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櫃檯服務員指了指門。博斯從地上抓起自己的背包和手杖,向門口走去。這次他恢復了正常的走路姿勢,並且把護膝挪到了膝蓋下面。
博斯從後面走回診所,出了前門,櫃檯服務員跟在他後面。麵包車停在前門外,傀儡們正從一側的車門上車。博斯可以看到司機坐在方向盤後面,轉過身來正透過車門盯著他。他和博斯都知道如果要逃走的話,現在就是最佳時機。博斯四處看了看,然後朝聖費爾南多路另一邊的懷特曼管制塔望了望。他知道那裡有人在關注著他,幽靈小隊也隱藏在附近,舉起拳頭在空中快速晃一晃便是訊號。如果博斯那麼做,他們就會衝過來解救他。那樣的話,整個行動也就結束了。
他回過頭來看了看司機。最後一名傀儡已經上了車,輪到博斯了。他搖了搖頭,像是別無選擇,然後上了車。他擠到司機後面的座位上,旁邊坐著一個剃了光頭的女人。他把自己的背包放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中間的空當裡,副駕駛座位上沒有人。
櫃檯服務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拍了兩次車頂。麵包車離開了路邊。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包括司機。博斯俯身向前,儘可能地看清司機的臉。
「我們去哪兒?」他問。
「下一個地點。」司機說。
「那是哪兒?」
「別說話。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老頭。」
「我的手機呢?我有個女兒,我得給她打電話。」
「不行。之後也不行。」
光頭女人用胳膊肘頂了頂博斯的肋骨,他轉過來看她。她只是搖搖頭。她深色的眼睛告訴他,如果他繼續說話的話,所有人都會遭殃。
博斯靠在座位上,不再說話。他掃了一眼麵包車。在司機後面,除了他,還坐了十一個人。很多人他在週二監視時都有見過。這群男男女女都是一把年紀、形容枯槁、頹廢無神。博斯低下頭,開始思考自己的任務。他看到坐在他旁邊的女人雙手緊握,放在膝上。在她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他看到一個由三顆星星組成的小小文身,看起來像是個外行作品。墨跡很深,星星的角很尖,應該剛文不久,不像他自己的文身那樣有了一些年頭。
和本週早些時候博斯和盧爾德看到的一樣,麵包車走的還是同一條路線。汽車穿過懷特曼機場大門,來到跳傘飛機所在的機庫。車上的人都下了車,一群人開始通過跳傘門,登上飛機。博斯往後靠了靠,讓旁邊的女人先下車。
「嘿,等一下,」他衝司機喊道,「這他媽的怎麼回事?」
「這是要坐的飛機,」司機說,「你上飛機。」
「我們到底要去哪兒?我可沒答應這個。把我的處方給我,我要退出。」
「不行,你上飛機。現在。」
他把手伸到自己座位底下,博斯看到他手臂的肌肉動了動,應該是抓住了什麼東西。他轉過頭來看著博斯,並沒有讓博斯看到他拿的什麼。不過,資訊很明確。
「好的,好的,」博斯說,「我上飛機。」
他是最後一個登上飛機的人。在機艙內部,兩側都有縱向長凳,掛著安全帶。裡面的人正在系安全帶。博斯看到手上有星星文身的女人旁邊有個空位,就坐了過去。這一次,他坐在她的左邊。
在飛機引擎聲的遮掩下,她靠到他旁邊,對著他的耳朵說了句話。
「歡迎來到地獄。」
博斯往後挪了一點,看著她。看得出她曾經是個美人,但是現在,她的眼神已經死了。他猜測她至少有五十歲了,可能再年輕幾歲,也有可能年輕得多。這取決於她沉溺於藥物的時間長短。他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純樸的氣息。她顴骨的樣子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她有印度血統。他不知道她剃光頭髮是不是為了騙取信任,就像他的手杖和護膝一樣。她讓人以為她是個病人,或許正在接受放射性治療。
誰知道呢?或許這些都是真的。他沒有回應。他不知道自己能跟她說些什麼。
博斯環顧四周,注意到在上飛機時,自己有從一個坐在前面的男人身邊經過,那人明顯是組織成員。他很年輕,肌肉發達,在博斯看來像是東歐人。他背後是臨時搭建的鋁製隔離板,將駕駛艙和客艙分隔開來。隔離板上面有一扇小小的推拉窗,但窗戶是關著的,博斯看不到飛行員。
前面的男人敲了敲身後的隔離板,飛機立即開始朝機場移動。來到跑道後,飛機開始加速,毫不費力就飛了起來,向高空飛去。在飛機攀升和重力的作用下,旁邊的女人滑向博斯,他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穩住她。就像被幹冰碰到一樣,她猛地推開他。他連忙舉起胳膊,做出停手的姿勢。
還在攀升時,飛機開始右轉,向南飛去。博斯朝那女人靠過去,但沒有碰到她,他儘量放低聲音,但又確保能被聽到。
「我們這是去哪兒?」
「去我們一直去的地方。別跟我說話。」
「你先跟我說話的呀。」
「那是個錯誤。請別再說了。」
飛機碰上了氣渦,猛顛了一下。她又向他滑了過來,但是這次她抓住了頭頂的把手來穩住身子。那些把手原本是讓跳傘的人靠近跳傘臺時用的。
「你沒事吧?」他試著問。
「沒事,」她說,「滾開。」
博斯用手勢表明自己說完了。他原本想問問她的文身,但看得出她眼裡滿是恐懼。他往飛機前面看去,明白了原因。他試圖和她交流的行為被前面的肌肉男看到了。博斯兩手交叉成十字,保證自己不會再試圖去交流。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窗戶,想要開啟遮光板,但是遮光板似乎被永久地關上了。只有跳傘飛機門上的窗戶沒有被擋上,可那離博斯太遠了,他沒有辦法檢視下面的地理情況。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萬里無雲的藍天。
他想知道霍文和藥品管理局是否有像此前承諾的那樣追蹤這架飛機。他們已經檢查過了,發現這架賽斯納飛機的異頻雷達收發機已經無法使用。在空中,他們需要依賴視覺追蹤,而博斯錢夾裡隱藏的裝置只能用於短距離的地面追蹤。
他看了看飛機兩側所有人的臉。十一名男女看起來都是一副憔悴而又不幸的樣子,就跟一個世紀前,人們身處塵暴區時拍攝到的照片一樣,眼裡全無希望,無處為家,深陷毒癮。此前無法融入的人,現在也無法融入,在這場國家危機的底層邊緣,他們就像牲口一樣被趕到了一起。
他靠在後面,算了起來。飛機上一共有十二個傀儡,每人每天可以給桑托斯的組織提供一百片藥的話,也就是共有一千兩百片藥會以最低三十美元一片的價格賣到街上。僅僅是這一支隊伍,每天的收入加起來就有三萬六千美元,一年則會超過一千三百萬美元。博斯知道還有其他隊伍和其他組織存在。
不論是錢的金額,還是藥的數量都讓人震驚。這是一家巨大的企業,滿足了各州、各城市和各鄉鎮的需求。他開始明白為什麼手上有星星文身的女人會說歡迎來到地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