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尼正在恢復,這不是在做夢。他在六點多醒來,想要小便,沒費什麼精力和時間就架上了柺杖,而且他確定自己放了更多的重量到被砍壞的膝蓋上。也許他可以說服理療師,讓他今天試試爬樓梯。
他回到床上,沉溺於再次平躺下來的輕鬆。是時候迴歸這個世界了。他拖過桌子,啟動筆記型電腦,新郵件中一封寶拉發過來的信件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信件早上兩點十三分發到的,寫道:你看起來是對的。我在多爾的酒吧找到一個人,稍後會得到更多資訊。幹得好,醫生,很高興看到你有如此優越的表現。
託尼握緊拳頭,朝空中一揮。從信件裡看不到太多資訊,但是他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覺得寶拉可能幹成了一件大事。側寫就像走鋼絲,自信最關鍵。你如果不相信自己,不信任自己的直覺和判斷,你的賭局就輸了,你的個人能力就變得沒有價值。自信會讓你變得更厲害。你如果這次對了,下一次會感覺更好,成功的機率增加了。相反的,你只要搞砸一次,下次就要從零開始。
他剛從一個大手術復原,就像《弓箭手》裡的人一樣低落,卡羅爾還不相信他,所以在丹尼·維德案上判斷正確真的讓他感覺良好。如果是同一個人殺死了丹尼和羅比,他應該能想到受難者之間的關係和他們與殺手的關係。也許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也能幫助破案。
嘉娜·揚科威克斯與男朋友一起租住的公寓整潔無暇,聞起來有擦亮劑和空氣清新劑的氣味,顯然是來自傢俱。這麼愛整潔的人不該挑選如此破舊且彼此不相配的廉價傢俱。可是沙發上手工縫製的沙發罩和牆上封了塑的彩色印表機打出的照片,相比出自職業畫家之手的油畫和昂貴的框架,確實實惠而且令人愉快。嘉娜有著圓圓的臉和黑色的頭髮,是個謎一般的漂亮女人。她隔著一張用力擦洗過的鋪著膠木的桌子,坐在寶拉對面,桌子邊緣佈滿切口和傷痕。在她們中間,有一瓷壺濃咖啡和一個菸灰缸。菸灰缸令強烈的合成香精的化學氣味變得合理。寶拉想,她如果一直吸二手菸,靜脈竇可能會罷工。
嘉娜沒有問寶拉的來意,她友善而順從地同意了這次面談,並禮貌地問候寶拉,好像深諳在外國同警方打交道的最安全方式,那就是溫順地配合。但寶拉認為這不是嘉娜平常的樣子。
嘉娜再一次看了看那些照片,然後搖頭。「我從沒見過這裡面任何一個人跟維德先生在一起。」她說,只有很微弱的口音。她告訴寶拉,她在波蘭是一名合格的英語和法語教師。在她的國家,幹技術活現在賺不了很多錢,她和未婚夫到這裡賺夠在波蘭買房子的錢,然後就會回家去。嘉娜同時又認為他們如果不需要付房租,可以支付基本生活所需。
她看到傑克·安德魯的照片時停了下來。「這個男人,我想我見過他,但是忘記什麼時候在哪裡見過了。」
「也許他到家裡來過?」寶拉將煙盒遞給她,她抽出一支,然後在她對著照片皺眉時,兩人都點燃煙。
「我想他來訪並不是為了見維德先生,」她慢慢地說,吐出一口細細的煙,「他是來賣什麼東西的,我不記得了,他有一輛卡車。」她閉上眼睛,皺起眉頭來。「不,不行,我記不起來了。時間有點長了。」她搖頭,表示抱歉。「我不能很確定。」
「沒關係,」寶拉說,「你之前是否聽到維德先生提到過一個叫傑克·安德魯的男人?」
嘉娜抽著煙搖頭。「你要知道,維德先生不會談論任何私人的事情,我之前都不知道他是從布拉德菲爾德來的。」
「足球呢?他有沒有提到過一個叫羅比·畢曉普的足球運動員?」
嘉娜看起來有點困惑。「足球?沒有。新型鐵路才是維德先生感興趣的東西。」她攤開雙手。「他從來不看足球比賽。」
「很好。那麼有人到家裡來拜訪過維德先生嗎?」寶拉吸了一口煙,這次問詢也許不是很有成果,但是她至少可以吸菸。如今她在做大多數詢問時都不能抽菸,警察局的審問室也禁止吸菸。一些嫌疑犯聲稱這是對他們人權的侵犯,寶拉傾向於同意他們的看法。
「沒有,」她不加思索地說,「但我不認為需要因此同情他,有的人獨自一人會更快樂,我想他就是這樣的人。他喜歡我為他做飯和打掃衛生,但是他並不想我成為他的朋友。」
「請不要誤會……」寶拉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就像是在說「我也不想問,但必須要問」,「你知道他是怎麼處理性慾的嗎?我的意思是,他是個年輕男人,大概也是有性慾的……」
嘉娜看起來一點也沒有不愉快。「我不知道,」她說,「他從來沒有冒犯過我,但是我不認為他是同性戀者。」寶拉揚起眉毛,嘉娜笑了。「沒有同性戀類色情讀物。有時候,你可以從報刊店得到這類雜誌,這也不是特別壞的事情。但他看的雜誌都是關於女孩的,沒有男孩的。有時候他會不帶狗,自己開車出去幾個小時。他回來的時候,看起來有一點尷尬,通常還會洗個澡。他也許去找妓女了,我不知道,」她狡猾地看了寶拉一眼,「你為什麼問這些問題?你相信我說的話?相信我沒有做那道食物?」
「維德先生的死可能同布拉德菲爾德的一起謀殺案有關。如果真是那樣,你講的就都是實話。」寶拉說。
「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嘉娜說,笑了一下,豐滿的嘴唇扭曲了。「報紙說你毒死了前任老闆後,你再找到一份管家工作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我能理解,」寶拉也笑了笑,「但我們的這個設想如果是正確的,必定有很多媒體報道說,你沒有做那道食物。你到時候找工作就容易了。」她把照片收起來,放回信封。「你幫了大忙。」她說。
「我希望自己能提供更多線索,」嘉娜說,「為了他,也為了我。他是一個好老闆,你知道,從不提要求,非常感恩。我認為他不習慣使喚人。你們如果能找到殺死他的兇手,那就太好了。」
里斯·巴特勒坐在那裡,左手臂橫過瘦弱的胸口,搭在右手臂上,右手託著嘴和下巴。他彎腰駝背地盯著卡羅爾·喬丹,顯得憤怒,紅頭髮高高地聳立成團,這是在監獄過夜後的經典髮型。「我的客戶會起訴布拉德菲爾德都市警局騷擾他。」他的責任律師甜甜地說,用修剪得很完美、塗著指甲油的手,將一撮長髮攏到耳後。
見鬼的布朗溫·斯科特,卡羅爾想,她證明了魔鬼都穿普拉達。幸運的是,昨天晚上已經來過的責任律師是知名度很高的斯科特刑事律師事務所中的一位年輕律師。當然,因為這個案件同羅比·畢曉普案件有混雜的緊密關係,而且卡羅爾·喬丹可能作為警察被告而帶來豐厚利潤,布朗溫今天親自出馬了。她穿著整潔的制服,化著濃妝,顯然已經準備參加當天早上必定會出現的「自發式」媒體採訪。這對老對手又開始隔著桌子對抗。「很高興知道他作出了決定,」卡羅爾說,「而我還在考慮是否要起訴他非法拘禁。」
薩姆靠向前。「而且,他在知道我們是警察後拔腿想跑,有拒捕的意思,就是這樣。」
布朗溫同情地看了他們兩人一眼,然後搖搖頭,好像對他們的表現很失望。「我的客戶還在經受你們的肆意妄為帶給他的痛苦。雖然如此,他還是願意回答你們的問題。」她的口氣表明,她實在寬宏大量,給予了他們非常規的幫助。
卡羅爾的信心再次受到打擊,依她的經驗,布朗溫·斯科特的客戶都傾向於「保持沉默」,也就是卡羅爾所認為的「我做了」。她允許里斯·巴特勒談論這件事情,就等於告訴卡羅爾,她很有可能是在浪費時間。當然,這可能是個愚蠢的客戶,對爭強好勝的斯科特女士施加了影響。卡羅爾整理了一下思緒,對著巴特勒興高采烈地說:「很抱歉,攪擾了你的週末美好時光。」
他的前額皺起來後就像大米布丁的外皮。「你是什麼意思?」他透過捂著嘴巴的手含糊地說。
「羅比·畢曉普死了,這一定讓你很高興。」巴特勒看向別的地方,沒有說話。「你有可能認為他該死,」卡羅爾繼續,「我的意思是,我們知道你不喜歡他對待冰蝶的方式。」
巴特勒瞪著她,把手從嘴巴上放下來後惡狠狠地說:「冰蝶老早就把他給甩了,我為什麼要關心他怎麼樣了?」
「好吧,我覺得你不想讓他們再在一起。」
巴特勒搖頭。「她不可能這樣貶低自己,再和他在一起。她只是在等一個能夠讓我們在一起的正確時機。」
「住口,里斯,」他的責任律師插嘴,「別被她忽悠了,回答她的問題就行。」
「你想回答問題?好的,上週四晚上十點到週五早上四點之間,你在哪裡?」卡羅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在家,我一個人。我週四工作到下午六點,然後在週五八點又開始工作,我沒有汽車,只有腳踏車,我騎車很快,但沒那麼快。」巴特勒說,傲慢的斜視變成擠眉弄眼,因為嘴巴上的傷口被扯到了。
「有火車,」薩姆說,「從紐卡爾斯到布拉德菲爾德只要兩個半到三個小時,取決於是直達還是在約克換乘,你也可以借一輛車,或者偷一輛,不管怎樣都是可以做到的。」
「只可惜我沒有那樣做,我整晚都在紐爾卡斯。」
