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黑色回聲(博斯)》小說信息

第3章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第1頁,共2頁)

字體:

埃莉諾·威什星期二早上再次打電話給博斯,當時他正在浴室鏡子前與領帶奮戰。她表示想先在西木區的咖啡館碰頭,之後再帶他進聯邦調查局。他已喝了兩杯咖啡,不過仍同意前往。他掛上電話,扣上白色襯衫最上面的一顆紐扣,將領帶拉緊,貼到脖子,他上一次如此注重外表細節大概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他到達時,她已坐在他面前靠窗的一個雅座上。她雙手捧著杯子,一副滿足的模樣。桌上的一個餐盤被推到一旁,上面有吃完的蛋糕墊紙。她朝他禮貌地微笑了一下,他進入雅座,並對女服務生招手。

他說:「咖啡就好。」

埃莉諾在女服務生離開後問他:「你吃過早餐了?」

「呃……沒有,不過我不餓。」

「看得出來你吃得不多。」

她語氣不像警探,倒像個媽媽。

「所以誰負責跟我說案子的情況?你還是魯克?」

「我。」

女服務生送上一杯咖啡。博斯聽見隔壁雅座的四個業務員在為分攤早餐賬單而討價還價。他喝了一小口滾燙的咖啡。

「我希望fbi調派我幫忙查案的事能用白紙黑字寫清楚,再由聯邦調查局洛杉磯分局的主任簽署。」她猶豫片刻,放下杯子,首次直視他。她的深色眼珠毫不洩露心事,眼角處,古銅色肌膚上有細紋。她下巴的邊緣有個年代久遠、不太明顯的白色半月形小疤。博斯相信大部分女人會介意臉上有疤痕和皺紋,不知她是否也因此感到苦惱。他覺得她的臉龐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憂愁,彷彿埋藏於內心的秘密悄然顯露。他心想,或許是疲憊吧。儘管如此,她仍是個充滿魅力的女子,他估計她剛過三十歲。

「我想這沒有問題,」她說,「在我們開始工作之前,你還有其他要求嗎?」

他微笑並搖頭表示沒有。

「博斯,我昨天拿到你的命案報告並且在晚上看完了。短短一天時間你就掌握瞭如此多的資料,相當不錯了。換成其他警探,那具屍體恐怕還躺在太平間排隊等著解剖,而且被歸類為吸毒過量造成的意外死亡。」

他沒說話。

她問:「我們今天從哪兒開始?」

「我手上還有一些線索沒寫在報告上,乾脆你先告訴我銀行盜竊案的細節。我需要知道來龍去脈,目前我只知道報紙和協查通知單上的內容。」此時女服務生前來檢視他的咖啡杯和她的水杯,然後埃莉諾·威什開始講述銀行盜竊案的經過。她說話時,博斯想到一些問題,但未立即開口,而是在腦中默記,決定等她講完再一一提問。他察覺到她對盜竊案的事前計劃與執行經過感到難以置信,不管那些經由地道作案的是何許人也,都令她大為折服。他發現自己似乎有點嫉妒。

「在洛杉磯街道的地下,」她說,「有六百多公里長的洩洪排水道,管子的寬度和高度足夠車輛通行。再往下是較小的分支管道,總長將近一千八百公里,可供人步行或爬行通過。這表示任何人皆可進入下水道,若熟悉路線,還可以隨心所欲地接近市區內的任何一棟大樓。而且要摸清路線並不難,整個下水道規劃圖是公開的資料,在土地局的檔案室就可以查到。總之,這些傢伙是利用下水道系統進入西部國家銀行的。」

其實他已大抵猜到八分,只是沒說出口罷了。她表示fbi認為至少有三個人在地下,還有一個人在地面上把風,併兼顧其他一些事情;上面的人可能通過無線電與下面的人保持聯絡,直到他們挖到最後一段,那時就不能再用無線電了,因為電波可能會點燃引線導致爆炸。

地底下的人開著本田全地形越野車穿越下水道系統,市區東北部洛杉磯河盆地處有一個大出水口,他們可以從那兒開車進入下水道。對方可能在黑夜的掩護下進入,並根據檔案室的地圖穿過地道系統,來到市區威爾榭大道地底下,大約在西部國家銀行西邊一百四十米、地下九米處。他們大約行進了三公里。

他們將工業用鑽孔機固定在其中一輛越野車的發電機上,使用的是二十四英寸sup[1]/sup鑽頭,頂端可能為鑽石打造。他們利用鑽孔機在地道六英寸厚的水泥牆上鑽出一個洞,然後地下的人從那兒開始挖鑿。

「金庫真正遭闖入的時間是在勞動節的那個週末,」埃莉諾說,「我們認為他們可能在三四星期之前就開始在地道行動了。他們只在半夜進行,每次進入後只向前挖鑿一點點,然後在黎明前出來。洛杉磯水電局的檢查員會定期檢查下水道系統,看是否有裂縫或其他問題,他們白天上班,因此歹徒可能不會冒險在白天行動。」

「他們在牆壁上鑽出的洞呢?難道水電局的人沒發現嗎?」博斯問,但話一齣口就有點生自己的氣——沒等她說完就開始發問了。

「沒有,」她說,「這些傢伙計劃周詳,所有細節都沒遺漏。他們用一塊直徑二十四英寸的圓形膠合板將洞蓋住,還在板子上塗了水泥——我們之後發現了那塊板子。我們猜測他們每天清晨離開地道時,就將板子蓋住洞口,而且每次會在板子周圍補上更多水泥,看起來就像排水管被封住了。這在下水道里相當普遍,我下去看過,到處可見封住的管線,二十四英寸是標準尺寸,因此看起來很正常。那個洞沒被發現,於是歹徒第二天晚上又回到地道內,朝銀行方向繼續往前挖。」

她表示地道主要是用鏟子、尖嘴鋤及鑽頭挖的,鑽頭由全地形越野車上的蓄電池提供動力;挖鑿地道者可能有手電筒,但也使用了蠟燭。案發之後,地道內還有些蠟燭在燃燒,蠟燭被插在牆上挖出的一個個小凹洞內。

