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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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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當然沒問題了。」

葛蘭特整理了一下外套並領博斯朝金庫走去,一道玻璃牆和防入侵陷阱門將半圓形金庫與其他區域分開。葛蘭特對著玻璃揮手並說:「雙層強化玻璃,兩片玻璃之間裝了震動感應帶,讓歹徒無機可乘。外面窗戶上也有同樣的裝置,基本上金庫由兩層兩釐米厚的玻璃封住。」

葛蘭特再次像模特在競猜節目裡展示獎品一樣,指著防入侵檢測裝置門旁一個箱子一樣的裝置。箱子大概像辦公室飲水機那麼大,頂端鑲著一個白色塑膠圈,圓圈上有一個黑色的手掌輪廓,手指呈張開狀。

「若要進入金庫,電腦裡必須有手的資料。手骨結構,你看著。」

他把手放在黑色輪廓上,機器開始運轉,白色塑膠圈從內部亮起。一束光從下方掃過塑膠圈及葛蘭特的手,就像影印機一樣。

「x光,」葛蘭特說,「比指紋還要精確,而且電腦可在六秒內處理完畢。」

六秒後,機器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第一道防入侵陷阱門的電子鎖應聲開啟。「您瞧,龐茲先生,您的手就是您在此地的簽名,無須用到姓名。您為保險箱設定一個編號,然後我們在檔案上建立您的手骨結構資料,之後您只需花六秒即可進入金庫。」

此時博斯聽見後方傳來那個叫埃弗裡的職員的聲音:「哦,龍先生,您看完了嗎?」

博斯轉頭瞥見阮陳從凹室出來,此刻他自己拿著那隻手提箱,其中一個保鏢則提著保險箱,另一個大塊頭保鏢正看著博斯。博斯回頭對葛蘭特說:「我們進去吧。」

他隨葛蘭特通過防入侵陷阱門,門隨即關上,他們進入由玻璃與白鋼圍起約兩座電話亭大小的空間。盡頭處有第二道門,門後站著一個穿制服的警衛。

「這是我們借鑑洛杉磯監獄的一個小細節,」葛蘭特說,「前方的門無法開啟,除非我們後方的門已關閉且鎖上。我們的武裝警衛莫利做最後的親自檢查並開啟最後一道門。龐茲先生,您瞧,本公司的安全保障是人性與科技兼具的。」他對莫利點點頭,對方開啟陷阱裝置門鎖並開啟門。博斯與葛蘭特踏出小空間,進入金庫。博斯並未多費口舌,只是利用了葛蘭特的貪婪並隨口捏造了貝爾區的住址,就不費吹灰之力穿過了重重安全防線。

「現在我們進去吧。」葛蘭特說著做出一個迎賓手勢,有如盛情的主人。

金庫比博斯想象中大,房間並不寬,不過向前一直延伸至股票大樓,兩邊的牆上和中間的鋼架上全是保險箱。兩人沿著左側的通道往裡走,葛蘭特解釋說中間的保險箱是供有較大存放空間需求的客戶使用的。博斯看見中間保險箱的門比兩側牆上的大得多,有些甚至大到人可以直接走進去。葛蘭特見博斯盯著那些大保險箱瞧,於是露出笑容。

「皮草,」他說,「貂皮。我們為客戶儲存昂貴的皮草和禮服等,生意相當不錯。貝弗利山莊的女士們換季時會將珍貴衣物存放於此,不僅保值,也能獲得心靈的平靜。」

博斯對銷售員的廢話充耳不聞,觀察阮陳走入金庫,埃弗裡跟隨在後。阮陳仍拿著手提箱,博斯發現他手腕上戴著一根發亮的金屬鏈——他把手提箱銬在自己手上了。博斯腎上腺素急速攀升。埃弗裡來到標著二三七號的敞開的櫃門前,並將保險箱輕輕放入。他關上門,將一把鑰匙插入門上兩個鎖孔中的一個;阮陳上前,將自己的鑰匙插入另一個鎖孔並轉動。然後他向埃弗裡點頭,兩人一同走出金庫,這期間阮陳未看博斯一眼。

阮陳一走,博斯隨即表示已看夠了金庫,並往外走。他走到雙層玻璃前望向外面的威爾榭大道,見阮陳由兩個大塊頭保鏢左右護衛著前往賓士車的停放地點,無人跟蹤他們。博斯環視附近但未見埃莉諾的蹤影。

「龐茲先生,出了什麼事嗎?」葛蘭特在後面說。

「沒錯,」博斯說,他把手伸到外套口袋裡拿出警徽皮夾,將它高舉,好讓後方的葛蘭特看個清楚。「快給我找經理來。還有,別再叫我龐茲先生了。」

劉易斯站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達令餐館旁的電話亭前方。他在街角附近,距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約一個路口遠。瑪麗·格羅索警官方才接起電話,表示立即請副局長歐文來接電話,這會兒已過去一分鐘。劉易斯在心裡嘀咕著,假如歐文希望他們每小時報告最新進展——而且必須通過陸上電話線,那麼他至少要在下屬彙報時立刻接起那該死的電話吧。他將話筒換到另一側,然後翻著外套口袋找東西剔牙。由於手不斷摩擦著口袋,他的手腕處有點疼。不過想到被博斯銬住那一幕他就一肚子火,因此劉易斯試著將注意力放在案件調查上。他不清楚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知博斯與聯邦調查局那女人在搞什麼,但歐文相信那肯定涉及不法勾當,克拉克也有同感。劉易斯在公用電話旁向自己保證:倘若真是如此,到時候他絕對不會錯過給博斯狠狠銬緊手銬的機會。

一個眼神恐怖、滿頭白髮的老流浪漢拖著步子來到劉易斯旁邊另一臺公用電話前,檢查投幣口是否有零錢,結果沒有。他又把手伸向劉易斯正在使用的電話投幣口,但這位督察室警探立即將他的手拿開了。

劉易斯說:「老頭,裡頭就算有錢也是我的。」

流浪漢毫不氣餒地說:「給我個硬幣,讓我買東西吃,好嗎?」

劉易斯說:「媽的,給我滾蛋!」

有個聲音說:「什麼?」

「什麼?」劉易斯說完立即發現那聲音來自話筒,是歐文。「呃,長官,我不是在對您說話。我不知道您接了——呃,是這樣的,這兒有個人很麻煩。我——」

「你用那種口氣對普通人說話?」

劉易斯把手伸進長褲口袋,抽出一張一美元紙鈔,他把錢遞給白髮老人之後轟蒼蠅似的將他趕走。

「劉易斯警探,你還線上嗎?」

「是的,長官。抱歉,我已經擺平他了。我想向長官報告,出現重要進展了。」

他希望這句話能讓歐文轉移注意力,忘記他方才的輕率表現。

歐文說:「說吧,博斯仍在你們的視線範圍內嗎?」

劉易斯鬆了一口氣。

「是的,」他說,「在我向長官報告的同時,克拉克警官繼續留意著他的動向。」

「很好,開始說吧。今天星期五,時候不早了,我想在合適的時間回到家。」

接下來十五分鐘,劉易斯向歐文匯報了博斯從橘郡跟蹤金色賓士到達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的過程。他表示跟蹤行動在保險金庫停止,看來那裡應該是預想中的目的地。