他們應該先查查車站和火車方面的資訊,卡羅爾想。但是他們在他的後院抓到他時,很清楚他不會自覺自願地跟他們走,她不得不逮捕他。時間在流逝,她還沒有證據。「你覺得你幫冰蝶擺脫羅比,是幫了她一個忙嗎?」
「不管是誰做的,都是幫了她的忙,但做這件事的人不是我」他固執地說。
「你確定嗎?我認為你很容易就可以得到毒藥。」薩姆插進來,這是他們倆之前說好的。「我們面對現實吧,你試著以男人的身份挑戰他時,羅比輕易就贏了你。你沒有辦法跟他公平較量。你利用毒藥更有勝算,一個人不可能贏了毒藥。」
巴特勒的臉漲紅了,映襯著長滿雀斑的其他地方的皮膚,「我已經說過了,我讓冰蝶看到了真正關心她的人時刻都在支援她,之後她就甩了他。我從沒想過要殺他。」
「我的客戶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偵緝總督察,我建議你們問問題時剋制一下自己,不要又是暗示又是諷刺的。」斯科特在本子上寫幾個字。
「你在醫藥行業工作,對嗎?」卡羅爾說,希望這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能使他心神不寧。
「是的。」巴特勒說。
「那你瞭解蓖麻這種東西嗎?」
「我對蓖麻的瞭解可能還沒有你多,我是公司實驗室的技術員,做咳嗽用藥。你把蓖麻子擺在我面前我也認不出來。」隨即是一陣可怕的寂靜。卡羅爾發誓她看到布朗溫·斯科特翻了一下白眼。「所以你知道蓖麻子可以製毒。」卡羅爾說。
「這個國家一半的人都知道,」巴特勒提高聲音說,「報紙上盡是恐怖分子製造蓖麻毒藥這種東西的報道,羅比又死於這種毒藥。我們都知道這種毒藥他媽的是從哪裡來的。」
卡羅爾搖頭。「我不記得這種毒藥。我在羅比被確診後查了一下才知道,我打賭大部分人都不記得,但是你記得。」
巴特勒轉過去,對他的律師說:「你能制止她問這些問題嗎?他們在我身上什麼也得不到。」
斯科特笑了一下,露出小小的虎牙。卡羅爾想,她可能是在水虎魚身上學到這種微笑的。「我的客戶說得對,你們這是在非法調查。除非你還有什麼沒有透露的證據,否則你們沒有理由把我們困在這裡。我希望你馬上無條件釋放我的客戶,因為我們在這裡接受的問詢已經結束了。他不會再多說一個字,而你什麼訊息也得不到。」
糟糕的就是,她是對的。「交保吧,」卡羅爾說完站起來,「我們會再回到這張桌子前的,斯科特女士。」
布朗溫·斯科特又笑了。「喬丹偵緝總督察,你要是再不變聰明點,會收到我們起訴你騷擾的傳票。」
卡羅爾看著他們離開,然後悲傷地聳了聳肩。「我煩透了,」她說,「從最北端笑到最南端,全英國的人都會笑話我們,」她晃了晃身體,「薩姆,你下次想要對同事攻其不備時,先想想那樣做是否值得,嗯?」
卡羅爾回到辦公室時,克里斯和寶拉已經在等她了。她們兩個看起來都睡眠充足,寶拉尤其顯得機警。「巴特勒那邊有進展嗎?」克里斯問。
「我們什麼訊息也沒有得到,而且見鬼的布朗溫·斯科特是他的律師。」沒有必要再多說。她忍住一個哈欠,告訴自己並不需要來一杯,然後坐到自己的椅子裡。「你們兩個呢?昨晚在阿曼迪斯有什麼進展嗎?」
她們兩個交換一下眼色。「有一些進展,但是不是在阿曼迪斯,」克里斯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我批准寶拉追查另外一條線索。」
「不是這樣的,老大,」寶拉插嘴,「這不是戴文隊長的責任,是我說服她的,是我的責任。如果產生任何麻煩,都是我的責任。」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卡羅爾為她倆的一本正經感到困惑,「你們如果獲得了進展,我不在乎是誰的責任。說吧,寶拉,你調查的另外一條線索是什麼?」
寶拉盯著自己的腳。「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希爾先生曾經……幫助我找回自己,」她說,明顯在掙扎。「我都打算辭職了,但他教會我用不同的方式來看待問題。」
「我知道他擅長這種事情,」卡羅爾溫柔地說,她也需要託尼修復他人的才能,不過她覺得寶拉從中受益更多,是因為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那麼親密。
寶拉抬起頭來,直視卡羅爾的眼睛,鼓起勇氣說:「我欠他的人情。所以昨天他要求我去探望他時,我沒有猶豫。他告訴我,他相信有另一個案件和羅比·畢曉普案有關。他告訴我你已經摒棄這個想法。我只能說他向我解釋這個想法時,我也不太相信。」
卡羅爾試圖保持表情平靜,但是她的內心無法平靜。他在玩什麼鬼把戲?託尼不信任她。最糟糕的是,她感到託尼背叛了她。他怎麼能從她的隊伍裡找這位偵探來示範給她看,她應該如何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你是要告訴我,你在調查丹尼·維德的死因?」她說,聲音非常清晰。
寶拉在椅子裡緊張起來,但是並沒有退縮。「是的,長官。」
卡羅爾把頭偏向一邊,像在審判室裡蔑視疑犯那樣打量著寶拉。
「告訴我,麥金太爾警探,你具體是在什麼時候從重案組辭職,開始為希爾醫生工作的?」
「不是這樣,」寶拉說道,「我欠他人情。」
「我給你分配了任務,而你選擇拋開任務,夥同與我們單位有合作關係的一位市民去做其他事情?」卡羅爾的聲音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色,她能看到自己說的話打斷了寶拉的思緒。
讓她吃驚的是,克里斯跑到棍棒之下。「我認為,重要的是寶拉的發現。老闆,你可以看出她並沒有為她做的事情而驕傲,但是毫無疑問,她的調查有了結果。她是個好警察,她不應該因為查案而受罰。我們都一再犯過類似的錯誤。」她的眼睛挑戰地望著卡羅爾。她們同期進入警局。卡羅爾知道,在她的隊員中,克里斯·戴文對她的瞭解比其他人都深。
「這個案子結束後,會有時間來專門處理與紀律相關的問題。」她冷酷地說,不想承認克里斯說的話激起了自己的恐懼。寶拉的調查有結果,這就意味著她無視託尼的建議是錯誤的。她輸了嗎?她為了跟臉過不去而割下了鼻子?託尼看到了她本該看到卻沒有看到的事情?是酒精對她的判斷造成了影響?老天知道,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希爾醫生讓你去做什麼?」
寶拉猶猶豫豫地告訴卡羅爾她去酒吧的情況和同嘉娜·揚科威克斯的談話。她將傑克·安德魯的照片放在桌上。「這是卡洛斯認出的那個人,嘉娜也認為他在丹尼不在時來過家裡,但是她記不起來是為什麼和什麼時候。」
「在阿曼迪斯,沒有人確定見過他,但是那位吧檯工作人員認為,他有可能是週四晚上跟羅比在一起的那個人,」克里斯補充道,「所有資訊都有點含糊,但是我們認為值得將卡洛斯帶到警局,看看斯黛西處理後的照片換換髮型,提高畫質之類的。」
卡羅爾感到矛盾情緒在拉鋸。她一方面想好好醞釀憤怒的情緒,讓她們感到她語氣中的尖銳,但又想祝賀並鼓勵她們去找到傑克·安德魯,把他帶來。在她的身體裡,警察最終戰勝了生氣的小孩。她看到寶拉注意到她的轉變而稍微放鬆了一點。「真見鬼,」卡羅爾說,疲憊的笑容情不自禁地展現出來,「你們不知道我有多麼憎恨失誤。下一次,寶拉——如果還有下一次——你在去做託尼的獵犬之前,先來向我彙報。他不會一直都正確,你知道。但我總是會聽你們的意見。」她說話時,看到寶拉的肩膀垂下來。卡羅爾的心裡仍然有一塊憤怒的熱炭,她會把它留給真正作祟的人。「那麼,誰是傑克·安德魯,我們到哪裡去找他?」
「那個,」克里斯嘆氣說,「這就是我們面臨的問題。據斯黛西講,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什麼意思?」卡羅爾仍然易怒,沒有心情玩猜謎遊戲,「我們有他的照片,照片一定是什麼人寄來的。」
「我們同發照片過來的人談過。對於在照片裡出現的這個人,他們的說法都一樣。他們和傑克·安德魯是同學,他以前經常同他們一起去酒吧。週二晚上一般去市中心的紅獅酒吧。他們是一個自稱遊樂宮的小組。大概在三年前,他再也沒有參加群體活動。我們問遊樂宮的人安德魯為什麼消失了,他們說他搬去了斯托克波特,線索到這裡就中斷了。」寶拉說。
「據斯黛西說,他不在斯托克波特,」克里斯繼續,「或者他的確在那裡,但沒有登記投票,沒有繳稅收,沒有登記電話號碼,也沒有註冊增值稅號,而且四年都沒有填過退稅單。沒有破產記錄,也沒有信用卡使用記錄。斯黛西在週六早上發現的東西有沒有嚇倒你?」
卡羅爾戲劇性地顫抖了一下。「我先不去想它。那麼家庭呢?學校裡的老朋友呢?」
「我們正在努力,」寶拉說,「根據給我們照片的那個人所說,安德魯的爸爸是軍人。他在第一次海灣戰爭中犧牲了,那是安德魯在哈里斯頓上高中後不久的事。我們不是很確定他的記憶是否正確,此人說那是誤向自己人開火而導致的悲慘事件。」
「那令人太傷心了,」卡羅爾說,「他的媽媽呢?」
