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廖雲山精神狀態很好,他站在大家面前,聲音很洪亮:「雖然分別只是一兩日,我的心卻始終在牽掛著大家。昨日會議一結束,我連夜趕回上海。近日,共產黨不斷在散播謠言,說什麼共軍已成功渡江,上海不日將被攻陷種種,妄圖動搖我軍心民心,可恥可憎!現在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做擔保,這純屬無稽之談。」
大家有些振奮。廖雲山接著說:「不可否認,共軍在某些次要戰區確實佔據了主動權,但這只是暫時的。主要戰區的形勢不斷在好轉,主動權仍在我們手裡。最後,究竟鹿死誰手,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隊員們,前線將士浴血奮戰,每時每刻都有人為國捐軀。我們身在和平的上海,不在死亡陰翳的籠罩之下,我們更要抖擻精神,在黨國生死存亡最關鍵的時刻,團結一致,與黨國共渡難關,無愧黨國重託,爭取最後的全面的勝利!」
廖雲山鏗鏘有力的即興講話使剛才還有些壓抑消沉的隊員們精神面貌煥然一新。見一番話達到了目的,廖雲山叫上沈奪轉身回了辦公室。沈奪一關上辦公室的門,剛才情緒還如晴空般的廖雲山轉瞬間臉色就陰鬱下來,緩緩坐在了桌前。沈奪看出廖雲山情緒的變化,小心翼翼地問:「義父,前方戰況是不是……」廖雲山不悅:「是不是什麼?」沒待沈奪再說什麼,他從包裡拿出委任狀:「提職報告批下來了,從今天起,你就是黨國的少校軍官了。」沈奪立正:「承蒙義父抬舉,沈奪不勝感激。」廖雲山說:「前方戰況十分複雜,形勢瞬息萬變。我們駐守上海的官兵不得有一點閃失差池,你做好準備,近期內必會與中共決一死戰。」沈奪說:「我早已做好這個準備了。縱觀上海全域性,所幸的是,所有重點人物都在我們監控之內,共產黨暗中所做的努力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奏效。」
廖雲山皺起眉:「這正是我擔心的。靜波深瀾,表面沒有動靜並不能說明什麼。像韓如潔這等人,可能至今都沒有離開上海的企圖嗎?她在等什麼?」沈奪說:「我想,一定是在等合適的時機。」廖雲山搖頭:「沒那麼簡單,只怕有更深的圖謀。」沈奪想了想:「您的意思,韓如潔在替共產黨做其他人的工作?」廖雲山說:「這是顯而易見的。韓如潔畢竟是第三方代表之一,她的現身說法,會比地下黨更直接有力。這個人,不能掉以輕心。」沈奪說:「是。韓如潔的一舉一動,往來人員都在我掌控之內。」
廖雲山此刻其實已經對什麼都不放心了,可他表面只能依然苦口婆心:「擺在明面上的你能夠掌控,背地裡見不得人的,你掌控不了。沈奪,時至今日,我們對那些親共分子已是仁至義盡,再姑息遷就下去,只怕會養虎成患。從現在起,必須用高壓手段鎮壓不同聲音,不能讓市民的情緒被抗議的聲音影響,更不能讓共產黨乘虛而入做工作。一定要保證安全、快速地完成上海人財物轉移工作。在這個前提下,我們與那些立場模糊的第三方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很快就會徹底撕掉。」沈奪應道:「是。我現在就去向隊裡貫徹特派員的指示。」
廖雲山略顯出些疲憊:「你去吧。」沈奪看著廖雲山的臉色,略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肖昆……被徐校長放了。」廖雲山眼睛立起來。沈奪接著說:「您走了之後,何三順就擅做主張,徐校長又給他撐腰,我阻攔不了。」廖雲山心裡恨得發癢,臉上卻馬上緩和下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徐傑生去吧。反正是種豆不會得瓜,總有算總賬那一天。」他站起來,臉上陰霾密佈:「只是,我對何三順的忍耐已經到頭了。不能讓他再為所欲為,替徐傑生逞兇逞強。你去想辦法,一定要除掉何三順這個敗類,儘快!」沈奪心裡大快:「您放心吧。他早該有這一天。」但他轉而又猶豫了一下:「義父,還有件事……」