「你是否覺得那做法很熟悉?」埃莉諾問。

他點點頭。

「我們推測他們一晚上的進度是三至六米,」她說,「我們還在地道中發現兩臺單輪手推車。手推車被分成兩半,以通過那個二十四英寸的洞口,然後再組裝還原,供挖鑿期間使用。歹徒中可能有一兩個人輪流進出地道,將挖出的碎土塊運到主排水管道。那裡不停地有水流過,會將泥土衝出地道,帶到外面的河灘。我們猜測在地面上的人開啟了希爾街的消防栓,使下方排水管內的水流更加充沛。」

「因此他們在地下一直有水可用,即使是旱季也一樣。」

「沒錯。」

埃莉諾說,他們最後終於挖到銀行下方,將銀行的地下電力系統和電話線動了手腳。由於市中心週末空無一人,就像一座鬼城,因此銀行星期六並不營業。所以星期五一過下班時間,竊賊們就切斷了警報系統。其中一人肯定是警報高手,但不是梅多斯,他可能負責爆破。

「好笑的是,他們根本不需要警報高手,」她說,「銀行金庫警報器整個星期響個不停,這些傢伙在地底下又挖又鑽的,肯定觸動了警報系統,連續四個晚上警方都出動了,跟隨銀行經理前往檢視。有時,警報一晚上響了三次,他們也沒發現任何異常,於是認為可能是警報器壞了,聲音和震動感測器失靈了。於是經理打電話聯絡安裝警報系統的公司,對方表示假期過後才能派人去處理,你知道的,就是勞動節的週末。所以銀行經理——」

「乾脆關了警報器。」博斯替她說完。

「沒錯,他可不想整個假期每晚都接到通知要前往檢視。他已經做好假期計劃,打算去棕櫚泉住度假公寓,打高爾夫球,所以索性關了警報器。當然,他現在已不再是西部國家銀行的員工了。

「在金庫下方,歹徒使用工業用水冷式鑽孔機從下往上鑽,在一點五米厚的鋼筋混凝土上鑽出一個直徑六釐米左右的孔。fbi犯罪現場分析勘查人員估計那要花費五小時,而且還要保證鑽頭不能過熱。冷卻鑽頭的水是從地下水總水管接出來的,用的是銀行的水。

「他們鑽好洞之後,埋入c-4炸藥,」她說,「引線一路沿地道往外延伸至下水道內,然後他們在那兒引爆炸彈。」

她表示洛杉磯警局的出警記錄顯示,星期六上午九點十四分,西部國家銀行對面的一家銀行,以及半個路口遠的一家珠寶店響起了警報。

「我們推測那應該是炸彈引爆的時間,」埃莉諾說,「巡警前往檢視,並未發現任何異常,以為警報可能是由輕微地震觸發的,隨即離去。沒有人大費周章去檢視西部國家銀行,該銀行的警報系統半點聲響也沒有,他們並不知道警報系統被關閉了。」

她說歹徒進入金庫之後並未立即離去,整整三天假期他們就待在金庫內,忙著鑽開一排排保險櫃的鎖,拉出抽屜,洗劫一空。

「我們在裡面發現空罐頭盒、薯片包裝袋、冷凍食品袋,都是一些方便食品,」埃莉諾說,「看來他們待在裡面,可能輪班睡覺。在地道中有一片較為寬敞的地方,像個小房間,我們猜那應該是臨時臥室。泥地上有睡袋壓出的痕跡,還有m16槍托的痕跡——他們準備了自動武器。萬一情況不妙,他們可不打算投降。」

她讓他就此思索片刻,然後繼續說:「我們估計他們在金庫內待了六十小時,也可能更久。金庫內共有七百五十個保險櫃,他們鑽開了四百六十四個。假如金庫裡有三個歹徒,平均一人大約鑽開一百五十五個。去掉三天內的休息與進食時間——大約十五小時,算下來每人每小時鑽開三四個。」

她表示他們肯定設了行動截止時間,可能在星期二凌晨三點左右。如果他們到三點停止鑽鑿,還來得及打包離開,拿著贓物與工具撤退。剛從棕櫚泉度假回來、曬得一臉古銅色的銀行經理在星期二上午回銀行上班,開啟金庫才發現出事了。

「案發經過大致如此,」她說,「這是我進聯邦調查局以來見過或聽過的最了不起的案子,只有少數幾個失誤。我們對於歹徒的作案手法有諸多發現,對歹徒的身份卻所知甚少,好不容易發現一個可疑的梅多斯,現在他也死了。記得你昨天讓我看的那張手鐲照片嗎?你說得沒錯,據我們所知那手鐲是保險櫃遭竊以來出現在市面上的第一件贓物。」

「這會兒手鐲又不見了。」

博斯等她接著說,但她已敘述完畢。

他問:「他們如何挑選保險櫃進行鑽鑿?」

「好像是隨機挑選的。我辦公室有錄影帶,待會兒讓你看看。不過看起來他們的對話是‘你負責那面牆,我負責這面,你負責那個’之類的。他們搜刮了已鑽開的某些保險櫃,旁邊一些同樣鑽開的保險櫃裡的財物卻完好無損。原因是什麼我不清楚,不像是有固定次序。雖然如此,但他們撬開的保險櫃中仍有百分之九十的財物被洗劫一空,大多是難以追蹤的財物,他們很會挑選。」

「你們怎麼推測出是三人行動?」

「我們猜測至少需要三人才能鑽開那麼多保險櫃。此外,裡面看樣子有三臺越野車。」

她笑了笑。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問:「好吧,你們對越野車有什麼瞭解?」

「嗯,下水道內的泥地上有痕跡,我們從輪胎痕跡辨認出的。我們還在下水道其中一個轉彎處的牆壁上發現了藍色油漆,估計是一輛車在泥地上打滑撞到了牆,匡蒂科的油漆分析室據此查到了車的品牌和型號。我們聯絡了南加州所有本田經銷商,終於在塔斯廷一家車行找到了三輛藍色全地形越野車的銷售記錄,時間是在勞動節假期前四個星期。買車人是現金付款,把車放在拖車上拉走了,留下的姓名和地址都是假的。」

