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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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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提醒我一次為什麼我會讓你開第三瓶酒。」偵緝總督察卡羅爾·喬丹嘆了口氣,發動車並向前開了幾碼。

「因為這是我們搬到戴爾斯後,你第一次大駕光臨拜訪我們。還因為我今天早上要去布拉德菲爾德,但你在那裡又沒有多餘的房間給我住,所以你沒有理由在昨晚就開車回去。」卡羅爾的弟弟邁克爾身體向前傾,想去擺弄收音機,卡羅爾將他的手開啟。

「別碰這個。」她說。

邁克爾嘟囔道:「布拉德菲爾德之音,誰知道我的生活會降到這個檔次,聽這麼狹隘的地方臺。」

「我需要收聽在我的地盤上發生的事情。」

邁克爾看起來滿心疑惑。「你管轄的重案組相當於英國的fbi。你不需要知道在梅斯利路上是否有水管爆炸造成交通堵塞,或者某位足球運動員因胸部疾病而被送去醫院。」

「嗨,it先生,不正是你告訴我由小及大的魔咒?我想知道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情,因為它可能觸發無法預知的事件。他可不只是普通的足球運動員,他是羅比·畢曉普,是布拉德菲爾德維多利亞隊的中場球將,而且還是個本地小夥子。就在我們此刻談話時,他的女粉絲可能已經圍堵了布拉德菲爾德紅十字醫院。這有可能導致公眾秩序問題。」

邁克爾噘著嘴收回了手,「隨便吧!姐姐,感謝上帝,收音訊號沒有延伸到這個城市之外。如果你讓我一路上都聽這個,我會瘋掉的。」他邊說邊活動脖子,小心地避免發出咔嚓聲。「你沒有那種放在車頂的藍色警燈嗎?」

「我有。」卡羅爾說。他們隨著車流緩緩向前,她祈禱能一直前進。她雖然半小時前才洗過澡,但現在已經汗流浹背,瀕臨暈厥。「但只在緊急情況下才能使用。在到達你的目的地之前不會用,因為這並不緊急。現在只是交通高峰期。」

她說話時,擁塞的車流突然動起來。一眼望去,很難弄清為什麼現在相對順暢,但他們還是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才走了半英里。

邁克爾皺了下眉頭,望著姐姐,然後說:「那麼,姐姐,託尼怎麼樣了?」

卡羅爾努力地隱藏惱怒,她僥倖地認為沒人會提這個問題。她同父母、兄弟和夥伴在一起的整個週末都沒有人提到這個名字。「情況非常好。我喜歡那個公寓,他是個很好的房東。」

邁克爾發出嘖嘖聲。「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卡羅爾嘆了口氣,讓道給後面朝她鳴笛的賓士。「我們住在城市兩端時見面的次數可能更多一些。」她說。

「我想……」

她抓緊方向盤。「你想錯了,邁克爾,我們是一對工作狂。他愛他的瘋子們,而我需要儘快融入到新的團隊中,另外還得讓寶拉重新振作起來。」她補充道,因為想到這個表情略顯緊張。

「真是可惜,」他嘲諷地看了她一眼,「你們都不年輕了,如果說我跟露西學到了什麼,那就是當你與處在同一頻段的人事無鉅細地分享生活時,生活會容易許多。而我認為你和託尼就完全是同一型別。」

卡羅爾冒險迅速瞄了他一眼,以確認他是否在鬼扯。「這個男人曾經幾乎認為你是個連環殺手。你認為我和他是同一型別的人?」

邁克爾翻了翻眼皮。「不要再翻舊賬。」

「這不是翻舊賬。像我們這樣經歷過那種事的人,需要帶著起重吊鉤和氧氣瓶才能向前進。」

卡羅爾發現一個空隙,擦著路緣石開過去,預示危險的警示燈閃了起來。

「你就從這裡跑過去吧。」她蹩腳地模仿史萊克。

「你要我在這裡下車?」邁克爾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憤怒。

「到前面的學院再掉頭會花掉我十分鐘的時間,」卡羅爾說,身體靠過去,指著副駕駛座的窗外,「但你如果從新的商場拱廊走過去,客戶會議三分鐘後就可以開始。」

「老天,你是對的。我們離開這個城市只有三個月而已,我就已經不記得了。」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後在她臉上輕吻了一下後爬出車子。「這周我會再找你。」

