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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月二十日 星期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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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在黑暗中看不見,但是無妨。經驗與長久的練習告訴他,一切都沒問題,美好而順利。他動作平穩地移動整隻手臂,同時輕輕轉動手腕,讓油漆繼續噴出。沒滴漏,很好。

他聽見被壓縮出的氣體噝噝作響,感覺油漆從罐裡源源不斷地噴出,這令他覺得舒坦。那氣味令他想起口袋裡的襪子,他真想來一劑,還是等會兒吧。他想先一口氣完成這道筆畫,不想停住。

但是他停住了——在噴漆罐的噝噝聲中,他還聽見了引擎聲。他左右張望,沒看見車燈,唯有銀白色月亮在水庫裡映出的倒影,和水壩中央機房門上那個燈泡的暗淡光芒。

但他的確沒聽錯,汽車的引擎聲逐漸靠近,男孩認為那應該是輛卡車。此刻,他依稀聽見輪胎碾過環繞水庫的碎石路面的嘎吱聲,越來越近。都快凌晨三點了,竟然有人到這兒來。為什麼?男孩起身,將噴霧罐扔過圍牆,丟向水庫的方向,他聽見罐子噹啷一聲落在水庫旁的草叢內。他從口袋裡拿出襪子,決定猛吸一口,給自己壯壯膽。他將鼻子埋入襪內,深深地吸著上面的漆味。他踉蹌著往後退,眼皮不自主地眨動,然後將襪子扔過圍牆。

男孩扶起摩托車,越過馬路,往山腳下推去。那裡的草長得很高,還有桃金娘和松樹。此處很適合躲藏,而且能看清來者。此刻,引擎聲更響了,車肯定會在幾秒鐘後出現,卻仍未見車燈光束,他覺得有點怪,然而此刻跑也來不及了。

他將摩托車放倒在高高的草叢裡,並用手穩住轉動的前車輪。接著他蜷縮在地上,等著看來者是誰。

哈里·博斯聽見上空某處傳來一陣轟鳴。他周圍一片黑暗,然而就在這片黑暗之上,有一架直升機在亮光處盤旋。它為什麼沒有降落?為什麼沒有救援?博斯走過煙霧瀰漫的陰暗隧道,手電筒的電池快沒電了。越往前走,光線越微弱。他需要後援,他得加快腳步,他必須在光線熄滅之前抵達隧道口,他正獨自一人行走於黑暗之中。他聽見直升機又繞了一圈。為什麼沒有降落?他需要的救援在哪裡?直升機螺旋槳低沉的轟鳴緩緩遠離,他感覺恐懼襲來,又加快了速度往前爬,擦傷的膝蓋正流著血。他一隻手拿著光線微弱的手電筒,另一隻手則撐在地上保持身體平穩。他並未回頭,因為他知道敵人就在後方那漆黑的濃霧中。雖然看不見,但敵人就在那裡,正逐漸逼近。

廚房裡的電話響起,博斯立即醒來。他數著鈴聲,不知是否錯過了前面的一兩聲鈴響,不知答錄機是否已接起電話。

然而並沒有,來電未被答錄機接起,而且鈴聲在響了八次之後結束了。他心不在焉地想著這慣例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麼不是六次?為什麼不是十次?他揉揉眼睛,環顧四周,之後又在客廳的椅子上睡著了。這把活動躺椅算是這間裝飾簡陋的屋子的重心,他視它為值班椅。然而這個說法並不貼切,因為他時常在椅子上睡著,即使不值班時也一樣。

晨光穿過窗簾縫隙投射在褪色的松木地板上,博斯看見灰塵微粒慵懶地飄浮於玻璃拉門附近的光束中。他旁邊桌上的檯燈亮著,靠牆擺放的電視音量極低,正在播放星期日早晨的一檔宗教節目。值班椅旁的桌上放著陪他度過不眠之夜的伴侶:紙牌、雜誌和平裝本推理小說——這幾本小說他只是草草翻過便擱在一旁。桌上有一包揉皺的煙和三個不同牌子的空啤酒瓶——它們原本裝在各自所屬的六瓶裝啤酒組內。博斯衣著整齊,就連那條皺巴巴的領帶也由銀製領帶夾固定在白襯衫上。

他把手伸向腰間的皮帶,然後又繞到後腰的位置,等待著。傳呼機響起時,他立刻把那惱人的嗶聲關掉。他將傳呼機從皮帶上拽下來,看著上面的號碼,並不覺得驚訝。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伸展四肢,活動了一下頸部和背部。他走到廚房,電話就在廚房的長桌上。撥電話之前,他從夾克口袋裡拿出筆記本,記下時間:星期日早晨八點五十三分。響了兩聲後,對方接起電話,說:「洛杉磯警局好萊塢分局,我是佩爾奇警官,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博斯說:「等你說完這一長串,人都斷氣了。讓我和值班警長談。」

博斯在櫥櫃裡找到一包未拆封的煙,點上了今天的第一支。他稍微沖洗了下玻璃杯,裝了點水,然後拿出同樣放在櫥櫃裡的塑膠罐,倒出兩顆阿司匹林。吞服第二顆藥時,名叫克勞利的警長終於接起了電話。

「什麼,你不會正好去教堂了吧?我給你家打了電話,沒人接。」

「克勞利,什麼事?」

「哦,我知道昨晚電視上那件事已經派你去處理了,但還有別的活,你和你的搭檔恐怕這一星期都不能休息了。好萊塢那邊發現的屍體得由你們處理,就在通往穆赫蘭水壩的路上。你知道那地方嗎?」

「我知道。還有什麼?」

「巡邏車已出動,還通知了法醫和技術人員。我派去的手下還不清楚情況,只知道有具屍體,躺在大型排水管內近十米處。他們不想進入排水管,以防破壞任何有可能是犯罪現場的地方,你知道的,我已請他們傳呼你的搭檔,但他還沒回復,電話也沒人接,我以為你們倆在一塊呢;然後我又一想,不可能,他不是你喜歡的那種型別,你也不是他的菜。」

「我會聯絡他。假如他們沒進入排水管內,怎麼知道那是屍體,而不是有人躺在裡面睡覺?」

「哦,他們稍微探進排水管,然後拿樹枝之類的東西上上下下戳了他,那傢伙全身都硬了,硬得就像新婚之夜的那玩意。」

「他們不想破壞犯罪現場,卻拿樹枝胡亂戳屍體,這可真棒。警局提高入學標準,招收到的就是這些天才嗎?」

「喂,博斯,我們接到報案,總得派人去看看吧?難道你希望我們把所有報告有死屍的電話都直接轉到命案組,讓你們自個兒查清楚嗎?你們肯定不到一星期就受不了了。」

博斯將菸蒂捻熄在不鏽鋼洗手檯內,望向廚房窗外。他往山坡下望去,看見一輛觀光遊覽車穿梭於環球影城巨大的米黃色攝影棚之間。片場有一棟延伸至整個街區的大型建築物,它的一面牆漆成了天藍色,上面還有朵朵白雲點綴;洛杉磯天色不佳時,牆面即可充當外景。

博斯問:「怎麼接到訊息的?」

「是匿名報案電話,凌晨四點剛過打來的,接線員表示是用大道上的公共電話撥打的。這人半夜在外面鬼混,發現了排水管內的東西。他不肯透露姓名,只說排水管內有屍體。指揮中心有錄音。」

博斯有些惱火,他從櫃子裡拿出阿司匹林藥罐放進口袋,邊想著報案電話,邊開啟冰箱探頭看,裡面沒有他想吃的東西。他看了看手錶。

「克勞利,既然報案電話是四點打來的,你為什麼過了將近五小時才通知我?」

「博斯,聽我說,我們只接到一通匿名電話,而且接線員表示對方還是個毛頭小子,我可不打算為了這種資訊,三更半夜派手下去檢視排水管。有可能是惡作劇,有可能是圈套,什麼可能都有。所以我等天亮、這邊事情稍緩之後才派了幾個手下過去。我也快下夜班了。我一直在等他們的訊息,然後聯絡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博斯真想問克勞利是否想過,不論是凌晨四點還是早上八點,管道里都是漆黑一片。但他決定作罷,問了又有什麼用呢?