「什麼怪名字?」

「弗雷德里克·b.艾斯利,縮寫正好是fbi,這名字你以後還會見到。後來我們拿了幾張照片給銷售員指認,包括梅多斯、你,還有其他幾個人,但他表示照片上沒有艾斯利。」

她拿起餐巾擦了嘴,然後將它放在桌上。他注意到餐巾上沒有口紅印。

「好吧,」她說,「我剛才喝的水都夠一星期的了。待會兒到了局裡,我們再把銀行案的情況過一遍。至於你在梅多斯那邊查到的線索,我和魯克決定先這樣進行下去。我們手頭這樁銀行案,所有線索都用盡了仍一無所獲,或許梅多斯案可以給我們帶來重大突破。」

埃莉諾拿起賬單,博斯給了小費。

他們各自駕車駛向聯邦大樓,博斯一路上想的不是案件,而是她。他很想知道她下巴上的傷疤是怎麼回事,而不是她如何將銀行盜賊與越戰「地鼠」聯絡到一起,他還想知道她臉上那甜美又憂傷的表情因何而來。他跟隨她的車開過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學生公寓區,然後駛入威爾榭大道。他們在聯邦大樓停車場電梯處會合。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人。「我想你最好只和我溝通,」她說,「魯克——你和魯克似乎一開始就不太融洽而且——」

博斯說:「我們根本沒有開始。」

「嗯,如果你給他機會,你會發現其實他是個好人,他只是想採取對案件最好的處理方式罷了。」

電梯到達第十七樓,門一開,魯克就站在前方。

他說:「你們來了。」他朝博斯伸手,博斯勉強地握了一下。魯克做了自我介紹。

「我剛好準備下樓喝杯咖啡、吃點麵包,」他說,「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呃……魯克,我們剛從咖啡館過來,」埃莉諾說,「我們在這兒等你。」

這時博斯和埃莉諾站在電梯外,調查局副主任魯克在電梯內。他點點頭,然後電梯門關上,博斯和埃莉諾朝辦公室走去。

「其實他和你蠻像的——也有過戰地經歷,」她說,「試試看,給他一個機會——你繼續繃著一張臉對事情沒什麼幫助。」

他沒搭腔。他們沿走廊步行至第三小組辦公室,埃莉諾指著她辦公桌後面的一張桌子,說那張桌子目前無人使用,原來的探員被調到第二組——負責色情案子的小組去了。博斯將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後坐下,他環視辦公室,人比昨天多,五六位探員坐在辦公桌前,還有三位站在後方一個檔案櫃周圍,櫃子裡放著一盒甜甜圈。他也注意到今天辦公室後方的架子上多了一臺電視和一臺錄影機。

他對埃莉諾說:「你剛才提到有一盤錄影帶。」

「沒錯,你先看錄影帶,我利用這段時間回覆一些電話留言。」

她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盤錄影帶,他們走到小組辦公室後方。那三位探員見外人出現覺得受到干擾,於是安靜地拿著甜甜圈走開了。她放入錄影帶讓他獨自觀看。

錄影顯然是用手持攝影機拍攝的,拍攝者手法不太專業,搖晃的鏡頭記錄了盜賊的行進路線。博斯猜測畫面一開始拍的應該是下水道的大出水口,一個方形地道通向攝影機閃光燈無法照到的幽深黑暗處。埃莉諾說得沒錯,地道很大,足以讓卡車通行。水泥地上有一股細流緩緩流過,地上和牆面下半部分有層菌藻,博斯幾乎聞到了潮溼的氣味。接著攝影機鏡頭往下,拍攝到灰綠色的地面,軟泥上可見輪胎痕跡。下一個畫面是盜賊在下水道牆壁上挖鑿出的地道入口,切割痕跡乾淨利落。此時畫面中有一雙手拿著圓形膠合板,埃莉諾說過那正是白天用來遮住洞口的板子,畫面上那雙手繼續往前移,然後出現某人頂著黑髮的頭。是魯克,他穿著黑色連身衣,背部印著白色的「fbi」字樣。他拿起膠合板放入洞口,大小完全吻合。

接下來畫面跳到盜賊挖掘的地道內部,博斯邊看邊感到一絲寒冷,越戰時爬地道的黑暗記憶再次湧現。畫面中的地道拐向右邊,牆上有蠟燭插在每隔六米左右挖出的小洞裡,燭光搖曳,帶著一種超現實感。據他判斷,地道向右延伸約二十米後接著向左轉,然後筆直延伸約三十米,牆上依舊燭光搖曳。最後攝影機來到地道盡頭,那兒有一堆水泥碎塊、扭曲的鋼筋和金屬片。接著鏡頭往上,拍到頭頂上方的一個大洞。光線從上方的金庫灑下。魯克穿著連身衣站在上面,低頭望向攝影機鏡頭。他伸出手指劃過脖子,讓攝影師切換畫面。下一個場景,攝影機來到金庫內部,以廣角鏡頭拍攝全景。正如博斯在報上看到的照片,金庫內數百個保險箱的門敞開著,空無一物的保險箱排列在地上。兩位犯罪現場鑑識人員正在保險箱門上採指紋。埃莉諾·威什與另一名探員一邊抬頭觀看保險箱門的金屬表面,一邊做筆記。攝影機鏡頭慢慢往下,拍到地面及通往下方地道的大洞,然後是一片漆黑。博斯將帶子倒回,並拿出來,放在她桌上。

「有意思,」他說,「我看到一些以前在越南地道曾見過的景象,但並無任何能令人直接聯想到越戰地鼠的特別之處,你們為何將矛頭指向梅多斯和我這種地道兵呢?」

「首先是因為c-4炸藥,」她說,「美國酒精、菸草、火器和爆炸物管理局(atf)派遣小組前往分析因爆炸而掉落的鋼筋混凝土,上面有炸藥的殘留物,atf的人經成分分析得知是c-4炸藥。你肯定知道美軍在越戰上使用了該炸藥,尤其越戰地鼠會使用這種炸藥從內部爆破地道。重點是目前已有更先進的炸藥,攻擊區域更集中,更易操作與引爆,甚至更便宜,而且操作安全、容易取得。因此我們推測——我的意思是atf分析室的人推測——對方之所以使用c-4炸藥,是因為以往接觸過覺得好用,因此我們立即猜測對方可能是越戰老兵。

