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鬼會出來嗎?」豎著耳朵聽兩人說話的真悟興奮地問道。
「當然會出來,不過是在水裡。」淑子雙手下垂,模仿小鬼的模樣。
良多察覺響子有些異樣。她背對自己靜坐著,對母親的調侃每每不假思索地點頭回應,但一言不發。
「你們玩大富翁啊。三人玩吧?」良多試探性地問道。
「我休息一輪,你們兩個玩吧。」響子面無表情。
真悟最先機敏地回應:
「好吧,我去洗澡了。我想看黑小鬼。」
「老媽,真悟要洗澡,您給看著點兒。」
「好嘞!」淑子跟著真悟向浴室走去。
良多坐到響子跟前。響子顯得悶悶不樂,視線迴避著良多,而此刻良多隻能硬著頭皮搭訕:
「我們兩個玩吧?」
「和你玩?玩不到一塊兒。無法想象和你玩大富翁。」
響子動手收拾棋盤,動作幅度很大。
「你生什麼氣啊?」
「今天你和真悟幹什麼了?」
響子說的不是贍養費的事情,良多鬆了口氣。
「給他買了雙棒球鞋,吃了漢堡……」良多趕緊辯解,「不是麥當勞,是摩斯漢堡,摩斯。」
這些不是響子生氣的理由。
「後來又幹什麼了?」
良多終於明白了,原來是為買彩票的事。
「拜託你,不要把你的惡習傳染給真悟。」
「彩票又沒什麼。」良多嘟囔。
響子臉色都變了。
「我要把真悟培養成勤奮刻苦的人,不想讓他通過賭博不勞而獲……」
良多舉手阻止響子繼續說下去。
「買彩票怎麼算是賭博?」
「就是賭博!」
「混賬,那不是!」良多也生氣了。
「那好,你告訴我那算什麼?」
「每300日元都是一個夢想。」
「還不是一樣?」響子語氣冰冷地反詰。
「你說那種話,是在和全國六千萬彩民為敵。」
聊到賭博,這是良多詞窮時的一貫說辭。
「我又不怕,為敵就為敵。」響子不以為然地說。
「嘿咻」,淑子的聲音傳了過來。她正從壁櫥裡取被褥。響子起身上前幫忙,良多也跟了過去。
臥室的榻榻米上鋪了兩條被褥,三隻枕頭並列擺成了一排。
「老媽,您這算什麼?」良多責怪道。
「你爸的被褥拿出去洗了。」淑子顧左右而言他。
「不是,我不是說的這個。我們已經那什麼了。」
「不是一家人。」這句話良多說不出口。
「不能這樣。」響子態度很堅決。
「這有什麼,讓真悟夾在中間不就行了?我睡起居室。外面下著大雨,一家人就不要摻水了sup(1)/sup,你們很久沒在一起了。」
淑子開著玩笑,鋪好了被褥。
響子一言不發地注視著被褥。
「哎呀哎呀……真難辦。」良多嘴上說著,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喜色。
響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淑子一個人在起居室裡看電視,看她最喜歡的「漫才sup(2)/sup」。今晚有久違了的特別節目,淑子邀良多和響子一起看。響子說「我洗漱一下」便進了臥室,良多也跟了進去。
響子兩眼瞪著良多,良多走進臥室拉上移門。
兩人共處一室不知道該說什麼,良多從真悟的書包裡取出作文讀了起來,一邊讀著一邊稱讚。
「啊,太有才了。小學生很難寫出這樣的文章。」
「真的嗎……」
「嗯,讓他多讀點書吧。」
「比如說?」響子仍然是愛答不理。
「比如西頓、法布林的作品,還有《杜立德醫生》等,下次我選好了寄給你。」
這些都是良多少年時代痴迷過的書籍。
「嗯,謝謝。」
「不用客氣,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事實上「只有這些」良多也未必能做到。良多不想被響子說破,正欲換個話題,卻被響子搶了話題:
「你在寫作?」
響子的話猶如一劍封喉。「你問我?」良多傻兮兮地反問。
「嗯。」響子點了下頭。
「現在已經不是純文學的時代了,流行輕小說、日式輕小說之類的。」
「你一直這麼說。」響子說,不過她不是責備的語氣。用責備的語氣和良多說話早已成為歷史。
無論輕小說還是日式輕小說也都是文學,純文學也只是文學的一個種類,並不比其他文學種類偉大。無論響子說多少遍,良多一定會將責任推到「時代」身上。
不過良多今天倒有一個可聊的話題。
「今天有出版社找我為漫畫創作指令碼。是大人看的那種,我在考慮偶爾也嘗試下這種東西。」
先前也有各種出版社徵詢過良多的意向。雖說不都是寫小說的工作,幹好了的話生活應該早不成問題了,但這些都被良多以「沒價值的工作」為由拒絕了。
「我以前就勸過你,可你從來不聽人勸。」響子有些愕然。
「這個工作如果定下來的話,每個月的贍養費就能……」
響子閉著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了,不必為了見兒子一面那麼勉強。」
