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和你爭論。但是你如果幫我帶電腦,把我的勞拉一起帶來……」他眼神中充滿期待。
「你這個無可救藥的壞人,我在哪兒能找到?」
「在我的書房裡,進門後左手邊的架子上。踩在椅子上就能夠著,」他忍著哈欠說,「你現在可以走了,我得睡覺了。你還要去管理重案組。」
卡羅爾站起來。「一個沒有重案的重案組。我這可不是在抱怨,」她急忙補充,「在辦公室裡安靜地待上一天,對我來說一點問題都沒有,」她再次拍了拍託尼的手,「我晚上會再過來。你如果還需要什麼,就給我打電話。」
她沿著走廊離開時,已經把手機掏了出來,以便在接到電話時能即時回到醫院。她路過護士站時,之前同她講過話的女人對她眨了眨眼。「說了這麼久餵貓的話題?」
「你是什麼意思呢?」卡羅爾一字一頓地問。
「他媽媽說,他不止為你做了這些事。」她的臉笑成弧形,眼睛在說,我可都知道。
「傳聞未必就是真的。你媽媽知道你的每件事情嗎?」
護士聳了聳肩。「我同意你的說法。」
卡羅爾擺弄了一會兒包和手機,然後掏出一張名片。「我稍候會再來,這是我的名片。他如果有任何需要,請打電話給我知道。」
「沒問題,畢竟合格的餵貓人是很難找的。」
尤瑟夫·阿齊茲看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間,幹得不錯。沒人會知道他九點鐘開始的會議,會在午飯前就結束。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週一的交通情況。但是他們不知道他已經把會議安排在八點。當然,這樣他就得早一點離開布拉德菲爾德。但這樣車程就不用一個小時了,因為他避開了交通高峰期。他為了掩人耳目,對媽媽說不想與重要的新客戶見面時遲到。媽媽以他的守時為榜樣教育弟弟時,他會有點不舒服,但是這些話對拉傑毫無影響。媽媽已經寵壞了這個最小的孩子,正在亡羊補牢。
尤瑟夫為自己創造出了一點機會。在過去的幾個月中,他已經習慣於掩飾,已經能嫻熟地從工作日中擠出時間而不被懷疑。自從……他搖了搖頭,彷彿是想要驅逐這個想法。太分心了。他必須儘量不去想那麼多,否則肯定會露出馬腳。
尤瑟夫儘量將會議安排得緊湊,同時又不會顯得對新客戶無理。這樣他能給自己擠出一個半小時。他跟著衛星導航系統,沿著機動車道開進安德拉·希爾中心。他非常瞭解北曼徹斯特,但是對這片紅磚包圍的區域不是很瞭解。他轉進一條窄小的街道,那裡有一排破舊的房子,對面是一小片工業用地。他看到了目的地的招牌——普羅科技解決方案,這幾個紅字在白板上的黑色框內。
他將車停在外面,熄掉引擎,然後趴在方向盤上,做了個深呼吸,感覺胃部有點不適。當天早上,他幾乎什麼都沒有吃,用會議緊急為藉口,平息了媽媽最近因他胃口不好而產生的讓他難以忍受的關心。他確實沒有胃口,也失去了一次睡好幾個小時的能力。他能怨誰呢?你開始做這樣的事情時,就該想到這一點。重要的是不能引起懷疑,所以他儘可能地遠離家裡的飯桌。
他吃和睡得都很少,無法確定自己到底還有多少精力。有時他會有一點頭暈,不過他認為這只是他計劃要做的事造成的,而不是因為營養和休息不夠。他從方向盤上坐起身來,鑽出車子,然後走進一個印著「零售」二字的店面。這是一個十平方英尺的房間,鍍鋅櫃檯將房間一分為二,後面是倉庫。消瘦的男店主趴在電腦上,頭髮、皮膚和衣服都是灰色的。尤瑟夫走進來時,他從電腦螢幕上抬眼,眼睛也是灰色的。
店主站起來,靠在櫃檯上,空氣中頓時瀰漫出廉價煙的氣味。「你好嗎?」尤瑟夫說。
「很好,我能為你做什麼?」
尤瑟夫掏出一張單子。「我需要一些做重活的手套、一個面具和耳朵保護套。」
