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蘭雲氣得跺腳:「這是什麼人哪!」她賭氣揮手招車,車伕馬上跑到她面前。她剛要上車,看看手裡的花,又停住了,忍了忍氣。轉身走進醫院大門。
在暗處看著的陳安轉身走了。
這兩天,肖家也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母親一下子好像老了許多,她天天坐在老伴的靈位前垂淚。肖昆看在眼裡,急在心上。他讓吳媽做了粥,端著進來看母親。「媽。」見母親紋絲不動,肖昆只好勸道:「媽,把粥喝了吧。吳媽熱了好幾回了。」母親搖搖頭:「我不想吃。」肖昆嘆了口氣:「您這麼整天不吃不喝地坐在這兒,不是讓我為您著急擔心嘛。」
「你爸死得太慘了,我不敢閤眼,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他口吐鮮血一頭栽在地上的樣子……」聽了母親的話,肖昆心如刀絞:「媽,您總陷在這種壞情緒裡拔不出來,爸在九泉之下也會放心不下呀。」
母親的目光痴痴地看著遺像:「我十八歲嫁給你爸,風風雨雨幾十年了。突然之間他就沒了,而且還是這麼沒的,你讓我怎麼能接受這個事實?昆兒,我知道你是真心為媽擔憂,若想讓媽順過來這口氣,只有一個辦法,把肖鵬母子繩之以法。沈星梅通共的證據全在我手上。」肖昆心裡一沉:「媽!」肖母冷冷地說:「我不強迫你。你大了,我拗不過你。你若願意看著媽茶飯不思,整天坐在你爸面前流淚,你就別聽我的話。」
肖昆感到,自己又一次被逼入絕境了:「唉呀!您讓我說什麼好啊!」母親不語。肖昆耐心勸道:「早前您跟我說過,家不是講理的地方,難道你現在不認這句話了?肖鵬母子有再大的罪過,生離死別這幾年的痛苦也足以抵消了。至今,二孃躺在醫院裡昏迷未醒,能不能救治過來,還是未知數……」母親憤然打斷他的話:「她罪有應得!」肖昆說:「媽,爸不在了。您跟我說句心裡話。您真認為肖鵬不是爸所生嗎?」母親怔愣了一下,沒說話。她當然看得出,肖鵬是老爺的親兒子。肖昆看著母親的臉色:「其實肖鵬是誰生的,您心裡一清二楚。如果肖鵬真不是爸的兒子,您能允許我救下二孃嗎?既然這樣,媽,我們為什麼要跟自己的親人結仇?」肖母彷彿驚了一下,神色又冷下來:「我不會原諒他們的,你別再說了。」肖昆攬住母親的肩膀:「媽,爸雖然去世了,但我覺得爸死得非常光榮,他一生耿直,眼裡一粒沙子都不揉,二孃的事是他心裡一個過不去的結。可爸在最關鍵的時候,選擇保護自己的家人,雖然是傷害了他的家人。他寧可犧牲自己,我敬佩爸爸。」母親推開他的手:「正因為這樣,我才決不能饒恕他們母子倆,如果沈星梅沒有窩藏共產黨要犯,會給家門招致這麼大的不幸嗎?你們兄弟會反目成仇嗎?」
肖昆說:「我和肖鵬沒有反目成仇,媽請你相信,有一天,我們會前嫌盡棄,仍然是好兄弟。」肖母憤憤地說:「事到如今,你還做這樣的清秋大夢,你以為肖鵬抓了你我不知道嗎?我的兒,你的心什麼時候能硬起來,別被人再害了?」
肖昆也只好強硬起來:「媽,儘管我不情願,我也要把這醜話說在您面前,如果您一定要揭發二孃窩藏共產黨的要犯,來報復肖鵬的話,我們母子的情分也就盡了。」
這話像刀子一樣劃過母親的心。她流下淚來:「你爸離開人世之後,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既然你能跟我說出這樣絕情的話,我心也涼了。今天我告訴你,如果你不為你爸報仇,我們母子的情分也就盡了。」
肖昆無話可說。他心如刀絞。
廖雲山帶著沈奪突然來到儲家。儲漢君迎出來,招呼廖雲山和沈奪二人走向客廳。隨著儲漢君和廖雲山進了客廳,沈奪在門口站定。在他身後的樓梯上,儲蘭雲正在二樓樓梯拐角處往下看,隨後,她急速閃身而去。
