塞進口袋裡,去了熱水池。
***
熱水池在住宿主區的後面,藏在森林裡一處木質平臺上。去的路上,我遇到幾個頭髮溼漉漉的學生,趕在宵禁前往房間走。宵禁時間是十一點,現在已經十點四十五了,時間不多了,我希望皮特還在。我不想失去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於是加快步伐,這時我看到了他,他一個人在熱水池裡,仰著頭,閉著眼睛。
「嘿。」我說,我的聲音在森林裡迴響。
他睜開眼睛,緊張地看著我背後:「拉拉·琴!你來幹嗎?」
「我來找你。」我說,我的呼吸在空氣中化成白氣。我開始脫掉靴子和襪子,我的雙手在顫抖,不是因為冷。我很緊張。
「你在幹嗎?」皮特看著我,好像我瘋掉了。
「我要進去!」我顫抖著脫掉厚外套,把它放在長凳上。水在冒著熱氣,我把腳伸進去,坐在水池邊上。水池裡的水比盆浴的水要熱,感覺不錯。皮特還在用警惕的眼神看著我。我的心在狂跳,我很難與他對視,我這輩子都沒這麼害怕過。我對皮特說:「你之前說的話……你就是驚到我了,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但是……好吧,我也喜歡你。」我的話說得笨拙而不確定,我希望我能重新開始,說得順暢而自信。我又試了一次,這次更大聲:「我喜歡你,皮特。」
皮特眨眨眼,他突然間看起來好小:「我真不懂你們女孩子。我好不容易覺得我搞明白你了,然後又……又……」
「然後又怎麼?」我屏住呼吸,等他回答。我緊張,不停地吞嚥,這聲音在我耳朵裡非常響,就連我的呼吸、心跳也很大聲。
他用力盯著我看,瞳孔都放大了,他看著我的樣子,像是從沒有看到過我。然後他說:「然後我又不知道了。」
我覺得我聽到他說「我不知道」的時候,呼吸都停止了。是我把事情搞砸了,害得他都不知道了嗎?不能就這樣完了啊,我才終於找到勇氣。我不能就這樣放棄。我的心每分鐘跳萬億次,我慢慢向他靠近。我低下頭,貼上他的唇,我感覺到他驚訝地動了一下。然後他回應了我。
他把我拉進水裡,我也坐在水池中,睡衣溼透了,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任何事。
「摸我的頭髮。」我跟他說,他的嘴角漾起微笑。
他的手指在我的頭髮裡遊走,這感覺太棒了,我沒法好好思考。這比在沙龍洗頭髮要好多了。我的手在他的背上滑下去,撫過他的脊椎,他打了個激靈,把我抱緊。男孩的背跟女孩的不一樣——更多肌肉,更堅實。
過了一會兒,他說:「宵禁時間到了,我們該回去了。」
「我不想。」我說。我只想留在這兒,跟皮特一起,留在此刻。
「我也不想,但是我不想讓你挨批評。」皮特說。他看起來好擔心,很可愛。
我輕柔地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臉頰,很光滑。我可以盯著他的臉看幾個小時,太美了。然後我站了起來,立刻開始發抖。我把睡衣裡的水擰出來,皮特從熱水池裡跳了出去,拿起他的毛巾,裹在我肩上。他拉我出來,我的牙齒在打架。他開始用毛巾給我擦乾,胳膊、腿。我坐下穿鞋襪。
最後他給我穿上外套,幫我拉好拉鏈。
然後我們一起跑回了住宿區,他走向男生那邊,我走向女生那邊。
***
第二天早晨我在大巴車旁看到皮特,他站在他的曲棍球隊朋友之間,一開始我覺得害羞、緊張,但他一看到我,臉上就露出大大的微笑。「過來,科威。」他說。我走到他身邊,他把我抱了起來,在我耳邊說:「你今天跟我坐一起吧?」
我點點頭。
我們朝大巴車走去時,有人衝我們吹口哨。大家好像在盯著我們看,一開始我以為只是我的想象,可接著我看到了吉納維芙直勾勾地看著我,跟艾米麗·努斯巴姆悄悄說著什麼。這讓我脊背一涼。
「吉納維芙一直盯著我看。」我小聲告訴皮特。
