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黑色回聲(博斯)》小說信息

第6章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第1頁,共2頁)

字體:

他們接受了聖莫尼卡警方、加州高速公路巡警、洛杉磯警局以及聯邦調查局的輪番訊問,酒駕鑑定小組也前來對博斯進行酒精含量測試,他通過了。到了深夜兩點,他坐在洛杉磯西區分局的訊問室裡,身心俱疲,不知接下來是不是輪到海岸防衛隊或國稅局上場了。他和埃莉諾被分開訊問,自三小時前他們抵達這裡,他就沒再見過她。他因無法在旁保護她免受偵訊者的無謂盤問而覺得有些煩心。此時,分局警督哈維·龐茲進入訊問室,告訴博斯今晚到此結束。博斯看得出龐茲面露不悅,這可不只是因為他大半夜被吵醒。

他問:「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警察,對方開車想碾過他,他卻連車的牌子都沒看清?」

博斯已習慣那話裡有話的語氣,今晚所有人發問的口氣都是如此。

「正如我剛才對那些人說的,當時我忙著保命,無暇顧及別的。」

「還有你攔下的那個人,」龐茲插話,「天哪,博斯,你在高速公路上硬生生將他架到路邊。路過的那些渾蛋司機紛紛打911報警,說是發生綁架案、謀殺案啦,天知道還有什麼。你攔下他之前,難道不能先看看車輛右側進行確認嗎?」

「當時根本沒辦法。警督,這在我們打好的報告上都已寫得一清二楚,這些細節我已重複不下十次了。」

龐茲一副根本沒聽見的樣子:「而且對方還是個律師。」

「那又怎樣?」博斯不耐煩地說,「我們道歉了,誤會一場,車看起來一樣。而且假如他打算起訴,被告也是聯邦調查局,他們錢多啦,你不必擔心。」

「不,他會對兩方同時提出起訴,媽的,他都開始談論這事了。而且博斯,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也不是擔心我們執勤是否有過失的時候。那些西裝筆挺進來訊問我的傢伙,沒有一個在乎可能有人打算殺害我們,他們只想知道我開槍時距離多遠,我是否危及旁人安全,以及我為何在沒有足夠理由的情況下攔下那輛車。去他媽的!外頭有人正打算殺害我和我的搭檔。我不覺得那位律師的揹帶歪了是天大的事,真是抱歉。」

龐茲早已準備好對該論點的反擊。

「博斯,就我們掌握的所有證據來看,有可能純粹是酒駕事件罷了。而且你說‘搭檔’是什麼意思?我們將你外借,調查這樁案子,按日計算。而且今晚過後,我認為這個外借專案應該會被取消。你已花了整整五天時間調查此案,我從魯克那兒瞭解到,一點進展也沒有。」

「龐茲,那不是酒駕,對方擺明是衝著我們來的。而且我不在乎魯克對案情進展的看法,這案子我絕對會查到底。說真的,如果你能改變態度,不再阻撓調查,破例相信自己人一次,順便將督察室那些王八蛋從我身邊支開,說不定到時破案功勞有你一份。」

龐茲的眉毛拱起,有如雲霄飛車軌道。

「沒錯,我知道劉易斯和克拉克在跟蹤我,」博斯說,「我也知道他們將報告副本交給你。我猜他們應該沒告訴你,我和他們的簡短對談吧?他們在我家外面打盹兒時,正好被我逮個正著。」

龐茲的表情顯示他對此一無所知,看來劉易斯和克拉克決定低調處理,不打算對博斯提出申訴。接著博斯心想,不知他與埃莉諾差點被車碾過時,那兩位督察室警探人在何處。

龐茲沉默了許久。他就像一條魚,在博斯丟下的魚餌周圍徘徊,似乎知道魚餌內有鉤子,但盤算著或許有辦法吃到魚餌而不上鉤。最後他讓博斯簡要報告本週調查進度。他上鉤了。博斯向龐茲做了簡報;雖然龐茲在接下來二十分鐘內沒說一句話,但博斯見他每次聽到魯克刻意遺漏的事項時,眉毛都會拱起,如高低起伏的雲霄飛車。

待博斯敘述完畢,龐茲已不再提及博斯的任務可能被取消一事。然而博斯對這一切深感疲憊,他只想睡覺,但龐茲仍繼續提問。

他說:「如果聯邦調查局不打算派人進入地道,需要我們出馬嗎?」

博斯看得出來他打算在突擊行動時插一腳——假如有的話。如果他派洛杉磯警局人員進入下水道,屆時聯邦調查局就不能獨攬突擊行動的功勞,而要分洛杉磯警局一杯羹。如果龐茲能成功給警隊爭得一些功勞,到時上頭肯定對他大加讚賞。

但博斯認為魯克的想法合理且正確,派人下去可能會不巧遇上歹徒,有生命危險。

「不,」博斯告訴龐茲,「咱們先想辦法查出阮陳的下落及財物藏匿地點。據我們猜測,東西可能根本沒存放在銀行。」

龐茲覺得聽夠了,於是起身,告訴博斯可自行離去。龐茲朝訊問室門口走去,又停下腳步,說:「博斯,我想今晚的事件應該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問題。在我看來,你當時純粹是隨機應變。那位律師受到一點驚嚇,不過他會慢慢平靜下來,至少心平氣和地接受和解金。」

博斯沒說話,也不覺得他的蹩腳笑話好笑。

「對了,」龐茲繼續說,「此事發生在埃莉諾探員家門口倒有點棘手,顯得不太好。乾脆這樣吧,咱們就說,你只是打算送她到家門口,好嗎?」

「警督,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博斯說,「當時我已經下班了。」

龐茲目視博斯片刻並搖頭,彷彿他伸出援手博斯卻視而不見,然後他踏出小訊問室的門。

博斯在隔壁訊問室找到獨坐於內的埃莉諾,她手肘擱在滿是刮痕的木桌上,頭趴在手臂上閉眼休息。他進去時,她睜開眼睛並報以微笑。一見她的笑容,他的疲憊、沮喪與怒氣一掃而空。那就像小孩與大人鬥智勝出時,那種不言而喻的笑容。