「博斯和聯邦調查局那女人這會兒在做什麼?」

「他們仍在裡面,看來是在詢問經理。事情不對勁,原本他們似乎不知道目的地在何處,不過他們到達此處之後,立刻知道猜中了。」

「猜中了什麼?」

「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他們在搞的事。我猜他們跟蹤的那人在這兒存放了東西,這棟大樓前方窗戶裡有個金庫,很大的金庫。」

「我知道那地方。」

接著歐文沉默許久,劉易斯雖已結束報告,不過他很識相,沒有打斷長官的思考。他開始做白日夢,想象將博斯雙手拉到背後銬上,並押著他走過一大群電視攝影機。

「我不清楚他們的計劃,」歐文說,「不過我要你們繼續跟著。就算他們今天不回家,也得繼續跟著。明白了嗎?」

「是的,長官。」

「假如他們讓賓士車自行離開,那麼他們的目標肯定是金庫,他們會守著金庫進行監視,而你們也繼續守著他們,進行監視。」

「是的,長官。」劉易斯嘴上這麼說,不過仍一頭霧水。

接下來十分鐘,歐文開始下達指令並對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進行猜測,劉易斯抽出小筆記本和筆做速記。歐文在單邊對話結束前,把自己家的電話號碼給了劉易斯,並說:「未徵得我的同意之前,不許擅自行動。你可以隨時打這個電話與我聯絡,白天晚上都行。明白了嗎?」

「是的,長官。」劉易斯急切地說。

歐文沒再說話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博斯在接待區等埃莉諾過來,他一直沒向葛蘭特和其他銷售員做任何解釋,那幾個人坐在華麗的辦公桌前驚愕地張著嘴巴。埃莉諾來到門口時發現門鎖上了,她敲門並亮出警徽。警衛放行,她走入接待區。

銷售員埃弗里正準備開口時,博斯說:「這位是聯邦調查局探員埃莉諾·威什,她和我是一起的,我們打算先到後面那間貴賓室私下談談,只要一分鐘。如果你們的主管在這兒,最好叫他過來,我們出來時想與他談談。」

埃弗裡仍有些緊張困惑,指了指第二道門。博斯進入第三道門,埃莉諾跟著進去,他當著三位銷售員的面關上門並鎖上。

「快告訴我有何進展,我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些什麼。」他壓低聲音說話,同時檢視房內桌椅附近是否有阮陳不慎忘了帶走的紙片或其他東西,但並沒有。他開啟桃花心木辦公桌的抽屜,裡面有鋼筆、鉛筆、信封和一沓高階書寫紙,此外別無他物。門對面靠牆擺放的小桌上有一臺傳真機,不過並未啟動。

「我們靜觀其變,」她說話速度很快,「魯克表示會召集一個地道小組下去檢視。他們打算先聯絡水電局,瞭解地道的實際情況。這樣他們就能推斷出最適合進行挖鑿的地點,然後從那兒展開行動。博斯,你真的認為就是這地方嗎?」

他點點頭,本來想微笑,不過他並未這麼做。她的興奮之情也傳染給他了。

「他有沒有及時派人跟上阮陳?」他問,「對了,這兒的人叫他龍先生。」

此時,有人敲門說:「抱歉,打擾了。」博斯與埃莉諾沒有理會。

「阮陳,卜吉米,這會兒成了龍先生,」埃莉諾說,「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跟上了,魯克表示會盡力而為,我給了他賓士車牌號碼和停放地點,我想我們待會兒才會知道結果。他表示也會派一組人過來參與監視行動,我們八點在馬路對面的停車場碰頭商量。這兒的人怎麼說?」

「我還沒向他們透露任何細節。」

外面的人又開始敲門,這次敲得更響。

「那好,咱們去見主管吧。」

原來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的所有人和老闆,正是埃弗裡的父親——馬丁·b.埃弗裡三世。他與大部分金庫客戶一樣家世背景顯赫,並且希望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他的私人辦公室在凹室最裡面。辦公桌後方掛著一系列裱框照片,證明埃弗裡三世也在富人之列,而非光靠富人吃飯的無賴。他的合照物件包括數任美國總統、一兩位電影大亨以及英國皇室;其中一張照片是埃弗裡三世與威爾士王子的合影,他們穿著全套馬球裝,只不過埃弗裡腰圍太粗、下巴鬆垮,與騎手形象相去甚遠。

博斯和埃莉諾向他簡要敘述了情況,他立刻持懷疑態度,表示他的金庫堅不可破;他們要他省省那套營銷廢話並要求看金庫的設計與運作圖。埃弗裡三世將六十美元的桌墊一翻,金庫設計架構圖就貼在後面。從架構圖可以清楚地看出,埃弗裡三世與他底下那些打扮光鮮的推銷員過度吹噓了金庫的安全裝置。從金庫最外層往內,先是二點三釐米厚的鋼板,接著是三十釐米厚的鋼筋水泥,然後又是二點三釐米厚的鋼板;金庫底部與頂部較厚,另有一層六十釐米厚的水泥。和所有金庫一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厚鋼門,不過那只是幌子。x光與防入侵陷阱裝置也一樣,全都只是幌子,並無實際作用。博斯知道,如果地道搶匪真的在地底下準備行動,那麼他們要進入金庫絕對不是問題。

埃弗裡三世表示,前兩晚金庫警報器都響了,星期四晚上也響了兩次。每次警報響起,貝弗利山莊警局都會打電話到他家進行通知。接著他打電話給兒子埃弗裡四世,派他去和警官碰面。然後警官與繼承人進入金庫,在未發現任何異常之後又重設警報。

埃弗裡三世說:「我們沒想到會有人在金庫底下的下水道里。」那語氣彷彿「下水道」這個詞髒了他的嘴似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難以置信哪!」

博斯進一步詢問關於金庫運作流程與安全設施等細節問題。埃弗裡三世絲毫不明白這些問題有什麼用,只是平平淡淡地表示這金庫和傳統銀行金庫不同,針對時間鎖定有個解除設定。他握有密碼,可輸入電腦解鎖系統,清除時間鎖定的設定資料,這表示他能隨時開啟金庫。