十分鐘後,卡羅爾走進布拉德菲爾德警署總部。從放邁克爾下車到在三樓出電梯的這段短暫時間裡,她需要完成從姐姐到警官身份的轉變。這兩個角色唯一的相似之處,就是輕微的宿醉。

她走過走廊,這裡淡紫色和黃白色的牆壁都被鑲有厚玻璃板的鐵門撞壞了。玻璃起霧了,因此看不到門後發生的事情。這樣的室內裝潢讓她想起廣告公司。但現在,現代警務的形象與抓壞人同樣重要。值得高興的是,她仍可以設法保持自己在第一線的形象,儘可能與警銜保持一致。

她推開三一六室的門,走進去。週一早上的這個時間,辦公室裡還沒什麼生機。警探斯黛西·陳是小組的it專家,她只是從桌上的一對電腦螢幕下面抬頭看了一眼,嘴裡咕噥一音效卡羅爾之類的,算是打招呼了。「早上好,斯黛西。」卡羅爾說。她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時,警長克里斯·戴文突然從長白板後面走出來,那些白板像是攔截敵人的篷車一樣擺在他們的桌子四周。

卡羅爾嚇了一跳,在路中間停下來。克里斯舉起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

「對不起,老闆,不是故意嚇你。」

「沒關係,」卡羅爾撥出一口氣,「不過我們真的需要買一些透明的白板。」

「什麼?像電視上那些人用的那種?」克里斯輕蔑地哼了一聲,「個人認為沒有意義,我總是認為看清楚上面的字非常困難,背景全是干擾。」她的老闆走向自己的辦公區域時,她接著問,「那麼,託尼有什麼最新訊息,他怎麼樣?」

卡羅爾認為她這麼問真是好笑。她微微聳肩說:「據我所知,他很好。」明顯想要結束這個話題的語氣。

克里斯轉過身倒退著走到卡羅爾跟前,看了看老闆的表情,然後瞪大了雙眼。

「噢,天啊,你還不知道,是嗎?」

「不知道什麼?」卡羅爾感到胃部一陣絞痛。

克里斯將手放在卡羅爾的手臂上,朝她辦公室的方向點了一下頭。「我想我們最好坐下來說。」她說。

卡羅爾順從地被帶進房間。克里斯關門時,她走向自己的座位。「我只是去了戴爾斯,又不是去了北極。到底出了什麼事情?託尼發生了什麼事?」

克里斯用焦急的聲音回應:「他被布拉德菲爾德精神病院的一個囚徒攻擊了!」

卡羅爾的手舉起來捂住變成o形的嘴巴,倒吸一口氣。「發生了什麼事?」她的聲音提高了,幾乎是喊出來的。

克里斯用一隻手撫過自己灰白的短髮。「是一次無法避免的意外,老闆,他正好遇上拿著消防斧的瘋子。」

克里斯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而卡羅爾仍然處於震驚狀態,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抱怨或竊竊私語。一涉及託尼·希爾,她總是特別脆弱。她也不想這樣,但她的情緒在這樣的時刻總會暴露無遺。「什麼……」她的聲音因過度緊張而沙啞。

她清了清喉嚨。「情況有多糟糕?」

「根據我聽到的訊息,他的腿被砍得不輕,都跪下來了,流了好多血。醫護人員花了一點時間才靠近他,因為那個拿著斧頭的瘋子還在。」克里斯說。

這已經很糟糕了,但比她預想得好得多。膝蓋被砍和失血都可以康復,不是什麼大事,真的,特別是在當時的情況下。「天啊,」卡羅爾說,鬆了一口氣,「發生了什麼事?」

「我聽說這個病囚攻擊了一位值班人員,拿走了他的鑰匙,還把他的頭踩成了肉餅,然後到了醫院的主區,打碎了玻璃,拿到了消防斧頭。」

卡羅爾搖了搖頭。「在布拉德菲爾德精神病院有斧頭?在神經病保全醫院裡?」

「顯然那就是問題所在。保全就意味著許多鎖上的門和嵌著鋼絲的玻璃。但出於健康和安全需要,發生火災和電子門鎖系統壞掉時,你得把病人弄出去。」克里斯搖搖頭。「你要是問我,我認為這真是胡說八道,」她在卡羅爾帶有警告意味的表情面前揚了揚手,「是的,好吧。讓那些瘋子被燒死幾個,也比讓我們遇上這樣的事情強。值班人員死了一個,另一個因內部器官不可逆性受損而病危,再加上託尼被砍?我真該放些殺人狂來阻止他。」這些話被克里斯用強烈的倫敦腔說出來,聽上去很糟糕。

