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連一向喧囂混亂的軍校大院也平靜了下來。只有幾個幽靈似的哨兵,打著哈欠,漫不經心地在院子裡轉來轉去。肖鵬的宿舍也漆黑一團,但是,這只是從外面看,因為肖鵬用棉被把窗子擋得嚴嚴實實。在暗淡的燈光下,心情煩悶的肖鵬開啟櫃子,拿出酒瓶,開啟瓶蓋往缸子裡倒酒,只倒出很少的一些,酒瓶空了。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拿起缸子要喝,又放下,坐在床上,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心裡更加煩躁了。
有人在外面喊報告。他不耐煩地說:「我睡了!」
外面的人說:「隊長您的電話,一位姓賈的小姐打來的。」
肖鵬一愣,他沒想到賈程程會主動給他打電話。轉念一想,她賈程程到底還是肖昆的人啊,這麼晚了,為肖昆的事還……一種氣憤甚至是妒意從心底湧起,肖鵬張嘴想說不接。但,賈程程的眼睛在他眼前晃動著,一向剛強的肖鵬,還是經不住。
他披了件衣服,關了燈,走出去。
不出肖鵬所料,賈程程簡短地邀他半小時後在咖啡廳見,就把電話掛了,好像她知道他不會拒絕。
肖鵬到車庫開出車,拐到校門口。兩個衛兵執勤,於阿黛正在巡查。於阿黛揮手示意停車。肖鵬停下,於阿黛探頭見是肖鵬,立正:「肖隊長!」
肖鵬說:「我出去有點事。」於阿黛一伸手:「外出許可證。」肖鵬一愣。於阿黛說:「特別行動隊成立第一天,是您向我們宣佈的隊裡規定,夜裡沒有隊長簽字的許可證,任何人不準私自外出。」
肖鵬看著於阿黛,於阿黛表情平靜,絲毫沒有鬆口的意思:「沒有外出許可證,您不能出去。」
肖鵬掏出一張許可證遞給於阿黛。何三順突然出現了,伸手從於阿黛手裡拿過許可證:「肖隊長,你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員,是不是有點監守自盜之嫌?隊員們外出由你簽字,你肖隊長外出,是不是應該特派員簽字。」
肖鵬不看他,從何三順手裡抽出許可證交給於阿黛:「特別行動隊任何一個人外出,只要有我的簽字就可以,包括我自己。何副官,你若不滿,可以向特派員提建議。」肖鵬說完上車,揚長而去。
就要打烊的咖啡廳冷冷清清,沒有客人。女招待聽見門響,皺著眉想拒絕客人,一眼看見肖鵬身上的軍裝,把話嚥了回去。兩個人坐下,肖鵬說:「難得啊賈小姐,竟然會主動打電話約我出來喝咖啡。」
賈程程微笑:「看來我平時是慢待二少爺了,否則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
肖鵬:「難道我說錯了嗎?賈小姐,在你眼裡,我和空氣有區別嗎?」氣氛一下子就有點緊張了,賈程程卻不動聲色。肖鵬也覺得自己有點失態,放緩了口氣:「是肖昆讓你來找我的?」
賈程程攪著咖啡:「肖鵬,你這話是對肖昆有敵意,還是對我有敵意?」肖鵬:「那要看你說什麼事情。你找我不會沒有事吧?」賈程程沒說話。肖鵬看著她:「為了顧老大?」賈程程點頭:「是,但不是肖昆讓我來的。」肖鵬繃臉:「哼,這話等於沒說。」
賈程程喝了一口咖啡,慢慢地說:「我聽肖昆說,你們倆從小到大,上學放學,都是顧老大撐船送你們。」
肖鵬冷冷地說:「他還忘了告訴你,顧老大救過我的命!」賈程程一愣:「怪不得,肖昆說讓你親手殺了顧老大比讓你自己死都讓你難受。」