陳安突然在門外喊了一聲:「報告。」廖雲山壓低聲音:「你先去吧,有問題隨時和我商量。」沈奪拉開門,陳安看見沈奪立即閃到了一邊。沈奪盯著陳安,陳安也偷偷瞧著沈奪。廖雲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只當沒看見:「陳安,進來吧。」沈奪哼了一聲走了。陳安進來,關上門。
「特派員,我一夜沒睡,一直站在窗前等著您。看見您從南京回來了,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廖雲山不動聲色:「這麼說,你剛才一直在門外憋著等沈奪出去了?」陳安點頭:「是的。」廖雲山笑了:「什麼事讓你這麼六神無主?」陳安故弄玄虛地壓低了聲音:「特派員,沈隊長剛才一定告訴您他母親的事了吧。」
這倒真的讓廖雲山一愣。陳安接著說:「沈隊長的母親不是三年前已經死了嗎?」他奸詐地笑著:「可是您相信嗎?這個死去三年的人,被我找到了。」廖雲山始終面無表情,不語。
在廖雲山面前,陳安講完了事情經過:「事情的前前後後就是這樣。」
廖雲山眉心緊鎖。陳安說:「特派員,據我分析觀察,沈隊長的母親一定有重大問題。沈隊長這樣遮遮掩掩,和肖昆的關係又是這樣撲朔迷離,都是有因由的。他對黨國到底忠心耿耿還是心懷二意,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廖雲山臉一沉:「你的意思,我一直在被沈奪矇蔽?」陳安趕緊說:「我沒有這個意思。特派員是個洞悉秋毫、有雄才大略的智者,豈能被沈奪矇蔽。只是,沈奪畢竟是您的得意弟子……」廖雲山打斷他:「你擔心我當局者迷?」陳安說:「至少,誰都不願意接受被最信任的人出賣和欺騙的殘酷事實吧。」
廖雲山笑了,沒說話。勤務兵抱著報紙進來,把報紙放在廖雲山桌上,上面那張就是儲蘭雲的宣告。廖雲山拿起看了一眼,遞給陳安:「這張報紙你還沒有看到吧。」
陳安接過,一看之下如五雷轟頂,全身冒出了冷汗。廖雲山意味深長地說:「看來,你剛才的話是有道理的。誰都不願意接受被最信任的人出賣和欺騙的殘酷事實。但這個殘酷的事實又確實存在。」陳安咬牙:「儲、儲伯父……太狠毒了。」
廖雲山笑了:「是你太幼稚了。」陳安狠狠地說:「看來……儲漢君是下了跟肖昆北上的決心了。」
廖雲山心生一計:「陳安,如果儲漢君真的跟著肖昆北上參加新政協,那麼我再怎麼想保住你,也是做不到的,你明白嗎?」陳安的臉白了。廖雲山說:「我看,在儲漢君心裡,肖昆的位置比你陳安要重要多了。如果沒有肖昆,沒有肖昆煞費苦心地做工作,儲漢君對你的態度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嗎?他會置你生死於不顧嗎?」陳安說:「特派員,現在您相信我的話了吧。肖昆,肖昆他就是303!」廖雲山不緊不慢地說:「肖昆是不是303,跟你能不能活著沒有關係。對你來說,肖昆更是一塊攔在你活著路上的絆腳石。如果沒有這個絆腳石,儲漢君不會對你如此無情無義,你陳安的人生就會改寫,你不僅會活著,也許,活得還會非常愜意。」在廖雲山一步步暗示下,陳安聽懂了:「肖昆!我一定要殺了肖昆!」
廖雲山看著他,像看一隻玩弄在掌心的狗:「你殺得了嗎?不是我小看你。即使你真的殺了肖昆,儲漢君會原諒你嗎?」陳安的臉上騰著殺氣:「特派員,您太小看我了。我不會那麼有勇無謀。正如您所說,即使我真的殺了肖昆,儲伯父不僅不會原諒我,更會牽怒於您,他就更不會南下臺灣了。但如果肖昆的死是因為家仇,是沈奪殺了他,那麼視肖昆為自己親生兒子的儲伯父就不會牽怒於黨國。」廖雲山眯著眼睛看陳安:「過去,我真是小看你了。」陳安悲哀地一笑:「從火車上被俘,我就是隻有半條命的人了。除了效忠特派員,我沒有第二條出路。我才是您最應該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不會背叛您的人。因為……」他的語氣裡滿是悲涼:「我已經沒有可背叛的了。」廖雲山看目的達到了,說道:「不如用事實來說話吧。」陳安挺了挺胸立正發誓:「我會用事實說話的。」