克里斯看著筆記本。「我正努力獲取詳細資訊,目前得到的資訊是,安德魯上大學第一年,他的母親自殺了。聽起來像是她等到把兒子基本安置妥當,就去做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了。我們無法確認是哪所大學。有人認為是在利茲市,也有人說在曼徹斯特。我們也不確定他學的是什麼專業。可能是生物,也可能是動物學,也可能是見鬼的縫紉。坦白說,我覺得那兩個人說到這裡時已經開始瞎編了。」她厭惡地搖頭。「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努力地取悅我們?」
「可能是因為我們有權將他們扔到監獄裡去,克里斯。」寶拉尖刻地說。
「好吧好吧,別再演雙簧了。你們兩個少說廢話,快去找關於傑克·安德魯的所有訊息,找不到就不要回來,包括他現在的地址。」她站起來,從衣架上抓過夾克,「我要從羅比父母的房子開始清查。也許他們記得傑克·安德魯,誰知道呢?然後我還要去跟隨意差使別人的人談談。幸好他還在醫院,跑不遠。」
前指揮官湯姆·克魯斯擁有布拉德菲爾德最貴的房子之一。他在退休前幾年中了一次足彩大獎。他的退休金原本就足以使他和妻子過上舒適的生活。但他不覺得自己幸運。有些人缺乏滿足的能力,湯姆·克魯斯就是其中一員。
他情緒不太穩定,從浴室的視窗盯著外面。修剪整齊的草坪向布萊德河邊漫延開去,一條整潔的小船停泊在水泥碼頭上。今天的比賽會打得非常慘烈,他想。他無論穿得多麼厚實,在大多數時候都覺得鼻子冷得像個冰燈泡。
克魯斯回到鏡子前,開啟電動剃鬚刀,在厚厚的雙下巴上移動。他淡綠色的眼睛突出,很匹配他的老外號,凸眼泡,正好與一個卡通人物同名。克魯斯仍然擁有做橄欖球前鋒時練出的寬大肩膀和粗壯的前臂。鏡子沒有照出由於吃了數年快餐和長期飲用啤酒所形成的肥碩的肚腩。肚腩讓克魯斯感到不舒服的時候,他總是故意逃避現實。有些人說那是他職業失敗的源頭,而克魯斯自己則將責任推給假裝聖潔的婊子卡羅爾·喬丹。
他迅速剃完鬍鬚,然後放了一大盆溫水,將整個頭浸在裡面,用手指搓洗著禿頂上的頭髮茬。他從水裡抬起頭來喘氣,小巧的丘位元一樣完美的嘴唇吐出的水濺到大理石水槽外面。見鬼的喬丹,見鬼的約翰·布萊登,一對可恥的小偷。喬丹搶了他的位置,而布萊登讓每個人都認為他是個騙子。他很難繼續從事他擅長的安保工作。但今天,他去看維多利亞隊沒有羅比·畢曉普上場的情況下如何贏得比賽之前,要與認同他價值的人談合作。
他突如其來地收到從哈里斯頓高中寄出的一封信。他自從滿十六歲後就再沒有回過那裡。他離開學校後,在一座大樓裡找到工作,直到被接收為警察實習生。這封信說,學校的現有政策是僱用校友,任何專業的校友都能為母校做貢獻。所以學校討論慈善活動的安保事宜時,他的名字就第一個被提出來。
他收到邀請後,撥打了信頭上的號碼。他吃驚地發現,那一頭是自動答錄機簡單的回答:「你接通了哈里斯頓高中,請留下姓名和電話號碼,我們會盡快給你回電。」五分鐘後,電話打過來了,是校長親自打來的。「關於答錄機的事情,很抱歉,」他說,「你不會相信我們從家長那裡收到了多少威脅和辱罵的電話。」
克魯斯輕蔑地笑了笑。「我覺得你這樣做是對的。我當學生時,如果學校或者警察找到家長,學生會被打得屁滾尿流。現在,家長都袒護孩子,我們已經被一腳踢出了時代。」
「非常正確,非常感謝迴歸。你如果對這個專案感興趣,我想最好的安排是你同傑德·安德魯斯碰個面,傑德在組織所有事情。他有目前計劃的全部細節。有很多事情要做。羅比·畢曉普先前保證要到現場來支援,而且他說服他的前未婚妻做一段主持。她為第一電臺工作,你知道」他又密謀般地補充。「我會讓傑德打電話給你。」
當天晚一點的時候,傑德確實打電話了。他們利用午餐時間在城裡一個非常好的法式餐廳裡有了一次初步會晤。克魯斯平常不會選擇這種地方,但是他承認,廚師們非常瞭解怎麼烹飪牛排和薯片。他們要制定詳細計劃,熟悉活動現場和潘納爾勳爵夫婦豪華住宅的佈局。羅比·畢曉普既然死了,那麼這次活動將會以誰吸引眼球?只有上帝知道。
克魯斯將鬚後水拍在臉頰上,不因刺痛而退縮。他看了一眼自己掛在鏡子上的手錶,他最好快點出發。他要在廟區偏遠地段的一個酒吧裡會見傑德。這個小夥子已經道過歉了。「很抱歉要先在酒吧裡碰面,因為我住的地方太難找了。每個去過的人都會走丟,所以我習慣了先在酒吧與人碰面,這樣更輕鬆。我們回到我的住處再做事。我做了午飯,我們可以邊吃邊工作。我是個素食主義者,但是別擔心,我會為客人做葷菜。」他微笑著補充道。
克魯斯走到衣帽間,從內褲抽屜拿出一條保暖長內褲。他想,保暖內衣褲穿在身,一頓可口的午餐下肚,今天下午可以安安心心地看一場足球比賽了。
尤瑟夫將臥室兼起居室的門關上後靠在上面,眼睛緊緊地閉上,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得他無法呼吸。他那麼努力走到這一步,像背咒語一樣成天從早到晚地默背動機。他堅持信仰,心腦合一了。但他要做的並不是什麼好事,他去完成它,只是因為這是前進的唯一道路。
他不會欺騙自己,說這不會帶來惡果,他允許自己思考這件事會給他的家庭帶來怎樣的影響。他知道他們會震驚、抓狂,會無法相信他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但是他們會熬過去的,他告訴自己,他們會讓這件事情過去,然後把他從他們的生活裡清除。社群會支撐他們,他們會好起來。不是每個人都會認可他做的事情,但是他們不會驅逐整個阿齊茲家族。
今天,他就像被強有力的火車撞了一樣。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早上,他們都在做週六早上通常會做的事情。媽媽到當地的一個小超市採購週末吃的肉、蔬菜和水果。拉傑到學校學習一個小時。桑賈爾在床上,在睡夢中度過這個早晨。尤瑟夫在工廠裡確保一切正常。這是他最後一次做這件事,他感覺很奇怪。只是奇怪,沒有其他任何情緒。對著一個破舊的工廠,和一群不可能成為他朋友的工人,很難有什麼情緒。
午餐時出現意外情況。按照傳統,他們一起吃飯。他媽媽總是會準備文火烹飪的非常好吃的麻辣小羊肉和蔬菜,還有很多泡在菜裡面的煎薄餅。在忙碌的生活中,這是他們的快樂時光。他知道今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體驗,所以此刻根本不可能吃下任何東西。他媽媽想知道他到底怎麼了。拉傑開始抱怨時,媽媽才放過他。桑賈爾要趕到韋克菲爾德送貨,所以不能送拉傑去見他的朋友和看足球賽。
「別擔心,拉傑,尤瑟夫會送你去。」他媽媽說。
「我不行,」他說,「我打算去布里格豪斯為簽訂新合同見一些人,我沒有時間。」
「什麼意思?你沒有時間?你順道送這個男孩去見他的朋友,不會拐太遠的路。」媽媽堅持。
「什麼新合同?」父親問。
「沒有人關心我。」拉傑號起來。
桑賈爾朝他眨眨眼睛。他顯然也不相信有什麼新合同,但是不管他認為尤瑟夫到底要去做什麼,都肯定與事實相去甚遠。
這時,他幾乎把持不住。他跟家人吃的最後一餐飯,有可能會變成一次爭吵。他們回憶與他在一起的日子時,會發現幾乎沒有一家人高興吃飯的溫暖記憶,只有苦澀。
於是他只能在自己崩潰前離開他們。他在開車到小房間的路上,眼淚模糊了視線。他愛他們,而他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尤瑟夫搖頭,就像要甩走痛苦的想法。沒有回頭路,他只能向前看。他只能憧憬自己夢想成真後光輝的未來。他在門邊站直身體,還有最後一步計劃要實施。
他仔細地將炸藥包在一個酥油罐中,把火藥引擎放在中間,再用小彈簧夾將裹著厚厚塑膠外皮的引線繫到引擎上,然後將引線粘到一個電子點火器上,點火器上接通了一個電子計時器。還有一個用膠帶捆綁著的東西要綁在計時器上。這個東西不是他做的,他不瞭解這個領域,但是有人跟他解釋過,他要在三點半把炸藥放在指定位置,那時上半場踢了三分之二。然後他將定時器設定在四十分,好讓自己有足夠時間離開。這很簡單,讓事情變得簡單,就能避免錯誤。
他專注地組裝炸藥,平靜下來。他將炸藥打好包放在伊姆蘭的工具盒底部以後,情緒終於完全穩定。
尤瑟夫要小心翼翼地將工具盒放到伊姆蘭的車裡,他知道這東西有多麼不穩定,一個小運作就會激發連鎖反應,將他和他的房子炸得灰飛煙滅。他輕輕地把它放在地上,開啟車的後車廂,把東西放在早已準備好的泡沫板上。最後他小心地關上車門,離開了這輛卡車。他希望自己會吸菸。
他看了看手錶,差不多是時候出發了。他需要提前五分鐘到達工作人員和運動員的入口處,那時候保安人員非常忙,根本不會注意到他。他考慮一下交通狀況,決定五分鐘後就出發。
尤瑟夫鑽進車裡,將鑰匙胡亂插進點火器,手心冒著冷汗。「冷靜,」他告訴自己,沒有理由痛苦,也沒有理由害怕,不會出錯的。尤瑟夫還不知道,被捆在點火器和計時器上的那個東西,可能會改變他周密的部署。
