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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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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在衣服下面找到一個小型盒式磁帶錄音機和一個照相機,錄音機和照相機都放在原包裝的盒子裡,盒子上還留有峴港軍中服務社的價格標籤。旁邊工工整整地擺放著兩排磁帶。紙箱裡也有條好彩煙和一隻之寶打火機,這隻打火機已經用過了,打火機上刻著個海軍醫務兵的臂章。紙箱裡有本皺了的托爾金的《指環王》,還有多米尼克在海軍服役的不同地方買的串珠項鍊等紀念品。

看著這些物品,博斯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在越南他也讀過托爾金的小說。老兵們很喜歡這部小說,這部有關另一個世界的狂想曲使他們脫離現實,暫時忘記了置身戰場的事實。博斯看著塑膠磁帶上的樂隊名和歌手名,想起自己在越南也聽過同樣的音樂:亨德里克斯、奶油樂隊、滾石樂隊、憂鬱藍調樂隊,等等。

熟悉的音樂令他想起在東南亞的經歷以及在那兒的所見所聞。峴港白象碼頭賣項鍊的女孩們也賣大麻,她們賣的都是十包裝的,能完美地裝在香菸盒裡,便於在叢林裡攜帶。如果你想多帶一點,買個可樂罐假裝封好蓋就行。抽大麻的現象很普遍,士兵們都這樣想:「已經被送到越南了,即便抽大麻被抓又能怎麼樣呢?」

博斯開啟那條好彩煙,拿出其中一包。和他猜測的一樣,裡面放著十支用保鮮的鋁箔精心卷好的大麻,他想其他幾包必定也是一樣。多米尼克一定在服役時養成了抽大麻的習慣,希望在回家以後還能有充足的存貨。

博斯覺得這很有趣,因為這讓博斯想起了在越南時的記憶,但他在紙箱裡沒有立馬找到能進一步證實惠特尼·萬斯是多米尼克·聖阿內洛父親的證據。這是他上閣樓的目的——證實惠特尼是多米尼克的父親。如果要向惠特尼報告他的血脈斷在西寧省一次直升機墜毀事故中,就必須確保告訴老人的一定是事實。

他把那包煙重新裝回盒子裡後放在身旁,然後接連拿出放著照相機和錄音機的盒子。博斯正琢磨照相機拍下的照片會在哪裡時,突然發現紙箱底部放著一些照片和一個放有幾卷底片的信封。大概是幾十年沒見光的緣故吧,這些照片都儲存得不錯。

他把兩排磁帶從箱子裡取出,想拿到那些照片。他懷疑多米尼克故意把照片藏在底下,生怕家人在他回家前會把箱子開啟。博斯把照片摞在一起,然後從箱子裡取出。

總共有四十二張,這些照片反映了他在越南的全部經歷。其中有叢林的照片,有白象碼頭上越南女孩的照片,有博斯認出是「避難所」號醫務船上的照片。頗為諷刺的是,其中竟然還有在直升機上飛越叢林和似乎無邊無際的稻田時拍下的照片。

博斯既沒按時間順序,也沒按主題把照片摞在一起。這些紛亂的照片再次讓他備感親切。但看到三張幾百名傷兵簇擁在「避難所」號上甲板,觀看聖誕夜船上鮑勃·霍普和科妮·斯蒂文斯的演出時,他的心情突然沉重起來。在第一張照片中,鮑勃和科妮肩並肩站著,科妮像是在唱歌似的張著嘴,前排士兵的目光都很專注。第二張照片拍的是站在船首的眾士兵,海的另一邊似乎看得見峴港的猴山。最後一張是演出最後霍普和向他們起立致意的觀眾道別的情景。

博斯當時就在演出現場。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在地道里被竹槍傷了以後,博斯在「避難所」號上療了四周傷。槍傷很快治好了,但槍傷引起的感染卻遲遲未愈。在醫務船上治療期間,他本已瘦削的身體掉了二十磅體重,但在當月的最後一週,他恢復了健康,在聖誕節之後的那天可以回到服役崗位上去了。

霍普和他的劇團準備在戰地演出好幾周。和船上所有人一樣,博斯一直期待著這位傳奇巨星和他的嘉賓——著名歌手和演員科妮·斯蒂文斯——的到來。博斯從電視節目《夏威夷之眼》和《日落大道七十七號》裡認識了科妮。

可在聖誕前夜,南中國海上起了狂風,海面上波濤洶湧,「避難所」號在海面上四下顛簸。當載著霍普、他的劇團成員及樂隊的直升機快要在扇形船艉上降落的時候,船上的人們開始聚集在上層甲板上。臨降落時,飛行員們卻覺得降落在如此動盪的船上實在太危險了。「避難所」號建造時直升機甚至都還沒發明呢!從空中看,船艉的那塊小停機坪像張不斷移動的郵票。