陳安低著頭匆匆從樓裡出來,滿腦子都在盤算如何實現自己的陰謀,與沈奪碰了個面對面也沒有覺察,差點撞在沈奪身上。陳安一驚,抬頭看見沈奪冷冷的目光,不由得心裡打顫。他想繞過沈奪,沈奪卻揪住他:「你終於逮到機會了。」
陳安心一橫,索性站住:「我逮住什麼機會了?」沈奪:「你說呢?」陳安冷笑道:「哼,是你先說我的還是我先問你的?你講不講理。」陳安的叫囂讓沈奪怒火中燒,他一把揪住陳安的胸襟:「這世界上有哪種理是跟你這種小人講的?」陳安強撐著,瞪眼道:「你要幹什麼?」沈奪怒吼:「幹什麼?我媽險些喪命在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手裡,我恨不能殺了你這個叛徒為快!」陳安大叫:「你要幹什麼?你放開我!」
路過的人不斷有人往這邊看。沈奪拎起陳安,把他狠狠地搡在地上:「我早說過,留著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叛徒,只有後患無窮。可惜特派員過於心慈手軟。」陳安從地上爬起來:「沈奪,你欺人實在太甚。殺人也不過頭點地,你一次次侮辱我,往死裡逼我,我都忍了。再一再二再三再四,你還要怎樣?」
沈奪一步步走到陳安面前:「我就是要侮辱你,我就是要往死裡逼你。因為你根本不配受到人的待遇,背地裡你到底幹了什麼你心裡清楚。叛徒是什麼你知道嗎?就是垃圾,是人裡面的垃圾!」沈奪指著陳安的鼻子:「別以為你那髒心眼我看不出來。我警告你,悠著點,別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搬起石頭先砸了自己的腳。」
沈奪說罷轉身欲走。他的羞辱激起陳安的仇恨,他惡狠狠地在沈奪身後喊道:「你可以蔑視我,那是因為你太幸運了,你沒有被人拿槍指著腦袋。如果槍口就頂在你眉前,如果子彈剎那間就能射穿你的頭,你以為你還能像現在這麼恥高氣揚神氣活現嗎?只怕……哼,你也當了垃圾!」沈奪站住,轉身走到陳安面前,看著陳安,一言不發,突然抽出手槍!陳安嚇得向後退了一步。沈奪咔嚓一下把槍開啟了保險。陳安:「你要幹什麼?!光天化日的你想殺人嗎?」
沈奪上前一步,把槍遞到陳安手裡:「你可以試試。今天,我允許你打死我。我要讓你看看,我會不會像你一樣,成了人裡面的垃圾。」
陳安拿著手槍,膽子陡然大了些。沈奪向後退了兩步,迎面看著他。陳安舉起手槍,手中的槍口對準沈奪的時候,新仇舊恨一齊湧上胸口:「這可是你說的。你允許我打死你。」
沈奪面不改色:「我說的。你可以打死我。如果特派員查問,你就說,是自衛。」陳安仇恨的目光盯在沈奪臉上,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欲動。他恨恨地說:「我就不信,你的骨頭比子彈還硬。」
有路過的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一時沒人敢上前阻攔。事有湊巧,儲蘭雲被章默美帶著來找陳安,正向這個方向走來。儲蘭雲眼尖,一眼看見陳安舉著槍對準沈奪。儲蘭雲大驚失色:「默美!陳安要殺肖鵬!」章默美抬頭看,也是大吃一驚,她拔腿便向陳安跑去:「住手——」隨著章默美的喊聲,陳安用槍指著沈奪扣動了扳機,子彈擦著沈奪耳朵飛過,沈奪眼睛都沒眨一下。恥辱和仇恨湧上心頭,陳安連續扣動扳機,雖然離得很近,子彈卻全部打飛了。章默美已衝到陳安面前,一把奪過陳安手裡的槍:「你瘋了?!」
「槍是我給他的。」沈奪從章默美手裡拿過槍,插進槍套,看著陳安:「離得這麼近,六發子彈你全打飛了。陳安,不是你眼斜瞄不準,是你不敢瞄準了。因為,你怕打死我之後,你也活不了。當初你當叛徒是因為怕死,現在你不敢打死我,還是怕死。如今你明白了吧,為什麼我說你是人裡頭的垃圾。」