「我們必須滿足客戶需求,」他解釋道,「如果貝弗利山莊某女士星期日臨時打電話來,表示參加慈善舞會需要用頭飾,我當然要有辦法拿出頭飾給她才行,這是我們提供的服務。」

埃莉諾問:「你們所有客戶都知道週末有這項特殊服務嗎?」

「當然不是,」埃弗裡三世說,「只有少數極尊貴的客戶知道,畢竟收費並不便宜,我們還得動用警衛。」

博斯問:「清除設定並開啟金庫門需要多長時間?」

「很快,我在金庫旁的鍵盤上輸入解除鎖定的密碼,幾秒即可完成。接著輸入金庫開啟密碼並轉動門上的轉輪,門就會開啟。大約三十秒,或者一分鐘,也可能用不了三十秒。」

博斯心想,不夠快。阮陳的保險箱位於金庫靠近大門的地方,搶匪會鎖定那個區域行動。金庫門開啟時,他們會看見或者聽見聲音,對他們搞突然襲擊不太可行。

一小時之後,博斯與埃莉諾回到車上。他們來到威爾榭大道對面,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東邊半個街區遠處的停車場第二層。從那個角度觀察,金庫一覽無餘。他們告別埃弗裡三世並選定監視地點之後,看著埃弗裡四世與葛蘭特拉上巨大的不鏽鋼金庫門,他們轉動門上的輪圈並在電腦鍵盤上輸入密碼進行鎖定;然後保險金庫公司內部燈光熄滅,唯有玻璃金庫門內的燈光繼續亮著。那兒的燈光二十四小時亮著,是該公司提供安全保障的極致展示。

埃莉諾問:「你認為他們今晚會進行攻破嗎?」

「很難說,缺了梅多斯,他們有可能進度落後。」

他們方才已讓埃弗裡三世先回家,並請他做好心理準備,可能隨時接到電話通知。金庫的人都答應了,不過對於埃莉諾與博斯描繪的整個局面仍持懷疑態度。

「看來我們得從地底下逮住他們,」博斯說著用雙手握住方向盤,彷彿正在開車,「等到金庫門開啟,肯定來不及了。」

博斯態度輕鬆地望向左側,檢視威爾榭大道,他發現一輛裝了警車輪子的白色福特停在下個街區的路邊。車停在消防栓旁,裡面有兩個人影。看來他們還不死心,繼續在跟蹤他。

博斯與埃莉諾站在他的車旁,車停在停車場二層,面對南端護牆。在這一個多小時內,停車場不見人跡,不過單調乏味的水泥密閉空間內盡是廢氣與剎車元件過熱產生的臭氣。博斯相信臭味肯定來自他的車,自小西貢起進行跟蹤,走走停停的駕駛方式弄慘了這部替代車。他們從這裡可以越過威爾榭大道,向西側半個街區遠處觀察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威爾榭大道遠處的天空彩霞絢爛,夕陽餘暉一片深橙。入夜,城市燈光盞盞亮起,車潮逐漸散去。博斯往東望向威爾榭大道,見那輛白色福特仍停在路邊,有色風擋玻璃後方依稀可見車內人的身影。

八點鐘,三輛車浩浩蕩蕩地上了斜坡道,最後一輛是貝弗利山莊分局巡邏車;車隊穿過空曠的停車場,來到牆邊博斯與埃莉諾站立的位置。

博斯說:「如果作案者派了人在其中一棟大樓把風,對方一看到這種排場,肯定準備撤銷行動了。」

魯克與其他四人從前面兩輛沒有標記的車上下來。從服裝上博斯看得出來其中三人是聯邦調查局探員,第四個人的西裝太老舊,而且衣服口袋和博斯一樣鼓起。他拿著一個硬紙筒,博斯猜他應是埃莉諾提到的水電局的人。三位貝弗利山莊分局制服警員下了巡邏車,其中一位領子上別有警監徽章,他也拿著一筒捲起的紙。

眾人聚集在博斯的車旁並用車蓋充當會議桌,魯克簡短介紹眾人,請貝弗利山莊分局代表到場是因為此地隸屬他們的轄區,魯克表示這是跨部門禮儀;他們到場的另一個原因是,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曾向該分局商業安全小組提交設計圖。魯克表示他們只旁聽會議,之後如需該分局支援再請他們出馬。聯邦調查局兩位探員漢倫與胡克將與博斯和埃莉諾共同負責徹夜監視,因為魯克希望至少從兩個不同方向觀察保險金庫。第三位探員是聯邦調查局特警隊協調員,最後一位參與會議者是艾德·吉爾森,水電局地底設施組長。

「好,咱們開始擬訂作戰計劃。」魯克介紹完眾人之後宣佈。他未詢問吉爾森就從他手中取走硬紙筒,從裡面倒出一張捲起的藍圖。「這是水電局的本區架構圖,上面有所有地下管線設施、地道與涵洞等的確切位置。」

他將那張灰色地圖在車蓋上攤開,地圖上的藍線有些汙跡,三位貝弗利山莊分局警員用手固定住地圖另一端。天色暗了,停車場內光線不足,於是名叫海勒的聯邦調查局探員舉起一支燈筆於藍圖上方,光束明亮且照明區域竟然不小。魯克從襯衫口袋裡拿出筆,將它拉長成指示棒。

「好,我們在……沒錯……」他還沒來得及找到所在位置,吉爾森已伸出手臂至光束內,一根手指點在地圖上。魯克將指示棒放到那個地方。「沒錯,就在這兒。」他說著給了吉爾森一個「別給老子搗亂」的兇狠眼神,水電局代表磨損的外套底下的肩膀似乎更顯低垂。

站在車邊的眾人湊近車蓋,以看清地圖上的位置。「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在這兒,」魯克說,「金庫實際位置在此。奧洛克警監,讓我們看看你的藍圖好嗎?」

奧洛克警監身材有如倒金字塔,肩膀寬大,臀部窄小,他將手上藍圖攤開,放在水電局藍圖上方,那是方才埃弗裡三世讓博斯與埃莉諾看過的藍圖副本。

「金庫佔地近三百平方米,」奧洛克指著圖紙說,「小型私人保險箱沿兩旁而立,獨立櫃則位於中央。如果他們在地底下,有可能從這兩條過道的某處上來,因此他們可能破壞的地面範圍大概是六平方米。」

「警監,」魯克說,「麻煩你拿起那張圖,讓我們看看水電局藍圖,我們可以將突破區鎖定在這兒。」他用黃色熒光筆在公共設施圖上標出金庫地板輪廓。「以此作為導引,我們可以看出地底下最接近此處的設施結構。吉爾森先生,你認為呢?」