「這不是選擇題,你知道的,克里斯。」卡羅爾說,她的內心與小隊長反映一致,但她知道帶著情緒不能進行常識意義上的討論。這些天,只有沒心眼的人才會在工作場所討論真實想法。卡羅爾喜歡她的隊員,不想因為別人聽到這樣的談話而失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所以她盡力扭轉話題。「所以,託尼是怎麼被牽連的?」她問,「那是他的病人嗎?」

克里斯聳聳肩。「不知道呢。即使是這樣,他也顯然就是那一刻的英雄。他分散那個瘋子的注意力,爭取到足夠的時間,讓護士將受傷的值班人員拖離危險區域。」

但他卻沒有時間救自己。「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我?誰是我們這週末的值班長?是薩姆嗎?」

克里斯搖搖頭。「本來應該是薩姆,但是他和寶拉換班了。」

卡羅爾跳起來開啟門,掃視一下大辦公室,看見寶拉正在掛外套。「寶拉?過來一下。」她叫道。這個年輕的偵探穿過房間時,卡羅爾感受到一陣熟悉的愧疚。不久以前,她曾置寶拉於險境,而且還真發生了危險的事情。那當然是一次官方批准的行動,但卡羅爾承諾過要保護她,但是沒有做到。失敗的行動和最親密同事的犧牲給寶拉帶來雙重打擊,讓她失去了繼續做警察的信心。卡羅爾瞭解這個情緒。她自己也曾經因非常類似的原因有過類似處境。她儘可能地彌補寶拉,但是說服她重新開始的那個人是託尼。卡羅爾不知道他們交流了什麼,但是因為他,寶拉才有可能繼續做一名警察。對此,她心懷感激,即使這些一直在提醒她作為領導的不足。

卡羅爾走到一邊給寶拉讓路,然後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寶拉靠在玻璃牆上,手交叉著放在胸前,彷彿這樣可以掩飾最近的消瘦。黑棕色的頭髮看起來像是用毛巾擦乾後就忘了梳,木炭色的褲子和汗衫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

「託尼怎麼樣了?」她問。

「我不知道,因為我剛剛才知道這起攻擊事件。」卡羅爾說,小心翼翼地不讓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責難。

寶拉看起來受到了刺激。「噢,天!」她咆哮道,「我絕沒想到你會不知道。」然後她又沮喪地搖了搖頭。「他們沒有給我打電話,我最初是在週六早上看電視時知道的。那時我以為已經有人給你打過電話了。」她沮喪的聲音越來越輕。

「沒有人給我打電話。我在戴爾斯同我的兄弟和父母團聚。我們沒有開電視或者收音機。知道他在哪個醫院嗎?」

「布拉德菲爾德紅十字醫院,」寶拉說,「他們週六給他的膝蓋做了手術。我問過,他們說手術還算成功,他自己感覺也不錯。」

卡羅爾站起來,抓起包,「很好。如果你要找我,就到那裡去找。那麼昨夜也沒有發生其他事件需要我們處理?」

寶拉搖搖頭。「沒什麼事。」

「真走運,我們手頭上已經有許多事情要處理了。」卡羅爾走到寶拉麵前,拍拍她的肩膀。「我想也沒什麼其他事情了。」她走出去時說道,「但我仍然要再打電話確認一下。」

嘴巴很乾,幹得無法吞嚥。這是塞滿棉花一樣的腦中冒出的最大的想法。他眼皮顫動著,隱約知道眼睛無法睜開一定有原因,但是他不記得是什麼原因,他甚至不太確定是否要信任腦中傳來的模糊的警告。睜開眼怎麼會這麼困難?所有人總是毫不費勁就能做到。

答案快速揭曉。「該醒了吧。」聲音是從他左耳邊傳來。聲音相當熟悉,但同他目前雜亂無章的生活有點不匹配。

託尼將頭轉到一邊,這個動作又引起說不出是哪裡的疼痛。他咕噥著睜開眼睛,然後便覺得閉著眼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我待在這裡,你至少可以有人說說話。」她的嘴巴緊閉成一條線,表示並不相信這個說法,這個表情他記得很清楚。她將手提電腦關掉,放在旁邊的桌上,蹺起二郎腿。她的腿比她的臉美多了,託尼的這個想法毫無意義。