「不不,一點都不勉強。只是盡一個做父親的本分而已……」良多口中吐出一句毫無新鮮感的陳詞濫調,若在過去響子一定會甩下一句話摔門而去。
「每月玩一次‘父親遊戲’,你還好意思這麼說。」
響子冷冰冰的語氣中充滿怒氣。
「也不能說是‘父親遊戲’吧。」良多的反駁顯得很無力。
「遊戲就是遊戲。」
「那好,那就每週一次,我沒問題。」
良多虛張聲勢道。
「你根本做不到。」響子說,良多沒有反駁的餘地,她進一步追問,「既然那麼拼命想做個好父親,為什麼一起生活的時候不能稍微……」
良多低下了頭。
「是啊……你說得沒錯。」
聽了良多的話,響子露出一臉厭倦的表情。
「我們已經分手了。」響子望著良多強調。
「嗯,」良多應道,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地冒出一句,「不過,我們還沒完吧?」
「嗯?」
「不是嗎?我仍然是真悟的父親。不管我們是不是夫妻,這一點沒有任何改變吧?」
響子嘆了口氣。
響子的嘆氣聲讓良多不安。已經沒有迴避的餘地了,他打算直入主題:
「怎麼?有新情況嗎?有別的那什麼了嗎?」
「嗯,沒錯。」響子乾脆承認。
「真的?有人了?」
良多當然知道,但他控制不住想問。
「怎麼了?」響子不解地望著良多。
良多避開響子的視線。
「真悟說的?」
良多沒有正面回答。「果然有了。」變成了抱怨的語氣。
響子目光冰冷。
「已經那什麼了?做了?」
良多想要用輕快的語氣說話,卻失敗了,成了盤問的語氣。
「住嘴,別在這裡說這種話題!」
「做了吧?」盤問的語氣更加強烈。
「做了啊!」響子惱怒地回答。
良多嘆著氣一頭栽倒在被褥上。
「做了……是嗎?做了……」
「有什麼奇怪的?又不是中學生。」響子反問。
「你打算再婚?」
「還不清楚。」
「怎麼可以還不清楚就做了,決定了再做啊!」
良多說話太不中聽,響子按捺不住了。
「不做之前怎麼決定?!」
「你說的什麼話……」良多高聲嚷了起來。
「別那麼大聲。」響子制止他。
「你,竟然和那種人……」話一齣口,良多立刻閉上嘴。
「‘那種人’是哪種人?你認識?」
「什麼?」
「你見過?」
「見過誰?在哪裡?」良多想掩飾,但眼神出賣了他。
響子冷笑的表情在臉上擴散。
「好好好,不愧是偵探,做出來的事太下流,真的太下流。」
良多一時語塞。「快來看電視,快結束了。」起居室那頭傳來淑子的聲音。
「知道了,一會兒就去。」良多回答。
「準備要孩子?」良多壓低嗓門兒問。
「是啊,可能會要。」
「難怪那麼著急。」
35歲也是懷孕和生育風險陡增的高齡產婦的臨界點。如果再婚的話,不難想象男人希望有自己的親生骨肉。
「我沒著急,說得那麼難聽。」
「有打算吧?」
「這叫人生規劃。」
良多與響子從戀愛到結婚,從來沒有過任何規劃,生活如同疾風暴雨中的航海。唯一規劃成功的只有離婚這一件事,那是響子一個人做出的規劃。
「那不是愛。」良多斷定。
「成年人光靠愛是生活不下去的。」響子反駁道。
良多把響子的話當成她承認了打算走進沒有愛情的婚姻。
他的手伸向響子的裙子,摸到了她的膝蓋。
「你想幹嗎?」響子推開良多的手。
「你說幹嗎,都是成年人……」良多又一次將手伸向響子的腿部。
「還說是成年人!媽還在隔壁……」
「不在的話就行了嗎?既然老媽特意成全我們,那就再來一次……」
響子握緊拳頭用力砸向良多的手背。
「疼!」響子一拳用力砸下去,良多高聲叫了起來。
響子吃了一驚,和良多交替地向起居室方向望去。
「幹什麼啊?你們串通好的?是不是這樣?從一開始就……」
這也太冤枉母親了。良多猶豫了一下,還是辯解道:
「不是,別亂潑髒水……」
響子推開良多試圖靠上來的身體,站了起來。
「媽媽,牙刷在哪兒?」真悟在洗面臺那邊嚷著。
「來啦,我馬上來。」響子應聲道。
「不用,我去。」淑子說著,「嗨喲」一聲起身。
響子俯視垂頭喪氣的良多。
「先不提那些,我問你贍養費的事怎麼說?10萬日元。」
「給啊。給,給。」
「你說了三遍。」
一直以來,良多對沒有自信的承諾習慣性地重複三遍。他似乎覺得多說幾遍可以提高信用度,效果恰好相反。
「不騙你,明天天亮前……」
「不要信口開河,明天天亮前你怎麼給……」
「不不,是那樣……」他差點將自己今晚打算搜尋小櫃子的計劃說出口。
「每次都是見面後就沒下文了……沒有下次了。」
響子走出臥室。
良多輕輕地揉著手背。
結果,響子和真悟抱著被褥搬去良多過去的房間躺下。響子沒有一點睡意,她以為福住應該不會回自己簡訊了,沒想到還是收到了回覆。簡訊分條羅列著週三約會的內容,福住的簡訊總是像工作安排。當然,這本身沒什麼問題,但也沒有了簡訊往來帶給人的樂趣。
當然,這樣就夠了。
響子輕輕地撫摩已經熟睡了的真悟的頭。
(1)這裡淑子用了有「水」字的日語慣用句「水入らず」,意思為「沒有外人介入的親密關係」。
(2)類似於中國相聲的曲藝類表演形式。