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郊遊那天,早晨六點半爸爸就把我送到了學校,天都還沒亮。感覺日出越來越晚了。我下車之前,爸爸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頂帽子,淡粉色的,頂上有個毛絨球。他把帽子戴在我頭上,遮住我的耳朵:「我在走廊衣櫃裡找到的這個。我覺得這是你媽媽的。她滑雪很棒。」
「我知道。我記得。」
「答應我,你至少要去滑一次。」
「我保證。」
「我真的很高興你去參加,嘗試新東西對你來說是好事。」
我弱弱地笑了笑。他如果知道滑雪郊遊時會發生什麼,就不會這麼高興了。然後我看到皮特和他的朋友們在大巴車外面玩。「謝謝你送我來,爸爸。明晚見。」我親了一下他的臉頰,抓起我的帆布包。
「把外套拉上。」我關上車門時,他喊道。
我拉上外套拉鏈,看著他開車離去。停車場另一邊,皮特在跟吉納維芙說話。他說了什麼,讓她笑了起來。然後他看到了我,示意我過去。吉納維芙走開了,低頭看著她的寫字板。我過去之後,他從我肩上取下帆布包,放在他的包旁邊:「我把這個放車上去。」
「好冷啊。」我說,我的牙齒在打架。
皮特把我拉到他面前,雙臂抱住我:「我幫你暖暖。」我抬頭看他,想說「太肉麻了」,但是他的注意力在別處,他在看吉納維芙。他把頭靠在我脖子上,但我從他懷裡掙開了。「你怎麼了?」他問道。
「沒什麼。」我說。
***
達文波特女士和懷特教練在檢查學生們的包:達文波特女士檢查女生的,懷特教練檢查男生的。「他們在查什麼?」我問皮特。
「酒。」
我掏出手機,給克麗絲發簡訊:「別帶酒!他們在檢查!」
她沒有回我。
「你醒了嗎?快起來!」
然後,她媽媽的運動型多用途車開進了停車場,她跌跌撞撞地從副駕駛爬了出來,看起來像剛剛睡醒。
真是鬆了一口氣!皮特可以隨便跟吉納維芙說話,我可以跟克麗絲坐一起,吃我帶的零食。我帶了克麗絲喜歡的草莓軟糖、芥末青豆,還有百奇餅乾。
皮特抱怨道:「克麗絲怎麼來了?」我無視他,衝她招手。
吉納維芙正拿著她的寫字板站在大巴旁,她也看到了克麗絲,用力地皺起她的眉頭。
她大步走到克麗絲面前,說:「你沒有報名。」
我跑過去,站在克麗絲旁邊,小聲說:「上週的通知說,我們還有空缺。」
「是啊,但必須得報名。」吉納維芙搖搖頭,「抱歉,但是克麗西沒有報名,沒交押金,就不能去。」
我齜了齜牙。克麗絲討厭被人叫「克麗西」,她一直很討厭。高中一開始,她就讓別人叫她克麗絲,現在叫她克麗西的,只有吉納維芙和她外婆。
皮特突然出現在我身旁。「怎麼回事?」他問。
吉納維芙雙臂抱胸,說:「克麗西沒有報名滑雪郊遊,我很抱歉,但她不能來。」我開始慌了,但克麗絲只是壞笑著,什麼也沒說。
皮特翻了個白眼,說:「吉娜,讓她來就是了。誰在乎她有沒有報名?」
吉納維芙氣得紅了臉:「規則又不是我定的,皮特!她就可以免費參加嗎?這對其他人來說不公平!」
克麗絲終於開口了:「哦,我已經跟達文波特說過了,她說可以的。」克麗絲對吉納維芙做了個親親臉,說,「太糟糕了,吉娜。」
「好吧,無所謂,我不在乎。」吉納維芙轉身,朝達文波特女士那邊走去。
克麗絲看著她走開,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我拉了拉她的外套袖子。「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說?」我小聲問。
「顯然是因為這樣更好玩。」她用一隻手臂攬住我的肩,「這個週末會很有趣,科威。」
我擔心地悄悄說:「你沒帶酒吧?他們在檢查包呢。」
「別擔心,我有辦法。」