託尼對自己感到非常滿意,他今天已經可以爬一段樓梯了。好吧,下樓還是很有困難,但是他也可以應付。上九個臺階,下九個臺階,之後就已經筋疲力盡,想躺下來哭一場,但是他會在跟別人講這個故事時省略掉最後一部分。
託尼啟動筆記型電腦,開始瀏覽維多利亞隊的網站。他記不住比賽時間,所以在賽季開始前就在個人電影片道註冊了。他不管是在哪裡,只要有寬頻,就能觀看維多利亞隊的現場比賽。他登陸,將音量調低,他不需要聽退休的二級足球運動員和在網路上並不受歡迎的評論員做任何賽前評論。他們肯定是在聊羅比,而託尼從沒有想過他們會提供任何有用的觀點。
他想到羅比,便想到應該試著想點辦法,緩解卡羅爾的尷尬。她拒絕聽從他的建議,而事實又證明他是對的。她會對自己生氣,很有可能又會拿他當出氣筒。在緊要關頭,最好能有什麼東西可以轉移她的注意力,而託尼想不到這個東西應該是什麼。
「他們為什麼吸引了你,狡猾鬼?與哈里斯頓高中有重要關聯嗎?在那裡發生的某件事情對你很重要?」他考慮到很多可能性,但是想不到是什麼把上學期間的羅比·畢曉普和丹尼·維德關聯起來。他沉思道:「他們死亡時,確實有相同的地方:都是富有的男人,但這財富來源又有所不同,所以他們去世時也是不同的。他們將哈里斯頓高中其他人都遠遠拋在後面。你可以說他們是幸運兒,特別是丹尼。中彩票沒有技巧,純屬運氣。但羅比也是幸運的,遇到了對的俱樂部和對的經理人。我們都見過另外一種情況——偉大的天才靠牆撒尿。」他很清楚自己案件的真相仍處於迷霧之中。受難者越多,他的工作才會越容易。
死者之間若沒什麼關聯,那麼謀殺手段呢?植物毒藥,在多蘿西·塞耶斯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筆下的鄉村謀殺案中很常見。「在歷史上的投毒案件中,下毒者多為刺客或者死者的家人。我們將盡力尋找刺客,因為已經可以排除家人下毒的可能……那麼為什麼要用這種東西?因為很難找到蛛絲馬跡。也可能是你因為不喜歡殺人的感覺……」他對自己點頭,「就是這樣,不是嗎?你喜歡的不是殺害的感覺,而是力量的感覺,但是你不喜歡骯髒的工作。你不想看著他們死去,你不想讓自己像那些低等殺手。」他陷入沉思。「你也許說服自己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也許可以打敗毒藥,也許不能。他們也許幸運,也許不幸……而說到不幸,我想到了這幫小夥子。」螢幕上,運動員穿著他熟悉的淡黃色襯衫從通道中走出來,所有人的手臂上都戴著黑色帶子。托特納姆熱刺隊的隊員同樣繫著黑色臂帶,低著頭。
兩隊隊員面對面排成兩排。託尼及時將音量調大,聽到評論員在說:「……為本週意外死亡的羅比·畢曉普默哀一分鐘。」
託尼也低下頭默哀。時間彷彿過得太快了,很快就人聲鼎沸,運動員走到各自的位置。羅比已經被留在回憶中,精彩的比賽又開始了。
維多利亞體育場周圍的街道上擠滿步行去球場的球迷。這裡不允許汽車入內,穿著黃色熒光夾克的警官在管理和分流車輛。只允許行人和馬匹入內,安保部門努力為主場比賽提供平靜與祥和的氛圍。在身著黃色服裝的主場球迷中,夾雜著裝飾性的白色絲帶,那是熱刺隊支援者在敵人的領土上示威。
黃色中還有一小塊白色。一輛a1小車穿過人群緩緩向前。坐在車裡的尤瑟夫鎮靜地祈禱著,嘴唇幾乎不動,腦中卻沒有停歇。他如果將精力集中在細節上,就不用面對將要做的事情帶給他的恐懼。根據檔案上的指示,他已經通過第一個檢查站。那個不讓他前往球場的交警看了一眼兩張假的傳真和假的身份證,一句話都沒有說,就讓他通過了。接下來的考驗更加嚴峻。
他看了看時間,正好。格雷森街的看臺出現在他前面,帶有俱樂部式頂飾的鐵門清晰可見。停車場員工和運動員入口就在那道門過去幾十英里,這段路被路障和警察組成的警戒線封鎖了。他將棒球帽拉得更低,從上面幾乎看不清他的容貌。
尤瑟夫穿過大門,按響喇叭,在球迷中開道。比平常舉行比賽時更擁堵,因為道路完全被羅比·畢曉普的祭奠物佔據了。他在一張又一張的照片裡對著尤瑟夫笑,那是看到世界正如自己所想那般運作後顯露出的自信的笑。他大錯特錯了,尤瑟夫想。
他擺動方向盤,將小車開向路障。他靠近路障後,安保人員把他包圍,他們看起來充滿威脅:穿著黑黃相間的維多利亞隊短夾克,黑色的牛仔褲,還剃著光頭。他搖下窗戶,微笑。「緊急電力維修,」他說,「韋斯特看臺下面的電源供電有點問題,」他出示傳真,「電力如果崩潰,商務包廂無法正常提供服務。」
離他最近的保安用嘲諷的口氣說道:「可憐的混蛋們就無法在黑暗中找到鮮蝦三明治了。給我點時間,我把這些東西給那邊的傢伙看看。」他帶著檔案,走進防護圍欄旁邊的小屋裡。尤瑟夫看到他把傳真給小屋裡面的人看,感覺到腋窩的汗水和自己的渺小。
「相當醒目,不是嗎?」他對剛走上來代替離開的那個人的保安說,「可憐的草皮。」
「絕不是開玩笑的,」這個保安說,「什麼樣的惡棍會做那樣的事情?」他又看了尤瑟夫一眼,驚訝地意識到自己是在跟一個年輕的亞洲男性講話,覺得自己就像小報中的當代惡魔。「對不起,夥計,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們並不都像那樣。」尤瑟夫說,腳趾不舒服地蜷起來。不是因為說謊,而是因為他的謊話如此沒有底氣。他們正要繼續聊下去,先前那個保安帶著檔案回來了。
「你得把車後廂開啟給我看看。」他說。
尤瑟夫關掉引擎,取出鑰匙,走向卡車後端。他感到手在顫抖,所以試著將身子阻隔在鎖和保安人員之間。他告訴自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一切都會順利,然後他將門開啟。車裡裝著電纜支架、夾子、保險絲、螺絲釘和轉換器的塑膠盒子,不同尺寸的繞線輪在一捆彈力繩後面擠作一團。伊姆蘭的工具盒就放在旁邊,在一個藍漆快掉光的又長又大的鐵盒上面。
「你能把那個工具盒開啟給我看看嗎?」保安說。
「當然,」尤瑟夫艱難地咽一下口水,開啟蓋子。第一層是堆集機、剝線器和螺絲刀。「好了嗎?」他將手放在鐵盤上,裝出願意繼續開啟的樣子。其實他的肚子一陣陣發緊,膀胱像在燃燒。這個混蛋保安如果不罷休,接下來就會看到一枚炸彈。
保安看了一眼工具。「在我看來就是電工工具,好的,夥計,停在那邊,」他指著停車區域的最邊緣說,「你在那裡可以看到門,那裡的保安人員知道你來了,他會讓你進去。你沿著角落的人行道走,就能到員工入口。他們會告訴你具體地址,」他眨眨眼睛,「你如果能早點完成工作,他們可能還會讓你看一會兒比賽。」
尤瑟夫照他說的去做,幾乎不敢相信一切如此容易。他穿過第一道防線後,顯然就已經被認為是因某種合理原因而被允許進入的人。十分鐘後,他低著頭避開監控攝像頭,帶著伊姆蘭的工具箱裡致命的炸藥,沿著狹窄的服務走廊,來到巨大的懸臂式韋斯特看臺的中間層。這個看臺是根據艾伯特·韋斯特命名的。他是內戰時期,維多利亞隊充滿傳奇色彩的中鋒。這裡有高階的媒體中心和包廂。運動員們走過時,粉絲們的歡呼喊叫聲伴隨著他們的腳步。尤瑟夫震驚於如此巨大的聲響,他原以為中間層會因水泥和人體的阻隔而安靜得多,但是這裡幾乎全是觀眾的尖叫聲。
尤瑟夫的目的地是服務走廊旁邊的一個房間,那裡裝滿配電箱,控制著供給媒體中心和商務包廂的電力。那個房間的上面是兩個包廂之間的隔斷牆,被裝飾著圖案的大梁和灌澆混凝土分開,每個包廂最多能容納十來名觀眾。兩個包廂的對面各自還有一個包廂。所以一共是四個包廂,包廂裡的人用別人的錢享用美食和飲料。對包廂裡的人來說,足球比賽是次要的,有機會待在那裡才是重要的。
保安從員工入口處一直陪尤瑟夫走到灰色的門前,門上有黃色的裝飾,上面還有黑色的閃電球。「進去吧,夥計,」保安說著開啟那扇門,然後指著幾步之外走廊牆邊的一臺電話,「完工後打個電話,我就會來把門鎖上。」他把門推開,開啟電燈開關站在門口,招呼尤瑟夫進這個狹小的空間。「你如果提前完成工作了,我們會找地方讓你看完餘下的比賽。」
尤瑟夫感到一陣噁心,但還是微笑並點頭。門在他身後輕輕一響,鎖上了。房間昏暗而狹窄,灰塵和油汙的氣味厚重。分線盒佔滿門對面的牆,線路在牆上錯橫交錯,落滿油膩的灰塵。不會有人到這裡來干擾他,特別是幾百步之外有一場比賽正在進行。但是為了保險起見,他將工具盒頂在門上,如果有人想進來,他就能知道。
尤瑟夫突然感到眼淚充盈在眼眶中,喉頭髮緊。他即將要做的是一起恐怖事件,這毫無疑問是一件正確的事情,是能達成他們目標的最好方式。這樣的事情必然會發生,但他厭惡自己不得不苟活在這個世界。在這裡,暴力是人們唯一願意聽的語言;在這裡,暴力是那些對這個世界處處絕望的人使用的語言。喬治·布什是對的,要以暴制暴。但白宮的這個混蛋絕對想不到英國有他這樣一個人。
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現在不是悲傷或者猶豫的時候。尤瑟夫開啟工具箱,拿起頂層的蓋板。炸彈外裹了好幾層氣泡膜外包裝材料,但炸彈看起來並不大。尤瑟夫忽然無緣無故地覺得它應該再大些,它不應該是用錫罐和廚房計時器製作出來的。