「還有什麼要問的?」克勞利重複道。

博斯想不起其他事,於是克勞利徑自填補了沉默。

「哈里,這可能只是只毒蟲把自己搞死了,根本不需要警方調查,這種案件層出不窮。難道你忘了我們去年從同一個排水管拉出一具這樣的……呃,那是在你被調到好萊塢分局之前的事了……所以呢,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有人進入了相同的排水管——那些居無定所的人常在那兒過夜——而且那傢伙吸毒,給自己打了過量毒品,就這樣翹辮子了。只不過上回我們很晚才發現屍體,太陽照射了幾天,他在裡面都熟了,烤得像火雞似的,就是聞起來沒那麼香。」

克勞利說完哈哈笑著,博斯沒作聲。

值班警長繼續說:「上回我們將那傢伙拉出來時,針頭還在他手臂上。這回肯定也一樣,只是樁爛差事,沒什麼看頭。你過去看看,中午就能回家,睡個午覺,或許還有時間看道奇隊sup[1]/sup的比賽。下週末正好是陣亡將士紀念日,不排你的班,連休三天假。所以幫我這個忙吧,過去看看他們有什麼發現。」

博斯思索片刻後正準備掛上電話,想起一件事,然後開口道:「克勞利,你剛才說上回屍體發現得晚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這回屍體發現得早?」

「我派去檢視情況的屬下表示,這具屍體一點臭味也沒有,只有些許尿液,肯定剛死不久。」

「通知你的屬下,我十五分鐘後到,告訴他們別再搞亂我的犯罪現場了。」

「他們——」

博斯知道克勞利又想替自己的屬下辯解,於是掛上電話討個耳根清淨。他又點燃一根菸,走到門口拾起臺階上的《洛杉磯時報》。他將沉甸甸的星期日報紙在廚房長桌上攤開,心想又有多少棵樹被砍了。他找到房地產副刊,逐頁翻閱,終於找到「山谷之尊房地產」的大幅廣告。他手指順著「開放看房」清單尋找,終於找到一則標著「請致電傑裡」的廣告。他撥打了電話號碼。

「山谷之尊房地產,請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請找傑裡·埃德加。」

幾秒鐘過去了,博斯聽見電話轉接的咔嗒聲,最後他的搭檔終於接起了電話。

「我是傑裡,請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傑裡,我剛接到通知,咱們又有新案子了,在穆赫蘭水壩,你沒帶傳呼機。」

「該死。」埃德加說,接著是一陣沉默。博斯幾乎可以聽見他正思索著:我今天要帶三批客人看房子。沉默繼續,博斯在腦海中想象電話彼端的情景:埃德加身穿高檔西裝,蹙著眉,一副又得少賺好幾把銀子的表情。「什麼案子?」

博斯轉述了剛從警方那兒得知的極少資訊。

「如果你希望我獨自接這案子也沒問題,」博斯說,「假如長官問起,我會替你謅個藉口,轉告他,你正忙著處理電視臺那傢伙的事,所以由我負責處理排水管內的屍體。」

「嗯,我知道你會幫我,不過沒問題,我這會兒就出發,只是得先找個同事頂一下班。」

他們約好在案發地點碰頭,博斯掛上電話。他開啟答錄機,並從櫃子裡取了兩包煙放入外套口袋裡。他伸手到另外一個櫃子裡拿出尼龍槍套,裡面裝著一把口徑九毫米的史密斯-威森手槍——霧面處理,不鏽鋼,內裝八發xtp子彈。博斯想起曾在警察雜誌上看到的那則廣告。「終極殺傷力——子彈擊中目標時衝擊力擴大至一點五倍,能穿透身體深處,留下最大傷口路徑。」寫這句廣告詞的人說得沒錯。一年前,博斯在六米開外的地方一槍擊斃了一名男子;子彈從右腋下射入,一路穿透心肺,從左乳頭下方穿出。xtp,最大傷口路徑。他將槍套扣在皮帶右側,以便用左手拔槍。

他進入浴室——忘了買新牙膏,只好直接用牙刷刷牙。他用蘸了水的梳子梳了幾下頭髮,凝視著鏡中那個四十歲男人泛紅的眼睛。接著,他細看自己棕色鬈髮之間持續冒出的銀灰髮絲。甚至連鬍子也開始變灰了,他刮鬍子時發現洗手池裡有灰色胡楂。他伸手撫摸下巴,決定不刮鬍子,連領帶都沒換就踏出家門。他知道客戶不會介意。

博斯在穆赫蘭水壩的欄杆上找到一塊沒有鴿子糞的地方,將手肘撐在上面。他嘴裡叼著煙,從山間的夾縫裡俯瞰下方的城市。天空是火藥般的灰色,煙霧猶如合身的裹屍布一樣籠罩在好萊塢上方。市中心有少數幾棟高樓大廈穿透這層毒霧冒出頭來,而其他地方皆在煙霧籠罩之下。那景象有如一座鬼城。

徐徐暖風中飄蕩著一絲化學氣味,片刻之後,他分辨出那是馬拉硫磷的氣味。他在廣播裡聽到直升機昨晚升空噴灑抗果蠅農藥的訊息,從北好萊塢往下一路噴灑至卡胡恩哥大道。他想起昨晚的夢境,還有那架未降落的直升機。

藍綠色的好萊塢水庫在他後方延伸,該市六千萬加侖sup[2]/sup的飲用水被好萊塢兩山丘之間峽谷的老舊水壩封住。水庫湖面與山壁的交界處有一道將近兩米寬的乾土帶,令人想起洛杉磯已連續四年乾旱了。三米高的鐵絲網柵欄沿堤岸圍起整座水庫。博斯抵達時先觀察了這道防線,心想這柵欄究竟是用來保護這端的人們,還是那端的飲用水。

博斯在皺巴巴的西裝外套了一件藍色的連身工作服,腋下和背部的汗水溼透了兩層衣服,他頭髮潮溼,小鬍子也垂了下來。他進入排水管內看過了,此刻一股溫熱的聖塔安那熱風如輕撫般吹乾了他頸後的汗水,今年這風來得可真早。

哈里·博斯塊頭不大,不到一米八,身材瘦削,報紙上稱他的體格瘦而結實。他體形雖然不大,但連身工作服下面的肌肉有如尼龍繩索般強壯,頭髮上的銀絲明顯左側偏多,那雙深棕色眼睛極少透露出他的情感或意圖。

