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去上班了是吧?」託尼問。
梅德曼似乎有點吃驚。「是的,我想……要做的工作實在是太多了,其他人一時半會又接不上手。我們的生意……現在談不上很好。沒了女兒……生意再做不好就完蛋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這不是你的錯,你在不在家事情都會發生,」託尼說,「你和塔妮婭都不必為此苛責自己。」
梅德曼憤怒地瞪著託尼。「你怎麼能這樣說?每個人都知道網路對小孩有危害。我們應該好好看著她。」
「那不會有什麼兩樣。一般家長根本防範不了如此狡猾的獵手。你們除非把珍妮弗鎖在家裡,不讓她和任何人聯絡,否則沒辦法防範住這種事。」託尼探出身體,離保羅·梅德曼更近了些。「你們應該原諒自己。」
「原諒自己?」有個女聲從身後傳來,聲音因為飲酒和藥物有些混沌不清。「你知道些什麼?你也失去過孩子嗎?」
保羅把頭埋在手中。塔妮婭像一個對事態沒有完全控制卻自以為控制了全域性的人那樣誇張地走到客廳中央。她看了託尼一眼,「想必你就是那個心理醫生吧。你的工作應該是分析那個殺了我家女兒的王八蛋,我們的心理狀態如何和你毫無關係。」
「梅德曼夫人,我是託尼·希爾。我之所以到這來是因為想多瞭解珍妮弗一些。」
「你來得太晚了。」她跌坐進最近的一張椅子。塔妮婭的臉隱藏在剛上的妝裡,頭髮卻依然亂糟糟的。「現在再瞭解我那可愛的女兒已經太晚了。」她的發音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有幾分顫抖。
「我對此非常難過,」託尼說,「也許你能幫上我的忙。告訴我珍妮弗是個怎樣的孩子,好嗎?」
塔妮婭·梅德曼的眼睛溼潤了。「美麗,聰明,而且非常有愛心。所有人都會這樣描述死去的孩子,不是嗎?但珍妮弗就是個這樣的孩子。她從來沒給我們惹過麻煩。我不會蠢到說出‘我們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或‘我們相處得像姐妹一樣’這種話,因為這不是事實。我是她的家長,是她的母親。大多數情況下,我們相處得很好。大多數時候她會告訴我她在做什麼,經常和哪些人一起玩。如果你在九天前問我,我會說她從來沒瞞過我任何事。但顯然我錯了,因此我在其他事情上也可能犯了錯。誰知道她還瞞了我些什麼啊?」
梅德曼抬起頭,淚水在面頰上閃光。「她擁有所有出色的品質,比我們想象得更好。我們一直想要個珍妮弗這樣的孩子。聰明,有天賦,能給父母帶來歡樂。我們很快真的有了這樣一個孩子,一個夢想中的女兒。現在我們的夢想破滅了,這比沒有實現夢想要殘酷好多倍。」
雙方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託尼一時間找不多有新意的說辭。好在安布羅斯替他圓了場。「我們沒辦法讓珍妮弗死而復生,但決心找出殺害你們家女兒的那個兇手。希爾醫生的來訪正是為了實現這一目的。」
託尼很感謝安布羅斯給了他這麼個深入問題的機會。「我知道你們已經和警察談了很多,但我想問你們的是,珍妮弗對碎碎念網站說過些什麼,她是如何說的,她在碎碎念網上幹了些什麼。」
「她上那個網有好幾年了,」珍妮弗的母親說,「那些十來歲的小孩不都是這樣嗎?‘媽媽,班級裡的小朋友都上——’這時我就會詢問周圍的其他家長,知道小孩子都是在跟風學樣,別人有的他們都想要有。珍妮弗特別想上碎碎念網,迫切地希望有一個自己的賬戶。在這點上克萊爾也和她一樣。我們和克萊爾的媽媽談過以後,和兩個女孩又分別談過一次。我們說只要安裝父母控制程式,她們就可以有自己的賬戶。」
「結果就成了這樣,」保羅憤恨地說,「我們剛確信她們能毫無危險地上這個網站,沒兩天就出了這種事情。」
「保羅,她們認為不會有什麼危險,」塔妮婭說,「她們無法察覺到危險。你不會從那個年齡的孩子的角度看問題。她們覺得自己應該不會受傷害。」她的聲音破碎,像是氣管裡混入了什麼雜質。
「她說過或者暗示過碎碎念網上有些內容令她不怎麼安心的話嗎?」託尼問。
梅德曼夫婦同時搖起了頭。「她喜歡碎碎念網,」保羅說,「她說碎碎念網站為她和克萊爾開啟了一扇通向世界的窗戶。當然,那時我們都從好的方面來理解她的話了。」
「她以前見過網友嗎?」
保羅搖搖頭,塔妮婭卻猶豫地點起了頭。「你可從來沒跟我提起過啊!」保羅的譴責之意溢於言表。
「因為那是完全無害的,」塔妮婭說,「她和克萊爾在網上認識了兩個住在索利哈爾的女孩。女孩子們在伯明翰的塞爾布里奇百貨公司見了幾次面。我事先和其中一個女孩的母親談了談。她們第一次見面玩得很開心,說以後還要見面。」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託尼問。
「大約三個月之前。」
「你確定只有她們四個人嗎?」