「因為你特別可愛,古靈精怪。」他說著,雙手搭在我肩上,親了一下我的臉頰,我完全忘記了吉納維芙。
皮特跟我坐在巴士中間位置,周圍是加布和其他曲棍球隊隊員。我對克麗絲招招手,讓她過來跟我們坐,但是她跟查理·布蘭查得坐在一起,舒服得很。我還沒找到機會告訴她昨晚的事。我回到房間時,她已經睡著了。今天早晨,我們起晚了,沒時間說,我一會兒會告訴她的。不過,此刻,只有皮特和我兩個人知道,感覺還不錯。
下山路上,我把我的百奇餅乾跟男生們分著吃,我們玩了一局激烈的優諾紙牌,紙牌也是我帶的。
***
開車一小時後,我們在服務站的一家小餐館停車吃早餐。我吃了一個肉桂麵包,皮特跟我在桌下牽著手。
我去衛生間的時候,吉納維芙也在那兒,她一個人,正在用一個小刷子塗唇蜜。我進了一個隔間去小便,希望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可她沒走。我迅速地洗了手,她說:「你知不知道,小的時候,我希望我是你?」我僵住了。吉納維芙合上了她的小化妝盒:「我希望你爸爸是我爸爸,瑪格特和凱蒂是我的姐妹。我很愛去你家玩兒,我不停地希望、祈禱你邀請我去你家睡。我討厭跟我爸一起在家。」
我猶疑地說:「我……我不知道。我以前挺喜歡去你家的,因為你媽媽對我很好。」
「她真的挺喜歡你。」吉納維芙說。
我鼓起全部的勇氣,問道:「你為什麼不跟我做朋友了?」
吉納維芙眯眼看著我:「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七年級的時候,你在約翰家裡吻了皮特。你知道我喜歡他,但你還是吻了他。」我縮了一下子,可她還在說,「我早就知道你的乖乖女形象都是假裝的,怪不得你跟我表姐玩得那麼好。至少克麗西承認自己是壞女孩,她可不裝模作樣。」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你說什麼呢?」
她大笑起來,她的開心讓人發毛。這時我知道,我徹底完了。我準備好迎接她將會說的難聽話,可我還是沒想到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我在說你跟皮特昨晚在熱水池裡做愛的事。」
我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我可能真的昏倒了一秒鐘,感覺到自己站得都不穩了。
快來人給我點嗅鹽,我要昏過去了。
我的頭還在嗡嗡作響。「誰告訴你的?」我努力說出來,「誰說的?」
吉納維芙歪歪腦袋:「所有人?」
「但是……但我們沒有——」
「抱歉,我就是覺得這太噁心了。我是說,那是熱水池啊——還是公用的——太……」她發著抖,說,「誰知道那裡面現在都有些什麼東西。拉拉·琴,那個熱水池是——現在說不定就有一家人在裡面呢。」
淚水已經在我的眼裡打轉:「我們只是接吻而已。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那麼說。」
「因為皮特在這麼告訴別人?」
我全身涼透了,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男生們都覺得他特別牛,能讓甜甜的小拉拉·琴·科威在熱水池裡從了他。就跟你說一下,皮特跟你在一起完全是為了讓我嫉妒。我為了一個更成熟的男生甩了他,他的自尊無法接受。他在利用你,如果能順帶賺到性生活,就是錦上添花了。但我現在給他打電話,他還是隨叫隨到。那是因為他愛我。他永遠不會愛另一個女孩比愛我更多。」我不知道她在我臉上看到的是什麼,但她看到的東西讓她很開心,她在微笑,「而現在布雷克跟我結束了……好吧,我猜我們走著看吧,對不對?」
我啞口無言地站在那裡,完全麻木了,她對著鏡子整了整頭髮。