他看了看錶,三點過十二分。他拿出一卷膠帶,將炸彈綁在牆中間的一捆線纜上。此時他嘴巴很乾,胃在絞痛。然後他設定時間。
兩分鐘後,菲爾·坎普希開始往左邊亂跑,被對方球員猛地截走了球,但對方球員並沒有犯規。
「哦,不。」託尼大叫。
「哦,不,」卡羅爾火冒三丈地走了進來,「你他媽的認為你在做什麼?」
託尼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認為自己只是在做一個男人該做的事情,根本沒有理解她的肢體語言。「我在看足球,」他說,「維多利亞隊對熱刺隊,才剛開始呢,拖個椅子過來坐。」
卡羅爾將他的筆記型電腦合上。託尼似乎惱怒了。「你為什麼這麼做?」
「你怎麼敢唆使我的人跑到郊區,去實現你的胡思亂想。」她大叫。
「啊!」託尼做了個鬼臉,「你在說寶拉。」
「你怎麼能這樣?我已經說過,我不認為你的想法有任何意義。」卡羅爾焦慮地來回踱步。
「好的,但我認為我必須去做那件事,」託尼輕鬆地將筆記本再開啟,「我如果可以自己完成,會自己完成的。但是現如今,你承認自己確實錯過了到目前為止最好的線索時不必尷尬。」
「去你的!我們已經找到一個跟丹尼·維德沒有任何關係的嫌疑人。」
託尼敲擊滑鼠,讓比賽繼續。「我毫不懷疑,你會發現他跟羅比·畢曉普也一點關係都沒有。至少跟他遇害沒有一點關係。」他對卡羅爾展現出燦爛的笑臉。「而現在寶拉給了你一條可愛的線索。我的意思是,她一定已經給了,因為她如果沒有給,你絕不會變得這麼聰明。」
卡羅爾朝他豎起中指,「我他媽的真受不了你,你是個不守規矩的流氓。寶拉為我工作,而不是為你。」
託尼自謙地笑了。「我只能說她是用自己的時間幫了我,」他說,「因為她太喜歡我了。」
卡羅爾也假笑一下。「你這是胡說八道,她是在工作時間做這件事情的,她那個時候本應該為警方工作。」
託尼搖頭,眼睛裡的藍色更深了,好像準備採取強硬態度。他看著螢幕上的比賽對卡羅爾說:「你不能讓別人在任何時間都為你工作,讓他們只要醒著都為你服務,寶拉有休息的資格。你不能抱怨她有時把時間積累到一起,休息得久一些。我打賭她昨晚下班,而今天早上又開始工作了,休息時間不到八個小時。你的嫌疑犯也有權利休息。」
卡羅爾瞪著他。「我討厭你胡攪蠻纏。你在胡搞,你自己知道的!你在所有人中找了寶拉,你知道她會願意。」
「對於寶拉的精神狀態,我認為我能做出比你更好的判斷。」他小心地看著卡羅爾,試著評估她的怒火還剩多少。「來吧,過來坐下,跟我看一會兒比賽,小夥子們正在為羅比傾盡全力。我保證比賽能使玻璃眼睛都噙滿淚水。」
「你不能轉移話題,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卡羅爾說,但是託尼看到她的怒氣已在消散。
「我沒有。我同意,我沒按常理出牌。但我想說的是,如果在平常,我會自己去完成這件事,因為我認為這件事情太重要了,不能在調查時放過這個線索。我會向寶拉道歉,因為我將她推到尷尬的位置。但是我不會因為將你的調查帶上正軌而向你道歉,」他拍拍床邊椅子上的扶手,「現在,你願意坐下來跟我一起看這場精彩的比賽嗎?」
卡羅爾極不情願地坐進椅子。「你知道我討厭足球。」她嘟囔道。
「我們穿的是黃色球衣。」他說。
「滾蛋,我知道。」她說。
「那麼,你要跟我說說寶拉找到的那條明智的新線索嗎?」他在熱刺隊佔據有利位置、準備開始進攻時問道。
「她還沒對你全盤托出嗎?」
他笑了。「沒有,我們兩個都太明白她該向誰彙報。」
「你們聯合起來對付我。」託尼根據她的語氣知道,暴風雨已經結束了。
「你該感謝我們都那麼在乎你,不想看到你栽跟斗,就像他剛才那樣。」他指著在草皮上摔倒的熱刺隊隊員。
就在這時,評論員的聲音被一陣巨大的轟隆聲淹沒。螢幕上出現濃煙,然後一堆碎片向球場的一邊墜落。卡羅爾和託尼瞪著螢幕,目瞪口呆。然後評論員歇斯底里地大叫:「哦,我的天啊,我的天啊,那兒有個洞……我什麼都聽不見了!我的天,那是屍體……我想一定是炸彈。炸彈,這裡是維多利亞球場,哦,老天啊!」
導演已經回過神來,場景從球場轉換到韋斯特看臺。在看臺中間,灰色的濃煙滾滾溢位,看不見濃煙裡面是什麼情況。商務包廂下面幾排座位的人蜂擁向通道。鏡頭切換,近距離瞄準一個出口,一些球迷正在掙扎從那裡跑出去,還有一些人將孩子舉過頭頂,傳遞出去,以確保他們的安全。然後鏡頭又轉向看臺,火焰從塵埃雲下面冒出來,黑色的塵埃雲呈螺旋狀升向天空。叫喊聲此起彼伏。
卡羅爾已經站起來朝門口走去。「我會給你打電話。」她開啟門跑了。託尼幾乎沒有注意到她離去。他被螢幕上展示的悲劇驚呆了。他的視線沒有離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伸手拿遙控器開啟電視機。他無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布拉德菲爾德已經進入引人矚目的爆炸襲擊名單。雙塔大廈,庫塔海灘,馬德里,倫敦。沒有任何城市想再加入這個名單,但是現在布拉德菲爾德加入了其中。
又有事情可做了。
湯姆·克魯斯在愛爾蘭共和軍的恐怖主義陰影下在警察局服務了很多年。在m62海灘爆炸案中死了十二個人;在沃靈頓城市中心兩個孩子被炸成碎片;曼徹斯特在恐怖襲擊中有超過二百人受傷,城市中心被摧毀。他和同事們學會了警惕,也學到了許多經驗。
所以維多利亞體育場發生爆炸時,克魯斯本能地向爆炸的位置移動。但是韋斯特看臺上的其餘九千三百四十六位觀眾沒有這個經驗。人們潮水般潮地湧向通道和出口,朝克魯斯擠來。他在商務包廂下面的第十六排低著頭,抓住身後的支撐物,讓人流穿過。
周圍的人流壓力減輕後,他爬到中間排,那裡沒有人。他儘可能地向上爬。他真希望中午沒有吃太多傑德·安德魯斯請他吃的美味羊排。此時他的胃膨脹而柔軟,就像一面鼓,裡面的液體左右晃動,像廢棄輪胎中的雨水。媽的,當他掙扎著向上的時候想,這裡到處都是屍體,而他想的卻是自己腸胃的狀態。
克魯斯走近後,可以透過灰塵和煙霧看到看臺上的洞。扭曲的鋼鐵在空中突出,就像水泥粉塵中巨人的拳頭。屍體在廢墟上以奇怪的姿勢陳列著,大部分人都已明顯死亡,許多人缺少四肢。爆炸的巨響使他耳鳴了,但他還是能聽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傷者痛苦的呻吟聲,公共廣播乞求人們按秩序離開的叫喊聲,遠處的警報聲也越來越大。他覺得舌尖嚐到了血液、煙霧和大便的味道。他覺得這就是大屠殺的味道。
他遇到的第一個活人是個女人,頭髮和皮膚被灰塵染成灰色。她左腿的下面一截已經粉碎,血從傷口處湧出,克魯斯從她的褲子上扯下一條,系在膝蓋上面。血流的速度慢了,她的眼皮翻了翻又閉上。他知道不能搬動傷者,但如果火勢變強,這個女人就會被燒死。克魯斯別無選擇,將手臂滑到女人身下,抱起她,用力時嘴裡發出咕隆聲。他跨過廢墟,沿著人行道一直走到一個通道,然後小心地放下她,再回去營救其他人。他模糊地意識到一些穿著熒光夾克的急救人員加入了他。
他對時間的流逝失去感知,他只感覺到灰塵,血流,噁心,從臉上流下來的汗,及腸胃的疼痛,還有就是屍體。他同其他人一樣獨立工作,移動廢墟,人工呼吸,移動屍體,告訴傷者老一套爛熟於心的謊言:「會好起來的,你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但那些遭遇這次爆炸的可憐蛋再也不會好起來了。
他在救人這段時間裡感覺越來越糟糕。他以為受到驚嚇和用力過度導致腸胃痙攣得厲害,好幾次不得不停止營救,去找廁所。每次腸胃都被清空得只剩下水,讓他感到虛弱、燥熱。他第三次試著跑回爆炸現場時,一位護理人員在臺階上阻止了他。「不行了,夥計,」他說,「你看起來情況不妙。」
克魯斯嘲笑道:「你自己看起來也不是很好,兄弟。」他試著推開這個人,但是他沒有力量。他有點挫敗地靠著牆,汗流浹背。另一陣疼痛來襲,他按住胃部。
「來,把這個戴上。」護理人員遞給他氧氣面罩和行動式高壓氣瓶。只是受到驚嚇並且用力過度,他暗自揣摩,幾乎沒有注意到有人伸手在給他號脈。但是他確實注意到這位護理人員看起來很著急。「我們得送你到醫院去。」他說。
克魯斯舉起面罩。「胡說,這裡有人受重傷,他們才需要去醫院。」他再一次試著推開他們。
「夥計,我想說你馬上就會心臟病發作,求你不要讓那些混蛋因為又多死一個人而更加痛快。來吧,跟我講講笑話,我們一起去救護車那兒。」
克魯斯瞪著他時,視線好像模糊了,一串灼熱的疼痛從腸胃急速來到左手指尖。「天啊,」他咆哮一聲,步履蹣跚地抱住自己的肩膀。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出了一身汗,又感到陣陣噁心。「好的,」他喘息著說,「好的。」