我用懷疑的眼神看她時,她低聲回答我:「包最下面是裝著龍舌蘭的香波瓶子。」
「我希望你好好洗了瓶子!你可能會喝壞肚子的!」我想象著克麗絲和酒友喝著冒泡泡的龍舌蘭,然後被送到醫院洗胃。
克麗絲揉了揉我的頭髮:「哦,拉拉·琴。」
***
我們上了大巴,皮特在中間的一個位置坐下,我接著往前走。「嘿,」他驚訝地說,「你不跟我坐嗎?」
「我跟克麗絲坐。」我試著繼續往前走,可皮特抓住了我的手臂。
「拉拉·琴!你開什麼玩笑?你必須得跟我坐。」他環顧四周,好像在看有沒有人聽,「你是我女朋友。」
我把他的手甩開了:「反正我們也快分手了,不是嗎?倒不如演得真實一點。」我在克麗絲旁邊坐下時,她衝我搖了搖頭。
「怎麼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坐,畢竟你是為了我來的。」我開啟背包,給她看我的零食,「看到沒?我帶了你最喜歡的零食。你想先吃什麼?軟糖還是百奇餅乾?」
「連早晨都還沒到好嗎?」她咕噥道,接著又說,「把軟糖給我。」
我微笑著幫她開啟了袋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看到吉納維芙上了車,在皮特旁邊坐下時,我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看你乾的好事。」克麗絲說。
「還不是為了你!」這不是真的,不是那麼回事。我覺得我可能只是厭倦了,厭倦了那種中間感——是某人的女朋友,卻又不是。
克麗絲伸了個懶腰:「我知道你不是見色忘友,但我要是你,絕對會小心,我表妹可是個狐狸精。」
我往嘴裡塞了一顆軟糖,嚼了起來,糖很難下嚥。我看著吉納維芙在皮特耳邊低語什麼。克麗絲立刻就睡著了,跟她之前與我說的一樣。她枕著我的肩。
***
滑雪場的小屋跟皮特描述得一模一樣:有個大大的壁爐,有熊皮地毯,還有很多可以坐的小角落。外面在下雪,輕輕如呢喃的小雪花。克麗絲心情很好,路程走到一半時,她醒了,開始跟查理·布蘭查得調情,他一會兒要帶她去黑道滑雪坡。我們甚至還幸運地分到了兩人間,不用擠三人間了,因為其他女孩都已經一起登記了三人間。
克麗絲要去跟查理一起單板滑雪了。她邀請我一起去,但我謝絕了。我曾經試過在瑪格特滑單板的時候雙板跟著她,可結果我們一整天都是在不同時間到達底端,總得等著對方,或者徹底找不到對方。
皮特要是來叫我去滑單板,我覺得我會去的。可他沒有,而且反正我也餓了,於是我就去吃午餐了。
達文波特女士邊看手機,邊喝一碗湯,她很年輕,但表現得比較成熟。我覺得這是因為她塗著厚厚的粉底,頭髮梳成中分。她沒有結婚,但克麗絲說有一次看到她在華夫餅屋門口跟一個男人吵架,所以我猜她大概是有男朋友的。
她看到我一個人坐在壁爐旁吃三明治,揮手讓我過去。我端著盤子,在她對面坐下。我更願意自己一個人吃,可以看書,但是好像沒有什麼其他選擇了。我問她:「你整個週末都得待在室內,還是說你也可以去滑雪?」
「我被分配看管室內。」她說著,擦擦嘴角,「懷特教練負責滑雪坡。」
「這不太公平吧。」
「我不介意,其實還挺喜歡坐在裡面,挺安靜。而且,總得有人在這兒應付緊急情況。」她又喝了一口湯,「你呢,拉拉·琴?你怎麼沒跟大家一起在外面滑雪?」
「我不太會滑雪。」我有些尷尬地說。
「哦,真的嗎?我聽說凱文斯基單板滑雪不錯,你應該讓他教教你。你們倆是一對吧?」
達文波特女士喜歡關注學生之間的八卦。她說這叫「把握脈搏」,可實際上她就是愛八卦而已。你要是給她一個突破口,她就能盡力挖出最多的料來。我知道她跟吉納維芙關係挺好。
我腦海中閃過吉納維芙和皮特在大巴上頭靠得很近的畫面,這讓我的心揪了一下。我們的合同還沒到期,我為什麼要提前一秒鐘把他還給她呢?