船上的人們看著直升機掉頭飛回峴港。人群中發出一連串呻吟聲。人們緩緩走下甲板,朝各自的艙房走去,這時有人望向峴港的方向大聲喊:「別急著走——他們又回來了!」

他只說對了一部分。四架直升機中只有一架掉頭朝「避難所」號飛來。三次艱難的嘗試過後,飛行員終於把直升機降落在停機坪上。滑動門開啟後,鮑勃·霍普、科妮·斯蒂文斯、尼爾·阿姆斯特朗和一個叫昆汀·麥金齊的薩克斯管樂手從飛機上走了下來。

博斯在近五十年後想起回到甲板上的人群發出的聲浪時,脊背仍然有一陣觸電般的震動。載著伴奏樂隊和伴唱歌手的直升機都飛走了,但霍普和同伴卻讓飛行員掉頭登船。尼爾·阿姆斯特朗剛在五個月前成功登月,讓一架直升機降落在醫務船上又會有多難呢?

阿姆斯特朗為眾官兵鼓氣,昆汀·麥金齊獨奏了一段薩克斯管音樂。霍普說了些小笑話,科妮用動人的歌喉演繹了朱迪·柯林斯的名曲《一體兩面》。博斯記得那是服兵役時經歷的最棒的一天。

多年以後,博斯作為洛杉磯警察局的警察被集結到舒伯特劇院為音樂劇《媽媽咪呀》的西海岸首演做便衣保衛工作。許多要人都會來觀看首演,劇院請警方出馬加強警衛。博斯站在大廳前方,目光在一張張臉和一雙雙手上游移,突然,他看見了科妮·斯蒂文斯的身影。博斯像個跟蹤狂似的在人群中悄然向科妮走去。他從腰帶裡掏出警徽,握在手掌心,以備需要時出示,自己好過去並追上她。他沒費多大工夫就走到科妮跟前,瞅準她沒跟人說話的時候上前打了個招呼:「您是斯蒂文斯女士嗎?」

科妮看著他,博斯試著把兩人的淵源告訴她。他想說,鮑勃、她和一些其他人讓飛行員掉頭那天,他正好也在「避難所」號醫務船上。博斯想告訴科妮她當時的舉動意味著什麼,但他的喉嚨似乎被什麼堵住了,很難說出話來。他只能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眼:「一九六九年的聖誕前夜,醫務船。」

科妮看了他一會兒,突然間明白過來。抱住他摟了摟。科妮在他耳邊輕聲說:「‘避難所’號醫務船是嗎?你終於回家啦!」

博斯點點頭,兩人分開了。他不假思索地把警徽放進科妮手裡。接著他就離開了,回到人群中執行安保工作。因為沒戴警徽,連續幾周他都要受好萊塢分局其他警官的白眼,之後他向上面彙報了遺失警徽的事。但他一直把在舒伯特劇院遇到科妮當作警察生涯中的巔峰時刻。

「在閣樓上找得順利嗎?」

博斯從回憶中驚醒,發現自己仍然在看著人群在「避難所」號上層甲板狂歡的那張照片。

「很順利,」他說,「差不多快找完了。」

他重新審視著這張照片。他知道自己在人群中的哪個方位,卻找不到自己的臉。他再次翻看著多米尼克的這些照片,知道從裡面找不到多米尼克的身影,因為他正是拍這些照片的人。

最後,博斯看著一次夜間戰役時拍的延時照片,照片中猴山的輪廓在磷彈的白色光芒中若隱若現。他記得人們會列隊站在「避難所」號的甲板上,觀看山頂因通訊集線器頻受干擾而造成的五光十色的盛景。

博斯認為多米尼克是個很有天賦的攝影師,如果沒有犧牲,或許能當上職業攝影師。這些照片他完全能看上一整天,但此時他卻把照片放在一邊,結束了對犧牲戰士個人物品的搜尋。

他接著開啟了放著多米尼克照相機的紅色盒子。這是部徠卡m4型照相機,一部可以放入工裝褲大腿口袋的袖珍相機。機身是黑的,可以減少在叢林裡發生反射的情況。博斯想看看盒子裡有無放其他東西,卻只找到了一份操作說明。

博斯知道徠卡相機很貴,認為多米尼克對拍照是認真的。可紙盒裡卻沒幾張衝好的照片。他看了看信封裡的底片,發覺底片遠比衝好的照片要多。看來多米尼克在越南沒有足夠的錢或渠道沖印底片。或許想等回美國再把底片沖印出來。

最後,博斯把相機後蓋開啟,想知道多米尼克有沒有利用相機內部的空間偷運更多的毒品。但卷軸上只有一卷拍過的膠捲。起先他以為這是卷未曝光的膠捲,但展開後,他發現這是卷沖印好的底片,捲起來藏在照相機裡。

由於時間久了,底片很容易破碎,展開的底片在他手裡咔嗒咔嗒地撕裂了。他拿著碎裂的三張底片對準手電筒燈光,發現這些底片拍的是同一個女人,女人的背後像是有座山。

女人手裡還抱著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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