吉爾森又傾身靠近車蓋,細看公共設施圖。博斯也一樣,他見到一些粗線條,應是東西向主要下水道管線,「地鼠」專挑這類管線下手。他注意到這些地下管道對應地面的主要街道:威爾榭大道、奧林匹克大道、皮科大道。吉爾森指著威爾榭管道,說管道在地下九米處且大得足以讓卡車通行。水電局代表接著用手指沿威爾榭管道往東十個路口指向羅伯森管道,那是南北向主要洩洪管道。他表示從交叉口往南至聖莫尼卡高速公路旁的開放式排水涵洞,只有一點六公里距離,涵洞口大如車庫門,大門上只有一把掛鎖。

「我猜他們可能從那兒進入地道,」吉爾森說,「接著就像在地面街道行駛一樣,從羅伯森管道往上至威爾榭,然後左轉,就到了黃線這兒,正是金庫所在地,不過我不認為他們會從威爾榭管道開挖地道。」

「是嗎?」魯克說,「原因是?」

「原因是威爾榭管道太忙碌了。」吉爾森說,並意識到車蓋周圍的九張臉正等著他的答案,「這些地下主要管道里隨時有水電局員工巡查,檢查裂縫、堵塞之類的問題,而且威爾榭是此區東西向主要管道,就像地面上的威爾榭大道一樣,如果有人在牆上鑽洞,肯定會被發現。各位明白了吧?」

「假如他們將洞蓋住呢?」

「你的意思是,假如他們故技重施,用一年前市區那起盜竊案的手法。沒錯,這方法可能會再次奏效,在別處有可能,不過在威爾榭管道極有可能被識破,我們現在會特別留意此類情況。而且正如我所說,威爾榭管道隨時有施工人員進出。」

眾人靜靜思索著他的話,隨著時光一分一秒流逝,汽車引擎逐漸散去熱氣。

最後魯克說:「吉爾森先生,那麼依你之見,他們可能從何處挖鑿以進入金庫?」

「我們在地底下有各種連線管道,別以為我們水電局的人員地下工作時不會偶爾想起這類天衣無縫的完美犯罪。我和其他人深入討論過這種事,在報上讀到上次那樁案子後更是如此。如果你們真認為他們的目標是那個金庫,那麼我認為他們仍然會照我所說,從羅伯森往上,然後進入威爾榭管道。不過到了威爾榭管道之後,我認為他們會進入旁邊較小的維修地道以免被發現。維修地道是圓形的,寬一到一點五米,空間夠大,可以在裡面走或搬動器材裝置,他們可沿這兒走到主要管道,然後進入街道洩洪排水道和大樓公共設施系統。」

他將手放回燈光下,在水電局地圖上指出方才提到的較小管道的路徑。

「假如真是如此,」他說,「那麼他們會從高速公路旁的涵洞門進入,載著所有裝置至威爾榭,然後來到你們的目標區。他們卸下器材,將東西藏在我們所謂的維修地道內,然後將車往回駛出,再步行回到裡面,在維修地道內開始動工。說真的,他們可能在那兒動工五六個星期之後,我們才有機會進入那條特定地道。」

博斯仍認為這聽起來太簡單了。

「其他這些洩洪管道呢?」他問道,並指著地圖上的奧林匹克與皮科管道,地圖上如格狀圖案的較小維修地道從這些管道往北朝金庫方向延伸。「若是使用這其中一條從金庫後方上來,可不可行?」

吉爾森用一根手指抓了抓下嘴唇,說:「或許可行,不無可能。不過重點是,這些管道路線不如威爾榭的分支那般靠近金庫。明白我的意思吧?假如在這兒挖個三十米就成,他們何必捨近求遠挖個上百米呢?」

吉爾森喜歡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自己可比眼前這些穿絲質西裝和制服的傢伙懂得多。他說完往後一靠,一副滿足的樣子。博斯知道此人可能每個細節都說對了。

「廢土處理方式呢?」博斯問他,「這些人挖穿沙石水泥,鑿出地道,他們如何處理挖出來的廢土?」

「博斯,吉爾森先生又不是偵探,」魯克說,「我不認為他知道各種細節——」

「簡單,」吉爾森說,「主要管道如威爾榭和羅伯森的地面中間有傾角為三度斜坡面處理,那兒隨時有水流經,即使乾旱時期也大致如此。就算地面上沒下雨,地底下仍有水流經過。你可能會驚訝那兒水量還不少呢,水源可能來自水庫或商業用水,或兩者都有。你們消防隊接到火災報案電話去滅火,你以為他們救援的水從哪兒來?因此我的意思是,假如地道有足夠水量,他們即可利用水流處理你所謂的廢土。」

漢倫首次開口:「肯定有幾噸的土吧。」

「不過並非一次出現,你們說他們花了好多天挖鑿。廢土量每天分散的話,絕對可以被地道水流沖走。假如他們在其中一條維修地道內,他們得想辦法讓水流經過該地道至主要管道。你們可以查查該區消防栓,假如發現某消防栓漏水或者接到報案有人開啟了消防栓,肯定是那批人乾的。」

其中一位制服警員湊到奧洛克耳邊說話,奧洛克俯身靠近車蓋,舉起手指至地圖上方,然後他往下指著一條藍線說:「前天晚上這兒的消防栓被動了手腳。」

「有人開啟消防栓,並用鐵剪剪開繫住消防栓蓋的鏈子。」方才在警監耳際說悄悄話的警員說,「他們將蓋子帶走,消防隊一小時之後才拿了替代用的蓋子到場。」

「那水量可多了,」吉爾森說,「處理廢土絕對不成問題。」

他看著博斯微笑,博斯也報以笑容。他樂見拼圖一片片拼起,開始有了輪廓。

「在那之前,我想想,是星期六晚上,發生了縱火案,」奧洛克說,「在股票大樓後面倫肯街的一家小精品店。」

吉爾森看著奧洛克在藍圖上指出精品店地點,他自己則指著消防栓地點。「來自這兩個地點的水會流入三處馬路排水溝集水井,這兒、這兒,和這兒,」他邊說邊熟練地在灰色紙上移動手指,「這兩處集水井將水排放至這條管道,另一處則排放至此。」

調查員們看著那兩條下水道,其中一條與威爾榭管道平行,在j.c.股票大樓後方;另一條與威爾榭管道垂直,就在大樓隔壁。

埃莉諾說:「不管是兩條中的哪一條,都有三十米長吧?」

「至少三十米,」吉爾森說,「如果他們筆直往前挖鑿的話,可能會碰到地底設施或硬石,從而必須稍微轉向。據我瞭解,挖鑿下面任何一條地道應該都會或多或少碰到阻礙。」

特警隊專家輕拉魯克袖口,兩人隨即走到一旁私下交談。博斯看著埃莉諾輕聲說:「他們不打算進入了。」

「什麼意思?」

「這兒可不是越南,不能脅迫任何人下去。如果富蘭克林、德爾加多及其他人在下面一條管道內,警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安全進入。對方有優勢,他們會知道警方來了。」