那根排水管位於地面上,近五十米長,沿著通向水庫的道路延伸。廢棄的管子裡裡外外都生了鏽,內部被人作為棲身之所,外部則被塗鴉者當成噴漆畫布。博斯不明白廢棄的排水管到底有什麼用處,水庫管理員主動告訴他,排水管是用來擋泥的。管理員表示,暴雨可能導致山丘泥土鬆動,造成泥巴下滑進水庫。那排水管約一米粗,是不知名的地方專案或爛尾工程留下的,如今放置在可能發生塌方之處,作為水庫首要且唯一的防線。排水管由約一釐米粗的鋼筋捆住固定,下方嵌入水泥中。

博斯套上連身工作服後進入排水管內,衣服背後印著白色字母:lapd——洛杉磯警局。他從後備廂裡拿出工作服套上時,發現它可能比他想要保護的西裝更乾淨。但他還是穿上了,這是他的習慣。身為警探,他講求方法,作風老派,還有點迷信。

他手持手電筒爬進那溼氣厚重、會引發幽閉恐懼症的圓柱筒內時,感覺喉頭緊縮,心跳加快,腹內一陣熟悉的空虛感攫住了他:恐懼。待他開啟手電筒,黑暗與不安之感逐漸退去,他開始工作。

此刻他已站在水壩上,吸著煙,思索著一些事情。克勞利警長說得沒錯,排水管內的那名男子確實已經死亡。但有一點他說錯了,此案沒那麼簡單,博斯不可能來得及回家睡午覺或收聽kabc電臺的道奇隊比賽轉播。事情不對勁,博斯爬進排水管內不到三米就知道了。

首先,管道內沒有線索,或者說,沒有可供判斷的痕跡。管道底部有一層黃褐色幹泥,四處盡是亂丟的紙袋、空酒瓶、棉花球、用過的針筒、報紙鋪成的床——顯然是流浪漢與吸毒者留下的垃圾。博斯藉著手電筒的光檢視這一切,同時慢慢靠近屍體。他並未發現死者留下任何清晰可見的痕跡。死者頭朝管道內躺著,這不對勁。如果死者當初是自己爬進管子的,按理說會留下一些痕跡;假如死者是被人拖進水管內的,應該也會有些蛛絲馬跡。但什麼都沒有,而這只是個開始,接下來還有更多令博斯不解的疑雲。

他來到死者身邊,發現死者的襯衫——黑色開領套頭衫——被向上拉起來,蓋住頭部,致使雙臂被卡在裡面。博斯見過無數死者,很清楚人在臨死前做出任何事情都不足為奇。他曾處理過一樁自殺案件:朝自己頭部開槍的死者,在死前還換了褲子,原因顯然是不希望被人發現自己死後浸泡在排洩物中。但博斯仍覺得管道內死者的襯衫與雙臂的位置不太合理,按現場跡象來看,死者有可能是被人拉著領子拖進排水管內的。

博斯並未觸碰屍體或將襯衫從其臉部拉開。他注意到死者是白人男性,表面上看不出致命傷在何處。博斯檢視完屍體後小心翼翼地從上方跨過——臉與死者僅相距十五釐米左右——然後繼續走完排水管剩餘的三四十米,仍舊未發現任何痕跡或有用的證物。二十分鐘後,博斯回到陽光下。他派犯罪現場勘查員多諾萬進入排水管內,詳細記錄廢棄垃圾的位置並拍攝案發現場。多諾萬聞言滿臉驚訝,他本以為這只是吸毒過量致死的普通案子,可以當場結案早早收工。博斯猜他肯定買了道奇隊球賽的門票。

博斯將排水管分派給多諾萬後,點了支菸,走到水壩欄杆前眺望那飽受汙染的城市,陷入沉思。

他在欄杆處依稀聽見好萊塢高速公路上的車流聲。站在這麼遠的地方,交通噪聲顯得很溫和,猶如一片平靜的海洋。透過峽谷間的縫隙,可以望見一個藍色游泳池和西班牙式建築的紅瓦屋頂。

水壩上,一個身穿白色無袖上衣和檸檬綠運動短褲的女子慢跑經過他身邊。她腰帶上扣著隨身聽,一條細細的黃色耳機線將聲音傳輸到她頭上的耳機內。她似乎沉浸於自己的世界,沒注意到前方聚集著警察,跑到水壩盡頭看見犯罪現場圍著的黃色警戒帶才回過神來。印著「禁止通行」的警戒帶以兩種語言讓她止步,她原地慢跑片刻,金色長髮被汗水沾溼,貼在肩膀上。她看著警察,大部分警察也正注視著她;然後她轉身回頭,又經過博斯身邊。他的目光追隨著她,注意到她在跑過水壩機房時偏移了路徑,似乎在避開某物。他前去檢視,發現路面上有碎玻璃,抬頭看見機房門上方的燈泡破了。他在心裡提醒自己,別忘了詢問管理員最近是否檢查過燈泡。

博斯回到欄杆邊上時,下方閃過幾道影子。他低頭看見一隻土狼在水壩前方的樹下,在覆蓋著松針與垃圾之間的地上嗅聞著。那隻動物體形不大,皮毛骯髒,有幾處毛髮完全脫落了。城市保護區內已經沒幾隻土狼了,它們只能撿拾荒者剩下的殘食。

「他們準備將他拉出來了。」背後有個聲音說。

博斯轉身,看見一名被派到犯罪現場的警察。博斯跟隨他離開水壩,俯身從警戒帶下方鑽入,回到排水管旁邊。

一陣夾雜著咕噥聲與沉重喘息聲的雜音,從滿是塗鴉痕跡的排水管開口處傳來。一位赤膊男子從排水管內倒退著出來,結實的背部滿是汙跡,還有幾處刮痕。他拉出一張黑色厚塑膠布,屍體就躺在上面。死者依然臉朝上,頭部和雙臂由被拉起的黑色襯衫遮住。博斯左右張望尋找多諾萬的身影,發現他正忙著將錄影機放回藍色的犯罪現場專用車的後備廂。博斯走上前。

「你再進去一趟,將裡面所有物品分裝到證物袋內,包括垃圾碎片、報紙、罐子、袋子,我還看見一些針筒、棉花和瓶子。」

「沒問題,」多諾萬回答,等了片刻又說,「你怎麼說我怎麼做,只是,呃……博斯,你真覺得情況不對勁嗎?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嗎?」

「恐怕得等解剖結果出來後才知道。」

博斯正要走開,又停下腳步。

「聽我說,多諾萬,我知道今天是星期日,呃……謝謝你幫忙。」

「沒問題,反正有加班費。」

赤膊男子與一位法醫鑑定人員緊挨屍體旁坐著,兩人都戴著白色橡膠手套。這名法醫鑑定人員是拉里·薩凱,博斯認識他多年,但一點也不喜歡他。他身旁的地上放著一個開啟的塑膠工具箱。他從盒內拿出一把解剖刀,在屍體側面劃了一道兩三釐米長的開口,就在左臀上方,但並無血液從切口流出。接著他從盒內拿出一支溫度計,放在弧形探針末端。他將探針插入切口內,手法專業但粗魯地轉動它,並往上推至肝臟。

赤膊男子做了個厭惡的表情,博斯注意到他右眼外緣有一顆藍色淚珠文身。博斯覺得此時這滴淚很應景,算是死者所能得到的同情極限了。

「要判定死亡時間可難了,」薩凱說,他仍然低著頭做事,「排水管隨氣溫上升變熱,會影響死者肝臟溫度下降的速度。奧西託剛才在管道內測量溫度,二十七攝氏度,十分鐘後是二十八攝氏度,因此我們無法確定屍體或排水管內的溫度。」