「當然確信。你們調查碎碎念網之前,我甚至又問了克萊爾一次。她發誓說沒有其他人參與那次聚會。」
然而也許有其他人通過電子手段獲知了見面的安排。有個人也許自始至終在觀察她們見面的情況。但託尼絕不會殘酷得把這些想法說出來,他話鋒一轉,「珍妮弗似乎是個纖細敏感的女孩。」
「她的確很敏感,」塔妮婭像撫摸女兒的頭髮一樣用手指輕撫著椅子扶手,「但她不是什麼虛偽的孩子,她就是喜歡和小朋友們在一起。不過她同樣知道這個世界非常危險。」塔妮婭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對我們來說非常寶貴。我們只有她這麼個孩子。我一直告訴她對某些狀況應該多加小心。」
「我明白,做父母的總是這樣,」託尼說,「這麼說來,什麼原因使她私下裡去見一個人呢?什麼原因使她丟掉戒心,同意去見個陌生人呢?什麼誘惑能讓她對最好的朋友撒謊呢?我的意思是,我們時不時會對父母撒謊,這種事並不鮮見。但除非情非得已,女孩們一般不會對閨蜜撒謊。我一直努力在想這個原因到底是什麼。有沒有什麼事——任何事都可以——可以讓珍妮弗丟掉戒心,出去和陌生人見面呢?」
梅德曼夫婦困窘地相互對視著。「我實在想不出你指的是什麼事。」塔妮婭說。
「男孩子方面呢?她有沒有特別著迷的男孩子呢?有沒有哪個男孩子能說服她不讓你們知道他倆的事情?」
「她會告訴克萊爾的,」塔妮婭說,「她們經常在一起談論自己喜歡的男孩子,告訴克萊爾不算違背誓言。」
託尼認為塔妮婭多半說得沒錯。她描述的是女性的基本行為模式,十來歲的女孩就更是如此了。託尼站起身。在這裡很難再有更多的發現了。警察一定搜尋過珍妮弗的房間,那裡想必亂得已經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東西了。「如果突然想起什麼事情,請務必打電話給我。」他說著遞給保羅·梅德曼一張記錄著自己手機號碼的名片。「哪怕只想談有關珍妮弗的事情,我也很願意聽。」梅德曼夫婦對談話的突然中斷都感到非常困惑,託尼覺得他們或許在期盼某種形式的情感流露吧。但那又有什麼用。即便他們希望,託尼也無法使他們感覺更好。塔妮婭·梅德曼把先前沒說的事情都說出來了,再留在這裡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這就完了?」塔妮婭問,「你的時間就這麼寶貴,五分鐘就完了嗎?短短五分鐘之內你就全面瞭解我女兒了嗎?」
託尼吃了一驚。死者家屬多半會把怒氣發洩在警察身上,他還從來沒受到過這種指摘。他以往常常對卡羅爾表達旁觀者的同情,沒曾想這次忍受責罰的人變成了他自己。「我已經在這行做了很久,」他試圖把話說得不像是在自衛,「我會找她的朋友克萊爾談,我會看她的郵件。在對珍妮弗的瞭解中,你只是我倚靠的資訊來源之一。」
塔妮婭看上去像是被託尼傷害了似的。她發出一聲平素聽來像是侮辱人似的哼哼聲。「這就是你的結論嗎?在你看來,我只是女兒生活中一個微小的組成部分嗎?」
「我感到很抱歉。」託尼斷然說。留在這隻會延長梅德曼夫婦所受的痛苦。託尼對他們的價值應該體現在其他方面。他對夫婦倆點了點頭,然後立刻走出客廳,安布羅斯連忙快步跟上來。
託尼走到警車跟前時,安布羅斯追上了他。「好險啊,」他說,「還真有幾分粗暴呢。」
「我不太擅長和人聊天。我只說需要說的話。經我這麼一說,他們該好好考慮一些事情了,也許會幫他們從記憶裡稍稍擺脫出來。有時我做的事看上去殘酷,但事後看往往會起作用。我想明天找克萊爾談一次。珍妮弗也許對她說過些什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保證會表現好的。」
「你現在準備幹什麼?」
「我想看看你們從她電腦裡取得的資訊。你能不能把我送回賓館,然後把那些檔案帶給我?如果你的上司希望我物有所值,那你就要說服他允許我按自己的一套行事。」他意識到自己的話非常無禮,連忙把手放在安布羅斯的胳膊上以表安慰。他和普通人接觸時,時常會表現得有點過頭。「很難向你解釋側寫是種什麼樣的工作。不過其中包括以對方的方式去思考,去行動。我換位成對方時,不希望身旁有別的人在。」
安布羅斯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禿頭,眼神十分焦慮。「實在想象不出你會怎麼幹。說實話,側寫在我看來挺神秘的。但你確實是這方面的專家。」
安布羅斯像是對這門技術很感興趣。託尼抬頭仰望著梅德曼家的房子,不知道什麼樣的下流傢伙毀了他們的生活。很快他就會用拿手的方法進行探察,最後會把那個傢伙找出來。這絕不是什麼吸引人的工作。他的腦海突然間被卡羅爾·喬丹佔據,一時完全無法呼吸。他轉身對安布羅斯說:「這活總得有人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