手拿刊登解除婚約宣告報紙的儲蘭雲氣憤已極:「你果然是叛徒。」沈奪要走,被儲蘭雲攔住:「肖鵬!」此時此刻,儲蘭雲更加認定眼前的沈奪就是值得她愛的真正的男人。凝視著沈奪,她不禁心潮澎湃:「肖鵬,默美,你們倆都別走。今天你們給我作個證,我儲蘭雲如果再跟這個叛徒有任何瓜葛,就天打五雷劈!」她把報紙摔在陳安臉上。沈奪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去。陳安愣怔片刻,也拖著沉重的雙腿走了。
正看報紙的儲漢君看見儲蘭雲登的解除婚約宣告,震驚又惱怒,他把報紙啪地拍到桌子上,氣得站了起來。賈程程從屋外進來,見狀一愣:「儲先生,怎麼了?」儲漢君氣憤地吩咐:「你把蘭雲給我叫來。」賈程程出去。儲漢君心煩意亂地在屋裡來回踱步。不多時賈程程進來:「阿福說蘭雲剛出去了。」儲漢君問:「去哪了?」賈程程說:「蘭雲沒說。」儲漢君頹然坐下:「唉!我真是作孽呀!」
賈程程走到桌前拿起報紙看,看見那個醒目的宣告也是一驚。儲漢君說:「程程,你趕緊出去找找蘭雲,一定儘快把她給我找回來。」賈程程答應,放下報紙,匆匆出去。她剛走到院子裡,就看見儲蘭雲氣鼓鼓地從大門進來了。她迎上去,說老爺找。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回了書房。賈程程說:「儲先生,正要去找蘭雲,蘭雲回來了。」儲漢君拿起桌上的報紙冷冷地問女兒:「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儲蘭雲二話不說挽起兩邊的袖子,露出陳安打的青紫的傷痕:「就為了這個。這是陳安打的。您還要看嗎?我渾身都是。」
儲漢君震驚地問:「為什麼?他為什麼要打你?」儲蘭雲說:「因為我逼問他到底是不是叛徒,是不是不配稱為人!」儲漢君苦澀難言:「為什麼不跟爸爸說?」儲蘭雲說:「陳安來咱們家之前,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爸爸對我的愛。陳安到咱們家之後,一開始我也沒有懷疑您對我的愛。可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發生,您不僅不跟我說實話把我矇在鼓裡,還把我往火坑裡推。這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陳安是叛徒,您卻一定要讓我嫁給他。為什麼?原因我今天終於明白了。因為只有我嫁給他,才能保住他的狗命。爸爸,這麼絕情的事您都能做出來,如果我事先跟您說,您會同意我登這個解除婚約的宣告嗎?在您眼裡,我重要還是陳安重要?您太讓我失望了。」
儲蘭雲說罷轉身向門口走去,出門前,她又站住,回頭道:「爸,今天我跟您說句心裡話,我心裡有喜歡的人,我之所以答應和陳安訂婚,為的是不傷您的心,但您卻傷了我的心。從今往後,您不要再跟我提陳安這個人了,我愛的是肖鵬,我死也不會嫁給陳安的。」儲蘭雲說罷走出。
儲漢君苦澀地緩緩坐下:「程程,去幫蘭雲上點藥吧。」
賈程程出去,儲漢君頹然坐在椅子上,身心俱疲。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肖昆出現在門口:「儲先生。」儲漢君忙站起來打量肖昆:「肖昆,他們沒有給你動刑吧。」肖昆笑笑:「豈能饒了我?不過您別擔心,沒有大事。」儲漢君親自關上門:「快坐下吧。」肖昆坐下。儲漢君為他倒水:「那天晚上,若不是你執意替了何三順,後果不堪設想啊。」肖昆說:「是我太大意了。若不是章默美及時勸阻我……」他很是自責:「事先我應該想到,會有人跟著您。」