「此案與越戰的另一個關聯是詭雷陷阱。我們認為他們進入金庫開始挖鑿之前,先在地道埋好泥雷做後防。我們提高警覺,讓atf警犬先行進入地道,以確定裡面沒有其他未引爆的c-4炸藥。結果警犬在地道內兩個地方嗅出有爆炸物的跡象,分別在地道中部以及雨水總管的地道入口處。不過這兩個地方已無炸藥,歹徒將炸藥帶走了。但是我們在這兩處的地面上都發現了樁孔及短鋼絲段——就像用鋼絲鉗剪鋼絲時留下的碎段。」

博斯說:「引爆詭雷的絆線。」

「沒錯,我們估計他們在地道內埋好詭雷以防不速之客。假如有人從後方向他們突襲,地道會爆炸,他們會被埋在希爾街地底下。不過好在歹徒離去時隨手帶走炸藥,省得我們不小心絆到了。」

博斯說:「但那炸藥一引爆,恐怕他們會與闖入者同歸於盡吧。」

「我們知道,這些人是鐵了心的。他們設好機關,也做好了送命的心理準備……不過,我們一開始並未立即鎖定越戰地鼠涉案,後來在下水道內檢視輪胎痕跡時有人注意到了某個現象,我們才開始懷疑。由於輪胎痕跡斷斷續續、並不完整,我們花了幾天時間才從地道追到了河灘的入口處。路徑並非筆直通暢,而是迂迴曲折,像迷宮一般,必須得熟悉方向才不會迷路。後來我們推測這些傢伙不會每晚都坐在車上走這條路,他們得靠手電筒與地圖尋找方向。」

「難道他們像童話《糖果屋歷險記》裡的兄妹漢賽爾和格蕾特爾一樣,沿途撒麵包屑嗎?」

「差不多。你知道水管牆面上有水電局檢查員所做的許多油漆標記,如此一來工作人員才知道身在何處、哪條線路通往何處,以及檢查日期等。牆上到處都是油漆,簡直就像東洛杉磯西班牙聚居區的7-11便利店牆面的塗鴉,因此我們推測歹徒做了標記以便認路。我們跟隨他們的行進路線,尋找重複出現的標記;只有一個,有點像和平記號,但沒有外圈,只有匆匆畫下的三筆。」

他知道那記號,二十年前他在越南的地道中也用過,用刀子在地道牆壁上迅速劃出三道。他們使用該記號標示前進方向,供返回時辨認路徑。

埃莉諾說:「當天有個警察——在洛杉磯警局將整件案子轉交給我們之前——一個搶劫組的警察表示他認得那個記號,因為越戰時美軍也使用過。他自己並非越戰地鼠,但是他把他了解的都告訴我們了,這就是我們找到關聯的經過。之後我們開始朝這個方向追查,到國防部與退伍軍人協會調閱檔案。我們查了梅多斯的檔案,也查了你和其他人的。」

「其他多少人?」

她將桌上一個厚達十五釐米的牛皮紙夾檔案推向他。

「檔案都在這兒,有興趣就自己看吧。」

此時,魯克走過來。

「埃莉諾探員跟我說了你要求出具證明的事,」他說,「沒問題,我大致擬好了內容,等威特科姆主任今天有空簽完名就可以給你。」

博斯沒接腔,於是魯克繼續。

「或許我們昨天反應過度了,但我後來做了解釋,希望你的上司和警方督察室的人不要有什麼誤會。」他露出一抹連政客也會羨慕不已的笑容,「哦,對了,我想告訴你,你的經歷令我佩服,部隊裡的經歷。我自己也在越南待了三期,但從沒進過那些令人生畏的地道,不過的確參與了越戰,一直到戰事結束為止。真是可惜啊!」

「可惜什麼,戰爭結束了嗎?」

魯克久久注視著他,博斯見他的臉從眉毛中間開始漲紅。魯克這人膚色蒼白,又有點泛黃,氣色不佳,一副嘴裡含著酸糖果的苦瓜樣。他比博斯年長几歲,兩人身高差不多,但是魯克更壯一些,他身穿聯邦調查局傳統的藍色制服外套和淺藍色直排扣襯衫,搭配一條象徵權威的紅色領帶。

「聽我說,博斯警探,你不喜歡我無妨,」魯克說,「但是請和我同心協力偵辦此案,畢竟我們的目標一致。」

博斯暫時妥協了。

「你希望我怎麼做?請你說清楚。我究竟只是一個在旁邊跑龍套的,還是你真的希望我全力辦案?」

「博斯,你是頂尖高手,不是嗎?露一手讓我們瞧瞧。繼續追查你的案子,正如你昨天說的那樣,你的目的是找出殺害梅多斯的兇手,我們則希望找到拆了西部銀行的歹徒,所以我們希望你全力辦案。就按照你平日辦案的方式進行,只不過多了埃莉諾專員當你的搭檔。」

魯克說完便走出小組辦公室。博斯猜測在走廊僻靜的地方,一定有他私人專屬的辦公室。他轉向埃莉諾的辦公桌,拿起那沓檔案,說:「好吧,咱們出發。」

埃莉諾簽字取了一輛聯邦調查局的公務車。博斯坐在副駕駛座,將那沓部隊服役記錄放在大腿上翻閱。他注意到自己的檔案被放在最上方。他大概瀏覽了下其他人的檔案,但只認得梅多斯的名字。

「去哪兒?」埃莉諾邊問邊將車駛出車庫,經過韋特倫大道上了威爾榭大道。

「好萊塢區。」他說,「魯克平常都這麼難搞嗎?」

她往東轉,露出異樣的微笑,博斯不禁懷疑她和魯克是否有另一層關係。

「如果他需要嚴肅的話,」她說,「不過他是個優秀的長官,將小組管理得相當好。我猜他天生是那種領導型人物,我記得他說過在西貢服役時負責管理整個部隊呢。」

博斯心想,她和魯克肯定沒有曖昧關係。沒人會在維護自己心上人時用「優秀的長官」這種詞,他們肯定沒有關係。

「論管理,他可能選錯地方了,」博斯說,「我們到好萊塢大道中國劇院南邊的地方。」

開車抵達目的地需要十五分鐘,他開啟最上方的那份檔案——是他自己的——開始翻閱。他發現心理評估報告中夾了一張黑白照片,就像遺照似的。照片中的年輕男子身穿制服,青澀的臉龐上絲毫沒有歲月的痕跡。