博斯說:「所以呢?」

「所以我無法在此向你提供確切資料,我得把屍體帶回去慢慢計算。」

博斯問:「你的意思是,將屍體帶回去交給知道如何計算的人處理嗎?」

「解剖之後就知道結果了,老兄,別擔心。」

「提到驗屍,今天由誰操刀?」

薩凱並未回答,他忙著處理死者的腳,他分別抓起兩隻腳並扭動腳踝。接著他雙手移向大腿,來到大腿下方,分別抬起兩隻腳,觀看膝蓋彎曲狀況。然後他雙手擠壓屍體腹部,彷彿在搜查是否有違禁品似的。最後他伸手至襯衫內,試圖轉動死者頭部——轉不動。博斯知道死後僵硬是從頭部開始,接著遍及身體至四肢末端。

「此人頸部僵硬,」薩凱說,「腹部也差不多,不過四肢還算靈活。」

薩凱從耳後拿出一支鉛筆,將橡皮的一端抵著屍體側面的皮膚壓擠。靠近地面的半邊身體呈紫紅色,彷彿身體裡盛著一半紅酒。那是屍斑,心臟停止跳動時,血液會往低處流。薩凱用鉛筆擠壓紫色皮膚時,皮膚並未變白,這是血液已完全凝滯的跡象,表示死亡時間已有數小時之久。

「屍斑很明顯,」薩凱說,「根據這一點加上僵硬,我判斷這傢伙的死亡時間可能在六至八小時之間。博斯,你這會兒心急也沒用,待我們判定溫度之後才會有進一步的資料。」

薩凱說這話時並未抬起頭,他和那個叫奧西託的男子開始將死者的綠色工作褲口袋往外翻。口袋內空無一物,大腿上的大口袋也一樣。他們將屍體翻了個個兒,搜查後面的口袋。博斯彎下身子細看死者裸露的背部,皮膚上滿是汙跡且有紫色屍斑,但並沒有可以斷定屍體被拖拽過的擦傷或其他痕跡。

「博斯,褲子內沒東西,也無身份證件。」薩凱說話時依舊沒抬頭。

然後他們小心地將蒙在死者頭部的襯衫翻回身上。死者頭髮凌亂,多半呈灰白色。鬍鬚蓬亂,看起來約莫五十歲,不過博斯推斷此人實際上只有四十歲左右。襯衫胸前口袋內有東西,薩凱將物品取出,端詳片刻,然後將它放入由搭檔準備好擱在一旁的塑膠袋內。

「太好了,」薩凱邊說邊將袋子交給博斯,「吸毒器具,這樣一來就輕鬆多了。」

接著薩凱將死者眯縫著的眼皮完全撥開,藍色眼珠上覆有一層乳白色薄膜,兩個瞳孔都收縮了,孔徑和鉛筆芯的粗細差不多。它們空洞地望著博斯,那黑色的空虛的小瞳孔。

薩凱在筆記夾板上做記錄,他對此案已有自己的結論。做完記錄,他拿出旁邊工具箱內的印臺和指紋卡,把死者左手的手指沾上印泥,在卡片上按下指紋。博斯佩服他動作之迅速與專業,但薩凱突然停住了。

「嘿,你看。」

薩凱輕輕掰動死者的食指,它可以輕易地被轉動至各個方向。指關節明顯斷了,卻無腫脹或出血跡象。

薩凱說:「看來是在死後弄斷的。」

博斯彎腰靠近,仔細觀察。他從薩凱手中接過死者的手,用自己沒戴手套的雙手觸控檢查。他看了一眼薩凱,又看看奧西託。

「博斯,少來,」薩凱大吼,「別那樣看他,他很清楚程式,他可是我一手訓練出來的。」

博斯並未多費口舌提醒薩凱,就在幾個月前,他駕駛法醫公務車時,將一具綁在有輪擔架上的屍體掉落在文圖拉高速公路上。當時還是交通高峰時段,擔架滾下了蘭克希姆大道出口,在加油站撞上一輛汽車的尾部。由於法醫公務車內有不透明玻璃纖維隔板,薩凱抵達太平間才發現屍體丟失了。

博斯將死者的手交還給法醫人員。薩凱轉向奧西託並用西班牙語問了他一個問題,奧西託棕色的小臉嚴肅起來並搖頭否定。

「他在裡面根本沒碰那傢伙的手,所以你最好等解剖結果出來後再下定論,別徑自猜測。」

薩凱採集完死者指紋,將卡片交給博斯。

「將手包好,」博斯對他說,儘管並沒有這個必要,「還有腳。」

博斯起身,扇動著卡片讓印跡快乾,另一手拿著薩凱給他的裝著證物的塑膠袋。裡面有一支被橡皮筋綁住的注射針、一個小玻璃藥瓶,裝著半滿的看似髒水的東西,還有一團棉花和一盒火柴。這是吸毒器具,看起來很新,針頭乾淨,無鏽蝕痕跡。至於那團棉花,博斯猜測是過濾用的,只使用過一兩次,棉花纖維上有棕色結晶體殘留。他翻轉塑膠袋,檢查火柴盒內部,發現只缺了兩根火柴。

此時多諾萬從排水管內爬出來,他頭戴有頭燈的礦工專用安全帽,一隻手拿著幾個塑膠袋,袋內分別裝著泛黃的報紙、食物包裝紙以及壓扁的啤酒罐;另一手拿筆記夾板,用圖示記下在管道內發現各項物品的地點。安全帽上掛著蜘蛛網,汗水流過他的臉頰,沾溼了罩住口鼻的呼吸面罩。博斯舉起裝著吸毒器具的袋子,多諾萬停下腳步。

博斯問:「你在裡面找到‘爐子’了嗎?」

「媽的,他是毒蟲嗎?」多諾萬說,「我早就知道,我們究竟在白忙些什麼?」

博斯沒回答,繼續等多諾萬回答他的問題。

「沒錯,我的確找到一個可樂罐。」多諾萬說。

犯罪現場勘查人員多諾萬看了看手中的塑膠袋,然後舉起其中一包交給博斯,裡面裝著切成兩半的可樂鋁罐。罐子外觀頗新,用刀切成兩半;下半部分倒扣過來,凹陷的罐底充當鍋子來加熱海洛因和水,這是吸毒者的「爐子」。大部分吸毒者已不再使用湯匙,隨身攜帶湯匙有可能被捕,罐子則更容易獲取和處理,用完即可丟棄。

博斯說:「我們必須儘快取得吸毒器具和‘爐子’上面的指紋。」多諾萬點頭,然後拿著塑膠袋走向警車。博斯的注意力回到法醫身上。

博斯問:「他身上沒刀,對吧?」

「沒錯,」薩凱說,「為什麼這麼問?」

「必須有刀才行。沒有刀,犯罪現場就不算完整。」

「那又如何,反正這傢伙吸毒。吸毒的人彼此偷竊很正常,刀可能被他朋友拿走了。」

薩凱用戴著手套的手卷起死者的襯衫袖子,露出兩臂上如網路狀的疤痕,有舊針孔和膿瘡感染留下的坑疤。在死者左手肘彎曲處有一個剛留下不久的針孔,而且皮下有一大片黃紫色淤青。

「找到了,」薩凱說,「依我看,這傢伙在手臂上打了滿滿一劑,然後就一命嗚呼了。博斯,正如我所說,這純粹是吸毒過量案。看來你今天可以早下班,去看道奇隊的比賽放鬆一下了。」