「是啊。」我說,「我們是一對。」然後我站了起來,「好吧。我覺得我現在應該去滑雪坡看看。」
***
我穿著瑪格特的粉色滑雪圍兜罩衣,戴著毛絨球帽子,還穿著我的衝鋒外套,裹得嚴嚴實實,我感覺自己像一種復活節小食——草莓味棉花糖。我在費勁地戴上滑雪用具時,一群我們學校的女生走過去,穿著像瑜伽褲一樣好看的滑雪褲。我甚至都不知道還有這種褲子。
我總是覺得我可以喜歡滑雪,然後就去參加滑雪郊遊,可去了又會想起來:哦,對,我討厭滑雪。其他學生都去了黑道滑雪坡,而我還在綠道,也就是小兔兔滑雪坡。我一路「比薩停轉」到了底,小孩子都在超越我,這又會讓我失去注意力,因為我害怕被他們撞到。他們像奧林匹克滑雪健將一樣,飛一般地滑來滑去,有的甚至都沒有用滑雪杖。他們跟凱蒂一樣。她可以去滑黑道,她跟爸爸都很喜歡滑雪。瑪格特也是,不過瑪格特現在更喜歡單板滑雪。
我一直在注意著找皮特,但是還沒看到他,我覺得一個人在這兒有點不舒服了。
我正在考慮試試中級滑道,就是試試看,這時看到皮特跟他的朋友端著單板走過,不見吉納維芙。「皮特!」我喊道,鬆了一大口氣。
他轉了下頭,我覺得他看到我了,可他接著走了過去。
哎?他看到我了。我知道他看到我了。
晚餐後,克麗絲回到滑雪坡,去玩單板了。她說她對那種刺激上癮了。我正往房間走,這時又碰到了皮特,他穿著泳褲,套著一件帽衫。他跟加布和達雷爾在一起,他們脖子上都搭著毛巾。「嘿,拉巨。」加布說著,用他的毛巾拍了我一下,「你一整天都跑哪兒去了?」
「我就在周圍。」我看看皮特,但他沒有直視我的眼睛,「我在滑雪坡上看到你們了。」
達雷爾說:「那你怎麼沒有喊我們?我想給你看我的滑板呢。」
我開玩笑說:「我喊皮特了,可他估計是沒聽到吧。」
皮特終於與我對視,他說:「沒,我沒聽到你喊。」他的聲音冷冰冰的,漠不關心,一點也不像他,我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加布和達雷爾交換了一個眼神,意思是「哦……」加布對皮特說:「我們先去熱水池了。」然後他們就走開了。
皮特和我被留在大廳裡,我們倆都沒有說話。最終我問他:「你是生我的氣了,還是怎麼?」
「我為什麼要生氣?」
然後,我們又安靜下來。
我說:「你知道的,是你勸我來參加這個郊遊的。你至少要跟我說說話吧。」
「那你至少能在大巴上跟我一起坐吧!」他激動地說。
我張大了嘴巴:「我在大巴上沒跟你坐一起,你就這麼生氣嗎?」
皮特不耐煩地呼了口氣:「拉拉·琴,你跟一個人談戀愛時,就是……有些事需要做,好嗎?比如,去郊遊的時候坐在一起。」
「我就是不明白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說。這麼小的事,他至於這麼生氣嗎?