客廳裡,兩人落座。廖雲山開口說道:「儲先生,實不相瞞,我今天凌晨剛從南京回來。在得知儲小姐宣告解除與陳安婚約的第一時間,便趕來儲府。因為我知道,這個宣告一定是儲小姐被人利用發表的,儲先生您也一定在為此事心焦。我不能坐視不顧啊。」儲漢君說:「謝謝特派員了。只是,小女發表宣告,是經過我同意的。」廖雲山笑了一下:「其實,不發表什麼宣告,我也要來。因為陳安江邊被俘之後才跟我說了實話,說儲小姐並不喜歡他,是為了儲先生才答應這門婚事的。儲小姐是您的掌上明珠,我和儲先生也是老朋友了,我怎麼能看著儲先生犧牲了女兒的幸福,為救陳安做這樣的違心事?」儲漢君略笑一笑,不答。廖雲山接著說:「所以,為了儲小姐的幸福,我再三做各方面的工作,我會盡最大可能,保住陳安的,給儲先生一個交代。我也要儘量做到,從此以後,不再讓陳安的生死與儲先生有任何瓜葛。」儲漢君淡淡地一舉杯:「特派員費心了。來,喝茶,這是新下來的上好龍井。」廖雲山拿起茶杯,臉上的笑容十分陰險。話不投機,兩個人都沉默不語了。
儲蘭雲在自己的房間裡急慌慌地在鏡子前梳妝打扮自己,頭髮別在耳後又拿到耳前,焦急地來回拿不定主意,又小心翼翼地補口紅……
客廳裡,儲漢君覺得不好太冷落,就說:「南京之行,特派員有何收穫啊?」廖雲山說:「收穫很大。這次南京之行,總裁與我徹夜長談,國內小道訊息不斷,先生恐怕也有耳聞,不過究竟鹿死誰手,還不能下定論。」他轉換話題:「這次長談,還說到了先生您。身為黨國領袖,總裁深明大義,求賢若渴。總裁請我代為正式懇請先生南下臺灣,為建設黨國大業出一臂之力。沒經過先生同意,我蠻有把握地答應了總裁,堅信先生一定會接受總裁邀請,奔赴臺灣。」儲漢君笑了笑:「蔣總統的心意令我深為感動。不過,特派員知道我儲某一貫主張,是站在一箇中立的立場。能夠促成國共第三次合作,停止內戰是我最高的理想。內戰不止,生靈塗炭,都是中華民族子孫,手足相殘,痛何如哉啊。什麼事也無法改變我致力於促成國共合作的決心,無論這條道路有多少艱難險阻,我願付出我全部的努力,我會用行動證明我的立場和主張,在國共之間不偏不倚,絕不做讓後人恥笑戳脊梁骨的事。」
儲漢君不軟不硬的釘子碰得廖雲山一鼻子灰,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先生的人品可欽可敬,只是樹欲靜風不止。眼瞅著中共新政協會議召開在即,聽說擬請參加會議人員名單之上,先生大名赫然其中……相信中共不會任憑先生抉擇,而不做任何爭取和努力吧。」儲漢君說:「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到底特派員訊息靈通啊。不過至少目前府上仍是樹靜風止,至於以後……呵呵,我仍堅持我的原則,以不變應萬變。來,喝茶……」廖雲山皮笑肉不笑地拿起茶杯。
這時,門外,打扮好的儲蘭雲走到了沈奪面前,「肖……噢,沈……奪……你為什麼要改成這麼奇怪的名字?」
沈奪笑了一下:「你為什麼要叫儲蘭雲而不叫儲雲蘭?」儲蘭雲笑了:「這有什麼可奇怪的。父母給的是蘭雲,不是雲蘭,哪有為什麼呀。」沈奪簡短地說:「我也一樣。」他不想多和這個大小姐說話,只想儘快讓她離開。儲蘭雲當然不想走:「我去看伯母了,可是護士不讓我進去。說是你吩咐的,生人不準入內。」沈奪應了一聲。儲蘭雲撅嘴道:「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清楚?」沈奪敷衍著:「我當時著急,把這事忘了。」儲蘭雲笑了:「結果花也白買了。你知道現在這花多不好買呀,我轉了好幾條街才買到。」沈奪心裡十分厭煩儲蘭雲,硬著頭皮說:「真是抱歉。」儲蘭雲趁機說:「如果你真覺得抱歉,就請我喝咖啡吧。否則,我怎麼知道你的歉意到底是真是假呀。」沈奪一眼看見剛從大門進來的賈程程,忙迎上去招呼:「賈小姐。」