卡羅爾及時趕到急救室,趕上即將前往維多利亞體育場的一輛救護車。救護車伴隨著尖銳的警報聲和閃爍的警燈,在街道上疾馳而過。她在不停地打電話,先是打給辦公室的斯黛西,叫斯黛西告知組裡的其餘人員到體育館與她會合,然後打給約翰·布萊登。他也開始行動了,正從與太太的購物之旅中回來。他太太此刻覺得自己像是個正在駕駛沒有警燈和鳴笛優勢的警車司機。「我會盡快趕到那兒,」布萊登說,「我理解你想立即幫助挽救生命,但是我不想你的隊員捲入營救和疏散人群的工作中,我們不能忘記那裡也是犯罪現場。法醫隊伍在路上了,你的工作是保護現場,配合他們,確保他們可以蒐集到儘可能多的證據。」
「那就是我的工作?」她問。
「是,直到曼徹斯特的反恐指令到達,」布萊登說,「他們在路上了,一個小時之內就會和我們會合,然後你們就撤離。但是在他們到達之前,這就是我給你的命令。」
「反恐部門會接手整個案件的調查?」卡羅爾問,車子轉彎時後面兩個輪子脫離地面,她抓緊扶手。
「實際上,是的,你會與他們合作。我很抱歉,卡羅爾,但事情就是這樣,他們是專家。」
她的心沉下去。明天,她和她的警探們又要變成反恐聯盟那些高傲的混蛋的勤雜工。他們認為自己作為人類的救世主,被賦予了用自己的方式利用任何人和任何事情的權利。特勤組和反恐組被合併成一個所謂的反恐聯盟之前,她同他們一同處理過很多案件。她知道他們認為自己是救世主,而她和她的小組得在地球上幫他們做繁重的體力活。有很多人死於這次襲擊,而她的團隊不得不將這個案子交給那些局外人處理,那些不知道深淺、不必為自己行為負責的人。他們不會留下來收拾由他們造成的爛攤子,當然也不會受任何人監管。真是太糟糕了。
「死了多少人?」她問,知道此時向布萊登抱怨沒有任何意義,布萊登也無能為力。
「至少二十人,可能會更多。」
「那麼剩下的人呢?我們要把他們疏散到哪裡去?」
「應急計劃是在格雷森街下面的學校遊戲區域集合,但是我懷疑大部分人會躲得遠遠的,為這種事情做目擊證人會是場噩夢。」
「我們會盡力的。我要掛了,我們快到了。」卡羅爾說,從搖搖晃晃的汽車的擋風玻璃看外面的景象。街道兩邊站滿人,他們就像戰爭電影裡絕望地躲避敵人的大群避難者,看到救護車後放慢了步行速度。
他們到達韋斯特看臺後面的停車區域,那裡的停車道已經被警車和消防車封鎖。救護車停靠在外緣,準備迅速行動。卡羅爾跳下車時,又有一輛救護車疾馳而至。
從外面看,體育館幾乎沒有異樣。高聳的看臺上有一個小洞,但看起來無傷大雅。但從其他地方可以看出這裡發生了什麼。消防車上的軟管和體育館的消防水管呈蛇形盤旋在地上,穿過十字轉門。消防員就像宇航員,穿著保護裝備,直奔看臺;護理人員拎著各種各樣的包,著急地來回跑動;傷者、瀕死者和屍體被護理人員和警察扶著出來或由擔架抬著出來。
卡羅爾幾乎無法理解這一切。布拉德菲爾德現在就像貝魯特、孟加拉國,或是新聞上提到的一些遙遠的地方。看起來像是自然災害,每個人都措手不及,沒有人真的知道該做什麼,但都被動地做著一些最基本的事情。人們三五成群,漫無目的地亂轉,有的人知道要去哪裡,而有的人則沒什麼目標。所有行動都針對受傷的人、快死的人和屍體。
她振作起來,必須先找到負責人,然後糾集小組成員,儘可能保全爆炸現場。她將工作證系在夾克衫的外面,走向最近的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剛把一個半邊臉在流血的上了年紀的男人扶進一輛救護車,此時正要返回看臺。「警官,」她叫道,跑了幾步,來到他面前。他停下來,轉身,灰塵和汗水使他的臉成了大花臉,制服的褲子也很髒。「我是偵緝總督察喬丹,」她說,「重案組的。誰是這裡的負責人?」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卡羅爾。「布萊克主管。」
「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他搖頭。「我不知道,我在忙著……」他朝看臺揮了一下手臂,「舉行比賽時,他經常待在最上面,他在媒體中心旁邊有一間小辦公室,你要我帶你去嗎?」
「只要給我指個大概方向就行,」卡羅爾說,「你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他點頭。「你說得對。沿著那個整體樓梯一直到最上面,你看到的左邊第一間辦公室。」
她在樓梯腳碰到一名年輕的警察,這個小夥子看起來完全被嚇蒙了。「你不能到上面去,」他口齒不清地急促說,「誰也不許上去,太不安全了,這裡還沒有被清理乾淨。誰也不許到那裡去,這是主管的命令。」
「我正是要去找布萊克主管。」
年輕的小夥子指著排成l形的兩輛消防車說:「他在那裡,同消防長官在一起。」
卡羅爾迂迴走向那裡。幾個人坐在地上,身體上血跡斑斑。護理人員在他們之間穿梭,做著最基本的分類:有些傷員由他們來處理,有些則被送上救護車。他們還準備了擔架。消防員穿過熱浪出現在卡羅爾眼前,他們的現身多少讓人感到安定。這是九一一效應,卡羅爾想,從那以後,被煙燻黑的輪廓鮮明的臉和因笨拙的保護裝備而變得沉重的腳步,成為火警的標誌性形象。
有一些球迷在附近恍惚地遊蕩著,警察在給他們做檢查,確保他們沒有受到明顯的傷害,然後遊說他們離開體育館這片地段。卡羅爾身邊全是驚恐的面容,空洞的眼神和緊閉的嘴唇。她謹慎地穿過這片混亂之地,思考著到底該如何保護這樣的犯罪現場。
她驚愕地看到一位她認識的傷員正步履蹣跚地朝她走來。依舊是那副強大的體格,湯姆·克魯斯。卡羅爾自從他七年前退役後就沒有再見過他,但絕對就是他。他的臉發灰,還很髒,那位醫護人員明顯在努力支撐著他的重量。克魯斯與她四目相對,然後搖了搖頭。「去抓住這個混蛋。」他說,聲音輕而含糊。
「他還好嗎?」她問醫護人員。
「我們如果能及時將他送到醫院並搶救成功,他會成為一位英雄,但是他的體力消耗得太厲害了。」這個人說。
「讓我來幫忙。」卡羅爾說著就想讓克魯斯靠到自己身上。
「別管我,」他咆哮道,「去做你的事情!完事後,你可以請我喝一杯。」
「祝你好運!」卡羅爾在他身後喊道。
她最終到達臨時指揮所時,已經深刻感覺到大家眼前任務的嚴峻形勢。她找到布萊克,這位高階火警指揮官正在聚精會神地研究看臺的建築圖紙。「我們已經控制了火勢,」她聽見布萊克說,「除了包廂內的裝潢物,已經沒什麼易燃物了。」
「謝天謝地!」卡羅爾清喉嚨的時候,布萊克朝她看過來,「我有什麼能幫你嗎?」他的語氣有點急躁。
「我是重案組的喬丹總督察。」
「你來對地方了,」火警說,「沒有比這個更嚴重的案子了。」
「我的任務是保護犯罪現場。」卡羅爾說。
「我認為反恐聯盟已經在路上了,」布萊克皺著眉說,「這件事肯定由他們負責吧?」
「在他們到達這裡之前,是我負責。」她輕快地說,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
「我能知道我們正在研究什麼嗎?」她問。
布萊克指著平面圖上的一個小房間。「我們認為爆炸是在這裡發生的,我的夥計告訴我,這裡看起來還殘留著人類的痕跡。所以,可以假設這是一起自殺式爆炸。我們同樣認為爆炸物可能和倫敦隧道爆炸案的爆炸物一樣。這個非常容易確認。」
布萊克又說:「但在法醫和炸彈專家趕到這裡之前,這些都是推測。」
「法醫在哪裡?」
「在警報解除後會進來。」
「爆破小組在這裡嗎?」卡羅爾問。
「他們在路上,我們已經派了一些爆破警犬在看臺上巡邏。」布萊克說。
「好的,請派一條警犬去探測爆破地點,」她對布萊克微笑,「我和我的組員需要一些保護裝置,而且我們需要有人為我們指路。你能幫我們嗎?」
「我不建議你們這樣做,這裡並不安全。」他說。
「我們需要提取儘可能多的證據,」她說,「保護裝備在哪裡?」
他上下打量她。「你穿上會比較大,但還是歡迎你使用,你團隊的其他人在哪裡?」
「給我一分鐘。」卡羅爾走到一邊。她感覺布萊克對她想控制犯罪現場的想法有點不高興。她拿出手機給凱文打電話。「快一點!」她說。
「我還有五分鐘。我已經接到寶拉和薩姆,克里斯會自己趕過去,斯黛西已經回到辦公室,她在努力蒐集體育館附近的監控錄影。」
她告訴凱文在哪裡碰面,要求他轉告克里斯,然後給法醫小組打了個電話。「在十分鐘內準備好,」她說,「我們要行動了。」
他們接近爆炸地點,溫度越來越高。卡羅爾感到在又大又重的救火頭盔下,汗水將頭髮和頭皮黏在一起。火警謹慎地走過滿是碎片的走廊,卡羅爾身後是一隊帶著基本工具的法醫小組,他們之後是她的團隊。
火警在地面突起的類似火山口的鋸齒狀大洞邊緣突然停下來。「你們走這邊,」他說,「那裡是商務包廂和媒體中心的配電室。」
沒有留下什麼。牆壁成為粉末,電纜成了碎片,管道工程被埋在變形了的水泥裡。炸彈的爆破力量是向外和向上的,上面的牆被剝得像一瓣橘子,她可以從縫隙中看到光線。卡羅爾注視著這場毀滅,認出房間裡四處散佈的紅色碎片和斑點是人類的肉體和血液。她作為一名資深警探,看到這些本不會翻腸倒胃,但這次的場景還是讓她忍不住作嘔。她拼命嚥著口水。「我們能到另一邊去看看嗎?」她問。
火警點頭。「從那邊過去。」
「好的,」她轉向法醫小組,「你們一半人到另一邊工作,我們需要得到儘可能多的證據,但是我不想任何人有危險。我們先儘量收集證據,在專家到了之後再去有危險的地方收集更多資訊。我們好像已經得到自殺式襲擊者的屍首了,但是我們還要儘可能收集資訊,以確定是否有其他人參與作案。」