「但是你別擔心。現在你有了‘浪女’的名聲,肯定會有很多男生想約你。」
我逃走了。我從女衛生間跑了出來,衝出門去,回到了大巴上,開始哭。
***
大家都陸續回到車上。我感覺到他們在看我,於是我扭過頭去,望著窗外。我的指尖劃過起霧的窗玻璃邊緣,窗戶很冷,我的指尖留下一道印記。
克麗絲在我旁邊坐下,她低聲對我說:「嗯,我剛剛聽說了一件特別瘋狂的事。」
我沉悶地說:「你聽說了什麼?皮特跟我昨晚在熱水池裡做愛了嗎?」
「哦,上帝啊!是的!你還好嗎?」
我的胸膛悶悶的。我要是吸一口氣,就會再次哭起來,我知道我會哭的。我閉上眼睛:「我們沒有。誰告訴你的?」
「查理。」
皮特沿著走廊走過來。他在我們的座位旁停下:「嘿,你剛剛怎麼沒回餐桌來?你還好嗎?」皮特低頭靠在我們的座位旁,用關切的眼神看著我。
我悄悄說:「所有人都在說我們倆在熱水池裡發生了性關係。」
皮特嘆著氣說:「他們真是多管閒事。」他聽起來不像是驚訝的樣子,一點也沒有。
「所以你已經知道了?」
「早上有幾個男生問我了。」
「但是……他們是從哪兒聽來的?」我感覺自己要吐出來了。
皮特聳聳肩:「我不知道,也許有人看到我們了。這重要嗎?反正又不是真的。」
我抿緊嘴。我現在不能哭,因為如果開始,就停不下來了。我會一路哭回家,所有人就都會看到,我不能那樣。我將目光定在皮特肩上的一個點。
「我搞不懂了,你怎麼生我的氣了?」他還是很困惑。
皮特後面的人都被堵住了,他們得去自己座位上。「你後面有人等著過去呢。」我說。
皮特說:「克麗絲,能把我的座位騰出來嗎?」克麗絲看看我,我搖搖頭。「現在是我的座位了,凱文斯基。」她說。
「拜託了,拉拉·琴。」皮特說著,碰了碰我的肩。
我甩開他的手,他驚訝地張大了嘴。人們在看著我們,低聲交談,竊笑。皮特扭頭看看背後,臉紅了。然後他終於往前走了。
「你還好嗎?」克麗絲問我。
我能感覺到我的眼裡又盈滿了淚水:「不,不是很好。」
她嘆了口氣:「對女孩來說太不公平了,男生就容易得多。我肯定他們都在恭喜他,拍拍他的背,祝賀他征戰成功呢。」
我吸著鼻子說:「你覺得是他告訴別人的嗎?」
「誰知道呢?」
一滴淚水滑過我的臉頰,克麗絲用她的毛衣袖子幫我擦掉了,她說:「可能不是他,但這不重要,拉拉·琴,因為即使他沒有鼓勵那些人說的話,我也不太相信他有制止他們,如果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搖搖頭。
「我是說,他肯定是有否認的——但是臉上掛著傻笑。皮特這種男生就是這樣,他們喜歡錶現得有男人樣,讓其他男生佩服他。」她傷感地說,「他們更在乎自己的名聲,不那麼在乎你的。」她搖搖頭,「不過事已至此,你得挺胸昂頭,表現出你不在乎的樣子。」
我點點頭,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湧。
「我就跟你說,他不值得你這樣。把他讓給吉娜好了。」克麗絲揉揉我的頭髮,「你還能怎麼辦呢,孩子?」
吉納維芙是最後上車的。我直起身子,擦乾眼淚,準備好迎接她。但是她沒有直接走到自己座位上。她在貝茜·摩根的座位旁停下,跟她耳語了什麼。貝茜驚訝地倒吸一口氣,扭過頭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我的老天。
克麗絲跟我看著吉納維芙一個座位一個座位地走。「賤人。」克麗絲低聲罵道。
眼淚灼燒著我的眼睛。「我要睡覺了。」我把頭靠在克麗絲肩上,又開始哭。她用一隻手臂緊緊地摟著我。
***
瑪格特和凱蒂來學校接我,她們問我郊遊怎麼樣,問我是不是一整天都待在小兔兔坡。我試著假裝高興,甚至還編了個故事,說我去了藍道坡。瑪格特溫柔地說:「一切都好嗎?」
我撐不住了,瑪格特總能看出我撒謊。我說:「好,我只是累了。克麗絲跟我一整晚都在聊天。」