「你理平頭挺好看的,」埃莉諾開口打斷他的思緒,「我看到那照片時不禁想起了我哥哥。」

博斯看了她一眼,但沒有說話。然後他將照片放回,繼續瀏覽檔案裡的一份份檔案,閱讀零零散散的資訊——檔案中的自己就像個陌生人。

埃莉諾說:「我們在南加州地區一共找到了九個有越戰地道經驗的人,一一查過後確認有嫌疑的只有一個,就是梅多斯。他是毒蟲,有犯罪前科,而且他從越戰歸來後,仍有從事地道工作的記錄。」她沉默地開了一會兒,他則繼續翻閱檔案。然後她說:「案發之後,我們監視了他一個月。」

「他做了些什麼?」

「不好說,他可能在進行一些毒品交易,不過我們一直無法確定。他大約每隔三天到威尼斯買較廉價的棕色墨西哥海洛因,不過看上去只是供自己吸食。就算他真的賣,也沒有顧客上門。在我們監視他的一整月中,他家都沒有訪客。假如我們能證明他在販賣毒品,就可以逮捕他並以此為籌碼,審問他銀行盜竊案一事。」

她沉默片刻,然後說:「他真的沒販賣毒品。」博斯覺得她的語氣並不是想說服別人,而是在說服自己。

他說:「我相信你。」

「你打算告訴我咱們到好萊塢區幹什麼嗎?」

「去找一個目擊證人,一個可能的目擊證人。在你們進行監視的那個月,梅多斯生活情況如何?我指的是他的經濟狀況。他怎麼有錢去威尼斯買毒品?」

「據我們所知,他靠社會救濟金和退伍軍人協會每月發的傷殘津貼生活,就這樣。」

「為何你們監視了一個月就收手了?」

「我們手上一點證據也沒有,甚至連他是否涉案都不確定。我們——」

「是誰決定停止行動的?」

「魯克。他在——」

「是領導啊。」

「讓我說完。他在未得到任何確切結論的情況下,覺得繼續耗費人力進行監視沒有必要。我們當初純粹憑直覺行動,沒有任何證據。你在事後看之前的情況當然有不同看法,但當時銀行盜竊案几乎已過去了兩個月,都沒有證據指向他。事實上,後來我們只是照例行事。我們想不管犯案的人是誰,可能都跑到摩納哥或者阿根廷逍遙快活了,怎麼可能還住河谷區的破公寓,去威尼斯海灘找棕色的焦油海洛因?當時看來,繼續跟著梅多斯毫無意義,魯克決定停止監視,我也同意了。現在我們才知道事情搞砸了。你滿意了吧?」

博斯沒回答,他知道魯克停止監視的決定是正確的。在警界放馬後炮太容易了,他換了個話題。

「你們是否想過為何盜賊偏偏挑了西部銀行?為何不選富國銀行或貝弗利山莊某銀行的金庫?說不定貝弗利山莊的銀行錢更多。你也說過這些地下管道能通往任何地方,不是嗎?」

「的確如此,我也想不通。或許他們之所以挑選市區的銀行,是因為希望有整整三天時間撬開保險櫃,而且他們知道市區的銀行星期六不營業,或許只有梅多斯和他的同夥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對了,我們專程來這地方找什麼人?報告上根本沒提到什麼證人。他能證明什麼?」

他們到達中國劇院南側一帶,街道兩旁有很多破舊的汽車旅館,當年剛建完時恐怕已是這幅蕭條景象,博斯指了指其中一家叫藍色城堡的旅館,並讓她停車。藍色城堡的外觀與街道上其他汽車旅館一樣破敗,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早期的混凝土樣式,淺藍色牆面與深藍色窗框的油漆斑駁脫落,兩層樓高的庭院式建築,幾乎每扇敞開的窗戶外面都掛著毛巾和衣物。博斯很清楚這種房子裡面會更加醜陋,會有十來個離家出走的少年擠在一個房間內,最強悍的人獨佔床位,其他人則睡在地板上或浴缸裡。在這條大道附近的巷弄之間有許多這樣的旅館,以前如此,以後亦如此。

他們坐在聯邦調查局公務車內觀察那家汽車旅館時,博斯告訴埃莉諾他在水庫排水管上發現的未完成的塗鴉,還有匿名報案電話等線索,他認為報案者與噴畫的少年是同一人——愛德華·涅斯,綽號阿鯊。

「這些離家出走少年喜歡在外拉幫結夥,」博斯下車時說,「不算是幫派,與地盤無關,而是為了自我保護和交易方便。根據crash組的檔案記錄,過去幾個月阿鯊的小團體一直在藍色城堡這兒逗留。」

博斯關上車門時,注意到半條街外有一輛車靠路邊停下了。他迅速瞥了一眼那輛車,並不覺得眼熟。他隱約察覺到車內有兩個身影,但距離太遠無法確定,也無法得知對方是不是劉易斯與克拉克。他踏上石板路,前往汽車旅館,入口處的上方掛著一塊殘缺的霓虹燈招牌。

博斯進入汽車旅館,見到一個老人坐在櫃檯玻璃窗後面,玻璃窗下方放著一個托盤,老人正看著聖安妮塔賽馬場當天的綠色賽馬券。待博斯與埃莉諾走到櫃檯時,他才將目光從賽馬券上移開。

「警官,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

老人神情憔悴,眼中只有賽馬賭率,對身旁事物漠不關心。他在警察未進門時就已看出他們的身份,而且也知道最好乖乖合作,省得麻煩。

「我們要找的少年名叫阿鯊,」博斯說,「他住幾號房?」

「七號,但是他出去了,我猜應該是。如果他在,通常摩托車會停在外面走廊上。這會兒摩托車不在,他肯定出門了。」

「嗯。七號房還有其他人嗎?」

「當然有,總有人在。」

「在一樓嗎?」

「沒錯。」

「房間有後門或窗戶嗎?」

「都有。後門是拉門,更換拉門很貴的。」

老人把手伸向鑰匙架,從鉤子上拿下標著七號的鑰匙,把鑰匙放在他和博斯之間的櫃檯窗戶下的托盤內。

皮爾斯·劉易斯警探在皮夾內找到一張銀行自動提款機的收據拿來剔牙。似乎他早餐吃的香腸還卡在牙縫裡,他將紙片來回穿梭於牙縫之間,直到覺得弄乾淨了為止,然後他咂了咂嘴,好像不太滿意。