「對不起,」他聲音嘶啞,「我想是藥的原因。」他伸手去夠托盤上的水杯,但是夠不著。她沒有動。他試著自己坐起來,卻愚蠢地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他的左腿夾著沉重的夾板,幾乎無法移動,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迫使他倒吸一口冷氣。伴隨著痛感,他想起來了,是勞埃德·艾倫大叫著他聽不懂的話將他擊倒,還想起那斧刃上耀眼的藍色鋒芒。他一度痛到麻木,最後失去了知覺。隨後意識模糊,醫生在談論他,護士在討論他,電視在播放他,而她,帶來的卻是憤怒和不耐煩。

「水?」他提出請求,不確定她是否願意。

她發出一聲溫柔而浪漫的嘆息,然後舉起水杯,將吸管塞進他的嘴裡,這樣他不必坐起來就可以喝到水。他小口地吸著水,享受著嘴唇重新被滋潤的感覺。吸,品,咽。他重複著這個過程,直到杯中的水被喝掉一半,然後將頭靠回到枕頭上。「你不必留在這裡,」他說,「我很好。」

她哼了一聲。「你不會以為我是為你而來吧?布拉德菲爾德紅十字醫院恰巧是我的客戶之一。」

她此時還如此粗暴,這讓他失望,但是他一點都不意外,但是這並不代表他沒有受到傷害。「裝裝門面,是嗎?」他說,掩飾不住語氣中的怨恨。

「我的收入和信譽什麼時候有過問題?這點你可以肯定。」她尖酸地看了他一眼,此時她的眼神非常像他在表示不贊同時微微眯起的眼神。「不要假裝你不同意,託尼,我要是需要裝門面,那你都可以代表英國去參加奧運會了。我打賭你同事中沒有一個人清楚你骯髒的小心靈。」

「我有一個好老師。」他回過頭來,假裝在看電視上的早間報道。

「那好吧,我們沒有交流的必要。我還有工作要做,但可以找人給你帶書來看。我還會在周圍待上一到兩天,直到你能站起來。然後我就會離你遠遠的。」接著他聽見她在椅子上坐起身,手指敲擊鍵盤。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問。

「顯然我在你的個人履歷上是你最親近的人。也許你二十年都沒有更新過履歷了,或者你仍然像以前一樣,是沒有幾個朋友的可憐鬼。總有一些不太聰明的老護士在我走進來時認出我。所以我迫於禮數被困在這裡。」

「我不知道你和布拉德菲爾德會有什麼關係。」

「你認為這裡很安全,對嗎?我不像你,託尼,我是成功的典範。我與這個國家的任何地方都有關係,生意蒸蒸日上。」她吹牛的時候,表情變柔和了一些。

「你真的不必待在這裡,」他說,「我會告訴他們是我趕你走的。」他說得很快,語句有些含混,儘量節省力氣。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會實話實說?不,謝謝,我會待在這裡。」

託尼盯著牆。英語裡還有更讓人沮喪的話嗎?

埃莉諾·布萊辛正在用木棒將起泡的奶油攪拌到摩卡咖啡杯中。從布拉德菲爾德紅十字醫院後門步行到星巴克只需兩分鐘,這條路上佈滿年輕醫生因想靠咖啡因提神而踩出的坑窪。但那天早上她並不打算清醒,她儘量避開那條路。

她眉頭緊鎖,灰色的眼睛盯著不遠處。她努力盤算著自己該怎麼辦,各種想法在腦海中交織。她已經擔任湯姆斯·鄧比的責任醫師很長時間了,很清楚他的一些想法。他可能是與她合作過的最好的診斷師,有豐富的臨床醫護經驗。與她見過的許多諮詢師不同,他看起來並不需要通過踐踏年輕醫生和學生來自我滿足。他鼓勵大家在他查房時積極與他互動。學生回答問題時,回答正確了他會表現得很高興,而回答錯誤了他會表現出失望。那種失望反而化為學生學習的動力。而他的大多數同事除了諷刺和侮辱別人什麼事也不幹。

然而就像優秀的律師,鄧比一般都問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如果下屬知道問題的答案他卻不知道,他是否還會那麼大方呢?他會感謝在查房時為他提供他未曾想到的主意而擾亂了正常流程的人嗎?而且碰巧他們是對的?