她說:「結束了嗎?」

「嗯,你呢?」

「一個多小時前就結束了,他們想整的是你。」

「老樣子,魯克走了嗎?」

「嗯,他先走了,他要我明天每兩小時向他報備一次。今晚的事件發生後,他覺得自己對整件事的掌握不夠。」

「或者對你的掌握不夠。」

「沒錯,似乎也有那個意思,他想知道咱們在我家做什麼。我告訴他,你只是送我到家門口。」

博斯疲倦地在桌子另一邊坐下,一根手指伸進煙盒找最後一支菸。他叼著煙,但沒有點上。

「魯克除了吃醋之外還說了什麼,他認為誰有可能想除掉我們?」他問,「我們警局的人認為是酒駕,他的看法也是如此嗎?」

「他的確提到了酒駕的說法,還詢問我是否有愛吃醋的前男友。除此之外,他似乎並不認為此事和我們調查的案件有關。」

「嗯,我倒是沒想到前男友的可能,你怎麼回答他的?」

「看來你們倆睜眼說瞎話的功力不相上下,」她笑容燦爛地說,「我告訴他,這不關他的事。」

「說得好,那麼,這關我的事嗎?」

「答案是否定的。」她讓他一顆心懸了幾秒,然後又補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沒有愛吃醋的前男友。好啦,咱們離開這兒,回到——」她看了手錶,「大約四小時前所在的地方吧。」

早在晨光悄悄從玻璃拉門的窗簾縫透進來之前,博斯已在埃莉諾·威什的床上躺了好長時間。他久久無法入眠,最後決定起身到樓下浴室沖澡。之後,他在她的櫥櫃和冰箱內翻找,開始準備早餐,有咖啡、雞蛋和肉桂葡萄乾貝果,但沒找到培根。

他聽見樓上洗澡的流水聲停止,於是拿了一杯柳橙汁上去,見她正在浴室鏡子前。她一絲不掛,正將已分成三綹的厚厚的頭髮編成辮子。他著迷地望著她技巧嫻熟地將頭髮紮成法式辮子,然後她接過柳橙汁以及博斯深深的一吻。她套上短袍,和他下樓用餐。

之後,博斯開啟廚房門,站在門外抽了根菸。

他說:「我很高興沒出事。」

「你指的是昨晚在馬路上的事?」

「嗯,還好你安然無恙,否則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知道我們才剛認識,但是……呃,我在乎。你明白嗎?」

「我也一樣。」

雖然博斯剛衝了澡,但身上的衣服還是像二手車裡的菸灰缸一樣難聞,片刻後,他表示得先回趟家,換套衣服。埃莉諾要去聯邦調查局,看看昨晚那件事的最新進展,並儘可能取得所有吳文平的相關資料。他們約好在威爾克斯大道好萊塢分局碰頭,因為那兒距離吳文平的生意地點最近,而且反正博斯也得將那輛受損的公務車交回分局。她送他到門口,兩人吻別的樣子就像妻子在送先生出門上班。

博斯回到家時,電話答錄機並無任何留言,房子也沒有遭人闖入的跡象。他刮完鬍子,換上乾淨衣服,駕車駛下山坡,經過尼克斯峽谷後開上威爾克斯大道。他在辦公桌前更新調查員日誌表格,十點鐘埃莉諾抵達分局。小組辦公室內坐滿了人,大部分男警探紛紛停下手邊工作打量她。她在命案組辦公桌旁的鐵椅上坐下時,滿臉尷尬的笑容。

「怎麼了?」

她說:「沒事,只是我寧願去走比斯卡魯茲。」她指的是城裡的拘留所。

「哈哈!沒錯,那些傢伙盯起女人來連暴露狂都比不上。你要喝杯水嗎?」

「不用了,我沒事,你忙完了嗎?」

「嗯,咱們走吧。」

他們開著博斯的新車,說是新車,其實已有三年車齡,里程數十二萬公里。分局車輛管理處的經理——此人在某年的萬聖節粗心大意拾起管狀炸彈、導致四隻手指被炸掉,此後就坐辦公室了——表示,這是他所能提供的最好的車了。分局預算緊縮未再購置新車,但修復舊車其實更費錢。博斯發動車子之後發現至少空調功能還算正常。一股徐徐的聖塔安那熱風逐漸形成,根據氣象預報,週末的假期將異常炎熱。

埃莉諾查到吳文平在威爾榭大道附近的佛蒙特大道上有辦公室和商店。那一片韓國人經營的商店比越南人的多,不過兩者共存。根據埃莉諾找到的有限資料,吳文平掌控著幾家商店,從亞洲進口廉價衣物、電器和錄影裝置,然後轉賣到南加州和墨西哥。許多美國遊客從墨西哥帶回來的以為划算的商品,其實已入境過美國一次了。書面資料顯示生意不錯,規模並不大,不過仍足以令博斯質疑吳文平是否真的需要那些鑽石,或者是否曾擁有過鑽石。

吳文平的辦公室和影視器材折扣商店所在的大樓為他所有,那地方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是汽車展售場,於多年前改建。建築物水泥塊未經強化,正面外觀由寬大的方形景觀玻璃構成,遇到稍有規模的地震肯定會倒塌。不過對曾倉皇逃難、躲過兵荒馬亂的吳文平而言,地震可能只算是小小的不便。

他們在班尼電子商店馬路對面找到停車位之後,博斯告訴埃莉諾待會兒由她負責盤問,至少開始時要這樣。博斯表示,他猜吳文平或許寧可和聯邦調查局打交道,也不想和當地警察有任何牽扯。他們計劃先和他閒聊,之後再詢問阮陳下落。博斯並未告訴她,其實他另有打算。

他們下車時,博斯說:「看起來不太像銀行金庫裡有滿箱鑽石的人經營的商店。」

「那是過去式了,」她說,「而且別忘了,他可不能炫耀那筆財富,他必須像一般移民一樣,呈現出每日辛苦求溫飽的表象。那些鑽石——假如真有的話——是這地方的抵押品,保證他的美國夢得以成真,但他必須讓別人相信這是白手起家的成功移民故事。」

他們過了馬路,博斯說:「等一下。」他告訴埃莉諾他忘了通知傑裡·埃德加下午代他上法庭一趟。然後他指著吳文平大樓旁邊加油站的公共電話並小跑離去,埃莉諾留在原地觀望商店櫥窗。