唐·克拉克說:「怎麼了?」他對搭檔的行為模式瞭如指掌,剔牙和咂嘴表示他因某事感到煩躁。

「沒什麼,只是我認為他可能認出我們了,」劉易斯將那收據丟出車窗後說,「他們下車時,他朝這邊看了一眼。雖然那動作非常快,但我猜他認出我們了。」

「怎麼可能,假如他真的認出我們,肯定會立刻衝上來鬧事。這些人就是那副死樣子,先鬧事,然後告我們。假如他真的看到我們,警察保護協會的人這會兒也肯定來找碴了。說真的,警察是最不容易察覺自己被跟蹤的。」

劉易斯說:「嗯……或許吧。」他決定暫時放下此事,但仍有些擔心,這次一定要將事情搞定。上回他明明可以讓博斯死得很難看,偏偏那大下巴歐文要他和克拉克放手,才讓博斯逃出手掌心。劉易斯默默向自己保證,這次絕對不會了,這一次,他要讓博斯身敗名裂。

「你在做筆記嗎?」他問自己搭檔,「你猜他們去那破房子幹什麼?」

「找東西。」

「胡扯吧,你真的這麼想?」

「媽的,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劉易斯將目光從「藍色城堡」移回搭檔身上,克拉克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座椅的後背被調成了六十度角。他戴的太陽鏡會反光,很難判斷是否醒著。

劉易斯大聲問:「你到底有沒有做記錄?」

「你不會自己寫啊?」

「因為我在開車。我們明明說好了。你不想開車,就得做記錄、拍照片。別再囉唆了,隨便寫點什麼都好,對歐文才好交代。否則他可能將矛頭轉向我們,先不管博斯,反而對我們‘內調’了。」

「是‘內部調查’,就算私下說話也不可以走捷徑。」

「去你的。」

克拉克竊笑著,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拿出筆記本,又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支高仕牌金筆。看見搭檔開始做筆記,劉易斯感到很滿意,又將目光移回汽車旅館,此刻他發現一個金髮梳辮子頭的少年騎著黃色摩托車在路上轉了兩圈。少年騎到剛才劉易斯看到的博斯與fbi女探員下來的那輛車旁邊,用手遮住陽光向駕駛座車窗內看去。

劉易斯說:「這是怎麼回事?」

「只是個小子,」正在做筆記的克拉克抬頭說,「他可能在找汽車音響準備行竊。假如他動手,咱們該怎麼辦?暴露監視行動,就為了搶救那渾蛋的音響嗎?」

「咱們靜觀其變,什麼也不幹,而且他不會動手的。他看到車內有摩托羅拉雙向對講機,知道那是警車。你瞧,他準備閃人了。」

少年加快速度,騎著摩托車在街上又轉了兩圈,眼睛始終盯著汽車旅館的大門。他繞過一旁的停車場,然後又回到街上。接著他在一輛停放於路邊的廢舊大眾廂型車後方停下,用那輛車做掩護——看樣子他想透過車窗觀察汽車旅館的動靜,卻沒注意到停在他身後半條街遠處的車內就坐著兩個警察。

「小子,快點閃開,」克拉克說,「不然我打電話叫巡警來招呼你,該死的少年犯!」

「快拿相機拍兩張他的照片,」劉易斯說,「說不定將來會派上用場。對了,既然要拍,順便拍下汽車旅館招牌上的電話號碼,我們之後還得打電話查清楚博斯和那fbi小妞在裡面搞什麼鬼。」

劉易斯完全可以自己拿起座位上的相機拍攝,但如此一來可能會破壞兩人在監視期間的微妙分工,開了這個頭可不好。按約定駕駛員負責開車,坐副駕駛座的人則負責做筆記,以及打理所有相關雜務。

克拉克盡職地拿起裝了長鏡頭的相機,拍攝摩托車少年的照片。

劉易斯說:「摩托車牌照的照片也拍一張。」

「我知道該怎麼做。」克拉克邊說邊放下相機。

「你有汽車旅館的電話號碼嗎?我們可得打電話問清楚。」

「有,我這會兒不正在寫嗎?有什麼大不了的?博斯可能只是忙著搞女人,搞的還是聯邦調查局的上好貨色。說不定我們打完電話會發現,他們就是去開房的!」

劉易斯看著克拉克在監視記錄上寫下汽車旅館的電話號碼。

「也可能不是,」劉易斯說,「他們才剛認識,而且我不認為他會那麼蠢,他們肯定是進去找人了,可能是證人。」

「但是命案報告里根本沒提到證人啊。」

「他肯定留了一手,典型的博斯作風。他辦案一向如此。」

克拉克沒說話。劉易斯又回頭看了看「藍色城堡」前的街道,此時他發現少年已不見蹤影,摩托車也不知去向。

博斯等待片刻,讓埃莉諾·威什到「藍色城堡」後方守著,觀察七號房後門的動靜。他傾身將耳朵貼在門上,依稀聽見窸窣的聲響和斷斷續續的話語,房內有人。是時候了,他用力敲門,接著聽見門後有人在地毯上快速走過,但無人應門。他再次敲門,等待著,然後聽見一個女孩的聲音。

「是誰?」

「警察,」博斯說,「我們想找阿鯊談談。」

「他不在。」

「那麼我們想和你談談。」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請你開門。」

房內又是一陣聲響,像是有人撞到傢俱,依然無人應門。接著他聽見滑輪滾動的聲音,玻璃門拉開了。他迅速將鑰匙插入門鎖,開門瞥見一男子正衝出後門並從門廊跳到外面的地上,不是阿鯊。博斯聽見外面傳來埃莉諾的聲音,她喝令那個男子站住。

博斯匆匆掃視屋內陳設,玄關左側有一個衣櫃,右側則是浴室,衣櫃和浴室都空著,只有一些衣物散放在衣櫃底下。兩張大雙人床分別靠在兩面牆上,彼此相對,梳妝檯上方的牆上有面鏡子,棕黃色地毯鋪在床邊,通往浴室走廊的地方已被磨平。一個嬌小的金髮女孩身上裹著床單,坐在其中一張床的床沿,看起來約莫十七歲。博斯看見泛黃的床單佈下印出她一側的乳頭輪廓,房間裡充斥著廉價香水和汗臭的味道。