這個人嘆了口氣,從櫃檯裡拿出一本卷邊的目錄。「最好先在這裡看看商品介紹。」他開啟目錄,快速瀏覽有摺痕的頁面,直到翻到手套那頁,然後隨意指了一張圖片說:「你看,這裡有描述。比如這種手套既厚又靈活,主要看你想戴著手套做什麼,知道了嗎?」他把目錄推到尤瑟夫這邊,「你自己看看需要哪一種。」
尤瑟夫點點頭,聚精會神地看目錄,那麼多的選擇,他有點驚訝。他閱讀商品描述時,情不自禁地笑了。普羅科技並沒有將他要做的事列作保護裝置的推薦用途。櫃檯後的灰先生知道事實後一定會罵他,但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尤瑟夫一直都很小心,他的行蹤很隱秘。位於韋克菲爾德的科技化學品供應倉庫,奧德曼的繪畫用品廠,利茲市的摩托車配件店,克萊克希頓市的實驗室裝置供應商,他沒在本地買任何東西,這個他一齣門就會被熟人認出的地方。他每次都會喬裝打扮一番:畫家的行頭,機車皮衣,乾淨整潔的襯衣,襯衣上還有裝著一排筆的絲光黃布筆夾。全是現金支付。他簡直就是個隱形人。
他已經做出決定,指出自己想要的手套,外加一個尺寸合適的護胸盾。店主在電腦上查詢後,告訴尤瑟夫馬上就能拿到東西。尤瑟夫支付現金時,店主看起來有點困惑。「你沒有信用卡嗎?」他不大相信地問。
「我沒帶,」尤瑟夫撒謊,「不好意思,夥計,我只有現金。」他數著鈔票。
店主搖了搖頭。「對了,你們這些傢伙就是喜歡現金,不是嗎?」
尤瑟夫皺起眉頭。「我們這些傢伙?你是什麼意思?」他感到自己的拳頭在口袋裡攥緊了。
「我在哪兒看到過你們這個民族的人,支付利息之類的事情違揹你的宗教信仰,」這個人的表情有點頑固,「我不是種族主義者,你知道,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尤瑟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所有賣東西給他的人當中,這個人的態度算是非常溫和了。他有過更糟糕的經歷。但是這些天,他對任何偏見都高度緊張。這更堅定了他走這條路的決心,他要將計劃執行到底。「隨便你怎麼說吧。」他說道,不想讓自己像平常一樣顯得莽撞,但是也不願意再多說什麼。
他收好錢包,沒有再說一句話,拿起東西就走了出去。沒回應店主說的那句再見。
機動車道很堵,他花了差不多近一個小時才回到布拉德菲爾德。他差點來不及把這些保護裝備放進房間。他不能把它們一直放在車裡。如果讓拉傑,桑賈爾或者他的爸爸看見了,他們肯定會問他各種各樣他不想回答的問題。
房間位於曾屬於一位鐵路大亨的洋房的一樓。這裡有哥特復興時期的大柱,三角牆和堤壩架上是斑斑點點的塗層,如今又髒又破。窗架已經腐壞,陰溝里長出各種各樣的雜草。這裡曾經有很好的視野,如今從前窗望出去,只能看到半英里之外維多利亞體育場西邊巨大的懸臂式看臺。以前,這裡每季度都會搞一次盛大的捐贈活動,如今已經墮落為窮人聚集的貧民窟。居民的膚色有非洲撒哈拉以南的藍黑色,也有東歐的脫脂奶似的灰白。城市議會的調查顯示,體育館以西這一平方英里土地上的人有十三種宗教信仰和二十二種口音。
尤瑟夫在這裡出入自由。在這裡,沒有人注意或者在乎來往他的房間及藏匿其中的是什麼人。在這裡,尤瑟夫是隱形的。
前臺接待試圖隱藏震驚,但是失敗了。「早上好,希爾太太。」她機械般地含糊說道,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曆,彷彿不相信自己會錯得這麼離譜。「我以為你……我們沒有……」
「很好,你要一直這樣保持警惕,寶芬妮。」瓦娜莎一邊說一邊飛快地走進辦公室。一路上,她遇到的臉都充滿驚恐,驚恐在他們結結巴巴問候她時轉變為愧疚。她從沒有想過會有任何事情讓他們內疚,因為她的員工非常會耍詭計,但是她很喜歡這樣不期而至,掀起一股焦慮的漣漪,她覺得付出去的工資值了。瓦娜莎·希爾不是個感情用事的老闆,她已經有朋友了,所以不必與夥計做朋友。她很嚴厲,但認為自己很公平。她對員工和客戶經常強調一點:保持距離,贏得尊重,這樣你的人事問題就會變小。