穿著白色套裝的技術人員開始工作。照相機閃光燈閃爍著,鑷子飛舞著,袋子被裝滿然後貼上標籤。卡羅爾回到她的小組。「我想讓你們去看臺那邊看看,我們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但是那裡一定有安保攝像頭。寶拉,薩姆,你們兩人找到出入口,然後檢查錄影。凱文,你與這裡的法醫待在一起,參與這裡的工作,看看能得到什麼線索。克里斯,你跟著我。」
她和克里斯原路返回。「他無法擅自進入服務走廊,」她說,「肯定有人帶他進來。我們要找到保安負責人和負責商務包廂的接待人。他不可能揹著一包炸彈堂而皇之地走進來。我們看看在反恐聯盟出現之前我們還能挖出些什麼資訊。」
他們花了二十分鐘才找到要找的人。危機疏散處計劃是在格雷森街道小學的禮堂,如果發生危機,體育館工作人員就到這裡避難,但爆炸發生後,沒有人有學校的鑰匙。剛開始,工作人員準備散去,但是一位上進的負責十字轉門的經理堅持讓大家待在一起,然後把他們帶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家中國餐館,他喜歡在那裡吃午飯。餐廳主人伸開雙臂歡迎他們,並贈送了大量的點心。但沒有人知道他們現在去哪裡了。卡羅爾想盡辦法才找到一個接待人員的電話,終於追蹤到他們。
他們又花了二十分鐘才搞清楚狀況,然後卡羅爾讓克里斯去做深層次的問詢,自己返回體育館,在路上快速地打了幾個電話。她只離開了一小會兒,但情況已經發生變化。體育館周圍的街道更乾淨了,安保部門還在繼續清理。幾輛吊車在體育館附近將汽車搬到一邊,為緊急車輛讓行。韋斯特看臺停車場上出現了一輛卡羅爾見過的最大的房車。白色的尾巴看起來像是貨物集裝箱改造的,兩邊有兩排不透明的窗戶,除了一條好像警帽帽帶的黑白格子,沒有其他明顯特徵。尾部有一扇門,門兩邊各站著一個身著黑衣、佩戴防暴裝備和安全帽的男人,他們身上還佩戴著半自動步槍。裝甲部隊好像已經到了。卡羅爾朝他們走過去。
她靠近時,兩人都舉起槍對著她。我們開始吧,你們這些暴力的和潛在的反社會者偽裝成的救世主。她指著自己的身份證明,「偵緝總督察卡羅爾·喬丹,布拉德菲爾德城市警察重案組指揮官,這裡誰是負責人。」
其中一人轉過身對著無線電低聲說了幾句,另一個人嚴厲直視卡羅爾的目光沒有絲毫放鬆。卡羅爾提醒自己要堅持立場,這事並不只關乎她自己,還關乎所有的傷者、瀕死者及死者。不要生氣,不要給他們逼你退出的藉口。這是你的地盤,你需要做出貢獻,不要讓他們阻礙你做該做的事。
那個對著無線電講話的人,回過頭來,走近一步,對照著她的臉檢查工作證上面的照片。「多了幾根灰色的頭髮和幾條皺紋,」卡羅爾說,但這個嚴肅的傢伙連嘴角都沒有動一下。他伸手夠著身後的門把手,將門開啟,然後用手裡的槍示意她可以進去了。卡羅爾咬著嘴唇,拒絕向這樣的輕視屈服。但她最終只是驚訝地搖搖頭,然後照做。
她走進一個低頂門廊,一段狹窄的鋼鐵樓梯通向樓上,有兩扇門正對著她。這裡也有兩個身著平民服裝的警察,一個站在樓梯底部,另一個站在兩扇門中間。站在樓梯旁邊的那個站到一邊,說:「到上面一層,女士。」
卡羅爾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拍一部低預算的間諜片。每一級樓梯都發出中空的叮咚聲。她來到另一個前廳,另一位保衛點頭同意她穿過另一扇門。最後她走進一個簡樸的會議室,裡面有一張金屬面支架桌和幾把摺疊椅。約翰·布萊登坐了一把,另外三把被穿著黑色t恤、外面套著黑色皮夾克的人佔據。其中兩人的頭頂只有疏朗的發須,第三個人有著短短的黑髮。第一眼看到這三位男士,看謝頂程度是分辨他們的唯一辦法。
中間那個人說:「感謝加入我們,喬丹總督察。請坐。」
「你好,長官,」卡羅爾坐到布萊登旁邊時說,然後她才轉向面對她的人,問,「你是?」
他笑了,但他的笑容絲毫沒有驅散他精心製造的威脅氣氛,「我們不說名字和級別,這是為安全起見。你可以叫我……大衛。」
「安全?我是督察,我為國家刑事情報機構工作。你覺得我會去向誰告密?」
他搖搖頭。「這並不針對個人,卡羅爾。我瞭解你,非常尊重你,但是我們要非常嚴格地按照保護自己的規定來工作,根據我們工作的性質,保護的意思是每一個人都得到保護。」
他可能不在曼徹斯特工作,他的口音表明他來自倫敦市區。他有那種她在那裡工作時就討厭的趾高氣揚。她打賭沒有太多的女人會在反恐聯盟工作,那個地方對婦女並不友好。所有人都大男子主義,並用故作姿態來掩飾自己並沒有真正的自治權這個事實。他們可能喜歡自己扮演的角色,但事實是,如果沒有皇家檢察署下轄反恐小組的批准,他們都不敢貿然上個廁所。穿黑衣的人可能是來傳達指令的,只不過是路德門山街的主人派來的信使。但很顯然,布萊登不想與信使和他們的主人對立。
「好吧。沒有名字,不需要承擔責任。你如果不介意,我們跳過統一戰線、齊心協力、共同努力抓住行兇混蛋這些鼓舞士氣的宣告。我知道規矩,我的小組和我隨時待命。」
他用鼻子重重地呼吸。「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卡羅爾,我確定以你對當地的瞭解,你一定會給予我們大力協助。當然,我們得到情報,在你的地盤上有魯莽的極端分子,所以我們要搖搖大樹,看看誰會掉下來,我們會……」
「圍捕普通嫌疑犯?」她甜美地說,「我們可能已經為你節省了一點時間。有一輛車停在格雷森街運動員停車區域。是a1電力公司的車,三點以前一個年輕的亞洲男人開進來的。他拿著仿造檔案,說在韋斯特看臺上有緊急電力事故需要處理,保安人員把他帶到配電箱房間。不到十分鐘,炸彈就爆炸了。我們有理由認為這位司機就是自殺式襲擊者。」她拿出筆記本。「根據國家情報網資訊,這輛車登記在伊姆蘭·貝格名下,此人住在布拉德菲爾德威爾伯福斯街三十七號。」她合上筆記本。「你們在敲門時可得小心一點。」
「謝謝你,卡羅爾,我們會從這裡入手。如果有事情需要你們幫忙,我們會讓你知道的。我知道你還在處理影響度極高的謀殺案件,我們不會妨礙你對那個案件的調查。我們有自己的法醫小組,所以我們一旦收集好證據,你的人力就會被釋放出來。」
卡羅爾努力剋制自己內心的憤怒。「你們的根據地在哪裡?」她問道。她知道他們的慣例是接手一個警察局,然後驅逐出裡面的人。
「我們正在討論這個事情,」大衛說,「我們通常會將嫌疑犯帶回曼徹斯特的某些地方。」
「然而,我建議大衛和他的小組使用斯卡吉爾街的辦公室來做審問和拘留工作。」布萊登說。
「好主意。」卡羅爾說,斯卡吉爾街在七年前那起奇怪的謀殺案調查結束後,就已經荒廢。現在灰姑娘終於等來王子。反恐聯盟在那裡紮營,可以避免一群警察在本來就非常擁擠的局裡另找安身之地。
「考慮到這次調查的規模,目前來看這個安排不錯。在曼徹斯特,我們會用特定的工具進行有針對性的追捕,而不是像這樣掃蕩。斯卡吉爾沒有配備最新工具,我們還是要使用你們在總部追查重案的資源。」大衛說。
卡羅爾再也無法隱藏沮喪。「那麼我的小組去哪裡工作呢?」她質疑道。
「大衛的人使用福爾摩斯2號辦公區,」布萊登說,「你們調查羅比·畢曉普案時不會用到那裡。」
他是對的,福爾摩斯2號是大案審查系統,用於過濾和分析連環兇殺或影響面重大的案件的資訊。每個警察局都有自己專門管理福爾摩斯2號的軍官,他們受過專業培訓。卡羅爾在需要時總是毫不猶豫地找他們。但是大部分時候,她依靠斯黛西就夠了,斯黛西驚人的才能足以滿足他們組的調查需求。
問題是,既然現在丹尼·維德之死可能與羅比之死有關聯,那麼他們組接下來可能需要福爾摩斯2號分析兩個案件的資訊。但是如果反恐聯盟出現在那裡,這條通道就關閉了。她知道自己應該提出反對意見,但是她不能在布萊登不知內情的情況下這樣做。她不能在這個時候以陰險手段傷害她的長官。
「在我們需要的時候,你們的幫助會給我們帶來便捷,」大衛高興地說,然後將椅子向後一推,「好吧,會議結束。」他站起來。
卡羅爾仍然坐著。「我們現在得到具體的傷亡人數了嗎?」她問。
大衛低頭看著他右邊那個留著板寸頭的男人。「約翰尼?」
「目前為止確定有三十五名死者,另有十來名危重傷員。還有一百六十位輕傷員,傷情不一,缺胳膊少腿,小傷口,淤青,都有。」
卡羅爾這才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幾步。「哦,順便說一下,我可能應該要提一下:我已經讓幾名警察去了伊姆蘭·貝格的家。我是在知道你們到達這裡之前派他們去的。他們如果得到什麼結果,我會讓你們知道的。能給我個電話號碼,讓我能聯絡到你們嗎?」
大衛面無表情。「感謝你讓我知道。」他從皮夾克的內口袋掏出一張名片,然後穿過房間遞給卡羅爾。名片上只寫了大衛這個名字和手機號碼。「我等你的電話,卡羅爾,但是你該停止追查這個案件了。」
她同身後的布萊登一起走出去。一齣門,她就衝布萊登發脾氣。「你真的希望我不聞不問,不去調查在我地盤上發生的、有史以來最大的謀殺案?」