博斯再次蹲下湊近看。

他心想,也許薩凱猜得沒錯,但他還不想草草了結此案,因為有太多可疑之處:管道內沒有痕跡、襯衫被拉過頭頂、手指關節斷了,而且沒有刀。

「為什麼所有針孔痕跡都是舊的,只有這一個新的?」他問,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誰知道呢?」薩凱還是回答了,「或許他停了一陣子,後來又決定再開始。反正毒蟲就是毒蟲,沒什麼好說的。」

博斯凝視死者手臂上的疤痕,注意到左側二頭肌處,就在捲起的袖子下方的皮膚上有藍色字跡,他看不清楚上面寫了什麼。

他指著說:「把袖子往上拉。」

薩凱將袖子卷至肩膀處,露出一塊藍紅兩色的文身。圖案是一隻雙腳站立的卡通鼠,瘋狂、粗俗地獰笑著,露出尖牙。老鼠一隻爪子握著手槍,另一隻爪子拿著印有「×××」圖案的酒瓶。卡通圖案上下兩端的文字由於時間太久加上皮膚的生長顯得模糊不清,薩凱試著辨認內容。

「上面寫著‘force’——不,是‘firstinfantry’(第一步兵團),這傢伙是越戰老兵。底下的字不對……不是英文,‘non……gratum……anum……ro……’——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博斯說:「rodentum。」

薩凱看著他。

「蹩腳的拉丁文,」博斯告訴他,「意思是連老鼠都不如,他是越戰‘地鼠’。」

「真的假的?」薩凱說,打量著屍體和那排水管,「反正他也算在地道里了結一生了,不是嗎?可以這麼說。」

博斯伸出手,將遮住死者額頭與空洞眼珠的灰白色亂髮撥到一旁。他並沒有戴手套,其他人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觀看這不太衛生或者說是極不尋常的行為。但博斯絲毫不理會他們,他久久凝視那臉龐,一句話沒說,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他發現自己認識這張臉,正如他認識那文身圖案一樣。一位年輕男子的形象在他腦海中閃過:瘦削、古銅色皮膚,頭髮理得超短,看起來生龍活虎,而非如今毫無生命跡象的樣子。博斯起身,掉頭就走。

他猛地轉身,正好與傑裡·埃德加撞了個滿懷;埃德加剛抵達現場,正屈身向前靠近屍體。兩人皆有些錯愕地往後退了一步。博斯伸手摸摸額頭,比他高大的埃德加則伸手摸了摸下巴。

「媽的,博斯,」埃德加說,「你沒事吧?」

「沒事。你呢?」

埃德加檢查手上是否有血跡。

「沒事,不好意思。你他媽的為什麼突然跳起來?」

「我也不知道。」

埃德加的目光越過博斯的肩膀望向屍體,然後跟隨搭檔離開人群。

「抱歉,博斯,」埃德加說,「我等了一小時,終於等到同事來替我帶客戶看房子。好吧,快告訴我這案子怎麼回事。」

埃德加說話時依舊揉著下巴。

「還不確定,」博斯說,「我要你找一輛配有車載電腦的警車,而且要確定裡面的電腦沒壞,查查系統內是否有比利·梅多斯的犯罪資料——呃,比利是暱稱,你查威廉·梅多斯好了。大約一九五〇年出生,住址得從車輛管理局那裡查。」

「這是死者?」

博斯點頭。

「身份證上沒有住址嗎?」

「沒找到身份證,是我認出他了。你去系統裡查查吧,最近幾年應該有記錄,至少有吸毒之類的記錄,是凡奈斯分局經手的。」

埃德加從容不迫地走向成排停放的警車,找到一輛儀表板上裝有車載電腦的。他個頭高大,因此姿態顯得緩慢,但博斯從經驗得知,要趕上埃德加這硬漢的步伐可不容易。埃德加身穿一套剪裁完美、有白細線條的棕色西裝,頭髮理得極短,皮膚幾乎像茄子般光滑黝黑。博斯見埃德加走遠,不禁猜測他是否算準時間故意晚到,以免得套上連身工作服爬入排水管,把這身行頭弄得皺巴巴的。

博斯來到自己的車前,從後備廂裡取出拍立得,然後走回屍體旁邊,雙腳跨立於屍體兩側,彎下腰拍攝死者的面部照片。他覺得三張應該足夠了,然後將相機吐出來的照片放在排水管頂上等待顯影。他入神地凝視著那張臉,看著歲月留下的痕跡。他回想當年第一步兵團所有「地鼠」從西貢sup[3]/sup一家文身店出來時,那張臉帶著幾分醉意,咧嘴而笑時的情景。筋疲力盡的美國大兵們花了四小時完成文身,他們在胳膊上刺了同樣的圖案,成為生死與共的兄弟。博斯仍記得大夥在一起時梅多斯有多開心,也記得他們一起經歷過的恐懼。

此時薩凱和奧西託攤開一個沉重的黑色大塑膠袋,博斯讓到一旁。袋子中間有條拉鏈,屍袋被攤開後,法醫人員抬起梅多斯,將他放入袋內。

「真像他媽的瑞普·凡·溫克爾sup[4]/sup!」埃德加走過來說。

薩凱拉上袋子拉鏈,博斯注意到梅多斯的幾根灰色鬈髮被拉鏈夾住了。梅多斯不會介意,他曾告訴博斯,自己註定有一天會躺進屍袋內,所有人都如此。

埃德加一手拿著小筆記本,另一手握著高仕牌金筆。

「威廉·約瑟夫·梅多斯,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一日出生。是你要找的人嗎?」

「沒錯,是他。」

「嗯,你猜得沒錯,記錄裡果然有好多他的案子,不光有吸毒,還有銀行搶劫、搶劫未遂、持有海洛因,大概一年前還曾在水壩這兒非法逗留。他的確曾因吸毒被抓過幾次,包括在你剛才提到的凡奈斯分局處理的那次。你怎麼認識他的?他是你的線人嗎?」

「不是。你查到住址了嗎?」

「他住河谷區,在釀酒廠附近的塞普爾韋達,那兒的房屋出售率低得很。既然他不是線人,你怎麼會認識他?」

「已經很久沒見他了,最近才有聯絡,我似乎是在另一個世界認識他的。」

「什麼意思?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我最後一次見到梅多斯差不多是二十年前了,他——我們是在西貢認識的。」

「嗯,這麼算來的確有二十年了。」埃德加走到拍立得照片旁,低頭看著梅多斯在三張照片中的面孔,「你和他很熟嗎?」

「不算熟,在那種地方,你總會認識一些人。大家學習全心信賴對方、將生命託付給彼此,然後一切結束時才發現其實對大部分人根本不瞭解。我回美國後沒再見過他,只是去年曾和他通過一次電話。」