可惜不能這麼簡單地對待孩子,她將筆記本丟在桌上,掛外套時這樣想。你的員工達不到要求,你可以解僱他們,然後僱用更適合這個職位的人。而孩子,你甩不掉。託尼從來都不符合她的期待。那時她懷上那個男人的孩子,而他在得到訊息後竟然像堤壩上的雪花一樣消失了。母親要求她把孩子做掉,但瓦娜莎直截了當地拒絕了。現在她回想過去,特別想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麼那麼固執。
不是因為感情,她不是重感情的人。這是她向客戶推銷的另一條法則。她真的只是為了抵抗媽媽,為了控制媽媽而瘋狂地孤注一擲嗎?肯定還有其他的原因,但是她已經不記得了。當然,荷爾蒙使她當時大腦混亂。不管怎樣,她忍受了懷孕期間遭遇的鄙視和閒言碎語,然後做了單親媽媽。她換了工作,搬到了沒有人認識的地方。為了不再受屈辱,她編造經歷,謊稱丈夫去世了。但這不代表她是位合格的母親。父親去世了,也沒有丈夫可依靠,她成了家裡的頂樑柱。她知道自己需要儘快工作,支撐家庭。她到底是因為什麼做了這些事?
她的母親不想帶這個男孩,但她沒有太多選擇。因為是她的女兒在負擔生活開支,並讓他們活得像樣。瓦娜莎清楚地記得自己的童年是什麼樣,所以很瞭解自己對兒子實施的責罰會帶來什麼影響。她儘量不去想託尼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也不鼓勵他說出來。她要承受的已經太多,先是管理一個繁忙的人事部門,然後創業。她很享受工作的挑戰,無法將精力分給一個令她討厭的男孩。
因此,託尼很早就懂事了,學會忍耐和保持沉默,別人讓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不小心忘記了,又像小狗一樣在她周圍蹦蹦跳跳時,瓦娜莎只需要幾句刻薄的話就能把他敲醒。
即使這樣,託尼還是拖了她的後腿,這毫無疑問。因為在很多年前,沒有男人願意跟有別人孩子的女人生活。而且託尼妨礙了她的事業,她剛創業時,只能儘量避免出差。因為她媽媽晚上帶孩子帶久,會撂挑子。因為託尼,瓦娜莎失去了許多機會,沒能及時與客戶建立聯絡,只能從其他方面彌補。
託尼不止欠她這些。其他女人的孩子都已結婚生子。桌上擺放著全家福,會議間歇拉家常,在太陽下度家庭假日,這些事會成為打破沉默的話題,是信心的來源。這些事還會像泥漿和磚頭,可用於發展事業和賺錢。託尼持續的失敗意味著瓦娜莎不得不更加努力的工作。
好了,現在是託尼償還他的時候了。她如果有過什麼打算,現在正是絕佳時機。如今他困在醫院裡,因藥物昏昏欲睡,無處可藏。她隨時可以接近他。她只需要避開他的女朋友。
她的私人助理溜了進來,無聲地遞過一杯咖啡,她總在瓦娜莎坐下後幾分鐘之內將咖啡送到。瓦娜莎開啟電腦,擠出一絲微笑。難得託尼遇上的女人好看又聰明。她沒想到兒子能找卡羅爾·喬丹那樣的女人。如果讓她來設想,託尼的女朋友應該是個膽小的姑娘,崇拜他掌管的那片天地。好吧,是不是女朋友都無所謂。
埃莉諾舉起手打算敲門,又停下來。她是要扼殺自己的職業生涯嗎?她如果是對的,是否說出來都無關緊要。因為她如果是對的,羅比·畢曉普無論如何都會死去,無法避免。但是她如果是對的而又沒有說出來,那麼還有人會死。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無論是意外還是蓄意的,都將再次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還將有人會死的念頭折磨著埃莉諾。自己最好是個傻瓜,一無所知,這樣也好過處理這樣的事情。她輕敲房門,等鄧比回應。「是的是的,請進。」他不耐煩地從一堆檔案中抬起頭,「布萊辛醫生,有什麼變化嗎?」