儲漢君搖頭:「不能怨你啊。我絞盡腦汁做了周密的安排,仍然不能擺脫別人的算計,就無話可說了。」肖昆沒說話。肖昆的沉默讓儲漢君有些意外,半晌:「肖昆,你是不是覺得,跟我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肖昆說:「不是。我相信您現在心裡非常清楚,您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中。您也知道,如今離中共新政協只有二十五天的時間,要麼北上,要麼南下臺灣,您沒有中間路途可以選擇。」儲漢君嘆氣:「你對我非常失望是吧?」肖昆說:「與其說失望,不如說為您著急。廖雲山對您的忍耐快到頭了,他會用非常手段對付您的。如果廖雲山以淫威逼迫您去臺灣,我擔心……」儲漢君:「你擔心什麼?」肖昆的語氣沉重了:「我擔心您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儲漢君心中一股熱流直湧眼中,眼淚下來了:「肖昆,知我者莫如你。有你這樣的學生,我此生無憾。」肖昆站起身:「何去何從,您要早日定奪。我走了。」儲漢君也站起來,沉吟少頃:「你被關押期間,陳安和廖雲山來過,陳安並拿來一份什麼絕密檔案,說是武漢的中共領導讓他帶來交給303的……」肖昆點頭:「是有這樣一份檔案。」儲漢君一愣。肖昆說:「這份絕密檔案是我黨打入國民黨內部的情報人員,冒著生命危險影印出來的。」儲漢君盯問:「這份絕密檔案是國民黨的,不是中共的?」肖昆肯定地:「對。」儲漢君問:「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肖昆說:「其實,我們非常希望能拿到這份檔案,因為這份檔案的內容,是國民黨高層對民主黨派領袖爭取不成便暗殺的密令。但是陳安叛變之後,這份絕密檔案必然落入廖雲山手中。手裡沒有這份密件,我不會告訴您其中內容,空口無憑,會惹人反感的。不過我想,陳安給您看的,絕不可能是從武漢帶來的密件。」儲漢君點點頭:「內容正相反。」肖昆笑了一下:「先生您明察秋毫,其中薄厚您定當眼亮心明。」
儲漢君換了話題說:「肖昆,我聽說你父親突然病故,多回家陪陪你母親吧。」肖昆點點頭:「我知道。謝謝先生。」肖昆說完便走了。儲漢君怔怔發呆,看著桌上擺的陳安的照片,他的眼淚慢慢流下。生了這樣的兒子,怨誰呢?在這樣的時局下,泥沙俱下魚龍混雜,倒也不是少見之事,可,偏偏是自己的兒子,偏偏是自己多年不見的兒子。再剛強的人,再心胸開闊的人,也難以承受啊……
賈程程追出大門,肖昆正要開車。肖昆說:「默美是個本質非常好的女孩,那天如果不是她的提醒,我們還不知道會處於什麼樣的危險中。對她而言,走出這一步多不容易,程程,她是我們應該爭取的物件。」賈程程點頭:「你放心吧,我心裡有數。蘭雲的宣告你看到了嗎?」肖昆:「看到了。」賈程程四下看看:「這件事,你怎麼看?」肖昆說:「意料之中。」賈程程問:「就這麼簡單嗎?」肖昆看她一眼:「怎麼,沉不住氣了?」賈程程說:「蘭雲這麼決絕的做法斷了陳安的後路,陳安現在全部的希望都在徐傑生身上,你說他會放過徐傑生嗎?」肖昆思考著:「陳安不放過徐傑生,又能怎麼樣?」賈程程詫異地說:「你怎麼能問出這樣的話?我們要送陳安出上海是為什麼?如果陳安只是暗中逼徐傑生保護他,這還好說。如果陳安為了偷生向廖雲山出賣了徐傑生……」肖昆說:「出賣了徐傑生又能怎麼樣?我現在的想法變了。」賈程程驚異地看著肖昆。肖昆返身上了車。賈程程尾隨著他:「你忘了,現在已經距新政協會二十五天啦!萬一……」
賈程程愣愣地看著已經坐在駕駛座上的肖昆,片刻,她轉身走向副駕駛座。肖昆發動車,他邊開車邊陳述著自己的想法。「你看不出來嗎?徐傑生對蔣介石心有不死,對共產黨戒心太強。爭取他的工作基本上是我們一廂情願。除非徐傑生能夠認識到蔣介石對他是口蜜腹劍,不僅早已經把他打入另冊,而且是殺機已動,只待時日。否則,我們爭取不到徐傑生。」「你說蔣介石要除掉徐傑生?」「從目前情形來看,有這種可能性。」肖昆面色嚴峻。賈程程想了一會兒:「為什麼?」「眼看著敗局已定,蔣介石南下臺灣必要穩住軍心。而在國民黨軍隊中,徐傑生很有號召力,也只有他能跟蔣分庭抗禮。所以徐傑生是蔣介石的心病,他怎麼可能養虎成患。只可惜徐傑生執迷於忠義二字,以為三年來蟄伏在陸軍高等指揮學校,遠離政治漩渦,他的耿耿忠心已能感天動地。除非走投無路,除非事實教育了他,否則,徐傑生不會跟我們北上的。」