「你是怎麼認出他來的?」

「剛開始沒認出來,然後我看見他手臂上的文身,才發現他有點眼熟。我猜他這樣的人不容易被忘記,至少我還記得。」

「我覺得……」

他們兩人陷入片刻的沉默。博斯努力思索該如何處理,思緒卻不斷繞著這巧合打轉,為什麼碰巧是他被派到命案現場,發現昔日戰友梅多斯的屍體?埃德加打破了沉默。

「跟我說說,為什麼你認為這個案子不單純?你給多諾萬派了一大堆活,我看他忙得不可開交。」

哈里·博斯告訴埃德加他的疑慮,包括排水管內無明顯可供識別的痕跡、襯衫被拉起來蒙在頭上、手指關節折斷,而且現場沒有刀。

「沒有刀?」他的搭檔問。

「要有工具才能將罐子切成兩半當‘爐子’——假如那‘爐子’是他的。」

「說不定他帶著‘爐子’進去,可能他死後別人進去拿走了刀,要是有刀的話。」

「嗯,也有可能,只不過排水管內並無任何可供我們判斷的痕跡。」

「從他的案底來看,是個不折不扣的毒蟲。你認識他時,他就這樣嗎?」

「差不多,他自己吸毒,也賣給別人。」

「那就對了嘛,這種長期吸毒的人,誰都猜不透他們的想法,不知道他們是真想戒毒還是繼續墮落。哈里,這種人早晚會迷失。」

「但是他戒了——至少我認為是這樣,他手臂上只有一個新的針孔。」

「哈里,你剛才說從西貢回來後沒再見過他,怎麼知道他戒了?」

「我確實沒見過他,但與他交談過。去年他給我打過電話,大概七八月吧,當時他在凡奈斯被緝毒組逮捕了。我不知道他通過什麼渠道得知了我是警察,可能是看到了報紙,於是打電話到警局找我。他從凡奈斯監獄打來,問我能否想辦法把他弄出去。當時他只需要被關三十天,但他表示健康情況已跌到谷底,真的沒法在監獄裡繼續撐下去……」

博斯沒說完就停住了,片刻後埃德加催促他。

「然後呢……快說呀,後來你幫他了嗎?」

「我相信他了,我去找逮捕他的警員談,我記得那個人叫納克斯。然後我打電話請塞普爾韋達退伍軍人協會幫忙,安排梅多斯參加戒毒治療。納克斯同意了,他自己也是越戰老兵,他請律師要求法官監外執行,後來梅多斯順利進入專收越戰老兵的戒毒診所治療。我在大約六個星期後問了下那邊,他們表示他已結束療程,戒了毒,而且情況良好。至少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說他進入了第二階段,看心理醫生,參加團體諮詢……那通電話之後,我沒再與梅多斯通過話,他也沒再打電話給我,我也沒試著找他。」

傑裡·埃德加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博斯發現那一頁是空白的。

「哈里,聽我說,」埃德加說,「無論如何,那也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對吸毒者而言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是吧?誰知道呢,說不定他之後又吸上了,吸了再戒,戒了再吸,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就我們手上掌握的有限線索,你打算怎麼做?」

博斯問:「你相信巧合嗎?」

「我不知道。我——」

「這世上沒有巧合。」

「哈里,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但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看不出這件案子有任何明顯的疑點。依我看,這傢伙爬入排水管內,四周一片漆黑,他可能看不清楚,在手臂上注射了過量毒品一命嗚呼了,就這麼簡單。或許當時有人和他在一起,出去時自行抹去了痕跡,還順手拿走了他的刀。有上百種可能——」

「傑裡,有時疑點並不明顯,問題就在這兒。今天是星期日,大家都想早早下班回家,去打高爾夫球,或是賣房子、看球賽,反正不會有人在乎,一切照常進行即可。你難道看不出這正是他們打的如意算盤嗎?」

「‘他們’是誰?」

「殺死梅多斯的人。」

博斯沉默了片刻,他無法說服任何人,甚至包括他自己。他不該指望埃德加有什麼敬業精神,埃德加工作滿二十年後就會退休,然後在警員專刊上刊登名片大小的廣告——「洛杉磯警局退休警員為您服務,同事可享特殊優惠」——然後靠著賣聖費爾南多谷、聖塔克拉利塔谷、安蒂洛普谷或挖土機正準備開挖的某谷區的房子,每年賺取大把鈔票。

「為什麼要進排水管?」博斯說,「你說他住河谷那兒,在塞普爾韋達,為什麼大老遠跑來這兒?」

「誰知道啊?那傢伙是毒蟲。或許是他老婆將他趕出了家門,或許是他死在了某個地方,一幫狐朋狗友將屍體拉到這兒丟了省事,免得還要多費口舌向警方解釋。」

「即便如此,這也違法。」

「嗯,沒錯,但是等你找到願意為這種事立案的檢察官,再通知我吧。」

「他的注射器很乾淨,是新的,而且手臂上其他針孔都是舊痕,我覺得他沒有復吸,至少並不頻繁。事情就是不對勁。」

「呃,我說不好……你也知道,現在艾滋病什麼的這麼嚴重,他們當然會儘量使用乾淨的器具。」

博斯盯著自己的搭檔,好像根本不認識他似的。

「哈里,聽我說,我的意思是,此人二十年前是你的戰友,但現在已經成了毒蟲,你無法解釋他的所作所為。我不清楚你怎麼看待吸毒器具或排水管內有無痕跡的問題,但我覺得此案不值得我們大費周章調查。這就是一般的案子,不用浪費我們的週末時間去查。」

博斯選擇了暫時退讓。「我打算去一趟塞普爾韋達,」他說,「你跟我一起,還是回去帶客戶看房子?」

「我會做我該做的事,」埃德加低聲說,「就算我們意見不同,也不代表我會懈怠職務。對工作我從不馬虎,以後也不會。如果你看不慣我的作風,咱們明天一早找長官,請他換搭檔好了。」

博斯聞言立即為自己的一時失言感到抱歉,但並未開口道歉。他說:「好吧,你先過去,看看他家中是否有人,我把現場處理完就過去和你碰頭。」

埃德加走到排水管前,拿走其中一張照片。他將梅多斯的照片放入外套口袋後,沒再對博斯說什麼,徑自沿著通道往下走,朝自己的車走去。

博斯脫下工作服,將它疊好放入後備廂,然後看見薩凱與奧西託動作粗魯地將屍體放上擔架,推入藍色廂型車內。他邊看邊思索著該如何讓法醫優先處理此案,至少明天就能拿到解剖結果,而不用等到四五天之後。他在薩凱開啟駕駛座車門時趕了過去。

「博斯,我們要走了。」

博斯一手抓住車門,不讓薩凱上車。

「今天誰負責解剖?」

「這個嗎?今天不會有人處理。」

「薩凱,今天誰值班?」

「薩拉查,但他沒時間處理這傢伙。」

「為了這案子我剛和我的搭檔爭論了半天,沒氣力再跟你重複一遍。」

「博斯,你聽著。我從昨晚六點開始值班,這已經是第七個命案現場了。有駕車槍擊逃逸案、浮屍案,還有一件性侵案。一大堆人等著我們,一刻也沒休息。光憑你認為這可能是命案,不代表我們會優先處理。就聽你搭檔這一次,此案會按一般程式處理,大概星期三或星期四進行解剖,最晚星期五,我保證。而且毒物分析報告最壞也要十天才會出來,你知道的。所以還急個什麼?」

「是‘最快’,不是‘最壞’。」

「去你的。」

「反正你告訴薩拉查,我要他今天做初步檢查,我晚一點會過去。」

「天哪,博斯,你有沒有聽我說?我們停屍間裡排了一大堆被確認為兇殺案受害者、必須儘快解剖的屍體,薩拉查真沒時間處理這樁除了你之外,現場人員都認為是吸毒過量致死的案子。事實擺在眼前,你要我怎麼跟他說?」

「讓他看手指,告訴他排水管內沒有痕跡,你怎麼說都行。告訴他死者吸毒經驗豐富,不可能注射過量。」

薩凱將頭一仰,靠在廂型車的側板上,邊笑邊搖頭,彷彿剛聽到三歲孩童說笑似的。

「你知道他會如何回答我嗎?他會說,不論這些毒蟲多有經驗,最後都免不了搞死自己。博斯,你倒是說說有多少毒蟲撐得到六十五歲?根本沒有。到頭來他們都栽在毒品手上,沒有例外,排水管裡的這傢伙也一樣。」

