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勒將西律的訪談定在了這天下午。這位前辯護律師如今住在費爾法克斯地區的一所護理機構裡,但無論是蘭斯·克羅寧,還是他以前的當事人普雷斯頓·博德斯,都不知道他仍健在。下午兩點,博斯和哈勒在停車場碰頭,然後一起往裡走。哈勒提著一隻公文包。他告訴博斯這裡面裝著攝像機,以及從城區的科爾餐廳買來的法式蘸汁三明治。
「這個地方是猶太教認證的,」哈勒解釋說,「外食不允許帶進來。」
「他們抓到你怎麼辦?」博斯問。
「不知道,大概終生禁入吧。」
「所以他同意做這次訪談?」
「他說他沒意見。只要吃上了三明治,他自己就想說了。」
二人在大堂以大衛·西格爾的律師和調查員的身份進行了登記,他們坐升降梯上到三層。以哈勒的調查員的身份登記讓博斯想起一件事。
「西斯科還好嗎?」他問道。
丹尼斯·沃伊切霍夫斯基,綽號「西斯科」,是哈勒長期聘用的調查員。兩年前,西斯科騎著他的哈雷摩托車在文圖拉大道上被人故意撞翻,肇事者隨後逃逸。西斯科左膝接受了三次手術,出院後染上了維柯丁成癮的毛病,花了六個月時間才發現並最終戒除。
「他很好,」哈勒說,「非常好。他已經回來了,忙得很。」
「我需要跟他聊聊。」
「沒問題。你找他什麼事,我轉告他?」
「有個朋友可能是鄉村海洛因上癮,我想問問他有哪些症狀可以判斷,該怎麼辦。」
「那你算是問對人了,一會兒完事我就給他打電話。」
到了三層,兩人出了升降梯。哈勒對護士站的值班護士說明來意,並告訴她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他們沿著走廊一直走到西格爾的單間。哈勒從正裝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個門把手掛牌,上面寫著「法律會議:請勿打擾」。他衝博斯擠了一下眼,把掛牌掛在門把手上,然後關上了門。
壁掛電視正播放著cnn關於國會針對俄羅斯干涉一年前大選的情況進行調查的報道。一位老人半躺半坐在病床上,正看著電視。他看上去不過九十多斤,頭上一圈稀疏的白髮,像頂著一個光環。他胳膊瘦得皮包骨頭,皮膚上皺紋堆積,長了很多老年斑。他的雙臂似乎毫無生氣,只是無力地搭在拉到胸口的毛毯上。
哈勒走到床邊,向那個臥床的老人招了招手,以引起他的注意。
「大衛叔叔,」哈勒大聲說,「您好啊。我把電視聲音關小點。」
哈勒從床頭櫃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調成了靜音。
「該死的毛子,」西格爾嘟囔著,「我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那個傢伙被彈劾。」
「您說話真像個左派,」哈勒說,「不過我估計您說的這個不太可能發生。」
哈勒轉向臥床的老人。
「您一向可好?」哈勒說,「這位是哈里·博斯,我的異母兄弟。我跟您說過他。」
西格爾用他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博斯。
「就是你呀,」他說,「米基跟我提過你。他說你曾經來過家裡。」
博斯知道西格爾說的是他的父親老米凱爾·哈勒。博斯只見過老哈勒一次,是在他貝弗利山莊的別墅裡。那時的老哈勒已經病入膏肓,而博斯剛剛從東南亞的戰場返回。一個月之後,博斯站在山坡上見證了父親的下葬。棺材旁邊,一個六歲男孩筆直地站在未亡人身旁。那一刻,博斯知道了自己還有一個異母的弟弟。不過他們二人見面相認,則是很多年之後的事情了。
「是的,」博斯說,「很久之前了。」
「嗯,」西格爾說,「對我來說,所有事情都發生在很久之前。你活得越久,就越難相信這個世界變化得有這麼快。」
說著,他有氣無力地指了指已經靜音的電視螢幕。
「我給您帶來了一件百年不變的東西,」哈勒說,「我來時路過科爾餐廳,給您帶了一個法式蘸汁三明治。」
「科爾是家好館子,」西格爾說,「快扶我起來。」
哈勒從桌上拿起另外一個遙控器扔給了博斯。這邊哈勒開啟公文包拿出三明治,那邊博斯調起病床的上半部分,讓西格爾幾乎能在床上坐直。
「我們之前見過,」博斯說,「算是見過吧。就是我們今天要聊的那個案子,我在證人席接受過您的盤問。」
「當然,」西格爾說,「我還記得呢。你講得滴水不漏。檢方就喜歡你這樣的證人。」
博斯點了點頭,表達謝意。哈勒在老人睡衣的領口處塞了一塊餐巾,然後將桌子移到他的大腿上方,拆開了三明治的包裝。他又開啟了一小盒醬汁,也放在桌子上。西格爾立馬拿起半個三明治,把邊緣在醬汁裡蘸了一下就開始吃起來。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每一口都細細品味。
趁著西格爾品美食、憶往昔的工夫,哈勒從公文包裡拿出了迷你攝像機,放在桌面上的一個迷你三腳架上。他眼睛盯著取景框,調整著桌子的角度,直到準備就緒。
一個法式蘸汁三明治,西律整整吃了三十五分鐘。
博斯耐著性子等著,看著哈勒跟老人聊過去的事情,讓他為訪談做好準備。終於,西格爾把三明治包裝紙揉成一團,表明自己吃完了。他想把紙團扔進牆角的一個垃圾箱裡,但用力太小,紙團落在了地上。哈勒撿起紙團放到自己的公文包裡。
「準備好了嗎,戴夫叔叔?」他問。
「早就準備好了。」西格爾說。
哈勒把餐巾從西格爾的睡衣領口裡拿出來,再次調整了一下攝像機,然後按下了錄影按鈕。
「好啦,我們開始吧,」他說,「看著我,不要看鏡頭。」
「不用擔心,我辦案子的時候已經有攝像機了,」西格爾說,「我可不是老古董。」
「我只是覺得您久疏戰陣,可能不習慣。」
「不可能。」
「那就好,那我們就開始了。三,二,一,開拍。」
哈勒首先介紹了西格爾,並說明了訪談的日期、時間和地點。儘管攝像機鏡頭完全對著西格爾,哈勒還是介紹了自己和博斯。接著訪談正式開始。
「西格爾先生,您在洛杉磯縣做執業律師有多長時間了?」
「四十三年。」
「您專攻刑事辯護,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