博斯打電話給埃德加,但談話內容完全和法庭無關。

「傑裡,我需要你幫我個忙。事情很簡單,甚至不用勞你起身。」

埃德加有些猶豫,正如博斯猜測的那樣。

「幫什麼忙?」

「你不應這麼說的,你應該說:‘博斯,當然沒問題,什麼事需要我幫忙?’」

「少來了,博斯,咱們都很清楚周遭眼線多的是,不小心點怎麼行?你先告訴我有何需要,我再決定是否能幫上忙。」

「我只需要你在十分鐘之後打我傳呼機號碼,讓我待會兒和別人見面時有藉口脫身。反正你打我傳呼機,等我回電時,你把電話放在一旁幾分鐘即可;如果我未回電,你隔五分鐘再打一次,就這樣。」

「就這樣?」

「沒錯,十分鐘之後。」

「好的,博斯,」埃德加如釋重負地說,「對了,我聽說昨晚的事了。好險。據我聽來的訊息,應該不是酒駕事件,你自個兒小心點。」

「我一向如此,阿鯊案有進展嗎?」

「沒有,我照你交代的,查了他的小團體。其中兩人告訴我,那晚他們和他在一起。我猜他們打算打劫男同性戀。他們表示他上了一輛車,之後他們跟丟了,那是在警方接到報案電話、說他陳屍圓形劇場隧道之前幾小時的事。我猜是那輛車裡的人做掉了他。」

「有外觀描述嗎?」

「你指的是車子嗎?不太明確。深色,美國轎車,算是新車,大致如此。」

「哪一種車前大燈?」

「呃,我讓他們看了車輛索引,他們指認的尾燈形狀不同。一人說是圓形,另一人說是長方形。不過車前大燈呢,他們兩人都說是——」

「方形大燈,左右兩兩一組。」

「沒錯。嘿,博斯,你覺得這正是那輛想撞你和聯邦調查局女人的車嗎?天哪!我們得見面談談。」

「再說吧,別忘了十分鐘後呼叫我。」

「十分鐘,沒問題。」

博斯掛上電話,回到埃莉諾身邊,她正透過玻璃櫥窗看著店內展示的大型手提收錄音機。他們進入店內,婉拒兩位店員的服務,繞過一堆裝在紙箱裡、以五百美元折扣價出售的錄影機,向站在收銀臺後方的女子表示他們要找吳文平。女子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待埃莉諾亮出警徽和聯邦調查員證件,她才說:「請稍等。」女子從收銀臺後方一扇門離去,門上有一個小鏡面窗戶,令博斯聯想起威爾克斯大道分局的訊問室。他看了眼手錶,還有八分鐘。

從收銀臺後方那扇門出來的男子大約六十歲,一頭銀絲白髮,雖然個子不高,不過博斯看得出來他年輕時體格壯碩。原本身材寬大下盤紮實,如今旅居國外生活愜意,略顯發福。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上有粉紅色鍍膜,身穿開領式襯衫搭休閒長褲,胸前口袋裡塞了不下十支筆,還夾著一個小手電,墜得衣服垂了下來。吳文平看起來相當低調。

「吳先生嗎?我是聯邦調查局探員埃莉諾·威什,這位是洛杉磯警局的博斯警探,我們想請教幾個問題。」

「是。」他一副嚴肅的表情。

「是關於你租用保險箱的銀行遭竊一事。」

「我已向警方報告並無財物損失,只是一些紀念性的東西。」

博斯心想,看來鑽石還真有紀念意義呢。他說:「吳先生,我們能否到你辦公室坐下談談?」

「可以,不過我並沒有什麼損失。你們去查,報告上寫了。」

埃莉諾舉起手示意吳文平帶路。他們隨他穿過那扇有鏡面窗戶的門,進入類似倉庫的儲物區,數百個裝著電子器材的紙箱堆放在延伸至天花板的鋼架上。他們穿過儲物區,進入一個更小的房間,是一家修理組裝店。有個女人坐在工具臺前,正捧著一碗湯往嘴邊送,他們經過時她並未抬起頭。商店後方有兩道門,他們一行人從其中一道門進入吳文平的辦公室。在這裡,吳文平終於脫去了底層的外衣。辦公室寬敞奢華,右側擺著辦公桌和兩把椅子,左邊是l形深色真皮沙發,沙發放在一張東方地毯旁邊,地毯上的圖案是蓄勢待發的三頭巨龍。l形沙發與兩排書架相對,書架上滿是書籍、音響和錄影器材,那些裝置遠比博斯在店內看到的商品高階。博斯心想,應該到他家偵訊他才對,看看他私底下的生活方式,而非他的工作情況。

博斯迅速瀏覽房間,見辦公桌上有一部白色電話。太好了。那是臺古董型電話,聽筒被架起來,下面有一個撥號盤。吳文平正朝辦公桌方向走去,博斯立刻開口。

「吳先生,我們坐沙發好嗎?我們希望彼此儘量放鬆,別太正式。老實說,我們已經坐了一整天辦公桌了。」

吳文平聳聳肩,表示坐哪裡根本沒區別,反正他們已對他造成不便。那是典型的美國人慣用的姿態,博斯認為他表面上假裝英文不太流利,是用來阻止警方深入盤問的伎倆。吳文平在沙發一端坐下,埃莉諾和博斯則坐在另一端。

「這辦公室真舒適。」博斯邊說邊環視四周。據他觀察,房間內並無其他電話。

吳文平點頭,他不打算請他們喝茶或咖啡,也無意與他們閒聊,而是開門見山地說:「請問兩位有何貴幹?」

博斯看著埃莉諾。

她說:「吳先生,我們只是想重新追溯案發順序,你向警方表示這樁銀行盜竊案並沒有對你造成任何金錢損失。」

「沒錯,沒有損失。」

「的確沒錯,請問你保險箱內放的是?」

「不重要的東西。」

「不重要的東西?」

「只是一些檔案之類的,沒有價值,我已經向所有人說過了。」

「是的,我們知道,很抱歉再次打擾你。不過此案尚未偵破,因此我們得回頭檢視是否有任何遺漏。是否能請你確切說明遺失的是哪些檔案?假如我們未來追查到失物,這將有助於我們確認失主身份。」