埃莉諾從外面喊道:「博斯,你在裡面沒事吧?」他看不見她,因為拉門上掛著一塊充當窗簾的床單。

「沒事,你呢?」

「沒事,這是些什麼人?」

博斯走到拉門處往外看,埃莉諾站在一名男子後方,那男子雙臂張開,雙手放在汽車旅館後牆上,他約莫三十歲,有一種剛從監獄蹲了個把月出來的蒼白氣色;男子褲子的前門敞開,格子襯衫的紐扣也扣錯了,他低頭盯著地板,拼命想替自己辯解,大腦卻一片空白,只能瞪著雙眼。博斯對於男子毅然決定先扣襯衫紐扣再拉褲子拉鏈的先後順序不免感到意外。

「他身上沒什麼東西,」她說,「只是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看樣子是誘拐未成年少女,假如你想花時間查的話。不然放了他算了。」

博斯轉身看著坐在床邊的女孩。

「說老實話,你多大了?他付了多少錢?我不是來抓你的。」

她想了片刻,博斯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

「快十七了,」她不耐煩地說,「他沒付我錢。他說他會付錢,但還沒來得及付。」

「你們這小團體誰是老大,阿鯊嗎?難道他沒提醒過你要先收錢嗎?」

「阿鯊有時不在,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

「聽說的。他今天到哪兒去了?」

「我說過了,不知道。」

穿格子襯衫的男子從前門進入房間,埃莉諾尾隨在後。男子雙手被手銬銬在後面。

「我打算逮捕他,我一定要這麼做。這實在太過分了,她看起來才——」

男子說:「她告訴我她已經十八歲了。」

博斯走到他面前,伸出一隻手指撩起他的襯衫。胸膛上文著一隻藍色的老鷹,爪子裡攥著匕首和納粹標誌,下方寫著「一個國家」的字樣。博斯知道那代表著雅利安人的國家,是監獄裡白人極端分子幫派的標誌。他鬆開手,襯衫落回原處。

博斯問:「嘿,你出來多久了?」

「嘿,拜託,老兄,」穿格子襯衫的男子說,「這根本沒道理嘛,是她在街上把我拉進來的,至少也得讓我先扣上這該死的褲子,這算什麼事!」

女孩說:「渾蛋,付錢!」

她從床上跳起來,裹住身體的床單落在地板上,她全身赤裸地撲向嫖客的褲子口袋。

「把她拉開,把她拉開,」他邊喊邊左躲右閃,想避開她的手,「你們看見了吧!應該抓她才對,不是抓我啊。」

博斯上前分開兩人,並將女孩推回床上,他走到男子後面,對埃莉諾說:「給我鑰匙。」

她沒反應,於是他伸進自己的口袋拿出手銬鑰匙。警察的鑰匙可以開啟所有手銬。博斯開啟那男子的手銬並帶他到前門,開門將他往外推。男子在走廊停下,忙著扣上褲子,正好給了博斯機會抬起大腳朝他屁股狠狠一踹:「你這猥褻少女的變態,快滾吧!」男子在走廊上踉蹌離去。「今天算你走狗屎運!」博斯衝他的背影說。

博斯回到房間時,女孩又裹著髒床單。他轉頭看埃莉諾,見她眼神里帶著怒火,他知道令她惱火的不只是那個穿格子襯衫的男子。博斯看著女孩,說:「拿著你的衣服,到浴室穿上。」他見她無反應,於是拉高嗓門:「動作快點!」

她從床邊地板上拾起衣物,那條床單滑落在地面上,她赤裸著走進浴室。博斯轉身面對埃莉諾。

「我們還有正事要辦,」他說,「假如你真逮捕了他,接下來整個下午都得忙著記錄女孩的陳述並對他提出指控。事實上,這屬於地方起訴案件,所以到頭來必須由我對他提出指控。而且這案子很難說,可能判重罪,也可能是輕罪。地方檢察官只要看她一眼,肯定認為是輕罪案件,甚至可能不提起訴訟,所以根本不值得大費周章。埃莉諾探員,我們這種小地方就是這樣。」

她怒視著他,上回他在餐廳抓住她手腕不讓她離去時也是這種眼神。

「博斯,我認為值得,你以後別再自作主張了。」

他們兩人站在那兒對視,直到女孩從浴室裡走出來。她身穿黑色無袖緊身上衣,搭配褪色牛仔褲,膝蓋處有破洞。女孩沒穿鞋。博斯注意到她的腳指甲塗了紅色指甲油。她坐在床上,一言不發。

博斯說:「我們必須找阿鯊談談。」

「談什麼?你有煙嗎?」

他拿出一包煙,輕敲出一根給她。他給她火柴,她自己點上。

她又問:「談什麼?」

「星期六晚上的事,」埃莉諾簡短地說,「我們不想逮捕他,也不想找他麻煩,只想問他幾個問題。」

女孩說:「那我呢?」

埃莉諾說:「什麼意思?」

「你們要逮捕我嗎?」

「你的意思是,我們是否會將你轉交給少年輔導中心?」博斯看著埃莉諾,想看看她的反應,但她臉上毫無表情。於是他說:「如果你幫我們,我們就不打電話通知輔導中心。你叫什麼名字?真正的名字。」

「貝蒂珍·費爾克。」

「嗯,貝蒂珍,你真的不知道阿鯊人在何處?我們只是想找他談談。」

「我只知道他出去工作了。」

「什麼意思?在哪兒?」

「在‘同志村’。他可能和阿森、阿摩一起去辦事。」

「他們也是小團體裡的人?」

「對。」

「他們去‘同志村’哪一區?」

「他們沒說,我猜他們去了同性戀聚集的區域,你知道吧?」

女孩可能無法說得更確切,或許她也不想。博斯知道這無妨,他有相關地址,肯定能在聖莫尼卡大道上找到阿鯊。

「謝謝你。」他對女孩說,之後開始朝前門走,在走廊上走了一半,埃莉諾才氣沖沖地快步踏出房間,跟在他後面。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在前臺旁走廊上的公用電話前停下腳步,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電話簿,找到「少年輔導中心」的電話並開始撥號。接線員請他稍候,兩分鐘後電話被轉到自動語音專線,他報告了日期、時間以及貝蒂珍·費爾克目前所在的位置,說她可能是個離家出走的孩子。然後他掛上電話,不知他們要過多少天才能聽到這條留言,又要等多久才能找到貝蒂珍。