「是指羅比·畢曉普嗎?」
鄧比苦笑道:「還能有誰?我們聲稱對所有的病人公平,但是我們進出醫院都受到球迷的嚴厲譴責時,這就不容易做到了,」他將座椅轉過去透過窗戶看下面的停車場,「現在比午飯後人更多了。」埃莉諾開始說話時,他轉過身來。「你認為他們覺得能改變結果嗎?」他的話聽起來不像嘲諷,而是充滿困惑。
「我認為這取決於他們是否相信祈禱的力量,我看見一些人真的在門口擠作一團,唸誦玫瑰經,」她聳了聳肩膀,「看起來並沒有幫到畢曉普先生——他的病情似乎在持續惡化,肺部積水還在增多。我看呼吸似乎更困難了,根本就無法離開呼吸機。」
鄧比咬著嘴唇。「他現在還是對抗艾滋病毒的藥沒有反應嗎?」
埃莉諾搖頭。「到目前還沒有反應。」
鄧比嘆了口氣,點點頭。「見鬼了,我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好吧,有時的確會發生這樣的事。謝謝你通知我,布萊辛醫生。」他的目光轉向桌上的檔案,不再說話。
「還有一件事情。」
他又抬起眼,眉毛也抬起來,表示對她要說的話非常感興趣。「與畢曉普先生有關?」
她點頭。「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但是你考慮過蓖麻中毒嗎?」
「蓖麻?」鄧比看起來幾乎被激怒了,「一位明星足球運動員怎麼可能會蓖麻毒素中毒?」
埃莉諾堅持不懈。「我不知道。但你是一位厲害的診斷專家,你也得不出結論,我想事情一定有蹊蹺,也許是中毒。所以我搜尋了線上資料庫,他的症狀與蓖麻毒素中毒相符——虛弱,發燒,噁心,呼吸困難,咳嗽,肺部水腫,關節痛。而且他對我們用的藥物沒有任何反應……我不知道,但這或許真的是個巧合。」
鄧比看起來很困惑。「我想你可能懸疑片看多了,布萊辛醫生,羅比·畢曉普是個足球運動員,不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叛徒。」
埃莉諾盯著地板,這就是她一直擔憂的事,但是她仍要努力。「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誕,」她說,「但是我們還沒有根據這些症狀進行過其他方面的診斷,與此同時,病人對我們用的藥物沒有反應。」她抬起眼睛,看到鄧比的頭偏向一邊。鄧比雙唇緊閉,但眼神表明對她所說的話很感興趣。「我不是在恭維你,好讓你對我說的話認真。但是你如果都不能研究出羅比·畢曉普的病症,那麼我覺得沒有人能做到。只剩下中毒這一可能性。如果認為他是中毒,那他的症狀與蓖麻毒素中毒非常相似。」
鄧比跳了起來。「這太瘋狂了,恐怖分子使用蓖麻,間諜使用蓖麻,見鬼的足球明星怎麼會遇上蓖麻?」
「我滿懷敬意地認為,這是其他人應該考慮的問題。」埃莉諾說。
鄧比揉搓自己的臉。布萊辛從沒見過他如此慌張和焦慮。「先做重要的事情,我們首先需要確認你的推測是否正確。」他充滿期待地看著布萊辛。
「你可以做個蓖麻酶聯免疫吸附測定測試,但即便他們現在就得到可用的抗原,並能快速跟蹤下去,我們今天也無法拿到夾心酶聯免疫分析結果。」
鄧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明顯恢復了鎮定。「開展起來吧,你親自取血樣,直接拿到實驗室。我會事先打電話確保他們瞭解情況。我們可以開始治療——」他突然停下來,嘴大張開,「噢,媽的!」他立即閉上了眼睛,「無法進行血液治療,對不對?」