布萊登迴避她的眼神。「我們控制不了,卡羅爾,這是不可抗力。」
她搖頭。「這真是個瘋狂的世界。那麼誰去辨認死者身份呢?誰去通知家屬呢?」
「穿制服的傢伙會去處理的,」布萊登說,「做你們最擅長的事,卡羅爾,去找殺害羅比·畢曉普的兇手。相信我,你們最好不要趟這攤渾水。」他向反恐聯盟的人揮了揮手臂,然後悲傷地搖著頭走開了。
「我們會繼續跟進的。」卡羅爾喃喃自語。約翰·布萊登看起來已經忘記了讓她成為警察最關鍵因素。她同薩姆·埃文斯一樣,是個特立獨行的人。但驅使她一直向前進的不是自我利益,而是對公正的激情,這是大衛和約翰尼仍然要努力學習的事情。「好戲上演了。」她低聲說。
肯特寺和周圍的環境完全不搭調。這棟可追溯到世紀之交的建築有紅磚平臺,灰白色的牆和鍍金尖塔。「他們竟然能獲得建築許可證,這一點一直讓我很驚訝,」他們駕車開進威爾伯福斯街時,凱文說,「你認為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寶拉翻了個白眼。「你連這一點都想不明白,凱文?計劃委員知道如果否決他們,必定會導致街頭大戰。」
「小心點,寶拉,你這話聽起來有點種族歧視的意思。」凱文取笑她,他跟太多有種族歧視的警察合作過,能分辨出誰是,誰不是。
「我說的不是種族問題,而是宗教問題。阿爾斯特的抗議者,利物浦的天主教徒,本地的亞洲人對我都一樣。但我討厭大嘴巴的神職人員,他們總是在有人對他們說不的時候大打偏執牌。他們導致了可怕的審查風氣,我看不起他們。我告訴你,議會通過不能性別歧視法案時,我非常為自己是同性戀者而驕傲。可誰知道這跟基督教徒、天主教和猶太教有關係?這也算是我對泛基督教主義做的一點小貢獻。右前方有個空位。」她最後說。
凱文把車擠進停車位,在往回走過幾棟房子,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遇到他們的每一個人都露出厭惡或者焦慮的表情。肯特這個地方的氛圍還沒有被入侵的醫務工作者和學生破壞,仍然充滿異國風情。他們在三十七號外面停下來,窗戶上掛著一整幅無明顯標誌的窗簾。開門的是一個小個子苗條女人,身上穿著寬鬆的高腰外衣,頭上戴著頭巾。她看到他們後,顯得很害怕。「怎麼了,你們是誰?」他們還沒說話,她就先開口問道。
「我是馬修,這位是麥金太爾,我們是警察。」
她用手捂住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去那裡不會有什麼好事,我就知道,」她抱怨著轉過身,叫道,「帕爾韋茲,馬上到這裡來。警察來了,伊姆蘭出事了。」
凱文和寶拉交換一下眼色,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個穿著傳統服裝的高個子駝背男人出現在女人身後。「我是帕爾韋茲·可汗,伊姆蘭是我的兒子,你們是誰?」
凱文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紹。「我們想同伊姆蘭談談。」他說。
這個男人皺起眉,低頭看著女人。「你說伊姆蘭出事了?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看著凱文,「我們的兒子發生了什麼事情?」
凱文搖頭。「我想你們誤會了。我們只是想同伊姆蘭聊聊他的汽車。」
「他的汽車?他的汽車怎麼了?他沒開車。你們不是因為他出事了才來這裡的嗎?」這個男人問,顯得不知所措。
凱文不想做那個說出「炸彈」二字的人,所以他又問:「伊姆蘭在哪裡?」
「他在伊比沙島,」女人說,「他在休假,這是他表哥尤瑟夫送給他的禮物。尤瑟夫週二早上帶他去機場。他到那兒後給我們打了電話,告訴我們他平安到達了。他明天才會回來。所以如果是汽車出了什麼事,那就不是伊姆蘭的錯。」她非常困惑。
「誰開走了他的車?」凱文說,試著減輕她的困惑。
「他的表哥尤瑟夫。他們當時是開著伊姆蘭的車去機場的,」男人說,「尤瑟夫明天早上要用這個車去接他。」
「那麼我們在哪裡可以找到尤瑟夫?」凱文問。
「唐頓溪谷,溪谷大道一百四十七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意外發生嗎?」可汗先生來回打量他們二人,「發生了什麼事情?」
凱文搖頭。「我恐怕無可奉告,」他飛快地擺出一個疲倦的笑臉,「幸虧你的兒子出國了。感謝你的幫助。」
他們要轉身離開時,一輛白色貨車從角落叫囂著向他們衝過來。凱文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伊姆蘭·貝格父母驚恐的臉。「我很抱歉,」他說,「快點,寶拉,我們該走了。」
穿著黑衣、全副武裝的警察從貨車擠出來時,他們倆匆忙往自己的車走去,但他們快要到達時,一個聲音叫道:「嘿,你們兩個。」
凱文抓住車門,但寶拉阻止了他。「他們有武器,凱文,全副武裝,而且個個趾高氣揚。」
他不情願地咆哮一聲,轉過身來,看到一個未帶明顯身份標誌的黑衣人就離他幾步之遙。除了這個準備射擊他們的人,其他人消失在帕爾韋茲·可汗的房子裡。
「你們他媽的是誰?」他問道。
「馬修和麥金太爾,來自布拉德菲爾德重案組。你們又他媽的是誰?」
「這件事與你們無關。我們是反恐聯盟。現在這是我們的遊戲了。」
凱文向前走了一步。「我想看看你們的證件,」他說,「我想知道你們不是私人軍隊。」
黑衣人笑了起來。「不要透支你的好運氣。」他突然轉身走開。
凱文瞪著他的後背。「你能相信嗎?你他媽的能相信嗎?」
「不得不信,」寶拉嘆氣,「我們現在要去唐頓溪谷嗎?」
「哦,我想是的,不過最好不要告訴督察。我們假裝順道走訪,暫時不讓她知道會讓事情變得容易些。」
不管你做了多少事,都沒有真的做好準備,埃莉諾·布萊辛醫生想。急救中心吵吵嚷嚷,到處都是屍體、行走的傷員和會審團隊。疲倦的護士和緊張的醫生正在處理不得不處理的事務。埃莉諾剛剛相當迅速地處理了兩例胸部創傷,傷者都沒有生命危險。傷者穩定後,她把他們轉移到鄧比先生的病房。她在一個安靜的角落,靠著牆填寫病歷時,一名護士慌張地走過來,吸引了她的視線。
「醫生,從維多利亞體育場過來的救護車上有個男人,我看不懂他的症狀。」他說。
埃莉諾剛受過培訓不久,對自己專業之外的醫療急救還是有點信心。她站直身體,跟著他進了病房。「什麼情況?」
「是醫護人員帶他來的,他之前在那裡營救傷員,隨後身體瀕臨崩潰。他們認為他的心臟快要停止跳動了,」這個護士說,「他的脈搏凌亂,起初升高到一百四十,然後又降到五十。有時候正常,有時候又心律不齊。他嘔吐了幾次,還吐血,手腳冰涼。」
埃莉諾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名字,然後觀察床上的這個大個子。他還有意識,但是明顯很痛苦。「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感到不舒服的,克魯斯先生?」她問。
他在回答問題之前身體突然痙攣。痙攣雖然只持續了幾秒鐘,但埃莉諾·布萊辛已經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心臟疾病。「在比賽時就開始了,我在爆炸發生之前就感到腸胃絞痛。」他好不容易才回答了問題。
她伸出手摸他的手。他們是在溫暖的醫院,但他的手像冰塊一樣涼。他暗淡如鵝莓的眼睛盯著醫生,臉上帶著明顯的恐懼和懇求。
「有過腹瀉嗎?」
他虛弱地點頭。「拉出來的東西像水一樣,」他說,「兩三次。」
埃莉諾的大腦飛速運轉。噁心,腹瀉,心律不齊,應該是中樞神經系統出了問題。她還不能確認,而且這也太奇怪了,但這可能是她本週遇到的第二例中毒事件。兩名中毒者都與維多利亞隊有關係。她精神一振。有時候就是這麼湊巧。但中毒案例通常是因為中毒者沒有注意食品衛生,與犯罪無關。吃過期食物不觸犯法律。「你午餐吃的是什麼?」她問。
「羊肉串,還有香草醬拌的蔬菜和米飯。」他說話有點困難,嘴巴已經無法正常工作。
「在餐廳裡嗎?」
「不,是他做的,傑德……」克魯斯皺眉,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來著?他想不起來了,感到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
「你能記得是在什麼時候嗎?」埃莉諾問。
「吃飯時間,一點,或者一點半?」
是三個小時前,洗胃最佳時間是中毒後一小時內。「好的,我們會努力讓你舒服一點。」她說。
她把護士帶到一邊。「我不確定,但是我想他是強心苷中毒,中的也可能是地高辛之類的毒。」
護士盯著她,驚恐地睜大雙眼。「他從維多利亞體育場來的,你是說恐怖組織用上了化學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