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站在櫃檯前,兩眼低垂。一個男人坐在櫃檯裡,正在看一份外語報紙。那人並不是留著山羊鬍子的麵包車司機。他年齡更大些,頭髮灰白。在博斯看來,他應該是個上了些年紀的小頭頭,髒活累活都由手下的年輕人替他幹。
他頭也不抬,操著濃重的俄羅斯口音問博斯。
「誰派你來的?」他說。
「沒人。」博斯說。
那人終於抬起頭,盯著博斯的臉端詳了半天。「你自己走來的?」
「是的。」
「從哪兒來?」
「我只是想看醫生。」「從哪兒來?」
「法院旁邊的庇護所。」「那得走了很長時間啊。你想要什麼?」
「我來看醫生。」
「你怎麼知道這裡有醫生?」
「在庇護所。有人跟我說的。行了嗎?」
「你看醫生幹什麼?」
「我需要止疼藥。」
「哪裡疼?」
博斯往後退了退,拿起手杖,抬起了腿。那人俯身向前,好看到櫃檯外面。然後他又靠了回去,眼睛盯著博斯。
「醫生正忙著呢。」他說。
博斯看了看身後,又環視了一下房間。等候區有八張塑膠椅子,都空著。屋裡只有他和這個俄羅斯人。
「我可以等。」
「身份證件。」
博斯從牛仔褲後面的兜裡掏出破舊的皮錢夾。錢夾是用鏈子拴在皮帶上的。他翻開錢夾,從裡面拿出駕駛證和醫保卡,放到櫃檯上。俄羅斯人伸出手,把兩個證件都拿了過去,仰靠在椅子上檢視證件。博斯希望那人向後靠在椅子上是因為自己身上的氣味。事實上,他真是從庇護所一路走過來的,作為自己代入角色的一部分。他穿了三件襯衫,一路走來,第一層已經滿是汗水,另外兩層也都溼了。
「多米尼克·h.賴利?」
「沒錯。」
「歐申賽德這地方在哪兒?」
「南邊,靠近聖迭戈。」
「把眼鏡摘下來。」
博斯將太陽鏡推到眉毛上面,眼睛看著俄羅斯人。這是第一個重大測試。他需要露出藥物上癮者才有的那種眼睛。在庇護所附近下車前,他把藥品管理局訓練員提供的薄荷精油抹在了眼睛下面的皮膚上。現在每隻眼睛的角膜都受了刺激而發紅。
俄羅斯人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將塑膠證件扔回到櫃檯上。博斯又戴好太陽鏡。
「你等著吧,」俄羅斯人說,「或許醫生會有時間。」
博斯通過了測試。他努力讓自己不要露出放鬆的跡象。
「好的,」他說,「我等。」
博斯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背包,一瘸一拐地走到等候區。他挑了把最靠近診所前門的椅子坐下,把背包當腳凳,用來放自己戴著護膝的那條腿。他將手杖放到地上,滑到椅子下面,然後雙臂抱在胸前,頭靠在後面的牆上,閉上了眼。在一片黑暗中,他回顧了一下剛剛發生的事,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向俄羅斯人露出任何馬腳。他覺得自己作為臥底,在初次接觸上處理得不錯,他也知道藥品管理局準備的錢夾和身份證件都很完美。
前一天,他花了好幾個小時跟著藥品管理局訓練員學習做臥底的技巧。當天前半段培訓行動的基本要點是:哪些人會在什麼地方暗中觀察並保護他,他的偽裝身份是什麼,在他的錢夾和背包裡有什麼是可以利用的,如何以及在什麼時候呼叫撤離。後半段基本上是角色扮演,訓練員教他怎麼做出氧可酮上癮者的樣子,還設定臥底期間可能出現的不同情景讓他練習。
此前設定的情景就包括他剛剛和櫃檯後俄羅斯人的接觸。前一天,博斯已經像剛才一樣反覆練習了多次。一天的臥底學習,其關鍵在於幫助博斯隱藏恐懼和不安,並將其引導到他將要扮演的角色上。