賈程程看見沈奪愣了一下。儲蘭雲不願意讓賈程程走過來,忙示意賈程程別說話,又指指書房,讓賈程程過去。賈程程一猶豫,站住了。沈奪馬上說:「賈小姐,我正有事找你。」說著向賈程程走去。對沈奪的舉動,賈程程感到很意外,她看著沈奪走到面前,也看到儲蘭雲正不悅地瞪著沈奪的背影。賈程程期待地問:「二孃醒了?」聽賈程程這麼問,沈奪不由得火往上撞,衝口而出:「你是盼著我媽醒了,還是害怕我媽醒了?」賈程程愣了,想了想,她忍下不快,誠懇地說:「我盼著二孃早日醒過來。」沈奪嘆口氣:「那你的希望可能會落空。醫生說了,我母親頭部有重創,可能永遠不能甦醒。」
賈程程愣了,看著沈奪不知說什麼好。沈奪冷笑了一下:「這下你和肖昆放心了吧?」賈程程悲哀地反問:「你為什麼把肖昆和我想得這麼壞?」沈奪說:「如果你們運氣好,等我母親醒了之後,一切自有公論。」賈程程說:「我相信,二孃一定會醒過來的。」儲蘭雲走過來,看著他們:「你們怎麼像在吵架?」賈程程勉強笑了一下:「是嗎?」
從儲家出來,廖雲山吩咐司機開車來到了江邊。一路上,他閉目養神,一言不發。沈奪也不敢說話。到了江邊,沈奪從車上下來,替廖雲山開啟車門,廖雲山從車裡下來,仍然一言不發地向江邊走去。沈奪緊跟其後。黃浦江入海處,廖雲山站定,看著滔滔江水怔怔發呆。陽光在江面上閃閃爍爍。像是漂浮著一江的碎鱗片,也像是人們飄浮不定的心情。四周很靜,靜得像是沒有戰爭,像是最尋常不過的田園風光。沈奪站在廖雲山身後,揣摩著他的心思。良久,沈奪試探著問:「儲漢君是不是沒有答應去臺灣?」廖雲山點點頭:「是的。」沈奪說:「義父不必為此憂慮。其實,帶走儲漢君並非難事。」廖雲山長嘆一聲,不說話。沈奪繼續說:「您從南京回來之後,我看得出來,您心事重重,有什麼不舒心的事您儘管告訴我,沈奪願為義父分憂解難。」廖雲山仍不語,彎下腰抓起塊石頭扔向江面。沈奪問:「義父……是不是前線戰況很不樂觀?」廖雲山強忍心中悲痛,半晌才說:「戰事不斷失利……共軍必會渡江南下,恐怕我們迴天無力了。看著這東去江水,想到大好河山從今以後,也許只能在夢中遙望……」他幾近哽咽:「我心何甘?!」沈奪更是如哽在喉:「義父,求您派我去最艱苦的戰區,黨國危難之時,我不能袖手旁觀!上海不是最困苦的地方,如果這樣坐以待斃,我死不瞑目。」
廖雲山努力平靜著自己,半晌轉過身來:「去年五月,有常勝將軍之稱的張靈甫在孟良崮與共軍血戰,都未能倖免於死,你沈奪豈能扭轉乾坤?如果只有你捐軀才能挽救黨國頹運,我縱有千般不忍萬般不願,我都會親自送你去前線。可現在……情況並非如此簡單,我不能義氣用事,讓你做無謂的犧牲。與其逞血氣之勇,不如腳踏實地,做力所能及之事。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嗎?」沈奪熱淚盈眶,強忍心中種種複雜的感情,發狠地說:「我絕不能讓中共遂了心願,拼死,我也會把儲漢君這批人送到臺灣。」「不必。」廖雲山一擺手,冷冷地說,「有言道,強扭的瓜不甜。儲漢君等人若不去臺灣……便一個不留。這是咎由自取,是投靠共產黨的可恥下場。」沈奪咬牙切齒:「我保證,堅決無條件地執行義父的命令,無論爭取成功與否,我一定要盡最大努力報效黨國。」
一片烏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江面上陰了下來,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去,一眨眼就不見了。
下了狠心的廖雲山撕下了自己的假面具,開始對民主人士下手了。這天晚上,一個男人在韓如潔家門前從人力車上下來,剛上了臺階要敲門,暗處的於阿黛一揚下巴,特務一擁而上,不由分說,綁走了男人。男人在被塞進汽車前大喊:「你們要幹什麼?!我是韓先生的學生——」車開走了。聞訊趕出來的韓如潔隨傭人開啟大門跑出,門外一個人影都沒有了。韓如潔問傭人:「你是不是聽錯了?」傭人搖頭:「不會呀。」另一個傭人在身後喊:「韓先生,您的電話。」韓如潔趕緊向院裡走去,直奔客廳接電話。