他們在聖莫尼卡大道上一路駛入好萊塢西區,她依舊怒氣難消。博斯試圖為自己辯解,但一點效果也沒有,只好靜靜地聽她說。

「這是信任的問題,」埃莉諾說,「我不在乎我們共事時間的長短,如果你想繼續一個人逞英雄,我們之間就不可能有信任,這樁任務也別想成功了。」

他注視著副駕駛座一側的後視鏡,他剛調了鏡子角度,以便看清楚剛才駛離路邊、從「藍色城堡」開始跟蹤他們的那輛車,此刻他確定車裡的人是劉易斯和克拉克。等紅燈時,那輛車離他們只有三輛車的距離,他看見方向盤後面是劉易斯那粗脖子和小平頭。博斯沒告訴埃莉諾他們被人跟蹤了,他不想明說,她正專注於其他事情。他一邊觀察那輛尾隨的車,一邊聽她抱怨他剛才處理事情有多糟糕。

最後他說:「梅多斯的屍體在星期日被發現,今天是星期二,命案組警探都知道時間是破案的關鍵。很抱歉,我別無選擇,我不認為浪費一天時間逮捕、起訴一個渾蛋對我們有幫助,而且他也可能是被芳齡十七但從業歷史久遠的妓女誘入汽車旅館內的。我也不認為等少年輔導中心的人來接走那女孩有任何意義,因為我敢打賭輔導中心已經知道她的存在以及她的行蹤——假如他們想找到她的話。簡言之,我想繼續辦案;其他人處理他們負責的事務,我則做好分內工作,這也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在前面那家拉格泰姆咖啡館放慢車速,這是我在資料中看到的一個地點。」

「博斯,我和你一樣想破這案子,所以別他媽的自以為是,彷彿只有你這大俠有要務在身,而我就是個跑龍套的。此案由我們兩人共同負責,你別忘了。」

她在那家露天咖啡館前放慢車速,一對對男人坐在玻璃面桌子旁的白色鑄鐵椅子上,喝著玻璃杯裡的冰茶,杯沿還裝飾著檸檬片。幾位男子打量了一下博斯,然後很快別過頭去,顯然沒什麼興趣。博斯在車上掃視用餐區,不見阿鯊的蹤影。車輛緩緩駛過,他往旁邊的小巷裡望了望,見幾個年輕人在裡面晃悠,但年紀都比阿鯊大。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他們開車穿梭於聖莫尼卡大道附近的同性戀酒吧和餐廳,仍不見阿鯊的蹤影。博斯注意到一直尾隨在後且保持距離的督察室的車子,埃莉諾對此未置一語,但博斯知道執法人員通常最後才注意到自己是被監視的人,因為他們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被監視,他們自認為是狩獵者,不是獵物。

博斯不知道劉易斯和克拉克在打什麼主意,難道他們以為他跟fbi探員一起查案時會犯法或違反警察規定嗎?他開始猜測那可能是那兩位警探的私下行動,純粹想逞點威風,說不定他們就希望博斯發現他們呢,好用心理戰術嚇唬他。他讓埃莉諾在前方巴尼酒吧路邊停車,然後跳下車,走向那家歷史悠久的酒吧門口附近的公用電話。他撥通了總局帕克中心督察室的專線,那號碼並非供大眾使用,但去年他被督察室調查並停職在家時,他必須每天兩次打電話報告,因此早已背熟號碼。一位執勤女警官接起電話。

「請問劉易斯或克拉克在嗎?」

「不,先生,他們不在。您要留言嗎?」

「不用了,謝謝。呃,我是好萊塢分局的龐茲警督。他們只是暫時外出嗎?我需要和他們確認一件事。」

「他們應該是下午才上班。」

博斯結束通話了電話,劉易斯和克拉克下午四點才上班。他們或許是虛張聲勢想嚇唬他,也可能是他這次太不給他們面子,所以他們犧牲下班時間來盯他,想挽回一點顏面。他回到車上,告訴埃莉諾他打電話回局裡查了留言。正當她將車子開回馬路上時,他忽然發現那輛黃色摩托車倚在一臺路邊停車計時收費機旁,就在距巴尼酒吧半條街遠的煎餅餐廳前面。

「在那兒,」他指著前面說,「開到摩托車旁邊,我來記下車牌號碼。假如是他的車,我們先按兵不動。」

確實是阿鯊的摩托車,博斯將車牌號碼與他在crash組查詢那小子的檔案時記下的筆記內容進行比對,結果符合,但仍不見少年蹤影。埃莉諾繞了一圈,回到剛才停車讓博斯打電話的酒吧前面。

「所以我們就坐著乾等?」她說,「因為你認為這小子可能是目擊證人。」

「沒錯,我的確這麼認為。但是我們不需要浪費兩個人的時間,你可以先走,我留在這兒就行。我可以進酒吧點一杯亨利啤酒和一盤辣小菜,坐在窗邊觀察動靜。」

「沒關係,我和你一起等。」

博斯往椅背上一靠,等待著。他拿出一包香菸,但還沒來得及取出一支便被制止了。

她問:「你聽過煙霧風險的統計資料嗎?」

「什麼?」

「博斯,吸二手菸有致命危險。上個月環保局才釋出了正式報告,報告上寫著吸二手菸會致癌,他們表示美國每年有三千人由於被動吸菸而患肺癌。你這麼做是在傷害你自己和我的生命,請你別這樣。」

他將香菸放回外套口袋內。他們觀察那輛摩托車,車用鏈條鎖鎖在計時收費機下方。博斯幾次瞥向後視鏡,不見督察室那輛車,他也趁埃莉諾不注意時偶爾偷瞄她。隨著高峰時刻到來,聖莫尼卡大道上車流量逐漸增多。埃莉諾緊閉車窗以降低尾氣的吸入量,如此一來車內相當悶熱。

他們大約監視了一小時後,她問:「你為什麼一直盯著我?」

「我盯著你?有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