埃莉諾搖了搖頭。「無法進行,我如果是對的,那麼羅比·畢曉普必死無疑。」
鄧比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是的。好吧,我認為我們還不該把這個可能性透露給別人。在我們確認之前,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的疑惑。」
「但是……」埃莉諾皺眉。
「但是什麼?」
「我們不該報警嗎?」
「報警?你剛才說該由其他人來調查蓖麻毒素是如何進入了他的體內。我們不能因為猜測就報警。」
「但是他現在還可以清晰表達,還能與人交流。我們如果等到明天早上,他可能已經……無法再陳述事實,我的猜測如果是對的。」她補充道,看見鄧比臉上不認同的表情。
「你如果錯了呢?結果如果根本就不是這樣呢?這個部門將在醫院內部和本地區內名譽掃地。我們來設想一下,布萊辛醫生,我們報警後兩分鐘,媒體的尖叫聲就會從房頂湧進來。我不打算拿我和我團隊的聲譽來冒險。我很抱歉。我們不能告訴任何人——直到我們得到夾心酶聯免疫分析結果並確定以後。你清楚了嗎?」
埃莉諾嘆了口氣。「我清楚了,」她的臉隨即又明亮起來,「我如果去問他呢?在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
鄧比搖頭。「絕對不要,」他很堅定,「我不允許你那樣質問病人。」
「只是像瞭解病情那樣攀談。」
「這不是瞭解病情,而是在玩血腥的馬普爾小姐的遊戲。聽著,請不要再浪費時間,開始做蓖麻酶聯免疫吸附測定測試吧!」他苦笑道,「好想法,布萊辛醫生,但讓我們期待你判斷錯誤。不說其他,維多利亞隊如果沒有羅比·畢曉普,就無法進入歐洲盃的下一個賽季,」埃莉諾一臉震驚,鄧比翻了翻眼皮接著說,「我在開玩笑,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和你一樣擔心。」
不管怎樣,埃莉諾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託尼醒過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開,嘴角向後延伸,像在尖叫。嗎啡讓他重新感受了一次斧頭的刀光,攻擊者的戰鬥口號,以及汗水和血腥的氣味,這些都令他戰慄。他呼吸急促,感到上嘴唇凝結的汗水。只是個夢。他刻意控制呼吸,慢慢將痛苦平息下來。
託尼一平靜下來,就試著臀部用力,想舉起受傷的腿。他將手緊握成拳頭,指甲刺進手掌。他用力移動似乎已經鉛化的肢體時,脖子上的血管凸出來。這無用功持續了幾秒,他發出沮喪的咕噥聲,放棄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再也抬不起左腿。
託尼伸手拿到床的遙控器,將床搖起來,然後看了一眼手錶,他們還有一個半小時就會給他送來晚飯。他不喜歡吃這裡的東西,但這是他的計時方式。他期待媽媽能留下來,這樣他至少可以找個人來頂撞。託尼搖頭,震驚於自己的這個想法。他可不想要母親的陪伴,他這是在產生錯誤的想法。他們的關係中並不是沒有需要面對和處理的問題,但這並不是恰當的時間和地點。他不確定在什麼時候或者什麼地方,才適合處理那些可能會帶來痛苦的話題。但是他知道肯定不是這裡,也不是現在。
然而,他不可能永遠等待。卡羅爾已經和他母親見過面了,卡羅爾一定有問題要問。他不可能無視卡羅爾,他不能那樣對待卡羅爾。問題是該從哪裡開始呢?他童年時的回憶缺乏連續性,都是零散的片段,是一系列鬆散的事件形成的黑珠穿成的黑鏈。並不是所有的回憶都不美好,但他的媽媽不是個好媽媽。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有這些經歷的人,他與自己治療過的那些精神病患者有相似的經歷。