博斯轉身環視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在旁邊觀看或偷聽談話內容,然後回過身去面對薩凱。

「你轉告薩拉查我待會兒去找他就是了,」他平靜地說,「假如初步檢查未發現任何疑點,那就算了,到時你可以把屍體放在停屍間走廊的最末端,或者乾脆停放在蘭克希姆的加油站。薩凱,到時你想怎麼做都行,但是請你把我的話轉告他,決定權在他而不在你。」

博斯放開車門往後退。薩凱上車後砰地關上車門,發動引擎,隔著窗玻璃久久凝視著博斯,然後搖下車窗。

「博斯,你真他媽的討人厭。最快明天早上,這已經是極限了,今天不可能。」

「明天第一順位優先處理嗎?」

「你別再煩我們了,行不行?」

「第一個解剖?」

「行,行,第一個。」

「那好,我不打擾了,明天見。」

「老兄,你明天不會見到我,我輪休在家睡大覺。」

薩凱搖上車窗,開動廂型車。博斯退到邊上,讓車通過。車駛遠之後,博斯回頭看那根排水管,此刻他才真正注意到上面的塗鴉。剛才他看見排水管外側滿是噴漆塗鴉,但未細看,此時他仔細觀察每一筆潦草字跡,其中許多因時代久遠已褪色模糊——上面是一些早已被淡忘或者確實被實踐過的威脅的話,還有「棄守洛杉磯」這樣的口號,或是「臭氧」「轟炸機」「裝甲車」以及其他許許多多字跡。其中一個塗鴉吸引了他的目光,只有三個字母,在距離排水管末端三四米遠的地方——sha。這三個字母是一筆噴出來的。s起筆處為鋸齒狀,然後繞出一個嘴巴的形狀,大張著,雖不見牙齒外露,但博斯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這幅作品似乎並未完成,儘管如此,仍畫得極好,風格獨特且乾淨利落。他拿起拍立得對準它拍了張照片。

博斯走向警車,把照片放入口袋。多諾萬正將裝置放回車裡的架子上,證物袋則放入納帕谷紅酒的木箱內。

「你在裡面有沒有發現點過的火柴?」

「嗯,有找到一根不久前點的,」多諾萬說,「燃燒到末端。大約在排水管內三米處。我在圖表上做了標示。」

博斯拿起筆記夾板,上面有張紙,紙上標示了排水管內屍體與其他收集到的物品所在的位置,博斯發現火柴距離屍體大約四點五米。然後多諾萬拿起一個塑膠證物袋給博斯,火柴就在袋內底部。「我會讓你知道這根火柴是否來自死者身上那一盒,」他說,「你也正在想這一點吧。」

博斯說:「那些警察呢?他們有什麼發現?」

「東西都在那兒,」多諾萬邊說邊指著一個木箱,箱內還有一些塑膠證物袋,裝著巡警們在排水管周圍近五十米範圍內搜尋到的東西,每個袋子上都標示了物品找到時的位置。博斯把袋子一個個拿出來,仔細檢查裡面的東西,大部分是垃圾,可能與排水管內的屍體毫無關聯。其中有報紙、破衣碎布、一隻高跟鞋、一隻白襪子,上面沾著已經幹了的藍色油漆,之前曾被嗅聞過。

博斯拿起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噴罐蓋子。另一個袋子裝著噴漆罐,krylon牌,噴漆罐的標籤上寫著「水藍色」。博斯掂掂袋子,感覺罐內還有噴漆。他將袋子拿到排水管旁,開啟,用一支筆按壓噴嘴,在「sha」字跡旁噴出一道藍彩。他噴得太多,油漆沿著水管壁的曲面往下淌,滴落在碎石地面上,但博斯看得出二者顏色相符。

他思索片刻。為什麼當初噴漆的人會把才用了一半的噴漆罐丟棄?他看了眼證物袋上的字樣,發現拾獲地點在水庫邊上。有人原本打算將罐子丟入湖中,但扔得不夠遠。他再次思索,這是為什麼?他蹲在排水管旁,仔細觀察那些噴漆字母。他判斷對方並未完成原本想寫的資訊或名稱,當時有突發事件,導致那人停止噴漆並將噴漆罐連同蓋子和吸嗅襪丟過柵欄。是警察嗎?博斯拿出筆記本記下,提醒自己午夜過後要打電話詢問克勞利,查查當時是否有夜班警員在水庫區域巡邏。

如果不是警察導致對方匆忙將罐子丟過柵欄呢?說不定那人目睹了屍體被人運送到排水管的過程?博斯想起克勞利說過有匿名報警電話,還是個小夥子。打電話的報警者會不會就是當時正在噴漆的人?博斯拿著噴漆罐回到犯罪現場的公務車旁邊,將它交給多諾萬。

「採完吸毒器具和‘爐子’上的指紋後,再取一下這罐子上的指紋,」他說,「這可能是目擊證人的東西。」

多諾萬說:「沒問題。」

博斯開車駛出山區,從巴勒姆大街的岔路開上北行的好萊塢高速公路。他經過卡胡恩哥大道,之後轉入文圖拉高速公路往西行駛,然後又轉入聖地亞哥高速公路朝北行駛,只花了大約二十分鐘就開過了十六公里的路。今天是星期日,車流量少。他在洛斯科出口下了高速,向東又開過幾個路口,來到位於藍頓路的梅多斯家附近。

塞普爾韋達區與洛杉磯大部分近郊地區一樣,好的壞的地段都有,博斯並不期待在梅多斯住的那條街上看到修剪整齊的草坪,或是停在路旁的沃爾沃汽車。不出所料,該區公寓老舊,一樓的窗戶都裝著鐵柵欄,每一個車庫門上都噴著塗鴉。空氣中瀰漫著從洛斯科大道釀酒廠飄來的刺鼻氣味,有如凌晨四點的酒吧。

梅多斯生前住在一棟建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u形公寓樓內;在那個年代,空氣中尚無毒品的味道,街角也沒有令人懼怕的小混混,人們對於未來抱著希望。大樓中庭中央原本建有水池,但早已被沙子和髒東西填滿。如今只見腰果形的水池裡長滿枯草,周圍被一圈骯髒的水泥地面環繞。梅多斯住在樓上靠邊的一間公寓,博斯爬上樓梯時,聽見高速公路上不斷傳來車流聲。7b房間的門沒鎖,博斯推門而入,裡面是一間狹小的單人公寓,他看見埃德加正倚著桌子,在筆記本上寫東西。埃德加說:「這地方真不賴,是吧?」

「是啊,」博斯邊說邊環視四周,「家裡沒人嗎?」

「沒有。我問了隔壁鄰居,她從前天開始就沒見到有人出入。她說住這間公寓的男子告訴她,他姓費爾斯,而不是梅多斯。很怪,對吧?她說他一個人住,搬來這兒大約一年,和鄰居少有往來,她只知道這些。」