「喂。辛克啊,你們半小時之後到?小心一些,剛才老劉說,好像有人在我的門口被綁走了。好吧,半小時之後,我到大門外接你們。」韓如潔扣上電話。她知道,危險越來越逼近了。
第二天白天,兩男一女抱著一包資料匆匆走來,剛要上韓家大門前臺階,突然,又是一群特務從四面衝出來,一擁而上,在凌亂的叫喊聲中把人分別押上了車。待韓如潔衝出來時,汽車已經絕塵而去。韓如潔憤怒地看著遠去車影,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她徑直來找徐傑生。接到通報,徐傑生進會客室。韓如潔站起來:「徐校長,打擾了。」徐傑生笑著招呼:「快請坐。韓先生是稀客呀。」韓如潔急急地說:「是啊。如果沒有緊急的事情,我也不會貿然來打擾徐校長。」徐傑生:「什麼急事,韓先生請講。」韓如潔說:「這兩天不知什麼人,連續兩次,一共抓走了四個來找我的學生。是什麼人來抓的我也不清楚,原因是什麼我也不清楚,但就我所知,這四個人都是師大的學生,沒有做過任何犯法的事。徐校長,您知道這件事嗎?」徐傑生搖頭:「我不知道。韓先生知道抓走的是什麼人嗎?」韓如潔拿出一張紙:「這是四個人的名字和簡單履歷。務請徐校長幫忙查問一下,到底是為什麼。」
徐傑生答應幫韓如潔查問。他心裡當然明白,這準是廖雲山乾的。他也猜得到,廖雲山要動手了。
正如徐傑生所猜,這四個學生此刻正在審訊室受刑。不斷有慘叫聲從審訊室傳來。沈奪在樓道里像困獸般來回踱著:「我就是衝韓如潔去的。我倒要看看,還有沒有人敢跟韓如潔一起興風作浪。」特務從審訊室走出:「隊長,第二撥抓到的那三個人招了。韓如潔確實在策劃組織跟共產黨北上。」
沈奪興奮地問:「跟韓如潔聯絡的地下黨是誰?」特務搖頭:「這個……還沒有問出來。」沈奪大叫:「接著去審,問不出來,你今天別吃飯睡覺。」
特務應聲轉身要走,於阿黛叫了一聲:「慢。」特務站住。於阿黛說:「隊長,在我來看,這些人是經不住拷打編出的搪塞之詞。韓如潔與共產黨的聯絡他們是不會知道的。其實,我們突然襲擊的目的,是震懾那些跟著韓如潔瞎跑的人,如果真打出人命,於我們並沒有好處。」沈奪想了想:「先請示特派員再說吧。」他要過審訊記錄走了。
沈奪來到廖雲山辦公室的時候,徐傑生也在。廖雲山看了審訊材料,連連叫道:「好,好啊。」他把材料遞給徐傑生:「徐校長,你也看看這些訊問筆錄,這些人到底如韓如潔所說,是清白無辜的,還是在暗中鼓譟,妄圖推翻黨國政府。」徐傑生把材料放在一邊:「不用看我也知道他們說的什麼。一、你希望他們承認什麼,他們就承認什麼。二、沒有任何具體事實,深究無果。為什麼是這樣,原因很簡單:屈打成招。」
廖雲山沉下臉:「徐校長,你的話我怎麼聽著這麼彆扭。你的屁股到底坐在哪一邊?」徐傑生說:「話既然說到這兒了,我也不想隱瞞我的觀點。我不同意用非常手段對付這些民主人士,雖然共產黨在暗中跟我們較量,在爭取這些人。但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以誠待人絕沒有錯。不計後果使用什麼非常手段,等於把這些人推向共產黨。」廖雲山冷笑:「精誠所至,哼,我真不願意相信你徐傑生會如此天真。今天,我代總裁正式邀請儲漢君南下臺灣,被他一口回絕。說什麼以推動國共合作為己任。這是他的心裡話嗎?他儲漢君在這種局勢之下可能沒有定奪嗎?別人欺騙你還不夠,你還要為虎作倀嗎?」徐傑生站起來:「廖特派員,你的觀點恕我不能苟同。」說完,揚長而去。