埃莉諾從皮包裡拿出小筆記本和筆。吳文平看著眼前兩位訪客,從他的表情來看,他不認為這些資訊會對案情有所幫助。博斯說:「有時看似不起眼的小細節可能——」

博斯的傳呼機響起,他從腰間拔下傳呼機檢視號碼顯示。他起身環視四周,彷彿首次注意到辦公室似的。他心想,不知是否演得太誇張了。

「吳先生,方便借個電話嗎?是市內電話。」

吳文平點頭,博斯走到辦公桌前,倚著桌邊拿起話筒。他假裝又看了一次傳呼機上的號碼,然後打電話給埃德加。他背對埃莉諾和吳文平,抬頭看著牆壁,彷彿正在欣賞壁上的絲質掛毯。他聽見吳文平開始向埃莉諾說明保險箱內遭竊的移民與公民身份檔案。博斯將傳呼機放入外套口袋,接著拿出一把小刀及從自家電話上取下的t-9竊聽器和小電池。

「我是博斯,誰找我?」博斯在埃德加接起電話時對著話筒說。埃德加將話筒擱在一旁,博斯接著說:「我可以稍等,不過請告訴他我正在進行訊問,什麼事這麼重要?」

博斯依然背對沙發,吳文平也繼續敘述著。這時,博斯稍微往右轉,假裝將話筒放在左耳邊,讓吳文平看不見話筒。接著博斯將話筒拿到腹部附近,用小刀撬開聽筒蓋——同時假裝清喉嚨——然後拉出聲訊接收器。博斯單手將竊聽器連上電池——他之前在威爾克斯大道分局車輛管理處等候領車時已練習過,然後用手指將竊聽器和電池塞入話筒內。他一邊將接收器放回並蓋上蓋子,一邊用力咳嗽以蓋過操作的聲響。

「好,」博斯對著電話說,「呃,告訴他,我這邊結束後會回電給他。謝啦,老兄。」

他將電話放回辦公桌上並將小刀放回口袋。他走向沙發,見埃莉諾正在做筆記。她寫完之後抬頭看博斯,博斯立刻會意,從這一刻起訊問將進入完全不同的方向。

「吳先生,」她說,「你確定保險箱內只有這些東西嗎?」

「是,我確定,你為什麼問我這麼多問題?」

「吳先生,我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來美國的經過,我們知道你以前是警官。」

「是又怎樣?什麼意思?」

「我們還知道——」

「我們知道,」博斯打斷她,「吳先生在西貢當警官時收入極高,我們知道你有些工作收受鑽石作為報酬。」

「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吳文平指著博斯對埃莉諾說,看來吳文平想以語言障礙作為擋箭牌,他的英語能力似乎隨著訊問的進行逐漸退步。

「就是他說的意思,」她回答,「吳警監,我們知道你從越南帶來的鑽石,知道你將鑽石存放在銀行保險箱內,我們認為歹徒這次行竊,為的正是那些鑽石。」

這訊息並未令他感到震驚,他可能早已猜到三分。他不為所動,沉著地說:「不是真的。」

「吳先生,我們已摸清你的底細,」博斯說,「我們對你瞭如指掌,我們知道你在西貢的所作所為。我不知道你現在搞什麼生意——表面上看來一切合法,但我們不想知道這些。我們想知道的是誰打劫了那家銀行。而他們之所以打劫那家銀行,是因為你,他們拿走了你的全部家當。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我相信我們現在告訴你的事情,你可能早已自行推斷或思考過了。事實上,你甚至可能懷疑背後主謀是你的老搭檔阮陳,因為他知道你有多少財產,也可能知道存放地點。你的猜測並不離譜,然而我們不這麼認為。事實上,我們認為下一個待宰的肥羊正是他。」

吳文平面容僵硬,看不出有絲毫表情變化。

「吳先生,我們想找阮陳談談,」博斯說,「他在哪裡?」

吳文平低頭,視線穿過茶几玻璃桌面望著桌下地毯上的三頭巨龍。他雙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搖著頭說:「誰是阮陳?」

埃莉諾怒視博斯,試圖回到在他插嘴之前她與吳文平之間達成的些許共識。

「吳警監,我們無意對你採取任何司法行動,我們只想制止另一樁金庫盜竊案發生。請你幫幫我們好嗎?」

吳文平並未回答,他低頭看著雙手。

「聽好了,吳文平,我不知道你在案發後採取了哪些行動,」博斯說,「說不定你已經派人追查了我們也在查的那批人,我不知道。不過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和此事沒有關聯。所以呢,你可以放心告訴我們阮陳的下落。」

「我不認識這個人。」

「我們是你唯一的希望,我們必須找到阮陳。偷光你財富的那些人,此刻又在地道內伺機而動了,就是現在。假如我們無法在本週末找到阮陳,到時你或他的財富將一個子兒也不剩。」

吳文平依然面無表情,一如博斯所料。埃莉諾起身。

她說:「吳先生,你好好考慮吧。」

他們朝門口走時,博斯回頭說:「我們快沒時間了,你的老搭檔也一樣。」

博斯走出店門,左右張望,確認沒車後,跑步穿過佛蒙特大道,來到停車地點。埃莉諾氣呼呼地用力踩著步伐走來,博斯上車,在前座下面的地上摸到納格拉錄音機,將它啟動,並將錄音速度設定為最快。他相信應該不必等太久。他希望店內那些電子裝置不會干擾到訊號接收。埃莉諾坐上副駕駛,開始數落他。

「你可真行,」她說,「這下咱們別想從他那兒取得任何訊息了,他肯定會打電話通知阮陳並且——那是什麼鬼東西?」

「我從督察室警探那兒撿來的,他們在我家電話裡裝了竊聽器,督察室慣用的老把戲。」

「然後你順手將它裝在……」她指著街道對面,他點點頭。

「博斯,你知道這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後果嗎?我得回去——」

她開啟車門,但他側身將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拉上了。

「我知道你不想這麼做,但這是我們找到阮陳的唯一方法。吳文平早已決定不漏一點口風,不論我們如何盤問他,結果都一樣;你生氣歸生氣,但心裡應該很清楚。所以我們只有兩個選擇:讓吳文平警告阮陳,而我們永遠不會得知他的下落;或者用這個辦法,可能還有機會找到他。至少有可能,反正不久後便知分曉。」