肖鵬盯看著賈程程:「他是這樣說的?」賈程程點頭。肖鵬轉過身,像是在與空氣對話:「如今我要槍斃一個救過我命的恩人,你是不是覺得我該天打五雷劈?」
賈程程:「不是。我倒覺得,逼你做這種慘無人道之事的人,倒是該天打五雷劈。」
肖鵬緩緩轉身,冷冷地看著賈程程:「看來賈小姐對共產黨有非同一般的感情。」
賈程程針鋒相對:「顧老大是共產黨嗎?你說。」
「往共產黨的解放區運違禁藥品,你說該是什麼?」
「如果你這個邏輯成立,該槍斃的是徐校長和肖昆,而不是顧老大他們五個艄公。」
這話顯然觸動了肖鵬,肖鵬沉默少頃:「你是怎麼知道人押在我手裡的?」賈程程:「是我求我叔叔想辦法,他打聽到的。」肖鵬問:「你叔叔求廖特派員了?」賈程程搖頭:「沒有。是我沒有讓他去找廖雲山。因為只要我叔叔開口,廖雲山勢必聯想到肖昆,那樣對你不利。我知道,既然廖雲山把人交給你處理,就是要看看你對這件事的態度,除非你槍斃了這五個人,否則,你必然損害自己。即使肖昆不說,我也知道,你心裡非常地矛盾痛苦,畢竟最無辜的就是顧老大他們這五個替罪羊,可你,除了槍斃他們,別無選擇。」
賈程程顯然說到肖鵬痛處。肖鵬心煩意亂,掏出錢包抽出兩張鈔票放在桌子上,起身就走。賈程程跟著他站起來。
兩個人出了咖啡廳。街上空無一人。他們的身影在路燈下拉得長長的。
賈程程跟在肖鵬身後,輕聲說:「肖鵬……」
肖鵬站住:「賈小姐,你這掏心挖肺的,不只是想告訴我,你和肖昆洞若觀火吧?」
賈程程問:「廖雲山命令你必須殺掉這五個人嗎?」肖鵬沒說話。
賈程程看著他:「他讓你來決定,等於把你推到最難的地方。現在,你能決定殺與不殺嗎?你沒法決定,因為殺與不殺你都痛苦,都無法選擇。」肖鵬冷笑:「哼,看來從你這兒就斷定我已經走進了死衚衕。賈小姐,依你的高見呢?你認為我會決定殺了他們,還是放了他們?」
賈程程明亮的眼睛在夜色裡一閃一閃:「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來找你。」肖鵬不敢看她的眼睛:「那你就等著我的答案吧。」
他說罷欲走,賈程程緊走幾步攔住他:「肖鵬,我找你的原因,是我不相信你會為了個人的安危見死不救。」肖鵬心頭一痛,惡狠狠地:「你憑什麼這麼認為?」賈程程提高了聲音:「憑我對肖昆的瞭解;憑你是肖昆的弟弟;憑你們的血管裡流的是一樣的血;這個理由夠嗎?」
這話打動了肖鵬。
沉默少頃,肖鵬:「你為什麼對這事那麼上心?是想幫肖昆,還是想幫我?」
賈程程:「我既是想幫肖昆,也是想幫你。在我眼裡,肖昆的弟弟,無條件的就是我的朋友。」
肖鵬的目光落在賈程程臉上,柔和了起來。
肖鵬勉強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女孩子面前,是隻能投降的。他戰勝不了她。因為她的剛強是在內心的,這種剛強更多的是因為純潔,因為善良。
他拉開車門,回頭:「賈小姐,你說的這些話很冒險,如果我六親不認,你,也會是我俎上之肉,你想過嗎?」
賈程程平靜地:「那對我不重要,我只想跟你說,對顧老大這五個無辜的艄公,如果你能夠努力救他們而沒有努力,你會負疚一輩子的肖鵬!」
肖鵬看著賈程程,說出了一句心裡話:「或許以後,我會因為認識你,而感謝肖昆。」賈程程一愣。肖鵬仍然面無表情地說:「你去求你叔叔買通監獄長,從監獄裡提出五個馬上要槍斃的死刑犯代替顧老大他們,剩下的工作……」