她看著他,但沒開口。

「這麼做並非明智之舉,」博斯說,「我們知道對方有武裝防衛,而且可能設了陷阱,我們知道他們是殺人兇手。」

魯克回到眾人聚集的車頭前,請吉爾森先到聯邦調查局公務車內等候,他則和調查員們交代任務。水電局代表低頭走回車上,對自己已不再是調查計劃的一員感到失望。

「我們不打算進去找他們,」魯克等吉爾森關上車門後說,「太危險了,他們配有武器和炸藥,我們無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甚至可能造成我方重大傷亡……因此,我們決定讓他們自投羅網。我們讓事情順其自然發展,守株待兔等他們上來,之後再給他們來個措手不及。今晚特警隊會到威爾榭管道進行偵察——我們會請吉爾森提供幾件水電局制服——並尋找對方的進入點,然後在最佳地點部署守候,那些對我方而言最安全的地點。」

眾人一陣沉默,接著馬路上傳來一聲喇叭鳴響,然後奧洛克發言抗議。

「等一下,等一下。」他等待所有人都回頭看著他,魯克除外,他完全不看奧洛克。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在這兒閒坐,眼睜睜看這些人炸開金庫進去撬開幾百個保險箱,然後再眼睜睜看著他們撤退嗎?」奧洛克說,「我的職責是保護貝弗利山莊的居民財產,而那家金庫九成客戶可能都是貝弗利山莊居民,恕我無法參與這項行動。」

魯克收起指示棒放入外套內袋,然後開口,他仍然不看奧洛克。

魯克說:「奧洛克,我們會在記錄本上記下你的反對意見,不過我們並未要求你們參與行動。」博斯注意到魯克不僅未以奧洛克的頭銜稱呼他,連原本的虛假客套也省了。

「這是聯邦政府的行動,」魯克繼續說,「你之所以在這兒,純粹是跨部門禮儀。此外,如果我猜測正確,他們只會開啟一個保險箱。等他們發現保險箱內空無一物,他們會自動取消行動並離開金庫。」

奧洛克一臉茫然,顯然聯邦調查局並未告知他調查行動的諸多細節。博斯見魯克對他這麼不客氣,真替他感到難過。

「有些事情此時還無法公開討論,」魯克說,「不過我們相信對方的目標只有一個保險箱,我們有理由相信該保險箱目前是空的。歹徒闖入金庫並開啟該特定保險箱,發現裡面沒東西之後,他們會緊急撤退,現在我們的任務就是在那一刻做好萬全準備。」

博斯對於魯克的推測有些許懷疑。歹徒真的會立即撤退嗎?或者他們會認為開錯保險箱,於是繼續撬開其他保險箱,試圖找到阮陳的鑽石?或是搜刮其他保險箱內的財物,希望偷點值錢的東西,免得白忙一場?他並不如魯克那般肯定,不過他很清楚魯克也可能只是做做樣子,目的是希望奧洛克閃到一旁,別礙事。

「假如他們沒撤退呢?」博斯問,「假如他們繼續撬開其他保險箱呢?」

「那麼我們的週末可就長得很了,」魯克說,「不等到他們出來不會收工。」

「不論是哪種情況,都會使那大樓停業,」奧洛克說,並指著股票大樓方向,「一旦人們知道坐落於大樓櫥窗內的金庫被炸開,顧客的信心也蕩然無存了,不會有人敢再將財物存放在那兒。」

魯克瞪著他,一點回應也沒有,看來警監在對牛彈琴。

「如果你們能在歹徒闖入之後逮住他們,為何不在歹徒行動之前就動手呢?」奧洛克說,「咱們為何不乾脆開啟金庫,讓警笛大作,弄點聲響,甚至在大樓前面停一輛巡邏車?讓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而且我們知道他們的行動。咱們在他們闖入金庫之前先發制人,將他們嚇出來。我們逮住他們,而且能挽救大樓生意,即使沒逮住他們,也挽救了大樓生意,改天再抓他們也不遲。」

「警監,」魯克再次假裝客套地說,「假如你讓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咱們唯一的勝算——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也沒了,而且會在地道內引起槍戰,甚至是在街道上,他們不會在乎誰受害、誰傷亡,包括他們自己,可能還有無辜旁觀者。到時我們怎麼向大眾交代,向我們自己交代,這麼做純粹是為了挽救一家公司的生意?」

魯克稍等片刻,讓對方聽進他的話,接著又說:「警監,此次行動我不打算在安全上有絲毫讓步,我做不到。地底下那些人,他們不會被嚇著,而且會毫不猶豫地殺人。據我們所知,他們在這短短一星期內已殺害兩人,包括一名目擊證人。我們絕對不能讓他們逃走,想都別想。」

奧洛克倚著車蓋傾身向前並捲起他的藍圖,他一邊將橡皮筋套上紙卷,一邊說:「各位,別搞砸了。如果你們搞砸了,我和本分局絕對會提出嚴肅批評並公開本次會議討論內容,晚安。」

他轉身走回巡邏車,兩位制服警員識相地自動尾隨於後,其他人則看著他們離去。待巡邏車駛下坡道時,魯克說:「聽見了吧,咱們可不能搞砸,各位有其他意見嗎?」

博斯說:「若是現在派人進入金庫等候他們上來呢?」他腦中閃過這想法後脫口而出,並未認真思索可行性。

「不行,」特警隊代表說,「假如我們派人進入金庫,他們只能做困獸之鬥,毫無退路。要弟兄們自願去送死,這我可開不了口。」

「而且歹徒炸開金庫時,他們可能受傷,」魯克補充道,「我們無法掌握歹徒上來的地點或時間。」

博斯點頭,他們說得沒錯。

「一旦我們知道他們已上來之後,是否有辦法開啟金庫進入?」其中一位探員說。博斯記不得他是漢倫還是胡克。

「的確有辦法暫時取消金庫門的時間鎖定,」埃莉諾說,「不過我們得請金庫老闆埃弗裡回到這兒。」

「根據埃弗裡的說法,我覺得開啟時間太久,」博斯說,「太慢了。埃弗裡的確可以解除時間鎖定並開啟金庫,但是等那道兩噸重的門旋開,最快也要半分鐘。或許不到半分鐘,但裡面的人仍佔上風,這和從地道進行突襲一樣冒險。」