看著徐傑生的背影,廖雲山恨恨地搖搖頭:「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呀。」又問「何三順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沈奪說:「何三順經常去賭場,我已經安排人給他做套。一旦時機成熟,我就動手。」廖雲山:「一定要做得滴水不漏。」沈奪說:「我知道。我會把這件事推到幫會身上。」廖雲山點頭:「除掉何三順之後,我馬上著手安排儲漢君去臺灣,如果他拒絕……哼,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我要用儲漢君誘引狡猾的303現出原形。」
二孃的病房裡,肖昆在跟醫生說著什麼,沈奪推門進來,一見肖昆,他的臉沉下來。醫生笑著說:「沈先生,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用了肖先生推薦的藥,你母親有甦醒跡象。」沈奪勉強地一點頭:「謝謝,您費心了。」醫生出去了。沈奪說:「我不想看見你,你給我出去。」肖昆平靜地說:「我來,一是看望二孃。二是讓你明天跟我回家,一起安葬爸爸。」沈奪繃著臉:「哼,我這個野種有父親嗎?」他抬手製止要說什麼的肖昆:「你什麼也別說了。我不會回去的。那是你的父親,不是我的父親。」肖昆憤慨已極,爆發了:「你混蛋!」沈奪針鋒相對:「我是混蛋,我不僅是混蛋,我還是一個被矇在鼓裡,以為親生母親離開人世三年的傻瓜!」
肖昆忍下心中憤恨,儘量緩和地說:「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都不能冷靜地聽。二孃病情好轉,待她甦醒過來,你自然會知道一切。跟我回家吧,最後看一眼生你養你的父親。」沈奪轉過臉:「出去。」肖昆:「肖鵬……」沈奪:「肖鵬已經死了。你如果要找肖鵬,就去陰間和他相會吧。你給我出去。」肖昆悲哀地看著他:「肖鵬,你有沒有想過,你是被廖雲山矇在鼓裡,他對你全是利用。」沈奪決絕地說:「我寧可被他利用,也不願意被你用親情屠殺!」肖昆絕望了:「你只是廖雲山手裡的一枚棋子,你的悲劇結局其實已經定了。你記住我這句話。」肖昆說完走出。
沈奪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坐在母親床前。
天晚了,儲蘭雲沒精打采地靠在床上發呆。賈程程推開儲蘭雲房間門進來,「該吃飯了,怎麼還在這發愣?」儲蘭雲應了一句:「不太餓。」賈程程看看她:「不想吃也得做做樣子啊,要不然儲先生怎麼咽得下去這飯?」儲蘭雲問:「爸還在生我的氣嗎?」賈程程拉她:「我看他已經不生氣了。走吧。」儲蘭雲突然問:「賈小姐,你說,我怎麼做才能讓肖鵬高興?」賈程程心一動:「你為什麼要讓他高興?」儲蘭雲答非所問:「是不是他覺得我太嬌氣了?還是覺得,他母親是個下人,跟我們家不般配?」賈程程不知怎麼回答,只好轉移話題:「默美回去了嗎?」儲蘭雲固執地說:「你還沒回答我哪。」賈程程苦笑:「我也不是肖鵬,我怎麼知道他怎麼想。」儲蘭雲沒好氣地說:「默美就在她的房間裡裝病,我剛才想跟她聊聊天,她像心裡有什麼事,一聲不吭的。」
賈程程走到門口,又回頭:「你真不吃飯了?」儲蘭雲賭氣:「不吃了,一頓不吃也餓不壞。」賈程程又到章默美門口輕輕敲門,章默美開門把她讓進去。賈程程問:「蘭雲說你好像病了?」章默美說:「她自己害相思病,倒說我病了。」賈程程說:「那你怎麼也不吃飯了?」章默美說:「沒胃口。老爺是不是剛出去了?」賈程程說:「看你們都不吃飯,他賭氣走了。」章默美又問:「去哪了?」賈程程說:「可能去韓先生家裡了。」章默美沒說話。賈程程看看她:「我請你到我那喝咖啡吧,別坐在這兒沒精打采的了。」章默美有些猶豫:「我還要回隊裡。」賈程程說:「現在剛七點,喝完咖啡回隊裡也不晚哪。」章默美沒再推辭,拿起外衣,跟賈程程出去了。