埃莉諾直直地看著前方,徑自搖頭。

「博斯,我們可能會因此丟了飯碗,你怎麼能不徵求我的意見呢?」

「正是這個原因,我可能因此丟了飯碗,而你不會有事。因為你並不知情。」

「我絕對不會同意的。整件事看起來分明就是預設的圈套,我引開他的注意力,正好讓你在電話上動手腳。」

「的確是預設的圈套,只不過你並不知情。此外,吳文平和阮陳並非我們的調查目標。我們並非收集資料準備對付他們,只是從他們那兒收集資料,此事絕對不會出現在報告上。而且即使他發現竊聽器,也無法證明是我裝的,上面沒有編號,我看過了,督察室那些警探可沒笨到使用能讓人追蹤到來源的裝置。你不會有事的,別擔心。」

「博斯,我一點也不放心——」

納格拉錄音機上的紅燈亮起,有人正在使用吳文平的電話,博斯檢查了一下,確定錄音帶正常轉動。

「由你決定,」博斯將錄音機放在掌心高高舉起,說,「你可以選擇將它關閉,我讓你來決定。」

她轉頭看錄音機,然後望著博斯。就在這一刻,撥號音響停止,車內一片寂靜,接著另一端電話響起。她別過頭去。有人接起電話,雙方用越南語短暫交談,接著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另一人接起電話,雙方開始進行對話,說的也是越南語。博斯聽得出來其中一方是吳文平,另一人的聲音聽起來也是那個年紀,肯定是吳文平和阮陳,這兩人又碰在一塊兒了。埃莉諾搖搖頭,勉強笑了一聲。

「太好了,博斯,這會兒咱們該找誰翻譯?我們不能讓任何人得知此事,太冒險了。」

「我不打算翻譯,」他關上錄音機並倒帶,「拿出你的小筆記本和筆。」

博斯調整錄音機至最慢速度,按下播放鍵。撥號開始時,錄音機播放速度極慢,足以讓博斯數出撥號盤轉動的咔嗒聲。博斯對埃莉諾一一說出每個數字,她立即寫下,這下他們有了吳文平方才撥打的電話號碼。

電話號碼的區號是714,是橘郡。博斯再次啟動錄音機,吳文平與不明男子的對話繼續著。他關上錄音機,拿起警車內的無線對講機。他告知警局接線員電話號碼,詢問該號碼登記人的姓名與住址。在電話號碼簿查這資料得花幾分鐘時間,博斯也沒閒著,他立即發動汽車,往南朝十號州際公路方向行進,他轉上五號州際公路正準備進入橘郡時,接線員回覆了。

電話號碼登記在威斯敏斯特的一家新富寶塔商店。博斯轉頭看著埃莉諾,她別過臉去。

他說:「那地方是小西貢。」

博斯和埃莉諾在一小時內從吳文平的店鋪來到新富寶塔商店。那是一棟購物廣場,位於波爾薩大道,英語寫的招牌。大樓外面是米白色灰泥粉刷的牆壁,五六間玻璃門店面沿停車場而立,都是一些小商店,大多販賣不必要的垃圾商品,如電子裝置或t恤。購物廣場兩頭各有一家越南餐廳,其中一家餐廳隔壁有扇玻璃門,通往沒有櫥窗的辦公室或店鋪。雖然博斯和埃莉諾無法辨認門上的文字,但他們立刻明白那是通往購物廣場辦公室的門。

博斯說:「我們得進去確認那是不是阮陳的地盤,看看他是否在裡面以及是否有其他出口。」

埃莉諾提醒他:「我們根本不知道他的長相。」

他思索片刻,假如阮陳使用假名,那麼進去用真名找他會弄巧成拙。

「我想到一個辦法,」埃莉諾說,「你去找公用電話,然後我進入辦公室。你撥打從錄音裡聽到的號碼,我在裡面注意電話是否響起。假如我聽見電話響起,那麼我們來對地方了,我也會順便打探一下阮陳蹤影和其他出口。」

「裡面的電話可能每隔十秒就響一次,」博斯說,「打電話的可能是鍋爐房或者什麼血汗工廠,你怎麼知道是我打的電話?」

她沉默片刻。

「我猜那些人大多不懂英語,或者至少說得不好,」她說,「所以你讓對方說英語或請懂英語的人來接電話。一旦懂英語的人接起電話,你就說些話讓對方做出我看得見的反應。」

「你的意思是,假如電話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她聳聳肩,眼神里流露出不滿——他一再對她的提議潑冷水。「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們別無選擇。動作快點,那兒有公用電話,我們沒時間了。」

他駛出停車場,來到四分之一街區外一家賣酒的商店,公用電話亭就在門外。埃莉諾走回新富寶塔,博斯目送她至辦公室門口。接著他往電話裡投了一枚二十五分的硬幣,撥了他在吳文平店鋪前寫在筆記本上的號碼,佔線。他往回看辦公室門,不見埃莉諾的蹤影。他又投了一枚二十五分硬幣重撥,還是佔線。他迅速重撥兩次,終於接通了。在對方接起電話時,他心想可能撥錯號碼了。

「新富。」一個男子的聲音說。博斯心想,是個年輕的亞洲人,大概二十出頭,不是阮陳。

博斯問:「新富?」

「是,有什麼事嗎?」

博斯頓時不知如何反應,於是對著電話吹口哨。對方的回應是劈頭蓋臉一陣臭罵,而博斯一個字也沒聽懂,然後對方猛地掛上電話。博斯回到車上,駛回購物廣場,進入狹窄的停車場。他在裡面緩慢繞行,這時埃莉諾與一名男子從玻璃門裡出來,亞洲人,此人和吳文平一樣,滿頭灰髮,不怒自威的氣勢,一派從容。他為埃莉諾拉開門,並在她道謝時點頭回應。他目送她離去,然後又轉身入內。

「博斯,」她上車時說,「你在電話裡究竟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所以是那間辦公室嗎?」

「嗯,我猜剛才為我開門那人正是咱們的阮先生,他人真好。」

「你用了什麼辦法,一下子與他成為好朋友?」

「我告訴他,我是房地產公司代表,我一進去就說要找老闆。然後銀髮先生從後面辦公室裡出來,他自稱卜吉米。我說我是日本投資者的商務代表,詢問他是否有意願出售購物廣場。他表示沒有,他用很流利的英語說:‘我只買不賣。’然後送我出來。不過我相信他就是阮陳,他的神態給我那種感覺。」