「若是使用閃光彈呢?」其中一位探員說,「稍微開啟金庫門並丟入閃光手榴彈,接著我們再進入,將他們一網打盡。」

魯克和特警隊代表不約而同地搖頭。

「有兩個原因,」特警隊代表說,「假如他們如我們猜測的那樣在地道內鋪設炸藥管線,閃光彈會引爆炸藥。咱們就等著看威爾榭大道下陷十米吧,這可不成,到時咱們的報告可寫不完嘍。」

沒人覺得好笑,於是他摸摸鼻子,繼續說:「再者,金庫在玻璃室內,裡面形勢對我們相當不利。假如他們有探子,我們就死定了。我猜測他們鋪設炸藥時可能關閉了無線電,不過說不定他們並未關閉無線電,而這位探子會通知他們我們在那兒。他們可能會搶先一步,向我們丟擲炸彈。」

魯克補充自己的看法:「姑且不論是否有探子,一旦我們派特警隊進入透明的金庫室,對方在電視上即可看到。到時洛杉磯每家電視臺派出攝影機在人行道上拍攝,車流一路堵到聖莫尼卡。行動不成,倒成了馬戲團雜耍!所以免談。特警隊會跟隨吉爾森進入偵察,然後守住高速公路旁的地道出口。我們在那兒守株待兔,一切由我們主導,歹徒自然手到擒來,就這樣。」

特警隊代表點頭同意,魯克則繼續說:「從今晚開始,咱們對金庫進行全天候監視。我要埃莉諾和博斯負責大樓的金庫正面,漢倫和胡克負責倫肯街,注意後門動靜。假如你們發現任何風吹草動,必須立即通知我,我將通知特警隊待命。可能的話,請使用陸上電話線路,我們不知道他們是否監聽了警用調頻,你們負責監視的人必須想個代號在無線電上使用。大家聽清楚了嗎?」

「假如警鈴大作呢?」博斯問,「本週警鈴已響過三次。」

魯克思索片刻後說:「按平時慣例處理,在門口與前來處理的金庫經理埃弗裡或其他人碰頭,重設警報器,然後送他離開。我會聯絡奧洛克,通知他在接到警報時派出巡邏警員,不過其他事情由我們處理。」

「埃弗裡會接到通知,」埃莉諾說,「他已經知道我們認為金庫可能會出事。假如他想開啟金庫,到裡面巡視一圈呢?」

「別讓他進去,就這麼簡單。那是他的金庫沒錯,不過他可能會讓自己身陷險境,我們要事先避免。」

魯克環視眾人,大家並無其他問題。

「那就這樣了,我要各位在九十分鐘內就位。你們準備整晚進行監視的人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吃飯、上廁所、買咖啡。埃莉諾,使用陸上電話線路在午夜以及上午六點整向我報告進度。明白了嗎?」

「明白了。」

魯克與特警隊代表進入吉爾森坐著等待的車內,並駛下斜坡道,接著博斯、埃莉諾、漢倫與胡克想出無線電使用代號,他們決定將監視區域的街道名稱與市區街道名稱互換。他們的想法是,假如有人在監聽警用頻率,對方會以為他們聽到的是市區百老匯大道和第一街地區,而非貝弗利山莊威爾榭大道和倫肯街的監視報告,此外他們也決定在無線電上將金庫室稱為當鋪。此事解決之後,兩組調查員各自分頭行動,並約好在監視開始時再次會合,漢倫與胡克的車朝斜坡道駛去;從行動計劃擬訂以來,博斯首次有機會與埃莉諾獨處,他詢問她的看法。

「我不知道,讓他們進入金庫之後再回地道內自由亂竄,我不喜歡這個點子,誰知道特警隊是否真能滴水不漏地防堵他們。」

「到時便見分曉。」

一輛車從斜坡道上來,朝他們駛來。車燈照得博斯睜不開眼睛,頓時令他想起前一晚衝著他們來的那輛車。不過就在此時,車轉彎並停下,是漢倫與胡克。副駕駛一側的車窗搖下,胡克從車窗遞出一包厚牛皮紙信封袋。

「哈里,你的信,」探員說,「剛才忘給你了。今天你們局裡有人到聯邦調查局送了這包東西,說是你在等這東西,但一直沒回威爾克斯大道分局取回。」

博斯接過信封袋,將它拿得遠遠的,胡克注意到他一臉不安。

「對方叫埃德加,是黑人,他說你們以前是搭檔,」胡克說,「他說這東西在你的信箱擱了兩天,他心想可能很重要。他正好在西木區帶客戶看房子,於是決定順道送東西過來。你覺得這聽起來可信嗎?」

博斯點頭,兩位探員再次將車開走。沉甸甸的信封袋被封住,退回地址是位於聖路易的「美國軍事記錄檔案館」。他撕開信封末端,朝裡頭一瞧,是厚厚一沓檔案檔案。

埃莉諾問:「是什麼東西?」

「梅多斯的檔案,我壓根忘了曾請他們寄來這資料。那是星期一的事了,當時我還不知道你們已經在調查該案。反正這些資料我都看過了。」

他將信封袋從開著的車窗丟入後座。

她問他:「餓嗎?」

「至少喝點咖啡吧。」

「我知道有個地方。」

博斯正啜飲著從世紀城後方、皮科大道上的義大利餐廳買來裝在塑膠杯裡的熱騰騰的黑咖啡。他已回到威爾榭大道金庫對面的停車場二樓,此刻坐在車內。埃莉諾打完電話向魯克報告進度之後,開啟車門上車。

「他們找到那輛吉普車了。」

「在哪兒找到的?」

「魯克說特警隊進入威爾榭洩洪下水道勘察一圈,並未發現有人闖入的跡象或任何地道挖鑿口。看來吉爾森說對了,他們應該是躲在其中一條較小的分支管道內。反正呢,後來特警隊人員進入高速公路旁下水道集水井下面設陷阱。他們在地道三個出口位置行動時,正好發現吉普車。魯克說高速公路旁有座停車場,一輛米黃色吉普車停在那兒,後方加掛了蓋住的拖車,是他們的車,三輛藍色全地形機動車就在拖車上。」

「他申請搜查令了?」

「嗯,他已派人去找法官,所以會拿到搜查令,不過他們在行動結束之後才會靠近那輛車。說不定對方的計劃是有人從地道內出來取走全地形機動車,或者已在外面的人會出現,將它開進去。」

博斯點頭並啜飲咖啡,這做法很聰明。他記起方才自己把抽過的煙放在菸灰缸內,於是將它丟出車窗。

她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說:「魯克表示,據他們觀察,吉普車後方並無毛毯。不過假使那確實是把梅多斯屍體拉到水庫的吉普車,車上仍會有纖維證物。」