「那回家你就先去睡會兒吧。」瑪格特建議道。
我的手機振動了,開啟看,是皮特發來的簡訊:「我們能談談嗎?」
我關掉手機。「我覺得也許整個聖誕假期我都要睡過去了。」我說。謝天謝地,感謝耶穌,有聖誕假期。至少我還有十天的緩衝期,這期間不需要去學校,面對所有人。也許我永遠都不會回學校了,也許我可以說服爸爸,讓我在家上學。
***
爸爸和凱蒂去睡覺了,瑪格特和我在客廳裡包禮物。我們正包著,瑪格特突然決定我們應該在聖誕節後一天辦彈奏派對。我一直希望她忘記彈奏派對這個偉大計劃,但是瑪格特的記憶一向可靠。「這就是聖誕後、新年前派對。」她說著,在凱蒂送給爸爸的一份禮物上繫上蝴蝶結。
「時間太緊了,沒人會來的。」我說著,小心地裁切一塊木馬圖案的禮物紙。我格外小心,因為我想留一塊用作給瑪格特的剪貼簿裡一頁的背景,剪貼簿已經快做完了。
「會來的!我們都好久沒辦過了,以前好多人來呢。」瑪格特站起來,開始把媽媽的舊烹飪書拿出來,在咖啡桌上摞成一摞,「別這麼‘聖誕怪傑’嘛。我覺得這是我們為了凱蒂應該重拾的傳統。」
我裁下一條綠色寬綢帶,也許這個派對能轉移我的思緒:「找找媽媽以前做的那個地中海雞肉菜,配蜂蜜酸奶蘸醬的那個。」
「對!記得魚子醬蘸醬嗎?大家都超愛魚子醬蘸醬的。那個我們也必須做。我們要弄乳酪條還是乳酪泡芙?」
「乳酪泡芙。」我說。即使我現在在自怨自艾,瑪格特的激動也讓我不忍潑冷水。
她從廚房拿來紙和筆,開始寫下我們討論的東西:「所以,我們說了要做那道雞肉菜、魚子醬蘸醬、乳酪泡芙、潘趣酒……我們還可以做曲奇和布朗尼。我們要邀請所有鄰居——喬什和他父母、沙阿一家,還有羅斯柴爾德女士。你想邀請你的哪些朋友?克麗絲?」
我搖搖頭:「克麗絲要去伯克萊屯拜訪親戚。」
「那皮特呢?他可以跟他媽媽一起來,他不是還有個弟弟嗎?」我能看出她在努力。
「還是不要請皮特了。」我說。
她皺皺眉頭,抬起頭來:「滑雪郊遊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答道:「不。沒發生什麼。」我答得太快了。
「那為什麼不請他?我想了解一下他,拉拉·琴。」
「我覺得他可能也要去別的城市。」我看出瑪格特並不相信我,可她也沒有繼續逼問我。
她那天晚上就發出了電子邀請函,立刻得到了五個肯定的回覆。評論區裡,d阿姨(媽媽最好的朋友之一)寫道:「瑪格特,等不及聽你跟你爸爸一起唱《親愛的,外面很冷》了!」這是我們彈奏派對的一項傳統。瑪格特跟爸爸合唱《親愛的,外面很冷》,我總是被要求唱《聖誕寶貝》。我以前還躺在鋼琴上唱,穿著媽媽的高跟鞋,外婆的狐皮披肩。今年不會了。沒門。
第二天,瑪格特叫我跟她和凱蒂一起去給鄰居送我們做的曲奇籃子,我求她別讓我去了,我說我很累。我上樓到自己房間裡,完成給瑪格特的剪貼簿,聽著《辣身舞》原聲裡的慢歌,我不停地檢查手機,看皮特有沒有再給我發簡訊。他沒有,但喬什發了。
「我聽說那件事了。你還好嗎?」
連喬什都知道了?他都不是我們年級的。整個學校的人都知道了嗎?
我回複道:「假的。」
他回我說:「你不用告訴我這話,我一點都不相信。」
這讓我有些想哭。
瑪格特回家之後,他們倆一起出去過一次,但是喬什提到的去華盛頓特區的事還沒發生。
我最好還是把剪貼簿裡「喬什和瑪格特」的專頁去掉吧。
我熬夜到很晚,以防皮特再次發簡訊。我對自己說,如果皮特今晚給我打電話或者發簡訊,我就會知道他也在想我,也許我會原諒他。但他沒有發簡訊,也沒有打電話。
大概凌晨三點時,我扔掉了皮特寫給我的所有字條,把手機裡他的照片也刪掉了,還刪掉了他的電話號碼。我覺得只要我把他刪除得夠乾淨,這一切就會好像沒有發生,我的心也就不會這樣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