博斯說:「嗯,我也看見了。」然後他拿起車上的無線電,請接線員在全國犯罪情報系統與車輛管理局的系統裡查詢卜吉米這個名字。

埃莉諾向他描述辦公室內部:中央是接待區,後方過道通往四個門,最後一道門裝著雙保險鎖,應該是出口。裡面沒有女人。除了卜先生之外,有四名男子,其中兩個像保鏢。卜先生從過道後方中央那扇門走出來時,他們從接待室沙發上起身。

博斯駛出停車場在附近繞圈子,他拐進購物廣場後的方巷子,見到停放在建築物後門旁邊的金色加長賓士。他停下車,看到後門上有雙保險鎖。

埃莉諾說:「那肯定是他的座駕。」

他們決定監視車。博斯繼續往前開,駛過賓士車,來到巷尾停在一個大垃圾箱旁邊。他發現行不通,垃圾箱內裝滿了餐廳倒出來的垃圾,臭氣熏天。他將車倒退,完全駛出巷子,停在旁邊一條街道上,這樣一來兩人透過車身右側的窗戶都能觀察到賓士車尾,博斯也能同時望著埃莉諾。

她說:「看來我們只好慢慢等了。」

「我猜也是。他接到吳文平的警告之後是否會有反應很難說。又或許去年吳文平被搶之後,他早就採取行動了,而我們現在只是瞎忙一場。」

警方接線員向博斯回覆,表示卜吉米駕車記錄良好。他住貝弗利山莊,無犯罪記錄,此外並無其他資料。

埃莉諾說:「我得回公用電話亭。」博斯看著她。「我得向局裡報備,我會告知魯克我們追查到此人,看看他是否能派人抽空打電話到一些銀行查查這個名字,看看他是哪家銀行的客戶。我也打算在房地產登記系統上查查這名字,他說‘我只買不賣’,我倒想知道他買了些什麼。」

「需要我的話,開一槍讓我知道。」博斯說,她笑著開啟車門。

「你想吃點東西嗎?」她問,「我打算到前面找家餐廳買點外帶午餐。」

他說:「我只要咖啡。」他二十年沒吃越南菜了,他目送她繞過轉角,到了商場前方。

她離開後博斯繼續看著那輛賓士車。約莫十分鐘後,博斯見一輛車從巷子另一端通過。他一眼看出那是便衣警車,白色福特ltd,無車輪蓋,只有廉價輪轂蓋露出同色系的輪圈。距離太遠,博斯看不見車內的人。他一邊注意賓士,一邊從後視鏡裡檢視那輛福特是否會轉過街角前來,但五分鐘過去了都沒見那車的蹤影。

十分鐘後,埃莉諾回來了。她提著一個油膩的棕色袋子,拿出一杯咖啡和兩個有金魚圖案的裝食物的硬紙杯,她說裡面是炒螃蟹和米飯,他婉拒了午餐並搖下車窗。她將咖啡遞給他,他喝了一口,不禁皺眉。

「這咖啡味道像是在越南煮好後運過來的,」他說,「你聯絡上魯克了嗎?」

「嗯,他會派人去查查卜吉米,如有任何結果會聯絡我。他還吩咐賓士車一發動,我們就立刻通過無線電通知他。」

他們一邊留意金色賓士一邊閒聊,兩小時飛逝而過。最後博斯表示想開車在附近轉轉。他沒明說的是,他覺得很悶,而且屁股都坐麻了。他還想找找那輛白色福特。

她說:「或許我們該打電話看看他是否還在裡面,如果他接起電話,咱們立刻結束通話,怎麼樣?」

「假如吳文平已警告他,這通電話一定會打草驚蛇,令他起疑,到時他就更加小心謹慎了。」

他將車開到街角,然後拐入購物廣場前方那條路行駛,並未發現任何異狀。他繞街區轉了一圈,並停在之前的地點,但並未見到那輛福特。

他們一回到那裡,埃莉諾的傳呼機就響了起來,她再次下車去打電話。博斯專心留意金色賓士,暫時忘了那輛福特。不過在埃莉諾離去二十分鐘之後,他開始緊張。已過下午三點,而卜吉米/阮陳卻未像他們預期的那樣出門。事情似乎不太對勁,但究竟哪裡不對勁?博斯抬頭望著前方購物廣場的街角,仔細觀察並等待埃莉諾繞過灰泥牆出現。這時他突然聽見兩三記悶響。是槍聲嗎?他想到埃莉諾,不禁心跳加快、喉頭緊縮。或者那是車門關閉的聲響?他望向賓士車,但只見後備廂和尾燈。車附近並沒有人,他的目光回到前方街角處,沒有埃莉諾的蹤影;然後他又回頭看那賓士,發現剎車燈亮起,卜吉米出門了。博斯迅速發動車開到街角,車速之快導致後輪處揚起一陣碎石。他在街角見埃莉諾正沿人行道朝他走來,他按喇叭並示意她加快動作。埃莉諾小跑過來,她一上車,博斯就從後視鏡裡發現賓士正駛出巷子,朝他們開來。

「趴下。」他邊說邊將埃莉諾拉倒在座椅上。

賓士車從他們身邊駛過並開上波爾薩大道,他放開了她。「你搞什麼?」她坐起身子質問他。

博斯指著正駛遠的賓士車:「他們正好開車出來,你今天去過辦公室,會被認出來。對了,你怎麼去那麼久?」

「他們在找魯克,他不在辦公室。」

博斯發動車子,開始尾隨賓士車並保持約莫兩個街區的距離。埃莉諾平穩情緒之後說:「他獨自出門嗎?」

「我不知道,沒見他上車,當時我忙著到街角找你。我想我聽見了不止一下車門關閉的聲音,我很確定。」

「但是你不知道阮陳是否也在車上?」

「沒錯,我不知道。不過時候不早了,我猜肯定是他。」

博斯明白自己可能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那是監視手冊上最常見的圈套。卜吉米,或者阮陳,大可隨便派個手下上那輛豪華轎車故意引開他們,以擺脫跟蹤。