賈程程大喜過望,激動地:「肖鵬,剩下的工作我來做!」
肖鵬淡淡地:「現在激動還為時過早。我只告訴你,監獄長欠你叔叔的人情,只要賈鴻谷開口,一定能辦成。」
肖鵬說罷匆匆發動了汽車,車像逃跑似的躥出去。
賈程程在他背後高聲喊:「肖鵬——別恨你哥哥,他很愛你!」
賈程程匆匆趕回商行時,天已矇矇亮了。
肖昆正在焦急地等她:「我四處找你,你去哪兒了?」
賈程程說:「我剛跟肖鵬談完。」
肖昆一愣,隨即生氣地說:「我不是一再跟你說嗎?我來想辦法,你不要去逼肖鵬,你為什麼不聽呢?」
賈程程一邊為自己倒水一邊說:「人押在肖鵬手裡,你能想出什麼辦法?你一夜沒睡到處找人,想出辦法了嗎?」肖昆:「是沒有想出來,但我也不能去逼肖鵬。」賈程程走到肖昆面前:「你痛苦,你以為肖鵬就不痛苦嗎?他不比你好受,要親手槍斃五個無辜的人,親手斃了侍候你們長大的顧老大,他心裡是什麼滋味?我昨晚就把肖鵬約出來了。我叔叔已經買通了監獄長,我們可以提出五個死刑犯替換顧老大他們。」
肖昆愕然,他思索著坐下:「廖雲山如此的陰險,稍有不慎便會把肖鵬置於死地,沒有十足的把握,我們不能冒險。」
賈程程為肖昆倒了一杯水:「肖鵬已經答應了。」
肖昆心裡一熱,他抬眼看著賈程程:「他答應了?」
「肖鵬是你的弟弟,你們血管裡流的是一樣的血。從跟他的接觸裡,我覺得他跟你一樣,只不過他選錯了道路,所以他的赤膽忠心必然會成為悲劇。其實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一直想怎麼才能讓肖鵬清醒地看到國民黨的腐敗黑暗,怎麼才能把肖鵬爭取過來,這其實才是你最大的心病。」
肖昆暗歎口氣:「看來我平時是低估你了。」
賈程程笑笑:「我說動我叔叔幫我們偷樑換柱,不僅是不忍心看著你們兄弟二人這麼痛苦,更主要的,我是希望通過這件事開始爭取肖鵬的工作。」
肖昆沒說話,思索著。賈程程說中了他的心事。這些天來,他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兄弟倆走到一個陣營裡,那該多好。肖鵬有才幹,有能力,即使就說當前的工作,如果他能助一臂之力,那也是有大大的好處啊。可是……
賈程程也越說越興奮:「偷換成功之後,你就應該把二孃還活著的事告訴肖鵬,這必然對爭取肖鵬是非常有利的。」
肖昆打斷了神采飛揚的賈程程:「程程,你想得簡單了。」
賈程程:「我不這麼認為,有你,有二孃,難道肖鵬是鐵石心腸……」
肖昆畢竟是久經考驗了,他已迅速地冷靜下來。
肖昆委婉地說:「程程,如果拋開肖鵬的個人信念,單說他這個人,我心裡自然有數。但現在的肖鵬已經不是過去的肖鵬,他是國民黨軍官,跟我們身處兩個不同陣營,甚至可以說,是敵人。」
賈程程看著肖昆,慢慢平靜下來。
肖昆:「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爭取肖鵬是我必須要做的工作,但你一定要認識到,動搖肖鵬的思想決不是易事,欲速則不達。先說今天的事吧。」
賈程程掏出一張圖:「你看看我策劃的方案,幫我查查漏洞。」肖昆展開賈程程畫的圖看著,半晌:「我親自去安排。」
賈程程笑了,因為她知道,肖昆終於下決心了。