他在自己面前擊了一下掌,就像在拍蒼蠅,然後拾起電視遙控器,開始在有限的幾個頻道中瀏覽。可是沒什麼節目能吸引他的注意力。這時,門外響起的敲門聲解救了他,讓他不必在此刻就作出決定。
門外的人沒有等到回應就開門進來了。走進來的女人看起來像一隻肥碩的遊隼,灰棕色的短髮從額頭向後梳,波浪式,齊肩長。深陷的黑褐色眼睛在秀美眉毛下面閃爍著,鷹鉤鼻從豐滿的臉頰上伸出來。查克拉巴蒂夫人比任何電影片道更能令他精神,她是比bbc二十四小時頻道更有趣的新聞。
她身後跟著一群穿著白色衣服的助手,他們雖然都已有六年工作經驗,但看起來仍顯稚嫩。
她接過託尼的病歷時,飛快地衝託尼笑了笑。「那麼,」她低眉看著託尼說,「感覺怎麼樣?」聽口音,她好像來自皇族,而不像布拉德菲爾德的居民。託尼覺得自己應該起身行脫帽禮。
「我的腿就像灌滿了鉛。」他說。
「不痛嗎?」
他搖頭。「沒有嗎啡搞不定的痛。」
「嗎啡生效後你沒有感到任何疼痛?」
「沒有,我應該要感到痛?」
查克拉巴蒂夫人笑了。「這不是我們的首選方案,明天早上就不用給你打嗎啡了。我們來看看能否通過其他手段來應付疼痛。」
託尼感到心頭一緊。「你確定這是個好主意?」
她的笑容帶上了戲謔的意味,「就像你給你的病人提供建議時那麼確定。」
託尼給出大大的笑臉。「如果這樣,我們還是繼續使用嗎啡吧。」
「你會好起來的,希爾醫生。」她換了一張病歷卡,研究一下他的腿,然後將頭偏向不同角度,檢視膝蓋傷口處用於排出血性液體的雙排管,接著轉身跟學生說:「你們看,傷口沒有什麼變化。」然後她回過頭對託尼說:「我認為我們明天應該把管子和夾板去掉,這樣就能知道你接下來需要些什麼。可能是個漂亮的圓筒石膏。」
「我什麼時候能回家?」
查克拉巴蒂夫人帶著外科醫生固有的謙遜表情,轉向學生:「希爾醫生什麼時候能回家?」
「當他的腿能承受身體的重量時。」這個說話的學生看上去像是正在開新聞釋出會,而不是在做臨床診斷。
「多少重量?整個身體的重量?」
學生們作了些眼神交流。「當他能靠助行架行動時。」另一個聲音回答。
「他什麼時候能夠靠助行架行動,腿能夠抬起來並爬樓梯?」第三問題丟擲來。
託尼感到自己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醫生,」他費勁地引起查克拉巴蒂夫人的注意後,非常清楚地說,「這不是個隨便的問題。我必須離開這裡,我生活中重要的事情沒有一件能在病床上完成。」
查克拉巴蒂夫人此刻表情嚴肅。託尼想,這就像老鼠跟肉食鳥類對峙,還好他知道這樣的局面不會持續太久。「你與其他大多數病人一樣,希爾醫生。」她說。
他藍色的眼睛閃爍著,但他不願暴露出沮喪。「我非常清楚這一點。但是與你的大多數病人不同的是,沒有人能做我的工作,我不是自誇,事實就是這樣。我不需要兩條功能很好的腿處理太多事情。我真正需要的是大腦,但是在這裡,它的執行情況並不好。」
他們注視著對方,沒有一位學生因此而煩躁,他們呼吸著,等待著。「我很欣賞你的堅定,希爾醫生,我也很理解你失敗的感覺。」
「我失敗的感覺?」託尼很困惑。
「畢竟,是你的病人把你弄到了這裡。」
他大笑。「天啊,不是,他不是我的病人。勞埃德不是我的病人,這件事與成敗無關。我只是要給病人他們所需要的,和你一樣,查克拉巴蒂夫人。」笑容照亮他的臉,他的臉引人注目,很有魅力。
她嘴角抽動了一下。「如果是這樣,希爾醫生,我只好說隨便你。我們可能可以試一下腿環,而不是石膏。」她嚴厲的眼神掃過託尼的肩膀。「很遺憾,你上身並不強壯,不過我們可以讓你試試肘拐,底線是你必須運動,必須接受物理治療,並且必須停止靜脈注射嗎啡。你家裡有人照顧你嗎?」
他的目光飄向遠方。「我和朋友住在一起,她會幫忙的。」