他說:「你打算怎麼做,回頭嗎?」

埃莉諾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她。「不,」她說,「繼續跟著,別質疑你自己。你說得沒錯,時候不早了,大部分銀行假期前一天都是五點關門,他不得不去一趟,畢竟吳文平警告他了,我想應該是他。」

博斯覺得踏實了一些,賓士車向西開了一段,然後往北開上金州高速公路,前往洛杉磯。車流緩緩進入市區,然後金色賓士向西開上聖莫尼卡高速公路,在四點四十分時從羅伯森出口下了高速,準備開往貝弗利山莊。威爾榭大道上銀行林立,從市區到海濱沿路皆是。賓士車轉向西方時,博斯心想肯定快到了,他猜阮陳將珠寶存放在自家附近的銀行,他賭對了。他稍微放鬆心情,也終於找到時機詢問埃莉諾方才打電話回局裡時魯克怎麼說。

「他通過橘郡政府辦事處確定卜吉米正是阮陳,他們有假名檔案,他在九年前改名。我們早該直接查橘郡的資料,我把小西貢給忘了。還有,即使阮陳當初擁有鑽石,可能也早已用光了。根據房地產資料顯示,他除了剛才那個購物廣場外還擁有另外兩處類似的購物中心,一個在蒙特利公園市,另一個在鑽石崗。」

博斯告訴自己這不無可能,那些鑽石可能作為房地產帝國的抵押品,正如吳文平的情況。他繼續緊盯賓士車並縮短彼此距離,目前那輛車在前方僅一個路口遠的地方;交通路況進入高峰時刻,他可不想跟丟了。看著賓士車的黑色車窗沿著昂貴地段的街道前進,他告訴自己,車正朝鑽石而去。

「最精彩的還在後頭,」埃莉諾說,「卜先生,也就是阮先生手上有諸多股權,通過一家公司進行掌控。調查專家魯克查到的資料顯示,該公司的名字剛好是‘鑽石控股公司’。」

他們開過羅迪歐大道進入金融區核心,威爾榭大道兩旁的建築更顯莊嚴氣派,彷彿自知比別人奢華高貴。車流速度很慢,在某些地點龜速前進。博斯不希望因為等紅燈而跟丟,因此儘量拉近距離,此時間隔只有兩輛車那麼遠。他們接近聖莫尼卡大道,博斯猜測他們準備前往世紀城。博斯看了眼手錶,四點五十分。「假如他打算到世紀城的某家銀行,我看可能來不及了。」

就在此刻,賓士車右轉駛入停車場。博斯慢下車速來到路邊,埃莉諾不發一語地跳下車,走入停車場。博斯在下一路口右轉並繞過街區。辦公大樓的停車場和車庫不斷有車輛開出來,從他前方閃過。等他終於繞回停車場時,埃莉諾正站在方才跳下車的那條馬路邊。他開過去,她從車窗探入車內。

「停車。」她說,同時指著馬路對面半條街遠的地方。那有一座高層寫字樓,底部的半圓形建築朝街而建,半圓形房子的外壁是玻璃做的。在這個巨大的玻璃空間內部,博斯看到擦得閃閃發亮的不鏽鋼保險庫門。大樓外面的招牌上寫著「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他看著埃莉諾,她面露微笑。

他問:「阮陳在車裡嗎?」

「當然,我怎麼可能看錯呢?」

他也報以微笑,然後見前方一米處有空位,他向前駛入並停車。

「自我們認為可能有第二次金庫盜竊案起,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銀行的保險庫。」埃莉諾·威什說,「博斯,你知道嗎?我原本以為可能在儲蓄借貸銀行。我每星期開車經過此地至少好幾回,壓根沒想過會在這兒。」

他們走下威爾榭大道,站在「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馬路對面。事實上她站在他身後,越過他肩膀偷瞄那地方。阮陳——現名卜吉米——之前見過她,他們可不能冒險讓他發現她。人行道上擠滿了從辦公大樓旋轉門走出的上班族,他們準備前往停車場,想在週末假期塞車潮到來前領先五分鐘上路。

「不過這說得通,」博斯說,「他來美國後不相信銀行,正如你那位在國務院任職的朋友所說,因此他找了一家沒有銀行的金庫。這兒就是,但比銀行更好,只要客戶付得起錢,這些地方無須知道客戶身份。由於不是銀行,聯邦的銀行規定用不上,客戶可使用字母或數字程式碼作為身份認證。」

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外觀與銀行類似,實際上卻與銀行相去甚遠。這兒並無存款或支票賬戶,既無借貸部門也沒有收銀員。該公司提供的服務從窗外即可一目瞭然——那擦得閃閃發亮的鋼製保險庫,提供的是保管值錢財物而非金錢的服務。富商名流將珠寶存放於此,還有他們的皮草與婚前協議書。

而且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下,在玻璃後方。公司地點位於十四層高的股票大樓。除了一樓那個半圓形玻璃屋,其他地方並不顯眼。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入口處位於大樓側面的倫肯街上,一個身穿短黃色夾克的墨西哥人站在那兒,隨時準備給客人擦車。

方才博斯讓埃莉諾先下車並開車繞過街區時,她見阮陳與兩位保鏢從金色賓士車上下來並走向保險金庫公司。倘若他們認為可能被跟蹤了,也沒露出半點跡象,他們從未回頭檢視。其中一位保鏢拎著一隻鋼製手提箱。

「據我觀察,至少有一位保鏢帶著槍,另一位外套太寬大難以判斷,」埃莉諾說,「嘿,那是他嗎?沒錯,他在那兒。」

阮陳由一位深藍色西裝專員帶進金庫,一名保鏢提著鋼製手提箱緊隨其後。博斯見那身材魁梧的男子眼神掃過外面過道,然後阮陳與西裝專員穿過金庫敞開的門,在門內消失,拎手提箱的男子留在原處等候。博斯和埃莉諾也等候、觀望著。大約三分鐘後,阮陳從金庫出來,西裝專員跟隨在後,並拿著一個鞋盒那麼大的金屬保險箱。保鏢守著後方,三名男子走出玻璃室,前往另一個地方。