也許無論誰得出結論他都高興。因為診斷是救助病人過程中的第一步。除非診斷結果令人絕望,就是那種治不好或是無法醫治的病。沒有人想要這樣的診斷。

尤其這個病人還是羅比·畢曉普。

卡羅爾想,熟悉醫院的門路真不是件什麼好事。她因為工作的關係,清楚進入布拉德菲爾德紅十字醫院各個部門的所有路徑。但好處之一就是她知道哪些停車區比較空。

男外科護士站的值班護士認識她。曾有個強姦犯在作案時被受害者奇蹟般地用他的刀割傷。在他手術和康復那段時間,她們遇到過幾次,兩人都為他的痛苦甚感欣慰。「你是檢查官喬丹,對嗎?」

卡羅爾沒有費心去糾正她。「對的,我在找一個叫希爾的病人,託尼·希爾。」

護士看起來很吃驚。「你這麼高的級別還要錄口供?」卡羅爾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同託尼的關係。單單「同事」是不夠的,「房東」會有點誤導,「朋友」多少有點失真。她聳聳肩膀。「他幫我餵貓。」

護士咯咯笑了起來。「我們都需要這樣一個人。」她指了指右下方的走廊。「走過四人間的病房,最盡頭的左邊有一扇門,那就是他的病房。」

焦慮就像老鼠一樣在骨頭裡撕咬著她。她朝那個方向走去,在門外停下來。接下來會怎樣?她會看到什麼?她對如何面對別人的身體殘缺沒有任何經驗。她自己受傷後最不想面對的就是她在乎的人。他們顯露出的悲痛讓她感到自責。她也不喜歡在他們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她打賭託尼也會有同樣的感受。她回憶起之前他在醫院探訪她時的情景。那時候他們還不是很熟,但是她記得那並不是一次開心的會面。好吧,他如果想一個人待著,她就離開。僅僅是露露臉,讓他知道她關心著他,然後優雅地退出去,讓他確信他如果需要,她就會回來。

她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敲門。房間裡傳來熟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衰弱。「請進,如果你是送藥來那就更好了。」卡羅爾笑了,看來沒那麼糟糕,她推開門走進去。

她即刻就注意到房間裡還有其他人,但是她的眼睛只看到了託尼。三天沒剃鬍須讓臉色更加發灰,看起來稍微瘦了些,但是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笑容也很真實。滑輪和線巧妙地托住他的膝蓋,在關節處綁在夾板上,看起來相當舒服。「卡羅爾。」他在被人搶先說話前開口說道。

「你一定就是他的女朋友。」坐在房間角落的那個女人說,這個聲音聽起來有點模糊,但是可以確定是本地口音。「什麼事情讓你耽誤到現在?」卡羅爾吃驚地看向她。她看起來六十出頭,保養得很好,在減齡上做得不錯。頭髮精緻,染成金棕色,臉上的妝容沒有瑕疵,低調且不誇張。透露出精明的藍色眼睛和清晰可見的皺紋表示她的性格並非友好大方。她身著職業套裝,裙子開叉比普通人略高,當然價格也高到卡羅爾無法承受。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卡羅爾說,她很少被人出其不意地攻擊,但即使是罪犯也很少會如此莽撞。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託尼說,顯然有點惱怒,「她是偵緝總督察卡羅爾·喬丹。」

這個女人抬起眉毛。「你在耍我吧,」她極度缺乏幽默感地淺淺一笑,「我是在說女朋友,而不是在說她是不是警察。畢竟除了來逮捕你之外,一名高階警官不會來這裡浪費時間。」

「媽媽,」託尼咬牙切齒的咆哮了一聲,然後對卡羅爾做了個苦臉,表情裡充滿憤怒和懇求。「卡羅爾,這是我的媽媽,瓦娜莎·希爾。這是卡羅爾·喬丹。」

她們沒有握手示好,卡羅爾是因為太過震驚了。他們確實沒怎麼談過各自的家庭,但是她清晰地記得託尼的媽媽已經去世了。

「很高興見到你,」卡羅爾說,「你怎麼樣?」她又轉向託尼。

「服用了大量的藥,但是至少今天每次清醒的時間可以超過五分鐘了。」

「腿呢?他們怎麼說?」她說話時,注意到瓦娜莎·希爾將手提電腦收拾進電腦包裡。

「很明顯的一條裂口,他們已經盡全力把它粘回去了……」他的聲音變輕,「媽媽,你要走了嗎?」瓦娜莎走到床頭時他問道。她手臂上搭著外套,肩上揹著肩包和電腦包。

「是的,我要走了。你現在有你的女孩照顧你,我的任務完成了。」她向門口走去。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託尼大聲叫道,「她是我的租客,我的同事,我的朋友。而且她是個女人,不是女孩。」