「阿鯊在車門上看到的標記呢?」

「魯克表示並無標記,不過說不定原本有,而他們將吉普車停放在那兒時撕下了。」

「嗯,」博斯思忖片刻後說,「一切突然這麼順利,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該覺得奇怪嗎?」

博斯聳聳肩,他抬頭看威爾榭大道,消防栓前方路邊已無車輛。他們用完晚餐回來之後,博斯就沒再看到那輛白色福特,他確信那是督察室公務車,不知劉易斯和克拉克是否仍在附近或已收工回家。

「博斯,偵辦工作做得好,案情自然會有進展,」埃莉諾告訴他,「我的意思是,案情並非突然走好運似的明朗化,不過我認為我們終於對此案有了些掌握,情況比三天前好多了。所以為何要擔心事情開始順利了呢?」

「三天前阿鯊還活著。」

「在你怪罪自己的同時,為何不將那些做了選擇導致自己被殺的人也都算進去?博斯,你無法改變那些事情,而且責任也不該由你承擔。」

「你說選擇是什麼意思?阿鯊根本未做任何選擇。」

「有,他的確做了選擇。既然他選擇在街頭混,就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命喪街頭。」

「你不是真的這樣想吧,他還是個孩子。」

「我相信天底下的確會有倒霉事發生,我相信幹警察的頂多能對半開。有些人贏,有些人輸。希望其中有一半的情況是好人贏,博斯,那就是我們。」

博斯喝完杯內咖啡,之後兩人沉默地坐著。從他們所在的地方可以清楚地觀察金庫,金庫坐落於在玻璃室中央,有如王座。他心想:在明亮耀眼的燈光下,擦得閃閃發亮的金庫公開呈現於世人眼前,彷彿在對全世界說「帶我走」。也的確有人正準備那麼做,而我們將袖手旁觀。

埃莉諾拿起無線電手機,按下傳輸鍵兩次之後說:「百老匯一號呼叫第一街,收到了嗎?」

「百老匯,我們收到了。有事嗎?」是胡克回覆的聲音。有嚴重靜電干擾,因為無線電波在該區高樓大廈之間彈跳。

「只是問問情況,你們目前的位置是?」

「我們在當鋪前門南方,全無動靜。」

「我們在東方,可以看見——」她按下麥克風鍵關閉通話並看著博斯。「我們忘了給金庫起一個行動代號。你有什麼點子嗎?」

博斯搖頭表示沒有,不過接著又說:「薩克斯管,我在當鋪櫥窗看過裡面吊著薩克斯管,當鋪內有許多樂器。」

她再次按下麥克風鍵加以啟動:「抱歉,第一街,出了點技術問題。我們在當鋪東方,可以看見櫥窗內的鋼琴,裡面沒有動靜。」

「保持清醒。」

「百老匯收到,結束。」

博斯笑著搖頭。

「什麼事?」她說,「你笑什麼?」

「我在當鋪見過許多樂器,鋼琴就不曉得了。誰會拿鋼琴去典當啊?得有卡車才行,這下咱們的身份暴露了。」他拿起無線電麥克風,但沒有按下傳輸鍵,說道:「呃,第一街,請注意。櫥窗內的樂器不是鋼琴,是手風琴,我們搞錯了。」

她捶打他肩膀,表示鋼琴不必再提,接著兩人保持著一種令人愜意的靜默。大部分警探視跟監工作為苦差事,不過博斯在當差這十五年來,從未排斥過任何一次跟監任務。事實上,在有好搭檔陪同的情況下,他還蠻喜歡跟監任務的。他對於好搭檔的定義不是對話多,而是無聲勝有聲,無須說話也能覺得舒服,就表示這搭檔對了。博斯接著思索此案並觀看來來往往的車流駛過金庫,他在腦中回憶從開始到此刻發生過的所有事件,並依發生順序排列,重回現場,再次聆聽對話內容。他發現這樣的重新整理有助於他做出下一個決定或採取下一個步驟。此刻,他回想著那起駕車肇事逃逸事件,他反覆思索此事,就像舌頭在不斷戳弄鬆動的牙齒。他思索著昨晚那輛朝他們直衝而來的車。為什麼?當時他們究竟掌握了什麼資料,令對方覺得構成嚴重威脅?殺害一名警察與一名聯邦探員之舉聽來荒唐。為何對方要採取這個行動?接著他的思緒轉移到在所有長官問完所有問題之後,他們共度的夜晚。當時埃莉諾嚇壞了,比他受到的驚嚇更多。他在床上擁著她,有如撫慰飽受驚嚇的動物;抱著她,輕撫著她,感受她的氣息拂上他的脖子。他們並未做愛,只是互相擁抱著,但感覺更親密了。

這時她問:「你在想昨晚的事嗎?」

「你怎麼知道?」

「猜的。你的想法是?」

「嗯,我覺得很棒,我覺得我們——」

「我指的是昨晚想殺我們的人,你有什麼想法嗎?」

「原來如此,我不知道,我想的是之後的事。」

「哦……對了,我還沒謝你呢,謝謝你不求回報地陪著我。」

「我該謝你才是。」

「你真好。」

他們再次陷入各自的思緒。博斯的身體倚著車門,頭靠車窗,目光專注地鎖定金庫。威爾榭大道上車流量不多,不過時有車輛經過。人們正準備前往聖莫尼卡大道或羅迪歐大道附近的夜總會,要麼就是剛從夜總會出來。

附近的學院大禮堂可能有首映,洛杉磯所有加長型豪華禮車今晚似乎全集中在威爾榭大道上,各個品牌、各種顏色的長型禮車一輛輛優雅地駛過眼前,車身平穩順暢,宛如漂浮一般,黑色車窗美麗而神秘,有如戴著墨鏡的異國女子。博斯心想,這些車正是為這座城而建。

「梅多斯下葬了嗎?」

這問題令他感到驚訝,不知她經過了怎樣的腦回路才想到這個問題。「還沒,」他回答說,「星期一,在退伍軍人公墓。」

「在陣亡將士紀念日舉行葬禮,聽起來挺合適的。看來一輩子的犯罪記錄並未使他失去在這如此神聖的地點入土的資格。」

「沒錯,他在越南服役,所以他們為他保留了一塊地方,那兒可能也有一塊我的地方。你為何這麼問?」

「不知道,只是隨便想想,你會去嗎?」

「如果我不用坐在這兒監視金庫的話。」

「你真好,我知道他對你有特殊意義,在你生命中的某一刻。」

他沒說話,她接著又說:「說說黑色回聲吧,你那天提到的,你的意思是?」

他頭一回,將目光從金庫移開,轉頭面對埃莉諾。她的臉在黑暗中,不過正好一輛車經過,車前大燈照亮車廂內部,他透過車燈見她正注視著自己,他回頭觀望金庫。

「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反正我們就將那些難以掌握、無法理解的一切稱為黑色回聲。」