「真不錯,私人服務呢,」埃莉諾說,「典型的貝弗利山莊格調,他可能進入貴賓室進行移轉。」

「你能找到魯克並請他派一組人到這兒,在阮陳離去時進行跟蹤嗎?」博斯問,「打專線電話聯絡。我們不能使用無線電了,因為地道里那些傢伙可能派人在地面上監聽警方的頻道。」

「言下之意是咱們繼續待在金庫這兒?」她問。博斯點頭。她思索片刻後說:「好吧,我去打電話,得知我們找到這地方,他一定很高興。」

她環顧四周,見下個街角的公交車站旁有公用電話,正準備朝那方向走去,博斯拉住了她的手臂。

「我現在進去看看怎麼回事。記住,他們認得你,所以在他們離開之前儘量別露臉。」

「萬一他們在聯邦調查局後援抵達前就分頭行動呢?」

「我打算守著金庫,我才不在乎阮陳。你要車鑰匙嗎?你可以開車跟蹤他。」

「不,我也守著金庫,和你在一起。」

她轉身朝電話走去。博斯穿越威爾榭大道進入保險金庫公司,與一個帶槍的警衛擦身而過,警衛手裡拿著一串鑰匙,正走向大門。

「先生,我們要關門了。」警衛說,他傲慢的樣子一看就當過警察。

「我只待一小會兒。」博斯回答,但並未停下腳步。

方才領阮陳進入金庫的西裝專員,此時與其他兩位同樣年輕的金髮男子坐在接待區的古董辦公桌旁,地上鋪著灰色長毛絨地毯。他原本看著桌上的檔案,此時抬頭打量博斯,然後對較年輕的那位同事說:「葛蘭特先生,請為這位先生服務。」

儘管名為葛蘭特的男子一臉不情願,他仍起身繞過辦公桌、帶著虛假的笑容朝博斯走來。

「先生,您好,」男子說,「您打算開設金庫賬戶嗎?」

博斯正準備提問,這時男子伸出手說:「我是詹姆斯·葛蘭特,您有什麼疑問儘管開口,不過時間可能不多了,我們將在幾分鐘後準備關門,進入週末假期。」

葛蘭特拉起袖子看了眼手錶,確定關門時間。

「我是哈維·龐茲,」博斯與他握手並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沒有賬戶?」

「安全保障哪,龐茲先生,本公司提供的是安全保障,我一眼就能認出所有租用金庫的客戶,埃弗裡先生和柏納先生也是如此。」他稍微轉身,向西裝專員與另一位銷售員點點頭,他們也一本正經地點頭回應。

博斯故作失望地問:「週末不營業嗎?」

葛蘭特微笑著說:「沒錯,公司根據經驗得知,我們的客戶都是妥善規劃時間、規劃生活的人。他們會留出週末進行休閒活動,不像其他人那樣趕著處理雜事或在提款機前排隊。龐茲先生,我們的客戶等級在那之上,我們也一樣,您一定不會失望的。」

葛蘭特說這話時語帶嘲諷。不過他說得沒錯,這裡就像大型法律事務所一樣豪華氣派,營業時間相同,櫃檯人員也一樣自視甚高。

博斯仔細看了一遍周圍,右側的一間凹室有八道門,博斯見阮陳的兩位保鏢站在第三道門兩側,博斯對葛蘭特微笑並點頭。

「嗯,我看到你們處處有保鏢。葛蘭特先生,我要的正是這種安全保障啊。」

「抱歉,龐茲先生,那些人只是在等候貴賓室內的客戶。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本公司的安全防範滴水不漏。先生,您打算租用本公司的金庫嗎?」

男子迎合討好的虛假模樣不輸傳銷人員,博斯不喜歡他,也不喜歡他的態度。

「安全保障啊,葛蘭特先生,我重視的是安全保障。我的確打算租個金庫保險箱,不過我得確定這兒裡裡外外絕對安全才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龐茲先生,我當然明白,不過您清楚我們的收費標準嗎?」

「葛蘭特先生,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錢不是重點,心裡踏實才最重要。你有所不知,上週我的隔壁鄰居被偷了,他的房子和前總統就隔了三家,警報器根本阻擋不了那些人,他們偷走了所有值錢財物。我可不想等到那一天,這年頭住哪兒都不安全啊。」

「龐茲先生,這真是太糟了!」葛蘭特說,語氣掩飾不住興奮之情,「沒想到最近貝爾區治安那麼差呢。不過對於您的深謀遠慮,我是再同意不過了。這樣吧,我們到我辦公桌坐下來慢慢談。您想喝咖啡嗎,或者來點白蘭地?雞尾酒時間快到了,這是本公司提供的小小服務,一般銀行沒有的喲。」

然後葛蘭特無聲地笑著並頻頻點頭,博斯婉拒了,銷售員坐下並把椅子往前拉:「我為您介紹一下公司的情況,我們不受任何政府單位的控制,我相信您的鄰居肯定樂於得知此事。」

他對博斯眨眼,博斯問:「鄰居?」

「我指的當然是前總統。」博斯點頭,葛蘭特則繼續,「我們提供全方位的安全服務,包括這裡以及您的住宅安全,都在服務範圍內;如有需要,甚至可以提供武裝安全護衛,我們是專業的安全顧問公司。我們——」

「金庫保險箱呢?」博斯打斷他,他知道阮陳可能隨時從貴賓室出來,他希望那時自己已在金庫內。

「是的,金庫,如您所見,我們的金庫展現在全世界眼前。我們將它稱為玻璃圈,這可能是我們最引以為豪的安全設計。哪個劫匪會笨到打它的主意呢?它一天二十四小時在威爾榭大道上向世人展示著,高明吧?」

葛蘭特笑容燦爛滿臉得意,他稍微點頭,想讓聽眾表示贊同。

「要是從地下呢?」博斯問,男子的嘴巴又恢復成一條直線。

「龐茲先生,您總不能指望我向您透露我們安全設施的細節吧。不過請您放一百個心,我們的金庫絕對堅不可破。說真的,金庫地板、牆壁和天花板裡都是厚厚的混凝土和鋼板,您在本市絕對找不到第二家;而且電子裝置之精密,就連在裡頭——請您原諒我的用詞——放個屁都會觸發監控聲音、動作和熱量的報警系統。」

「我可以看看嗎?」

「金庫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