「你給她看照片了嗎?」

「嗯,她認出了他,不過她不太喜歡看死人照片。」

博斯走入通往浴室和臥室的短走廊,說:「是你開啟的門鎖嗎?」

「不,門本來就沒鎖。媽的,我還敲了半天,正打算回車上拿工具開鎖,又想幹脆先試試擰門把手吧。」

「然後門就開了?」

「沒錯。」

「你和房東談過了嗎?」

「房東不在。本應該在的,但她可能出門吃午餐或喝酒去了。我想我在這兒遇到的人好像都是酒鬼。」

哈里·博斯回到客廳,環視四周,屋內傢俱不多:綠色的長沙發被推到靠牆的位置,對面的一把沙發椅同樣倚牆而立,旁邊地毯上擺著一臺小型彩色電視,餐廳裡三把椅子圍繞著一張亮面餐桌。第四把椅子放在牆邊。博斯看著長沙發前滿是煙痕的舊茶几,茶几上有一個積滿菸蒂的菸灰缸和一本填字遊戲集,還有攤開的紙牌——是一局尚未完成的單人紙牌遊戲——和一本電視節目表。博斯不知道梅多斯是否抽菸,他記得在梅多斯屍體上並未找到香菸。他在心裡默記,之後別忘了查這一點。

埃德加說:「博斯,這地方被翻過了,不只門沒鎖,還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這裡整個地方都被搜遍了。他們手腳還算利落,但仍看得出痕跡,對方很匆忙,你去看看床和衣櫃就明白我說的了。我再去找房東一次,說不定她回來了。」

埃德加走了,博斯經過客廳走到臥室,一路上聞到了尿味。臥室內有張無床頭的大床靠牆擺放,床上方的白色牆上有團褪色汙漬,大約在梅多斯坐起身時頭靠的位置。床對面的那堵牆邊擺著一個老舊的六鬥櫥,廉價的藤製床頭櫃上有一盞檯燈。此外,臥室內並無其他東西,連鏡子也沒有。

博斯首先檢查了那張床。床面凌亂未加整理,枕頭和床單在床中央堆成一團。博斯注意到床單一角夾在褥子和彈簧床墊之間,位於床左側中間的位置,這顯然不是鋪床造成的。博斯將床單那一角從褥子底下拉出來,讓它搭在床沿上。他掀起褥子,看了看下方,然後將它放回原處,床單那一角又被壓在褥子與床墊之間了。埃德加說得沒錯。

接著他把六鬥櫥的抽屜一個個開啟,裡面的衣物(內衣褲、黑白色襪子和幾件t恤)都疊得整整齊齊,似乎沒被翻動過。他在關左側底層的抽屜時,發現不太順利,無法完全關緊。他將那個抽屜整個拽出來,接著把其他抽屜也全部拉出。他拉出所有抽屜後,逐個檢查抽屜底部,看是否有東西粘在上面。結果什麼也沒有。他將抽屜放回原位,不斷變換順序,直到所有抽屜都能順暢地完全關上為止。全部放好後,抽屜的擺放順序與之前不同,現在才是正確的順序;由此可知,曾有人將抽屜全部拉出來,檢查抽屜底部和後面,但放回時弄錯了順序。

接著他踏入壁櫥間,發現梅多斯只使用了四分之一的可用空間。地上有兩雙鞋,一雙是黑色銳步慢跑鞋,沾滿了泥沙、灰塵,顯得很髒;另一雙是繫帶式工作靴,看起來最近剛清潔過且上了鞋油。慢跑鞋上的泥沙也落到了小地毯上。博斯蹲下身子,用手指揉搓那泥沙,感覺像是混凝土。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小的塑膠證物袋,放進去一點沙粒,收好袋子並起身。衣架上掛了五件上衣,一件是直排扣白色棉布襯衫,另外四件是黑色長袖套頭衫,就是梅多斯穿的那種。襯衫旁邊掛著兩條几乎完全褪色的牛仔褲、兩條黑色的寬鬆褲,像是柔道服的褲子。這四條褲子的口袋都被翻出來了。地上有一個塑膠洗衣籃,裡面堆放著骯髒待洗的黑褲子、t恤、襪子,還有一條平腳短褲。

博斯走出壁櫥間,離開臥室,來到走廊邊上的浴室裡,開啟水池上面的櫃子。裡面有一管用了一半的牙膏、一瓶阿司匹林和一個胰島素注射器空盒。他關上櫃子門時,望著鏡中的自己,雙眼疲憊不堪。他捋了捋頭髮。

博斯走回客廳,坐在長沙發上,看著那局未完的紙牌遊戲。埃德加走進屋內。

「梅多斯去年七月一日租了這裡,」他說,「女房東回來了,她表示原本房租是按月收的,但他一次性付了十一個月的錢,一個月四百美元,總共是將近五千美元的現金。房東表示並未要求他提供推薦函,就直接收了錢。他住在——」

「她說他付了十一個月的房租?」博斯打斷了他的話,「難道付十一個月房租,第十二個月會免費贈送嗎?」

「不是,我問過了,房東表示是他自己要預付十一個月的租金,說是今年六月一日會搬走。咦,那不就是十天後嗎?他說是因為工作搬來此地,房東記得他應該是來自鳳凰城,還說自己是市區地鐵挖掘工程的排班主管。房東感覺可能工程在十一個月後完工,之後他就搬回鳳凰城。」

傑裡·埃德加看著筆記,回想剛才與女房東的對話。

「大概就是這些。她也看了那張拍立得照片,認出了他。她說他自稱費爾斯,比爾·費爾斯。說他作息時間不正常,好像一直上夜班。上星期,有一天,房東碰巧看到他早回來,從一輛黃褐色吉普車上下來,她沒注意車牌號碼。但他全身髒兮兮的,看起來像是剛下班。」

他們倆沉默片刻,都在思索著什麼。

最後博斯說:「傑裡,我有個提議。」

「說來聽聽。」

「你先回家,或者回去工作,隨便你,這兒我來處理。我打算到勤務指揮中心調出報案錄音帶,回警局處理書面報告;還得看看薩凱是否已經通知家屬,如果我沒記錯,梅多斯的老家在路易斯安那州。還有,我已經安排明早八點進行解剖,我也會順道處理這件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明天處理好昨晚電視臺的事就行。他們那邊應該沒什麼問題。」

「所以你決定自己處理燙手山芋,把輕鬆的差事留給我,他們來採訪時那樁變裝癖的案子都已經解決了。」

「嗯,我還有另一件事要你幫忙。明天你從河谷區到警局途中,順便繞到塞普爾韋達退伍軍人協會,看看能否說服他們讓你翻閱梅多斯的檔案,上面可能有些名字對我們會有幫助。正如我之前說的,他在保外就醫時看過心理醫生並參加了集體治療,說不定和他聊過的人知道此事內情。我知道這機會不大。如果他們刁難你,打電話給我,我想辦法弄搜查證。」

「博斯,這聽起來不賴,但我有些擔心你。我的意思是,咱們倆太久沒搭檔辦案了,而且我知道你可能想辦幾件漂亮案子重回市中心總局重案組,但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何對此案如此認真。沒錯,這地方被翻過,但這並非問題所在;關鍵是為什麼?就目前情況而言,我實在不覺得有任何說不通的地方。在我看來,不過是有人在梅多斯死後棄屍於水庫,然後到他家搜尋藏匿的毒品罷了,如果有的話。」

片刻後,博斯說:「或許真是如此,但我仍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我想繼續查查,搞清楚了再說。」

「隨便你,我說了,我不介意,反正輕鬆的是我。」

「我想再仔細看看這裡,你可以先走,我明天進辦公室之前會先去拿解剖報告,明天見。」

「好的,夥計。」

「對了,傑裡。」

「什麼事?」

「這案子和調回總局重案組一點關係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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