狡猾的廖雲山是不會放過任何機會整他的老對頭徐傑生的。早飯剛過,他就剔著牙來到了徐傑生的辦公室,通報了槍斃五個艄公的事。
「肖鵬決定槍斃這五個艄公,我以為,這是給藥品一事所能畫上的最好的句號。從另一方面,也證明了肖昆堅決撇清與藥品一事有本質關係的決心。」他一邊裝作欣賞著牆上的字畫,一邊慢吞吞地說。聽著站在一旁的何三順咬牙切齒,他忍不住露出笑意。
何三順低聲說:「卑鄙小人!」
鐵青著臉的徐傑生怒斥道:「閉嘴!」
廖雲山轉身:「哎,三順,這麼說就不對了。知錯即改,善莫大焉,畢竟,肖昆的身份和地位是不能和徐大校長相提並論的。」
見徐傑生一言不發,廖雲山站起來:「我相信,即使這五個艄公是徐校長僱來的,徐校長同樣不會反對肖鵬的決定。」
徐傑生忍無可忍了:「廖特派員,我倒希望,肖鵬斃的這五個艄公果真能夠在你的心裡畫上一個句號,而不是陰魂不散,從中作祟再起波瀾。」
廖雲山笑了:「我廖某從來不枉費明日之功,明日自有明日的打算。」他說完揚長而去。
徐傑生氣得臉色發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壓得吱吱響。
何三順恨恨地說:「我真恨不得一槍斃了肖昆這個王八蛋!如果不是他,校長豈能讓這老賊隨意羞辱洩私憤!」
徐傑生窩著一口氣說:「是啊,我徐傑生是心強命不給做主,讓這個小人掐住短處來個大窩脖。」
聽徐傑生這樣一說,何三順更是壓不住火氣了:「校長,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徐傑生正色:「逞一時之勇有什麼用?三順,你聽好了,決不能再往這件事裡伸一個指頭,決不能讓廖雲山抓住你的短處再生是非,記住了嗎?」
何三順重重地嗯了一聲,但他心裡想什麼,他並不想說。
儲漢君也放不下五個艄公的事情。一大早,他就把肖鵬邀至家中。肖鵬來時,儲蘭雲正在院裡侍弄菊花。門鈴響起,儲蘭雲頭也不回地喊:「阿福——有客人——」
阿福不知在忙什麼,無人應。儲蘭雲只得自己站起來,走到門口開門,想不到門口站著的是肖鵬,儲蘭雲的心怦然一動。
肖鵬笑笑:「儲小姐,你好。」
儲蘭雲馬上鎮定下來:「你好。」肖鵬問:「儲先生在嗎?」儲蘭雲點頭:「噢,在,這邊請吧。」
儲蘭雲把肖鵬讓進書房時,儲漢君和賈程程正在書房說著什麼。
儲漢君抬頭,看見肖鵬忙招呼道:「肖鵬來啦,我一直在等你,快請坐吧。」
賈程程也向肖鵬點頭:「你好。」肖鵬應了一聲:「你好。」
兩個人臉上都看不出什麼。賈程程向肖鵬點點頭,出去了。
儲漢君坐下開門見山地說了他的意見,肖鵬自然是面無表情地拒絕了。
門外,儲蘭雲裝作無意地站在那兒聽著,章默美從她身後走來:「一個大家閨秀,扒著門縫偷聽,讓人看見了成什麼體統啊。」
儲蘭雲嚇了一跳,低聲不悅地說:「就你眼尖,嚷嚷什麼。」
儲蘭雲離開門口,見章默美要上樓,命令道:「默美,你站住。」
章默美站住了,
儲蘭雲問:「昨晚你怎麼沒回來?」章默美:「回家看我媽,不行嗎?」
儲蘭雲把章默美拉到一邊:「你知道我爸爸為什麼為五個艄公求情嗎?肖鵬為什麼要殺他們?他們是共產黨嗎?如果是共產黨我爸爸怎麼會公開為他們求情?」章默美一笑:「我怎麼可能知道。」儲蘭雲心直口快:「你不是……」章默美按住儲蘭雲的嘴:「蘭雲,說話一定小心,恐怕隔牆有耳。」儲蘭雲眨眼:「你是指……」
面對毫無心機的儲蘭雲,章默美無奈:「我無所指。」