「難以掌握、無法理解?」

「它沒有名字,所以我們想出了這個名稱。它是黑暗,是潮溼、空虛,當你獨處於地道內,你就會感受到它。在那個地方,你彷彿覺得自己已死且被埋葬於黑暗之中,但你明明活著,而且恐懼不已。黑暗中,你似乎能聽見自己喘息的回聲,聲響之大足以洩露你的行蹤,或者至少你會這樣認為。我不知道,很難解釋。反正就是……黑色回聲。」

她靜候片刻之後,說:「我覺得你打算去參加葬禮很好。」

「你怎麼了?」

「什麼意思?」

「就是我的字面意思,你說話的方式不太對。自從昨晚之後,你就不太對勁,好像有——我不知道,算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緊張時刻過了,腎上腺素下降後,我猜我可能被嚇著了,於是開始思考一些事情。」

博斯點頭但一言不發,他的思緒飄回過去。記得有一回,一個步兵連剛經過一場狙擊槍戰,傷亡慘重,他們碰巧來到一條地道的入口。博斯、梅多斯以及其他兩名地鼠哈維斯和漢拉罕,搭直升機被送到附近登陸區降落,然後被領至洞口。他們第一件事就是丟照明煙幕彈——藍色和紅色各一個——至洞內,然後用巨無霸電風扇猛吹煙霧,以找出叢林內其他地洞入口。不久後,煙霧開始如綵帶般從近兩百米範圍內的地面上十幾處洞口冒出。煙霧從方才狙擊手作為射擊位置或出入地道之用的蜘蛛洞口冒出,洞口太多,冒出的煙霧使整片叢林蒙上一層紫雲。梅多斯吸了毒情緒正高亢,他將錄音帶放入隨身攜帶的小型播放器內,開始朝地道口大聲播放吉米·亨德里克斯(jimmyhendrix)的《紫色迷霧》(purplehaze)。除了夢境之外,這是博斯最清晰的越戰記憶。

在那之後,他不再喜歡搖滾樂,搖滾樂搖晃亢奮的節奏無可避免地令他想起越戰。

埃莉諾問:「你去看過紀念碑嗎?」

她無須說明是哪一座。就是那一座,在華盛頓。不過此刻,他想起在聯邦大樓旁墓園看見工人置放的那座黑色長型複製品。

「不,」片刻之後他說,「從沒見過。」

待叢林煙霧散盡,亨德里克斯錄音帶也播完後,他們四人進入地道內,步兵連其他人則坐在背包上邊吃邊等。一小時後,只有博斯和梅多斯回來了。梅多斯對地面上方的軍隊大喊:「請看黑色回聲裡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生死弟兄!」黑色回聲之名就是這麼來的。之後,他們在地道內找到哈維斯和漢拉罕,他們落入尖竹釘陷阱,已經斷氣了。

埃莉諾說:「我住華盛頓時去參觀過一次,一九八二年揭幕儀式時我還不敢去。不過多年之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前往,想看看我哥的名字。我心想這麼做或許可以讓我理清一切,讓我明白他為何有此遭遇。」

「有用嗎?」

「沒有,結果更糟。我好生氣,好想討回公道——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我希望替我哥討回公道。」

車內又是一陣沉默,博斯往杯內倒入更多咖啡。他開始感覺到咖啡因帶來的亢奮但無法停止想喝的念頭,他的咖啡癮太重。他見一群醉漢跌跌撞撞地走到金庫前方的櫥窗,然後停下,其中一人高舉雙手,彷彿想丈量金庫大門究竟有多大,不久之後這群人繼續往前走。博斯想著埃莉諾對於失去哥哥的憤怒以及無助感;他想到自己的憤怒,他也有相同的感受,或許程度不同,原因不同。受那場戰爭波及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有這種感受。他從未完全從那些感受中掙脫,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想這樣做,憤怒和悲傷對他而言總比全然空虛好。不知梅多斯是否也有這種感受?空虛。是否由於這個原因,他換了一個又一個工作,施打了一劑又一劑毒品,終於在最後一次任務中將自己消耗殆盡且付出性命?博斯決定去參加梅多斯的葬禮,畢竟自己虧欠他太多。

埃莉諾問:「你記得那天向我提起‘洋娃娃殺手案’兇手的事嗎?」

「嗯,怎麼了?」

「你說督察室想把事情搞成是你處決了他,對吧?」

「沒錯,我跟你說過。他們的確很想,但那站不住腳,最後他們只能以失職處分逼我暫時停職。」

「嗯,我想說的是,即使他們猜測正確,他們還是錯了。在我的字典裡,那才是真正的正義。你知道那種人,看看‘夜襲者’就知道了,他絕對不會被判死刑,除非耗上二十年。」

博斯覺得很不自在,他僅在獨處時思考過自己處理洋娃娃殺手案的動機與做法。他從未高聲談論此事,他不明白她提及此事的用意。

她說:「我知道即使此事為真,你也絕對無法承認,但我認為你有意或無意地做了決定。你替被他加害的女子討回公道,或許也是為你的母親討回公道。」

博斯聞言深感震驚,轉頭正準備問她如何得知母親的事,以及如何推想到母親與「洋娃娃殺手案」可能有所關聯,但他立即想起那些檔案,資料肯定就在檔案裡。他當初申請進警界服務時,必須在表格上註明自己或親人是否曾為犯罪案件受害者。他在表格上寫著,十一歲時母親在好萊塢大道後巷遭人勒斃,他因此成為孤兒。他無須寫下她的職業,地點與遇害方式已說明一切。

博斯恢復冷靜後問她用意何在。

「沒其他用意,」她說,「我只是……尊重你的做法。換作我,可能也想那麼做,我只希望自己夠勇敢。」

他轉頭看她,黑暗籠罩著兩人的臉龐。夜已深,再無車燈為他們照亮彼此的臉龐。

「咱們輪流值班,你先睡吧,」他說,「我喝太多咖啡了。」

她未回答,他提議到後備廂拿毯子給她,她婉拒了。

她問:「你聽過胡佛對正義的說法嗎?」

「他可能說過許多話,不過老實說我沒印象。」

「他說正義是法治的偶發事件,我想他說得沒錯。」

她未再說話,不久後他聽見她的呼吸變得深沉。偶有車輛駛過,他趁車燈光照入車內的片刻轉頭看她,她的頭枕靠著雙手,如嬰孩一般熟睡著。博斯搖下車窗,點了根菸。他抽著煙,心想自己是否可能或是否願意愛上她,而她是否也一樣。這想法令他震撼,同時感到些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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