「隨便吧,」瓦娜莎說,「我不妨礙你們了。我離開對你是有好處的,護士會很清楚地看到有何不同。」她離開時草率地揮了揮手。

卡羅爾張大嘴,注視著這個走遠的女人。「真見鬼,」她轉向託尼,「她總是這樣嗎?」

他把頭靠在枕頭上,避開卡羅爾的眼睛。「可能同其他人在一起時不這樣,」他疲憊地說,「她擁有一家非常成功的人力資源諮詢公司。你大概很難相信,但是她的確為國內頂尖公司提供督導人事和培訓業務。我想我給她丟臉了。」

「我開始理解你為什麼從沒有提起過她。」卡羅爾從角落拖來椅子,坐在床邊。

「我幾乎見不到她,甚至在聖誕節和過生日時,」他嘆了口氣,「我從小到大就很少見到她。」

「你的爸爸呢?她對他也那麼無禮嗎?」

「問得好!我都不知道我的爸爸是誰。媽媽總是拒絕告訴我關於他的一切。我只知道,他們並沒有結婚。你能把控制床的遙控器遞給我嗎?」他的笑容恰到好處,「你出現得正好,我不用跟媽媽繼續相處下去。我得為你坐起來。」

「我一聽到訊息就趕來了,很抱歉,沒有人給我打電話。」卡羅爾遞給他遙控器。他按按鈕,直到半坐起來,因疼痛而眉頭緊蹙。「每個人都以為我已經知道了,我真希望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我知道你多麼需要這個週末,」託尼說,「另外,我還需要你幫許多忙,我寧願在最需要你的時候找你幫忙。」突然他張大嘴,眼睛瞪圓。「噢,該死!」他叫了起來,「你回過家了嗎?還是直接去了辦公室?」這似乎是個奇怪的問題,但是他看上去真的很著急。

「我直接就到辦公室了,怎麼了?」

他用手捂住臉,「真是抱歉,我完全忘記納爾遜了。」

卡羅爾忍不住笑出了聲。「一個瘋子用斧頭砍傷了你的腿,你整個週末都在做手術,你現在還在擔心沒有餵我的貓?家裡有貓洞,它如果餓極了,會外出捕獵,」她拍了拍託尼的手,「不要在意貓,告訴我,你的膝蓋怎麼樣了?」

「骨骼接上了,但是因為傷口,現在還不能上石膏。外科醫生說他們得保證我不被感染。週末上石膏後,我才能試著依靠助行架四處走走——如果我乖乖聽話的話。」他自嘲地補充道。

「那麼你需要在醫院待多久呢?」

「至少一週,這取決於恢復是否順利。在我能用助行架自由走動之前,他們是不會讓我出院的,」他搖了搖手臂,「可能還要先停止靜脈注射嗎啡。」

卡羅爾同情地笑了笑。「你成了英雄。」

「才不是什麼英雄,」託尼說,「那些讓別人脫離險境的人才是英雄。我只是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眼皮翻了翻,「那應該會是我最後一次加班到那麼晚。」

「要我幫你從家裡帶點什麼過來嗎?」

「幾件t-恤?t-恤應該會比病服舒服。還要幾條拳擊短褲,看著它們穿過夾板應該是件有趣的事情。」

「想要看書嗎?」

「好想法。我的床頭櫃上有幾本我想看的書,你會知道是哪幾本,我在我想看的書上貼了貼紙。噢,還有,請幫我把筆記型電腦也帶過來。」

卡羅爾覺得好笑地搖搖頭。「你不覺得這是好好休息的絕佳時機嗎?也許讀點輕鬆的書更好?」

他盯著卡羅爾看,好像她在講冰島語。「為什麼?」

「我認為沒人會希望你這段時間工作,託尼,而且我想你可能不會像你想的那樣容易集中精力。」

他皺了皺眉。「你以為我不知道什麼是休息?」他半開玩笑地說。

「我不止是這麼以為,而是知道,也能理解。因為我跟你差不多。」

「我當然會休息,我可以看球賽,打電腦遊戲。」

卡羅爾笑了。「我見過你看球賽,也見過你玩電腦遊戲,但這些事跟‘放鬆’這個詞沒有什麼關係,放鬆是指不關心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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