賈程程把章默美帶回自己家,兩個人坐在小几前,賈程程給章默美倒上咖啡。章默美端起來聞著:「開始還真喝不慣這東西,現在能聞出香味了。」賈程程說:「我第一次喝咖啡,還以為是誰惡作劇拿藥來戲弄我哪。」章默美笑:「肖大哥好像也很喜歡喝咖啡。」賈程程點頭:「對,他是很喜歡喝咖啡,說是提神。」章默美說:「肖大哥雖然說是沈隊長的親哥哥,他們可太不像了。」賈程程點頭:「是啊。」章默美輕輕晃動咖啡,若有所思:「沈隊長這人表面上很冷,其實,他不是個壞人。」賈程程抬眼看著章默美。章默美說:「他是個嘴硬心軟的人,平時說得非常狠,可做起事來,他下不去狠手。比如孫萬剛,如果沒有他對我的……寬容吧,我現在可能很慘。」賈程程冷靜地問:「他會永遠寬容你嗎?」
章默美沒說話,看著賈程程。賈程程說:「默美,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立場和肖鵬是一樣的嗎?」章默美遲疑了一下:「我沒有仔細想過。」賈程程說:「我覺得你們是不一樣的。那天首飾店門外,我救了那個受傷的人,我知道你看見了,但你並沒有把這件事報上去。我想,你心裡是有自己的準則的,不是非黑即白。你心裡也是有鬥爭的,因為從軍校畢業之後,你所接觸的人裡面,疑似共產黨的人,都讓你困惑,這些人並不如你所受教育宣傳的那樣青面獠牙,甚至你很喜歡這些人,所以你的困惑越來越沉重。」章默美眼睛看向別處:「你給我的書我看完了。」賈程程:「你有什麼感受?」章默美不說話。賈程程努力說服章默美:「我想你一定是震動很大,你沒有想到,中國存在著這樣的力量,不是你看到的,與你聽到的如此相反。默美,當初你進軍校,是為了和蘭雲賭氣……」
章默美打斷賈程程:「也不全是。當時抗日戰爭還沒結束,我想參軍打鬼子。」賈程程一針見血:「可現在打的是中國人。」章默美低下頭:「這是我心裡很苦澀的地方。」賈程程問:「如果上海變天了,你會服從命令去臺灣嗎?」章默美一愣。賈程程說:「上海是你的家鄉,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我不相信你不留戀。」章默美遲疑著說:「我想上海,永遠是我們的上海。」賈程程笑笑:「不是這樣的默美,自欺欺人只能是暫時的。你沒看見蔣家王朝恨不能把整個上海運往臺灣嗎?為什麼會這樣?」章默美放下杯子:「你這樣肯定?」賈程程說:「不如說我客觀,我面對的是事實,而不是欺人的謊言。默美,如果你為了追求真理,哪怕付出生命都值得。可你捫心自問,你是在追求捍衛真理嗎?你是有分辨能力的成人啊。」章默美沉默了一下,問:「你和肖大哥到底是不是共產黨?」賈程程笑笑:「看完那本書,你自己沒有找到答案嗎?」
章默美沉默不語。
賈程程也不說話,她知道,她還需要等待。可是,她不知道的是,一個陰謀正在等待著她……
第二天,是個陰鬱的雨天。淅淅瀝瀝的雨讓賈程程心情鬱悶。她在儲家的客廳裡,看著窗外的雨惆悵發呆。電話響了,她拿起話機:「喂。」話筒裡是一個女人:「我是看護沈先生母親的護士,沈先生母親病危,他讓我給你打電話,讓你趕緊去醫院。」賈程程大驚失色:「啊?」她放下電話向外跑去。急切中,她根本沒有想一想其他,也沒顧上給肖昆打個電話。她想不到,電話是陳安的陰謀。在一個妓院裡,掛了電話的妓女正向陳安伸手要錢。化了裝的陳安面無表情把錢給了她,開門走出……
陳安匆匆趕到醫院。他走到衛生間門口進入,片刻出來,匆匆向二孃病房走去。衛生間響起爆炸聲,樓道一下子亂了。陳安趁亂進了病房。
二孃剛剛甦醒過來,見陳安進來,勉強睜開眼睛,虛弱地問:「我這是在哪兒啊……」陳安毫不猶豫地用靠墊捂住她的臉,他要殺死她嫁禍肖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