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走到噴泉旁,把手伸進水池,洗去手上的土。接著他甩了甩雙手,把手伸進口袋。他看了看錢包,從四張二十美元的紙幣裡拿出三張,走回哈維爾身旁。博斯不希望付了六十美元,卻換來加芙列拉·利達已經死去的事實,像石柱上的名字那樣已經埋在地下成為某種符號。
回到哈維爾身邊時,哈維爾對博斯直搖頭。
「現在你把我的噴泉也弄髒了,」他說,「泥土會附著在過濾網上,我還得去洗過濾網。」
「我給你六十美元,」博斯說,「柱子和噴泉的修整費用都包含在內。好了,告訴我去哪兒才能找到加芙列拉·利達。」
博斯遞出三張紙幣,哈維爾用滿是泥土的手接了過去。
「她以前在這兒上班,負責管理這個公園,」他說,「可她已經退休了。上一次聽人提起時,據說她住在馬查多。」
「她住在集市嗎?sup[2]/sup」
「不,我說的馬查多是一處住宅樓。就在牛頓那邊。」
「她還姓利達嗎?」
「是的,沒錯。」
博斯只需要知道這個就夠了。他坐回車裡,十分鐘後把車開到一幢低收入階層住的新式土磚公寓樓的主入口前。他檢視了一眼主通道里的住戶列表,很快走到一扇剛漆過的綠色門前敲了敲門。
博斯把放著「閃電影像」翻拍照片的資料夾拿在身側,用另一隻手再次敲門,手還沒敲到門,一個長相清秀的老婦人就為他開啟了門。博斯估計,老婦人應該有七十多了,但長相要年輕些。她顴骨鮮明,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嵌在仍然光滑的棕黃色皮膚上。她留著一頭銀色長髮,耳邊戴著兩隻擦亮了的祖母綠耳環。
博斯緩緩地放下手。他很確信眼前站著的就是幾十年前照片裡的那個女人。
「怎麼了?」老太太問,「你迷路了嗎?」
「我沒迷路,」博斯說,「你是加芙列拉·利達嗎?」
「我是,找我有事嗎?」
哈勒告訴博斯,必要時刻欺騙對方一下也無妨。此時正需要,但博斯覺得沒有必要也沒有時間耍弄眼前這個女人。
「我是哈里·博斯,」他說,「是來自洛杉磯的私人偵探,我正在找多米尼克·聖阿內洛的女兒。」
多米尼克·聖阿內洛的名字似乎使老人的眼神鋒利起來。博斯從目光中看到了好奇和關切。
「我女兒不住在這兒。你怎麼知道她是多米尼克的女兒的?」
「因為我一開始調查的是他,繼而查到了你。給你看點東西。」
他拿出資料夾,解下套在上面的橡皮筋,在加芙列拉麵前開啟。他像拿著個樂譜架一樣拿著從資料夾裡取出的檔案和照片,以便老太太看清。看到抱著女嬰的那張長方形照片時,加芙列拉伸出手,喉頭哽咽了。博斯發現她眼裡閃著淚光。
「太好了,」她說,「我從沒見過這些照片。」
博斯點點頭。
「它們隨著照相機在閣樓上躺了許多年,」博斯說,「你女兒叫什麼?」
「我們叫她維比亞娜,」加芙列拉說,「他要給她起這個名字。」
「隨他母親的名字。」
加芙列拉的視線從照片轉向他。
「你是誰?」她問。
「可以進來的話,還能告訴你更多。」博斯說。
加芙列拉猶豫了一下,然後退了半步讓博斯進門。
博斯告訴加芙列拉,他此行是因為多米尼克·聖阿內洛家有人僱他,想知道多米尼克生前是否有過孩子。加芙列拉接受了這點,之後一小時,兩人坐在她狹小的客廳,博斯聽她講述了她和多米尼克之間短暫的愛情故事。
加芙列拉講述的角度和塔拉哈西的哈萊·劉易斯有明顯區別。兩人在歐申賽德的一個酒吧相遇,加芙列拉本想喚醒多米尼克的文化根源和自豪感,但很快這些動機就退居次位,他倆開出愛情之花,成為戀人。
「我們為他退役回國後做了些計劃,」加芙列拉說,「他想做個攝影師,我們計劃去美國和墨西哥邊境做個專題,他攝影,我畫畫。」
加芙列拉說彭德爾頓集訓即將結束,在多米尼克等待越南出徵令時,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這是個令人心碎的時刻,多米尼克多次表示他要開小差,留在加芙列拉身旁。但加芙列拉每次都說服他聽令出征。她知道多米尼克在海外犧牲以後,一直為自己的堅持感到撕心裂肺的自責。
加芙列拉證實,多米尼克的確偷偷從越南迴來過兩次,一次是參加奇卡諾公園的落成儀式,一次是見剛出生的女兒。一家三口在科羅納多酒店待了僅僅四小時。加芙列拉說,博斯拿給她看的照片是一個擔任墨西哥民間宗教法師的藝術家朋友為他倆在海灘上舉行即興「婚禮」之後拍的。
「婚禮很有意思,」她說,「我們想,年末等他回來以後肯定能舉辦一場真正的婚禮。」
博斯問加芙列拉在多米尼克死後為何沒去找他的家人,加芙列拉說她擔心他的家人會把女兒從她身邊奪走。
「我住在簡陋的西班牙語區,」她說,「我沒錢,我擔心上法庭他們會勝訴,從我這裡奪走維比亞娜。那就等於殺了我!」
博斯沒有告訴加芙列拉,她的境況和與她女兒同名的祖母是多麼相像,但他通過接下來的問題弄清了維比亞娜的近況和住址。加芙列拉說維比亞娜住在洛杉磯,是個藝術家。維比亞娜在市中心的藝術家聚居區做雕塑家。她結過一次婚,但已經離了。她一個人撫養那次婚姻所帶來的九歲兒子。她兒子名叫吉爾伯託·貝拉克魯斯。
博斯意識到自己又給惠特尼找到一個後代。惠特尼·萬斯有個從沒見過的曾孫。
[1]聖迭戈的一個擁有墨西哥文化根基的藝術工業區。
[2]西班牙語發音的「馬查多」有「市場」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