外科醫生點點頭。「我不想假裝說恢復不艱難,你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而且會很疼。但是你如果決定離開這裡,下週初我們就可以替你整理床位。」
「下週初?」託尼並未掩飾沮喪。
查克拉巴蒂夫人搖搖頭,輕輕地笑了。「有人用消防斧頭砍裂你的膝蓋骨,希爾醫生。你心懷感激吧,因為這個城市有骨科非常優秀的紅十字醫院,你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就要躺著思考今後能否行走了。」她重重地點了點頭,以示告別。
「我們明天去掉針管和夾板時,會有一組人到場看看能做些什麼。」
她離開床位,身後跟著隊形緊湊的學生。其中一個學生急忙跑到她前面,開啟門,差點撞到卡羅爾舉起的拳頭上。查克拉巴蒂夫人嚇得往後一退。
「不好意思,」卡羅爾說,不好意思地看著自己的手,「我剛要敲門。」她走到一邊,讓醫生先過去,然後再走進來,向託尼抬起了眉頭,放下東西,說:「看起來像是中世紀的皇家隊伍。」
「差不多了。那是查克拉巴蒂夫人和她的學生。她負責治療我的膝蓋。」
「有什麼訊息嗎?」卡羅爾問,將各種各樣的手提袋和裝在套子裡的筆記型電腦放在託尼的床桌上。
「我可能要被困在這裡一個禮拜。」他發牢騷。
「只一個禮拜?天啊,她一定是個好人,我以為會更長呢,」她將手提袋開啟,「生薑啤酒,蒲公英和牛蒡,檸檬水,奢華烤堅果,和你要的書。還有主角是勞拉·克勞馥的《古墓麗影》遊戲,軟膠糖豆,我的ipod,你的筆記型電腦,和……」她在一張紙上奮筆疾書,「這是醫院的無線寬頻網路密碼。」
託尼驚得啞口無言。「我很感動,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在來的路上認識了個老護士。我告訴她,你如果能上網,她會輕鬆很多。她似乎覺得違反醫院規定不是什麼大事。你顯然已經讓醫院的人印象深刻,」卡羅爾將外套脫掉,放在椅子上,「但不是什麼好印象。」
「感謝你所做的一切,我真的很感激。你比我想得來早了一些。」
「級別的優勢,不過我懷疑我下次想進來得出示授權書了。」
「為什麼?」託尼將電源線遞給她,「你身後有一個電源插座。」
卡羅爾起身,走到椅子後面,插上電源。「羅比·畢曉普的粉絲。」
「你在說什麼?」
「你沒有新聞嗎?羅比·畢曉普也在這個醫院。」
託尼皺眉。「他在週六的比賽中受傷了?這裡資訊太閉塞了,我都不知道我們是否贏了。」
「一比零,維多利亞隊贏了。但是羅比沒有參加比賽,醫生診斷為流感。他週六進醫院時已經很糟糕了。我剛剛還從收音機裡聽到,他已經被轉到重症監護室。」
託尼撥出一口氣。「好吧,顯然不是流感。他們說了是什麼病嗎?」
「沒有,他們只說是胸部感染,但是粉絲們傾巢出動了。你沒看見門口那一片淡黃色的汪洋。醫院調了好多保安來維護治安。有個女粉絲穿著護士服混到了他的病床前。我確定還會有人這樣做,這是個大問題。醫院又不能對公眾關閉,不然其他病人和家屬會無法忍受。」
「他竟然沒有進私立醫院。」託尼開啟糖豆包,用手攪了攪,直到找到他最喜歡的黃油爆米花口味。
「據你那位友好的老護士說,本地沒有一傢俬立醫院有能處理急性呼吸問題的裝置。你如果想換個新的屁股或者切除扁桃體,他們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如果病情嚴重,一定得去紅十字醫院。」
「像我這樣。」託尼挖苦地說道。
「你不是生病,」卡羅爾立即回答,「你只是受了一點傷。」
他似笑非笑地說:「不管怎樣,我敢打賭,羅比·畢曉普一定會在我之前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