儲蘭雲想了想又問:「共產黨真有那麼壞嗎?」章默美說:「都能共產共妻,你說呢?」儲蘭雲說:「雖然聽著是讓人毛骨悚然,可細想想也不可信。你說,哪個女人願意被人共妻?如果真是這樣,恐怕沒有一個女人會當共產黨。」
章默美突然看見陳安在拐角處偷聽,馬上叫:「陳先生。」
陳安只好走出來,半開玩笑地說:「不想讓你看見,偏偏你還是看見了,兩個小姐討論這麼嚴肅的話題,聽著也挺有意思的。」
儲蘭雲馬上沉下臉:「我上樓了。」她說著剛要向樓上走,書房門開了,儲漢君送肖鵬出來。儲蘭雲一見,又停住了。
儲漢君看見陳安:「安兒,替我送送客人。」陳安見了肖鵬就害怕,只好應著:「哎。肖隊長,請。」
肖鵬給儲漢君鞠一躬,跟著陳安走了。儲蘭雲的目光不自覺地看著肖鵬的背影,這讓章默美感覺到其中異樣:「蘭雲,你在看誰?」
儲蘭雲心裡一驚,忙掩飾地說:「我在看陳安,我頭一次發現,他有點羅圈腿。」
章默美聞聽也轉頭看陳安,卻並沒有發現什麼,她再回頭,儲蘭雲已經上樓了,章默美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再聯想起一切,她的內心更加困惑更加沉重。
陳安送肖鵬到大門。
肖鵬邊走邊不動聲色地說:「怎麼樣啊?」
陳安小心翼翼:「儲伯父……儲伯父已經答應,幫我與303接頭,一有訊息,我馬上告訴你。」
肖鵬點頭:「幹得不錯。記住了,欲速不達,一定不能過於急迫。」
陳安點頭答應,心裡卻是萬分焦急和恐懼。看著肖鵬走了,他左思右想,決心還是要走。
他回到書房的時候,儲漢君正在屋子裡嘆氣。顯然,他十分失望,此時此刻的他顯得心事重重,好像蒼老了幾分。
陳安一見問道:「是不是遇見不順利的事情了伯父?」
儲漢君不看他,似自語:「如此濫殺無辜,有何前程。……不提也罷。」他擺擺手,閉上眼睛,不想說什麼了。
陳安卻不想讓他休息:「伯父,我想來想去,我必須回武漢。」儲漢君睜開眼睛:「為什麼?」陳安:「黨內的原則是令行禁止,我如果違背這個原則無異於背叛,所以即使再危險,我也得回去。」儲漢君搖頭:「我不能同意,我必須向你父母負責。而且,你來儲家,是與蘭雲成婚的,這樣甩手走了,豈不是讓蘭雲難堪?」陳安還想分辯:「伯父……」儲漢君已站起來走到門口開啟門:「程程、默美——」
賈程程走來:「儲先生。」章默美也在她後邊跟著:「老爺。」
儲漢君:「你們倆進來,我有話跟你們說。」
賈程程和章默美對視一眼,進門。儲漢君關上門:「程程,默美,我給你們一個特殊的任務。從現在開始,看住陳安,不許他出這個大門。」
賈程程大感意外:「為什麼?」
章默美卻一聲不吭。
陳安臉白了,說不出話,愣在了當地。
儲漢君:「原因你們不必知道。我這要去找徐校長,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五個無辜的艄公被槍斃。程程,默美,若是陳安離開了儲家,我可要拿你們是問啊。」
儲漢君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賈程程衝陳安一笑:「陳先生,儲先生的話你都聽見了,千萬不要讓我為難呀。」陳安只好強作鎮定地解釋:「其實我只是想回武漢看看我奶奶,之後就回來的,儲伯父卻認定是蘭雲暗中趕我走,怕我不再回來了,真是多慮了。」
賈程程觀察著他:「我聽儲先生說,陳先生有七個姐姐,怕是從小也是嬌生慣養的,也難怪儲先生會擔心你被蘭雲欺負。」