賈程程琢磨著肖昆的話。肖昆看看她:「是疥子早晚得出頭,該出頭的時候,也不能愣壓著不讓它冒出來。」賈程程說:「那你的意思,任憑陳安向廖雲山出賣徐傑生?」肖昆點頭:「目前只能這樣。我們的工作是被動中求主動。盡最大努力完成任務。徐廖的矛盾一觸即發,他們必有反目的那一天,而那一天,就是我們爭取徐傑生工作的突破口。」他們倆在說話間,車子來到了貿易商行門口。肖昆停車。
賈程程拉住他盯問:「那儲先生呢?」
肖昆嘆口氣:「陳安是爭取儲先生的障礙。這個障礙除非儲先生自己戰勝,誰也幫不了他。我不能為了只有二十五天了就做出強迫儲先生選擇的舉動,因為先生是個明白道理的人。」
賈程程點頭。肖昆說:「程程,這兩天,我要回去陪陪我母親,把父親的後事料理了。儲先生家裡你多操些心。」賈程程答應:「我知道。還有,你去看過二孃嗎?」肖昆說:「還沒有。」賈程程看著他:「還是不要去了。突然變故,肖鵬對你的敵意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開的。等二孃甦醒了,他自然會明白一切。現在也不要拿雞蛋碰石頭了,徒傷彼此的感情。」
沈奪匆匆從辦公樓出來,開車走了。陳安尾隨著他從樓裡出來,看著沈奪開去的車影,看了一眼手錶。他猜得到沈奪是去做什麼。
沈奪來到醫院。他的母親仍然昏迷不醒,沈奪焦急地坐到母親床邊:「媽,我是……鵬兒……你要是能聽見我的話,求你儘快甦醒過來。」母親沒有任何變化,沈奪痛苦地閉上眼睛。醫生推門進來,沈奪馬上站起來:「林醫生,我母親為什麼會昏迷這麼長時間?」醫生邊調整輸液瓶邊說:「頭部受過劇烈的震動,是需要一段時間康復的。」沈奪急問:「您的意思,我母親有可能永遠不能甦醒?」醫生安慰他:「有這樣的可能性。不過,這種可能性很小。沈先生不必過於憂慮。」沈奪點點頭,一屁股坐在母親床頭,看著母親的臉。離別三年了,他怎麼看也看不夠。母親老了,白頭髮多了,皺紋也多了,這三年她老人家是怎麼過的呢?沈奪有太多話要問母親,也有太多事情要和母親說,母親就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抓住母親的手,那手是溫熱的,一股暖流從手上直湧進他的心裡,使他的淚水忍不住地流下來……
沈奪的車停在醫院外。跟蹤而來的陳安在醫院對面的巷子裡仰看著醫院的樓,不時抬腕看錶,心裡琢磨著。這時,儲蘭雲抱著一束花坐著人力車來到醫院門前。陳安一驚,閃身躲過儲蘭雲的視線,暗暗死盯著儲蘭雲。儲蘭雲下車,付錢,正向樓裡走去的時候,沈奪匆匆從樓裡出來。儲蘭雲忙驚喜地迎上去:「肖鵬。」她的聲音滿是喜悅。沈奪站住,冷淡地點點頭:「儲小姐,我已經改名字了,我叫沈奪。希望你從今以後,不要再有口誤。」
沈奪說著向自己的車走去。儲蘭雲忙追在他身後:「哎——哎——沈……」她攔在沈奪面前:「你怎麼這麼沒禮貌?總要聽我把話說完再走啊。」沈奪耐著性子站住:「噢,你說吧。」儲蘭雲舉舉手裡的花:「我是來看伯母的。」沈奪:「伯母?」儲蘭雲:「就是你母親啊。」沈奪警惕起來:「你怎麼知道我母親住在這兒?」儲蘭雲得意地說:「有道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沈奪繃著臉:「儲小姐,我母親至今昏迷未醒,我沒有心思跟你說笑。」儲蘭雲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凝結住了,尷尬地說:「我是來看望伯母的呀。」沈奪只好說:「儲小姐的心意我領了。我母親住在北樓201。隊裡有事,我得馬上回去。失陪了。」沈奪說完快步上車,開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