稱自己為喬·史密斯的訓練員還訓練了博斯出庭時的可信度——能夠出庭做證或是私下在法官面前證明自己在臥底期間沒有犯罪或是逾越道德。如果臥底行動引發起訴的話,這對爭取陪審團的支援非常關鍵。對在法庭上的可信度而言,其基礎在於避免真的使用他假裝上癮的藥物。除此之外,他的一條褲腿中還藏有兩片鹽酸納洛酮。如果他被迫吞嚥或是迫於情勢吞嚥的話,每一片黃色藥片都可以快速解除藥物中毒。
幾分鐘後,博斯聽到俄羅斯人站起身來。他睜開眼睛,發現俄羅斯人進了櫃檯後面的走道,然後就消失了。很快,他聽到了他說話的聲音。只有他的聲音,而且用的是俄語。博斯猜測他在打電話。他說俄語時語氣緊迫。博斯覺得應該是他們的幾個藥物傀儡被藥品管理局和州醫療委員會給帶走的訊息。
博斯檢視了下牆壁和屋頂。他沒有發現攝像頭。他知道犯罪組織的成員不太可能會安裝攝像頭拍下自己的不法行為。他把護膝往下推了推,以便能夠正常走路,快速移動到櫃檯。俄羅斯人繼續在診所後面說話,博斯則探過頭去看櫃檯後面有什麼。裡面雜亂地放著幾份俄語和英語報紙,包括《洛杉磯時報》和《聖費爾南多太陽報》,大多數都展開在此前的選舉和與俄羅斯人有關的調查報道上。櫃檯後的這位老兄看來跟西律一樣關注這件事的報道。
博斯挪開一堆食品外賣服務的選單,找到一本活頁記事本。他迅速翻開,看到幾頁用俄語做的筆記。上面有帶日期的表格和數字,但是他一點也看不懂。
俄羅斯人突然停了下來,博斯迅速合上記事本,把它放回原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將護膝恢復了原位,剛靠到牆上,俄羅斯人就回到了自己櫃檯後的位置上。博斯眯著眼睛盯著他。俄羅斯人絲毫沒有發現櫃檯上的東西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後來的四十分鐘沒有任何動靜,直到博斯聽到有車停在了診所前門外。很快,門開啟了,幾個邋遢的男男女女進了診所。博斯認出一些他在這周早些時候監視麵包車時見過的人。他們跟著俄羅斯人進了走道,消失在視野中。博斯此前見過的麵包車司機站在櫃檯後,可能是因為看到了博斯,又立即雙手放在胯上,朝博斯的方向走了過來。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他問。他的口音和那名櫃檯服務員一樣濃厚。
「我想看醫生。」博斯說。
他將左腿從背包上抬起來,以免那人沒有注意到他的護膝。司機開始問博斯一些櫃檯服務員已經問過的問題。他一直把手放在胯上,沒有放下來,問完最後一個問題之後,司機沉默了很長時間,似乎在做什麼決定。
「好的,你過來。」他最後說。
他開始朝走道走去。博斯站起身,拿起手杖和背包,蹣跚地跟在他後面。走道很寬,通往一處未使用的護理站,然後分出左右兩條路。司機帶著博斯往左走去,那邊的走道有四個門。博斯猜這裡是合法診所還開著的時候使用的檢查室。
「進去。」司機說。
他推開門,用胳膊撐住,示意博斯進去。博斯跨過門框時看到房間裡只有一把椅子。還不等他轉身,他就被猛地推到了房間裡。他扔掉背包和手杖,舉起雙手,以免自己的臉撞到對面的牆上。
他立刻轉過身來。
「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老兄?」
「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我跟你說過,跟另外那傢伙也說過。你知道什麼?算了吧,我要離開這兒。我會再找個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