陳安:「我可沒有蘭雲那麼嬌氣,我雖然有七個姐姐,父母對我要求十分嚴格,否則也不會捨得我遠渡重洋去英國留學。」
賈程程收起笑容:「不管怎麼說,儲先生回來之前,陳先生必須在我的視線之內,否則我如何交差呀?」
陳安倒笑了:「我就在房裡,我向你保證我哪兒也不去。總不能讓我跟你們三個小姐一起嘰裡呱啦地打嘴仗吧。」
賈程程也笑:「我相信你。」章默美話裡有話地說:「但願你別辜負我們的信任,陳先生。」
「放心,放心,我陳安也是男子漢,不會讓小姐們為難。」陳安昂起頭,滿面春風地說著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心裡邊卻一個勁地叫苦。一進屋,他就匆匆走到桌前展開一張上海市區地圖,拿著筆認真察看著。陳安也畢竟不是等閒之輩,在和儲漢君談話之前,他已經做了另一手打算:既然共產黨國民黨都逼我,我必須自救,第一步,我必須安全抵達英國領事館請求政治避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整個上海和過去的每一天都一樣,喧譁,奢靡,混亂,醉生夢死,交織著諸多的恩怨和爭鬥。所有的人也和昨天一樣,匆匆忙忙,提心吊膽,為昨天而自責,為明天而恐慌。而一種人們盼望已久的曙光,就在這種紛雜之中孕育著。
按照計劃,顧老大等人的性命在這一天的下午將被結束,而另一個大膽的計劃就在這個時間開始了。
兩輛吉普車,一輛密封囚車等在後院。肖鵬帶著於阿黛等人匆匆走來。走到後院門口,肖鵬站住:「於阿黛,你跟我進來,其他的人在外面等著。」
肖鵬和於阿黛走進後院,吩咐看守開啟牢房的門。
門開了,強光照進昏暗的屋裡,顧老大等人見肖鵬進來,立刻跪在肖鵬面前哀求起來:「二少爺,救救我們……」肖鵬馬上關上門:「不許出聲,都給我站起來!」大家馬上不敢說話了,站起來。肖鵬又命令道:「臉衝牆站著。」
於阿黛利索地上前往顧老大嘴裡塞了東西,反捆雙手,套住頭,顧老大哼哼地哭著,另外四個人見狀又都跪在地上。肖鵬實在看不下去了,轉身走出去。
於阿黛看看他,低聲在顧老大耳邊說:「老實點!別找麻煩!」
肖鵬在門外點著煙,狠狠地吸著。不多時,於阿黛開啟門,把人一個個推了出來。肖鵬把煙扔在地上踩滅,吩咐把囚車後門開啟,五個人依次被扔上車,肖鵬把囚車門關上,上了鎖,回頭看看手下:「所有隊員聽好了,按事先安排,各就各位。」
眾人應了一聲,分頭各自上車。
肖鵬轉向於阿黛:「於阿黛,你的任務完成了,帶領剩下的隊員作日常訓練。」
肖鵬上了囚車。一輛吉普車在前,囚車在中間,一輛吉普車在後,依次馳出後院,向校外駛去。於阿黛一直看著車隊開出院門,才悄悄離開空無一人的後院。
這時,在車隊必經的郊外路口,肖昆已經佈置好了一切。此刻,他站在小山坡上,正指著面前的土路,再次叮囑著:「每輛車之間有十來米的距離,你記住,一定要在第二輛車剛拐過去的時候攔住第三輛車。」
聽著他吩咐的農夫沉著地應著:「放心。」
肖昆又拉過一旁的男孩,撫摸著他的頭,叮囑:「記住,第一輛車從這拐過去之後,你馬上攔第二輛車,一點都不能差,記住了嗎?」
男孩使勁點頭。
肖昆籲出一口氣,心裡還是多少有些緊張。從事多年的地下工作了,他知道,一切都是有變數的,誰也不知道在最後的時刻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