「算了。」他轉身,像是要走,我抓住了他的上衣袖子。我不想跟他吵架,我只想讓我們之間像之前那樣,輕鬆有趣。我希望他至少還能繼續做我的朋友。尤其是現在,我們差不多要結束了。
我說:「拜託啦,別生氣。我沒意識到這事這麼重要。我發誓,我回去的時候坐你旁邊,好嗎?」
他噘噘嘴:「但是你明白我為什麼生氣嗎?」
我點點頭:「嗯嗯。」
「那好吧,你應該知道,你錯過了摩卡糖甜甜圈。」
我張大了嘴巴:「你是怎麼買到的?那家店那麼早還沒開門啊!」
「我昨晚特意出門買的,就是為了坐大巴時吃。」皮特說,「給我們倆買的。」
哦。我被感動到了:「好吧,那還有剩下的嗎?」
「沒了,我吃光了。」
他一臉得意的樣子,我伸手去打他衣服上的鬆緊線。「怪人。」我說,但語氣是寵溺的。我還沒打到,他就抓住了我的手,說:「想聽件有趣的事嗎?」
「什麼?」
「我覺得我開始喜歡你了。」
我徹底僵住了。然後我把手從他手中抽開,我開始把頭髮紮成馬尾辮,但又想起我沒帶皮筋。我的心在胸膛裡怦怦直跳,一時間很難思考:「別逗我了。」
「我沒有逗你。你覺得我七年級的時候為什麼會在約翰家裡吻你呢?我一直覺得你挺可愛的,所以我才想出這一招。」
我的臉變得滾燙:「精靈古怪的可愛。」
皮特露出他完美的招牌笑容:「所以呢?那我肯定是喜歡精靈古怪了。」
他向我靠過來時,我嘟囔著說:「但你不是還愛著吉納維芙嗎?」
皮特皺皺眉。
「你怎麼總提吉娜?我想說我們,可你老想提她。沒錯,吉娜跟我之間有故事,我會一直在乎她。」他聳聳肩,「但是現在……我喜歡的是你。」
人們進進出出,一個我們學校的男生走過來,拍了拍皮特的肩。皮特說:「嘿。」他走之後,皮特對我說:「所以,你的決定是?」他期待地看著我,覺得我會說「是」。
我想說「是」,可我不想跟一個心還在其他人那裡的男孩在一起。就這一次,我想成為某個人的第一選擇:「你可能覺得你是喜歡我,但實際不是。你要是喜歡我,就不可能還喜歡著她。」
皮特搖搖頭。「吉娜跟我之間的事跟你和我完全是兩回事。」他說。
「怎麼可能?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因她而起。」
「這樣說不公平,」他反駁道,「我們開始時,你還喜歡桑德森呢。」
「現在不喜歡了。」我吞了吞口水,「但你還愛著吉納維芙。」
皮特沮喪地從我身邊退開,用手指抓著自己的頭髮:「天哪,你怎麼就突然成了感情專家?你一共喜歡過五個人,其中一個是同性戀,一個住在印第安納州還是蒙大拿州什麼的,麥克萊倫在什麼都沒發生前就搬家了,還有一個是你姐姐的男朋友,剩下一個就是我了。嗯,你看我們都有什麼共同點?這裡的公因數是什麼?」
我感覺全身的血都衝到了臉上:「這樣說不公平。」
皮特靠得很近,說:「你只喜歡你不可能擁有的男生,因為你害怕。你到底怕什麼?」
我從他身邊退開,撞在了牆上:「我什麼也不怕。」
「胡說,你就是怕。你更喜歡在你腦海裡想象一個人的奇幻版本,而不是跟一個真正的人在一起。」
我瞪著他:「你只是生氣,氣我沒有在偉大的皮特·凱文斯基說他喜歡我的那一刻幸福得死掉。你真是自大!」
他的眼中閃過火光:「哦,抱歉我沒有捧著鮮花在你家門口,向你表達不變的愛,拉拉·琴。但是你猜怎麼著?那不是真實的人生,你該成熟點了。」
這太過分了。我不需要聽他的這些話,轉過身離開了。我背對著他,說:「好好享受你的熱水池。」
「我每次都很享受。」他喊著答道。
***
我在顫抖。
這是真的嗎?他說的可能是真的嗎?
我回到房間,換上法蘭絨睡衣,穿上厚襪子。我甚至都沒有去洗漱,只是關掉燈,上了床。可我睡不著,每次閉上眼睛,都會看到皮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